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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歸家

第六章 歸家

帝國元帥霍然回首!碧色的眼睛里幾乎要冒出火光來,冷冷盯著這個居然敢在這個當口上忤逆他的下屬。但是凱南中將沒有被嚇住,反而進一步溫和地問:「那麼,為什麼要這麼恨海因呢,比夏?難道是因為——」
「報告!附近有大批敵方艦隊出現!請求指示,請求指示!」
「啊,她終於死了嗎?」亞里克斯准將此刻才對元帥方才在太空艙里的言行感到釋然,俯身撿起地上掉落的扣子,苦笑:「不過,這個女人也很有福氣了——臨死前居然能聽見元帥您這種謊話!」
海因總督不置可否,蒼白得嚇人的臉上帶著淡漠而無所謂的表情,凝視著全息顯示屏,忽然間全身一震,撲到了指揮席前。
他厲聲吩咐:「把剛才的戰場實況重播一遍!」
斐迪亞斯元帥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話,目光卻柔和如水,「那個時候是我說了謊話。為了叛逆叔父,我不惜傷害了你……因為那該死的驕傲……」
「原來……是這樣的嗎?」斐迪亞斯的聲音過了許久才緩緩吃力地響起,彷彿仍舊很難理解眼前的事實,喃喃,「海因,你害人害己啊……」
斐迪亞斯元帥正在關掉隨身攜帶的私人通訊迴路,結束與下屬的通話,聽到那兩聲身子忽然一震,低頭看著懷中垂死中的少女,嘴角動了動,彷彿想說什麼卻又止住了,目光閃爍不定。
「撒旦騎兵很強,的確是銀河系裡無敵的艦隊。」海因提督嘆了口氣,坦然回答:「他自己戰術上有失誤——他過於關注我的旗艦,反而忽略了身邊迫近的威脅。事急用奇。如果不是用一艘旗艦作為代價引開他的注意,恐怕此刻我已經無法站在這裏和閣下對話了。」
「休息吧,霍爾曼中將!你不覺得很累了嗎?」忽然間,一個冷冷的聲音譏誚地在他身後響起。霍爾曼中將大驚回首。
斐迪亞斯元帥似乎有了結束這場過長談話的意思——與對面米格爾·海因總督極佳的氣色比起來,帝國元帥臉色蒼白得就象一張紙,上面寫滿了「疲憊」兩個字。
黛絲急切的想著,恍惚間還沒有明白過來這個可怕的陰謀是怎麼回事。可是在這個時候,她的頭腦忽然變成了一片空白,全身也輕了起來,彷彿瞬間浮上了半空!不……不行,她……她不得不死了、不得不死了……她沒有時間了。
「難道連三分鐘也等不了么?」看著對方壓倒性優勢的兵力和不容喘息的進攻,海因身邊的隨行將領,聯邦四位提督之一的亥姆·霍茲不由喃喃說了一句——這個擅長近身搏擊、在軍隊中有「狂獅」之稱的勇敢軍人,在如此懸殊的敵我對比下也不由失色。
「啪。」海因總督走到指揮席前,抬手冷冷地切斷了通訊迴路,把對方的話語毫不留情地截斷。咖啡色頭髮下的臉蒼白得可怕,黑色的眼睛里彷彿有火焰在燃燒。
然而,彌留中的人已經再也無法回答一句話了。一金一銀的兩顆扣子被下意識地緊緊抓在了手裡,在此刻,昏迷的人全身微微顫抖,只覺得體內已經結成了冰——那奇怪的「嗒、嗒」聲越來越響了,幾乎讓她瘋狂!
「好!屬下立刻派克勞迪婭中校過來!」提督不敢怠慢,然後,終於還是忍不住擔心地補充了一句,「總督,請您保重身體!」
凱南中將一震,抬頭看著多年的同僚——竟說出這樣帶著強烈個人感情的話來!是什麼東西蒙住了元帥一貫犀利明澈的雙眼啊!
無色的固體藥品,在和空氣接觸后立刻化成了液體,然後被吸入了針管。
看著屏幕上閃出的爆炸的火光,聽到通訊迴路里傳來的清晰的彙報,高登·霍爾曼中將興奮得用力敲了一下指揮席——
「唰!」模糊中,耳邊傳來了一陣陣靴子碰撞聲和短促的敬禮聲——那是一排排士兵在向元帥行禮吧?這……已經是到了另一處么?她的意識再一次拉遠。
「請立即下達指示!請——」
「好好休息吧,撒旦騎兵隊長!」亥姆·霍茲提督的聲音彷彿是浸在了冰水裡,「這也不失為一個軍人的光榮死法呢!」
「敵軍開火!……敵軍已突入中腹!是否迎戰?還是返回?請求指示!請求立即指示!」在霍爾曼中將已經陣亡的時刻,旁邊的通訊迴路里卻不停地傳來了前方激戰人員聲嘶力竭的詢問——看得出,遭受突然襲擊的軍隊急切需要隊長的指令。
「黛在太空中被炸成了灰燼——但是它掉落在了我的旗艦里。」帝國元帥隔著屏幕看了過來,目光複雜,忽然似乎有些感慨地說了一句——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帝國元帥。剛才元首說的那一番話簡直是石破天驚,直到這個時候,陪同前來的人,才知道這個垂死的少女居然是多年前叛逃的摩爾上將的女兒、帝國元帥的未婚妻——副官亞里克斯准將更是在心裏暗暗叫苦,一邊為回去之後、如何封鎖這個可能成為轟動新聞的話題大皺眉頭。
在退出指揮室前,穆勒醫生不由擔心地看了一眼剎間恢復活力的總督,目中有痛心之色——毒藥,正在一分分的蝕去這個傑出戰士的生命。
她連笑的力氣也沒有了。
——把那個紅髮少女親手推出太空艙時,他不動聲色;然而對於戰友的犧牲,他卻毫不掩飾地流下了熱淚。
「醫生,請、請給我注射西瑪冰體……」陡然間,總督嘴裏吐出了一句話,微弱得彷彿是在哀求,「我……無法支持下去了。」
看見下屬驚喜過分的臉,海因總督嘴角露出了一絲有些苦澀的笑意,然而,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替他開口回答的卻是站在他身後的霍茲提督:「克拉克,我們現在在帝國軍第十一艦隊的旗艦內,傷亡很重,請立刻派人來接!」
就算是整個星球忽然在他面前毀滅,也不能讓帝國元帥更加驚訝!
「元帥!」目睹了斐迪亞斯斷然摁下排風開關,把垂死的黛絲扔出艙外時,亞里克斯准將忍不住脫口驚呼——萬一……萬一這個女子說的不是真的呢?在這剎間,元帥就這下了這樣絕決冷酷的決定嗎?
「引入自動控製程序,旗艦上所有剩餘人員立刻作好棄艦脫離的準備!」
「比夏啊……」身後忽然有人嘆了口氣,一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金蟬脫殼!」
然後,體內的某一處就一直冷冰冰地痛著,彷彿死神將冰冷的手死死地壓在了她胸口上!
「海因……總督?」霍爾曼中將幾乎不敢置信地看著似乎從天而降的敵軍,又回頭看看屏幕上正在炸開的旗艦「日魂」號——旁邊的通訊迴路中,還傳來前線戰艦不斷的彙報:「報告,日魂號炸毀!無一人逃離!」
作為彼此最強的對手,他們對於對方的了解也超乎了任何人的想象——所以這一剎間,斐迪亞斯才會被海因此刻臉上的表情鎮住!
「立即進行——」眼看著己方情勢迅速惡劣,霍爾曼中將忘了自己還處在槍口之下,脫口命令,但下面的「四維空間豎向跳躍」尚未出口,他的身體猛然一震!
「呵。黛……你看,整個宇宙現在都在你手心裏呢!」陡然間,斐迪亞斯元帥低下了頭,輕輕在紅髮少女的耳邊說道,看著她左手手心裏那一粒銀色的扣子。
「看來,手術並不成功。對不起,總督閣下。」穆勒醫生臉有慚色——按制定的計劃,在從黛絲陷入昏迷到腦死亡的那一段時間里,她應該一直處於無意識狀態中才對。而今天,這個病人卻反覆地蘇醒了好幾次,而且還有能力開口說話!
「哈、哈……」霍爾曼淺棕色的臉上忽然漾滿了苦笑,恍然,「是金蠶脫殼的戰術嗎?原來,在看見我軍圍攻上來時,閣下早已經迅速棄艦了!——把護衛艦招回旗艦附近,不是為了防守,而是為了趁機撤離到不顯眼的護衛艦上、直搗我軍後方吧?」
一想到完成了元帥下達的任務、殲滅了帝國最強的對手米格爾·海因,霍爾曼就興奮得不能自已。然而,話音未落,他身後指揮室的門轟然打開——
「讓他們去亂吧……沒了指揮官的撒旦騎兵,將會成為什麼樣子呢?」霍茲提督冷笑著看著屏幕,「看著吧!」
「我——沒有說謊。」
「立刻聯接第十一艦隊副指揮官謝里夫少將的通訊器!」他撲到了指揮席前,聲色俱厲地開口,「謝里夫九*九*藏*書少將!我命令你立即率隊返回!不要戀戰,也不要試圖解救陷入包圍的戰艦!甚至連霍爾曼的旗艦也不要管!立刻豎向跳躍返回!」
「好樣的,」她聽見比夏對手下的讚許,「高登!」
元帥今天是怎麼了?就算是有很多話要對那個少女說,也不必在太空艙里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吧?為什麼不能回到旗艦上再說呢?亞里克斯准將看看時間,苦笑。
忽然間,耳邊遠遠傳來一句話,如同天際迴音——然後她全身一輕,彷彿剎間升入了天國。
黛絲拼盡了最後一絲清醒的意識,努力掙扎著。手下意識的握緊,手心上冷硬的痛感讓隱隱約約明白了那是什麼。蒼白的手指痙攣地握緊,那兩粒扣子彷彿給了她振作的力量,令她凝聚起了微弱的神智。
「海因閣下,由於今日你所做的一切,使我以後不會再單純地視你為戰場上對等的、令我尊敬的敵手。我將會記住你我之間的私怨並將百倍地回報給你——就如同五十年前的卡爾·狄士雷利所做的一樣!」
「高登·霍爾曼中將向元帥彙報!」好洪亮的聲音,連她已經遲鈍的聽覺也被震了一下,「十一艦隊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成功地完成了四維跳躍!」
「是……是的。」過了許久,彷彿是看著戰場上的形勢出神,這句幾乎低得聽不見得話才傳入中將耳中,低微而哀傷,「我愛黛絲。從我們兩個都還很小的時侯,就開始了……」
「凱南?」斐迪亞斯元帥頭也不回,只淡淡問了一聲。凱南中將走過來,與他並肩靠在舷邊,看著對面合成玻璃上映出的元帥的側臉。
「不好……迅速撤回所有護衛艦,馬上集中到旗艦附近來!」他已經沒有工夫再和大夫說話了——此刻軍事帝國整支十一艦隊已經經過了艱苦的四維空間跳躍,忽然出現在太空艙和旗艦「日魂」號附近,並猛烈地發起了攻擊!
「元帥,凱南中將請求您立即前往指揮室!」在僵持之間,貼身侍衛阿爾培的聲音忽然響起在身後,「有緊急軍情稟告。」
「謊話?是謊話嗎?……比夏哥哥?」
在淚水濺落在手上時,屏幕那邊帝國元帥冷淡的微笑忽然凍結了。斐迪亞斯的表情在幾秒鐘內是空白的,而對面的總督也一模一樣。
然而,帝國元帥卻始終一言不發地看著醫生搶救自己的未婚妻,神色沉默而複雜。許久,他伸出了帶著白手套的手,輕輕按住了黛絲握緊的鈕扣的手指,忽然低聲嘆息:「其實,黛……當年我雖然沒有把它給你,但是——卻也一直沒有給任何人。我一直替你保留著它。」
忽然間,凱南有些為自己過於直率的話語後悔起來。
剎間,帝國元帥站住了,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低頭看著懷裡忽然間迴光返照的少女。他身邊的衛士同時沖了過來,準備在第一時間拉開黛絲,卻被元帥用目光阻止。斐迪亞斯抱緊了她,白手套上染滿了血,在劇烈地顫抖,卻沒有絲毫鬆開的意圖。
「元帥!危險!」亞里克斯准將失聲驚呼,一個箭步沖了上來,準備不顧一切地將這個人體炸彈從元帥身邊推開,然而卻看到元帥忽然間低下了頭,深深將臉埋在了少女的一頭紅髮中,似是低聲喃喃說了一句什麼。
「海因,你好狠的心腸……跟我一模一樣呢!」
「報告!報告!旗艦下方50光秒處發生劇烈爆炸,底艙嚴重受損!」很快,設備維護人員的聲音通過迴路傳了過來。亞里克斯准將不由暗自吃驚——如此遠的距離,炸彈的威力尚且如此巨大,如果在艙里爆炸的話,那後果簡直是不堪設想!
「什麼!」斐迪亞斯元帥目光剎間大變,霍然長身而起!
這到底……到底是什麼……
然而,迷失和孤獨令她恐懼,垂死的人忽然間發出了囈語:「比夏哥哥……帶、帶我……回家……」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她輕輕吐出了這句話,聲音微弱。
「你以為我沒有去找過她么!」元帥低聲怒喝,「你以為我對她的安危置會之度外么?你知道什麼!——天知道這些年來,我有多少次派出人手嘗試去將她帶回來!」
「不,她不普通——因為你愛她啊!」驀然,凱南中將又一次截住了元帥的話,嘆息,「儘管你一直否認,但是我覺得……比夏,你一直都是愛她的吧?」
「啪!」水晶酒杯被用力地擱到了指揮席上,杯中的紅酒劇烈地蕩漾著——帝國元帥霍然回身,吩咐周圍的侍衛官。
臨走,帝國元帥忽然想起什麼似地,轉身用力摁住了「暫停關閉」的按鈕,身子微微前傾,注視著對方,一字一句地說了如下一番話:
「嘀——」帶上船的通訊器忽然又尖銳地響了起來,霍茲提督想了一下,自己動手打開全息屏幕,「什麼事?」
對!這個聲音……是炸彈!
「報告!情況危急!」控制室里的人員在彙報,聲音卻有些反常地發抖起來,「約有八十多艘敵艦集中火力猛攻旗艦!旗艦的左舷已經被擊中!」
「腦波停止輻射時,能量將在瞬間釋放。」醫生的聲音再次迴響起來,震耳欲聾地在她漸漸模糊的腦海里回蕩著,「能量將在瞬間釋放……將在瞬間釋放……」
元帥的腳步踏到了門邊,忽然間一隻手抬起,擋住了去路。
「黛、黛啊……」元帥驀然喃喃說了一句,對著流星划落的方向,手緩緩抬至帽檐。艙內的氣氛似乎凝固了,亞里克斯准將左手用力握緊了那兩顆紐扣,右手跟著抬起,致敬——然後,一個接一個地,艙中所有的軍人沉默地抬手敬禮,整個旗艦內一片死寂。
但只過了片刻,他的聲音轉瞬平定,抬起頭來:「閣下,這個東西就不用還了,隨便扔了吧——至於高登·霍爾曼將軍的遺體,我也會派人送還。」
那一瞬的冷意幾乎把她僅剩的意志力凍結。
「說到底,比夏,為什麼忽然這樣的痛恨海因總督呢?一直以來,你不是很尊重這個對手的嗎?」凱南中將是個心思細密且溫和的人,平聲靜氣地勸說著被激怒的帝國元帥,試圖令他冷靜下來,「是因為他使用詭計嗎?——但是你也不是打了伏手?」
「八年前你就想要這個吧?」比夏·馮·斐迪亞斯用近乎低語的聲音輕輕道,一邊把扣子放在少女已經開始漸漸冰冷的手心,「拿著吧,黛。」
「總督!軍事帝國的斐迪亞斯元帥剛剛發來了照會,請求和閣下建立對話!對方說無法接通和您旗艦上的迴路,所以要屬下代為轉達!」
那樣柔弱無助的女子,一生流離於政治和戰爭的洪流之中,身不由己。然而在生命的最後,她卻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拯救了另一個無比強大的男人——她在生命最後面對死亡時的表現,居然可以讓所有身經百戰的軍人肅然起敬!
「好了,高登,也多虧有了她,我才有機會在那邊說了一堆的廢話,拖延了時間。」比夏的聲音冷冷地響起來,模糊中,她覺得自己的雙肩被用力往上託了一下,靠入一個堅實冰冷的懷抱,「別管她了——一百秒后立刻投入戰鬥!要趁著對方還在軍事中界線上,乾淨利落地收拾掉海因!」
迴路中傳來了一個女子清朗而急切的聲音:「第九軍團第七快速反應護衛艦隊隊長瑪嘉烈·克勞迪婭少校、奉克拉克提督之命即刻前來支援!」
斐迪亞斯元帥幾乎是動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才勉強抑制住了此刻內心中排山倒海而來的痛苦和悲哀。天性的高傲和後天形成的自矜起了決定性的作用,使他終不至於在下屬面前失態。但是元帥的聲音再也控制不住地哽咽起來,這個一直不動聲色的軍人雙手用力地抵著對面的艙壁,全身都開始微微顫抖。
一剎間,有幾幅略微泛黃的畫面閃過他的腦海:
一回頭,就看見一把雪亮的離子光束槍對準了他的眉心!
斐迪亞斯元帥也沒有出聲,看著戰場上明顯佔著上風的局勢,卻心裏有一種莫名的不祥預感——按事先擬訂的計劃,第十一艦隊應該在五分鐘內擊毀日魂號,並在對方援軍未形成包圍的情況下進行豎向跳躍返回的。而如今,雖說已經接到了前方發回的「日魂已擊毀」的報告,但完成任務的霍爾曼卻沒有如期返回!
「不惜一切代價—九_九_藏_書—我要讓海因死!」
是什麼……是什麼?
「克勞迪婭少校,辛苦你了。」看到那張熟悉的美麗的臉,聯盟總督用一貫淡然的語氣回答,一邊下令打開艦艇的減壓艙,準備與來支援的軍艦對接。然而屏幕另一邊的年輕少校看著總督,卻欣慰的笑了,眼裡甚至含著淚光:「啊,總督您還活著,真是讓人高興啊!在您的旗艦被擊中時,我們都以為您會陣亡或被俘呢。」
「過獎了。」海因提督冷冷地回答。
如果少女生命最後的那一句話說的稍微晚一點點的話,可能整個銀河的歷史將全部改寫吧?然而,在滑落死亡深淵的同時,她卻盡一切力量將另一個人推出了死亡區域!
海因不是一般的人……比夏,這樣衝動的你、絕不會是他的對手啊。
在遠離中界線的地方,帝國軍隊的旗艦「銀翼」號靜靜懸浮在太空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整個戰團的中心。扶著減壓艙的扶手,帝國元帥修長的手指用力地握在欄杆上,指節都因用力而泛白,一字一字地低語:「海因,我要你的命!」
「黛絲……」在漆黑太空的另一端,另一個將領注視著銀河中忽然划落的「流星」,也嘆息般地低語了一聲,將手痙攣地按在心口上。
「嗒!嗒!嗒!」
然而,醫生的驚訝只是一瞬間,他立刻上去仔細地查看少女的傷勢,停頓了片刻,終於帶著有些複雜的神色抬起頭來,低聲對總督道:「閣下,這是全身機能全線崩潰的前兆……屬下已經無能為力了。」
沒有人知道、沒有一個人知道,那個剛剛死去的少女在他的生命中是什麼樣的意義!甚至連那個紅髮少女本人都不曾想象到!
「原來還在嗎?」低低自語似地說了一句,隨即又立刻收住了聲音。
中將沒有說話,看著形勢一片大好的戰局,凱南再次開口:「比夏,不要被一個女人擾亂了心智。就當她是死於戰爭的成億平民好了。因為她姓摩爾、因為她生在這樣動蕩的銀河——所以她和所有人一樣,註定逃不開戰爭……」
陡然間,一個聲音居然微弱地說出話來——在銀翼號里,黛絲的眼睛奇迹般地睜開了,卻只是茫然地望著前方,帶著凄然與釋然的奇異的笑意。
隱隱約約地,她聽見身邊的比夏笑了一下,聲音輕微卻冷酷,令她全身的血都一下子凍結。凝聚了最後的神智,她隱約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覺全身發冷。然而這個時候,卻聽高登用更加大的聲音驚呼了一聲,彷彿注意了什麼:「哎呀!這個女人——是、是黛絲?!她怎麼會在這裏?比夏,你從哪裡把她弄回來了?」
「留下她?」斐迪亞斯元帥冷笑起來,「讓我去求一個和貪污犯私奔的女人留下?讓我去求一個把我棄如鄙履的醜丫頭留下?——你不如直接給我一槍還乾脆!」
這時太空艙的門再次打開,穆勒醫生帶著助手接到海因總督的命令匆匆趕來。一進門看見黛絲臉上奇迹般的光澤,他馬上倒吸了一口氣,脫口喃喃:「哦,我的天,她居然在回復神志?」
「不要再為海因那傢伙開脫了!」元帥用不耐煩的語聲回答,咬牙,「為公為私,今天我一定要那個人死!」
銀翼號隨即起飛,離開了軍事中介線,飛向大本營。
「比夏、比夏哥哥!」她陡然叫了起來,痙攣地伸手,摸索著抓住了他軍服的衣領。
他移開了一直注視著少女的視線,抬頭看著太陽-銀河聯盟的最高指揮者——然而,此刻的海因總督有意無意地側過了頭,元帥的目光只好停留在對方的軍服上。對方軍服上的第二顆扣子,也已經空缺。
「是的,」斐迪亞斯元帥冷冷道,「令人意外。」
「好。黛,我們回家去。」耳邊聽見那個人的語聲,吐出溫柔的回答——是幻覺么?很多年來,從來沒有聽到過他這樣溫柔的聲音。
碧色的眼睛里,忽然再次閃過了軍刀一樣雪亮的光芒,他冷冷開口:「就算有什麼陰謀,也不該以她生命為代價的!這樣普通的女孩子——這戰爭與她又有什麼關係?然而海因那個傢伙,居然把她都卷了進來!居然逼得我不得不親手殺死她!」
彷彿也知道時間已經耽誤了太久,斐迪亞斯元帥不再停留,抱著自己的未婚妻緩步走出了太空艙。在走入棧橋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米格爾·海因總督,嘴角又泛起了一絲微笑:「哦,這一次要謝謝你,海因——謝謝你歸還了我的未婚妻。」
黛絲右手下意識地握緊,神志已經不太清楚的她卻彷彿明白了那是什麼,蒼白的嘴唇邊竟然綻開了一個微笑,毫無生氣的臉上忽然泛出了奇異的光彩,眼瞼微微顫抖,似乎在極力地掙扎著,想要睜開眼睛看一眼。
然而,生命已經和一個國家的命運掛上了鉤,肩負著如此重大責任的他,恐怕是欲死不能吧?就是連求死的念頭,都是不能夠有的——因為付出的,絕對不可能只是他一個人的生命而已!
「很對。」海因只是簡短地應了一句,臉色灰敗。
「是我的錯吧?因為痛恨海因,才給他下達了那麼偏激的作戰指令!」斐迪亞斯喃喃。雖然緊閉著眼睛,但還是有淚水無聲地從帝國元帥的眼角滑落。
那時候,所有軍士都以為總督已經殉國。如果守護戰士都陣亡了,那麼還有誰能攔得住來勢洶洶的帝國軍隊?還有誰能有信心繼續為太陽而戰?
所有的事物,在她的視網膜上都已經糊成了一片,連近在咫尺的臉也看不清了……她茫然地直視著前方,那是漆黑的一片……眼前是什麼?太空,是太空嗎?大片的死寂中,似乎有什麼亮光一點點微微燃起——那是銀河嗎?
身為銀河第一流的外科專家,穆勒醫生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全身器官機能喪失到如此程度的人,居然能回復意識如此之久!
陡然間,通訊迴路里傳來了己方艦隻驚恐的彙報,在屏幕上,可以看見有幾千艘聯盟軍艦呈「V」字型的編隊正快速地從十一艦隊的右肋打入!因為大部分兵力正圍殲完旗艦日魂號,一時來不及回頭抗擊,防守薄弱的右肋很快被猝急不防出擊的聯盟艦隊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炸彈要爆炸了!
彷彿是被一刀命中了致命要害,元帥的手漸漸從欄杆上鬆開,抵住了對面的合成玻璃,深深地低下頭下去,額角抵住了窗框,不再說話。顯然,好友這幾句溫和的話語已如刀般剖開了他的內心。
「戰場上再見吧!」斐迪亞斯元帥不再說什麼,橫抱著紅髮少女大步走出了太空艙,步入棧橋向旗艦「銀翼號」走去。海因總督的嘴角動了動,手下意識地抬起,然而終究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沉默地目送他們的離開。
亮麗的紅色短髮。
「好樣的!」他喜氣洋洋地誇獎了麾下得軍隊,隨即下了進一步的指令,「K1739~K1761號,繼續呈半月型攢射日魂號!此刻起,凡是從中衝出的太空梭與飛碟,一律擊毀,一個敵人也不準逃離!」
看著藥品靜靜注入總督的血管,穆勒醫生的臉不由抽搐了一下——作為一名專家,他清楚地知道,這一針下去,恐怕葯已經成癮了!那可怕的毒癮將會如同附骨之蛆一樣跟隨著這個太陽之子,汲取著他的精力,直到他的生命之泉完全枯竭。
在他身後,還站著一位高個子咖啡色頭髮的年輕軍人,臉色蒼白而疲倦,目光卻亮得象一把帶血的軍刀。
穆勒醫生低聲對最高軍事長官進言,一語未畢,卻被海因擺手制止。
他衝著穆勒打了個手勢,醫生會心地點了點頭,上前開始進行靜脈滴注。
「現在能做的,只是去把他的遺體要回來……」忽然,斐迪亞斯苦澀地笑了,「海因一定已經在他的旗艦上了——以高登的脾氣,你以為他會活著投降嗎?而且海因他事急用奇兵,行事一定決斷乾脆,也絕對不會容那傢伙反抗的。」
什麼?殺、殺掉海因總督?……不可以、不可以!比夏……比夏哥哥……
「請……請你快一點動手呀!」她著急地想說,卻完全沒有力氣了。
有什麼奇怪的「嗒、嗒」聲,輕輕在腦海里回蕩……好奇怪的聲音……
被譽為銀河醫學界第一人的穆勒醫生無奈地搖頭,開始收拾醫療器械,https://read.99csw.com準備放棄這個已經不可能挽回生命的病人。然而無意一抬頭,他反而被總督此刻蒼白如紙的臉色嚇住了,上前了一步:「總督,您、您必須馬上休息了!您的氣色非常……」
也許是由於體力的嚴重不足,連他一向鋼鐵般的意志都有些軟弱——脫口而出的,居然是這樣令人震驚的話!
然而,就在這一刻,元帥懷裡的那個少女忽然微微動了一動,睜開了一線眼睛。
啊……高登,是高登?她模模糊糊地想。那個撒旦騎兵的隊長、棕色頭髮的高個子——是在比夏那些軍官朋友里,對自己最不好的那一個。
凱南中將登時啞然,看到對方這樣陌生的眼神不知道如何回答。
在撒旦騎兵瘋狂的進攻下,近半數的護衛艦來不及撤回旗艦附近便紛紛墜毀,在「日魂」號的附近,只零落地剩下了十艘左右。然而,由於此刻旗艦正處於對方火力的焦點中,即使是成功撤回的護衛艦,反而受到了更加猛烈的攻擊!
「你、你說謊了……是嗎?」蒼白的臉上居然泛起了奇異的血潮——在體內的血幾乎流干時,她的臉上竟然浮現出淡淡的紅暈,反而顯得更加觸目驚心!「是……是不是?」她用力凝視著視網膜上那個模糊的人影,用最後一絲力氣堅持著追問,卻不知自己微弱的聲音能否讓對方聽見,「是不是?」
她覺得欣喜無比,想要掙扎著起來,去牽住那隻虛幻的手,一起回到那個樹木蔥蘢的小屋裡去。然而身體卻不能動,某一處卻一直又冰又痛,彷彿嵌了什麼在血肉里一樣!在彌留的死寂中,她甚至聽到了自己心臟微微的跳動,和越來越緩慢的血液流動聲。
「黛……整個宇宙現在都在你的手中呢……」
「否則,在她和人私奔的時候你就會殺了她了——」凱南中將嘆息,「比夏,你是這樣驕傲的人——她讓你承受了如此大的侮辱,你竟然還讓她安然離開。如果不是深愛著這個人,你是無論如何也作不到這一點的。」
兩個人之間的交情,應該開始於十一年前奧瓦魯小行星帶的一次遭遇戰,那個時候,斐迪亞斯是少將,而海因只是一個準將——那一次,兩個人彼此都第一次在對方身上嘗到了苦頭,那以後的十年裡,他們就是在不停的交鋒與對峙中度過的。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這個一世平凡多難的女子,忽然獲得了世上所有女子都想象不到的東西。可是……她卻已經連笑的力氣的也沒有了……
光束刺穿了中將的心臟部位,並在體內迅速炸開來。霍爾曼扶著指揮席,堅持著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上有一個可怖的巨洞,血如同噴泉一般從傷口涌了出來。
看著屏幕中那一粒扣子,總督的手不知不覺地握緊了,身體在顫慄,那種顫慄彷彿是從心底發出的,令每一次的呼吸都帶著劇烈的灼傷和刺痛——她死了……是的,她死了!
「是嗎?……說到底,還是我的錯啊。」斐迪亞斯元帥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嘴角又泛起了複雜的笑意,嘆息,「海因,看來對你是一點也大意不得的啊——這一生能遇上閣下這樣的對手,實在也是我的幸運。」
他微微抬手碰了一下帽檐,點頭告退。海因總督也沉默著致禮告別。
「比夏!真的不管霍爾曼了嗎?」因為有著兄弟一般的情誼,凱南終於忍不住開口質疑最高統帥的戰術,「當然,解救出他是要付一定的代價,但是……」
外面的情勢在急遽惡化——十一艦隊在沒有接到指令前無法擅自行動,已經在前來增援的聯盟第九軍團的衝擊下,被攔腰一分為二!
在海因陷入因藥力發揮的半昏迷中時,旁邊的屬下卻不由面面相覷!在相互交遞的目光里,霍茲和穆勒都意識到了領袖內心更加嚴重的傷勢。
驚喜過後,克拉克提督的目光停在屏幕對面總督的臉上——忽然發現海因的臉色是雪一樣的慘白。那種帶著死亡氣息的蒼白讓下屬都凜然心驚:這樣長時間的勞心勞力,過於繁重的工作,一定對總督本來健康的身體造成了嚴重的損害吧?
在屏幕關閉的一剎那,海因總督終於支持不住地向後跌入了椅中。
斐迪亞斯元帥一驚,臉色鐵青地閉口沉默。
這一切已經再也不會回來了。這一切已經在他的手裡灰飛煙滅。就在略微的一出神的時候,海因總督忽然覺得有什麼冷冷的東西濺落在自己手上——他低下頭,看到了一種他幾乎從未想到過的東西。連他自己,在一剎間也不由怔住了。
「真的是發怒了啊,比夏?你的臉色很不好。」這個在斐迪亞斯還未成為掌權者之前就選擇了與他並肩戰鬥的同僚,此刻有些憂心地看著帝國元帥鐵青的臉,喃喃,「多少年沒有看到過你這樣的表情了。」
斐迪亞斯元帥沒有回頭,靜靜凝視著艙外漆黑蒼茫的太空,沒有說一句話。
「很好……這樣就對了。」驀然,霍茲提督聽到寡言的總督吐出了一句令人費解的話來。他來不及表示疑問,卻看見海因用雙臂支撐起身子,微微沖話筒傾過身,斷然下了最後一個命令——
「不過,現在是你處於下風呢,海因!」帝國元帥眼裡剎間收起了方才溫情脈脈的目光,冷電般地閃亮著,吐出鋒利的話語:「再這樣打消耗戰的話,不出三個月,你們這一邊就會戰敗的——你信不信?」
「既然是這樣,那為什麼——」儘管早就猜到了答案,但親耳聽到斐迪亞斯承認,凱南還是忍不住震驚地追問,「為什麼那時候你不留下她?」
對方的語氣里充滿了敵意——她也知道,自從叛逃出科培爾以後,這個對元帥忠心耿耿的軍人覺得帝國受到了巨大的侮辱,曾多次怒不可遏的揚言、要為帝國的榮譽處死這個無恥叛逃的女人。如果不是受到阻攔,可能他早就那麼幹了。
越來越急促的聲音。不行了……這一次,無論如何也堅持不住了……
「我不要緊的……醫生,」海因總督低聲回答了一句,黑色的眸中閃過極其複雜的神色,忽然微微抬高了聲調,「如果已經沒有其他任何辦法,那請閣下再給摩爾小姐用最好的葯,盡量地延長病人的存活時間!」
隨著那個顫抖的聲音,流瀉出來的卻是一個驚人的秘密!
「霍茲。」看見軍醫不聽自己的命令,總督用眼睛示意旁邊的提督。
「元帥,交給侍衛官吧!」亞里克斯准將看不下去,提議。但是帝國元帥彷彿沒聽見一般,徑自往前走去,把副官晾在了一邊。他雙手有力地回護著懷中垂死的女子,任憑她身上滲出的血染紅了他的制服。
帝國元帥沉默了一下,終於還是開口:「海因,你是怎麼擊潰高登部隊的?」
「不,把迴路接進來……」陡然間,一直閉目養神的總督發出了低低的回話,在說完這句話的短短几秒時間內,海因蒼白的臉上居然泛出了血色——應該是西瑪冰體的效果,總督的臉色奇迹般地好轉了,黑色的眼睛里閃爍這平日嚴肅冷銳的光芒,他動作敏捷地從轉椅上站起,回頭對站在一旁的下屬道:「你們都出去一下。」
臉上再也難以掩飾地露出了錯愕,帝國元帥怔怔站在了那裡。
從什麼時候起,總督居然不把自己的生命當一回事了嗎?
在這剎那間,兩個人都不知道臉上應該有什麼樣的表情。
「總督!您……您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是因為你潛意識裡不願意承認自己殺了摩爾小姐,而想把責任全推到海因總督身上吧?」不顧元帥的怒意,中將依然說完了剩下的話,「是不是這樣?」
仍然只有元帥沒有回頭,他一直一直地看著黑暗冰冷的太空,疾步走到了全息屏幕前接通了迴路,用更冷的聲音一字一字地下令:「霍爾曼中將,給我聽著!——集中所有火力攻擊對方的旗艦『日魂』號!」
「住口!」斐迪亞斯元帥忽然暴怒地呵斥。
然而,話音未落,艙外一道刺目的紅光閃過,指令台上全部儀器一齊閃出了紅光!
所有人都是立足不穩地一個踉蹌,只有扶著艙舷正往外注視的元帥沒有動一下,顯然心裏早已對這一波猛烈的爆炸有了足夠的準備。
「這個丫頭……居然是這樣的死法嗎?」忽然,一個聲音打破了寂靜,感慨萬https://read•99csw.com千。眾人回頭,看見指揮室內的凱南中將正緩緩放下敬禮的手。
「等一下。」海因總督目光閃爍了一下,淡淡道。
「好了……現在不是算這些舊帳的時候,凱南!」幾乎失控的情緒忽然間又被勒住,帝國元帥嘴角忽然浮出一線冷笑,重新恢復了平靜,「就是要教訓我,也要等到我幹掉海因以後再說吧?」
——在她身體里,被植入了與腦神經接駁的定時炸彈!
「比夏……看來,我是第、第二個離開你的兄弟呢……」霍爾曼灰色的眼中漾滿了苦澀的笑意,艱難地轉過身,看了一下東南角上遙遠的科培爾星球,便無力地倒下,一頭暗褐色的頭髮浸在流出的血里。
「呵呵……」那個聲音在笑的時候依然是響亮得驚人,「也是元帥在太空艙里拖著,為屬下贏得了轉移的時間啊!要和海因那個無趣的傢伙一起呆上一個多小時,還真難為元帥了吧?」
頓了頓,看見比夏沒有任何反應,凱南的聲音又道:「或者,是因為摩爾小姐的死?——可是平心而論,她的死、你與海因兩個人都有責任吧?」
「請立刻執行總督的命令!否則,以違抗軍令處死!」鋥亮的離子槍頂住了醫生的後腦,霍茲提督冷冷地重複了一遍——雖然明白醫生的好心,但是同樣是職業軍人的他更加明白和尊重總督的決定。
她要死了。
「嘀——」在全息通訊接通后的幾秒鐘內,迴路兩端居然是同樣的一片沉默。金髮的帝國元帥和黑眸的聯盟總督隔著屏幕默默對視,居然沒有一個人率先出聲說話。
闔上了眼睛,不再看屏幕里瑪嘉烈吃驚的臉,總督心裏忽然有說不出的無力感。
西瑪冰體,神經刺|激性藥品,也是軍方嚴格控制的軍用藥,多用於瀕死士兵的拯救和喪失作戰能力士兵在非常時期的短時性恢復——然而其自身副作用極大,容易產生精神分裂和肌體官能衰竭的後遺症,而且頻繁注射極易成癮,因此也被列入一級限制使用藥物名單。
「是!」霍爾曼中將驚訝于元帥聲音里罕見的殺意,然而好戰的他卻興奮地站起,欣然領命,「第十一艦隊領命!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那個太陽之子給打下來!」
雖然對於這一次非正式的會晤雙方都早已留了伏手,也有各自的打算,但由於技術的限制,太陽-銀河聯盟還未能組建可以進行高難度四維空間跳躍的艦隊,所以海因無法象斐迪亞斯一樣做到奇兵突襲——此刻他的援兵正在離軍事中界線最近的星雲里整裝待命,快速反應部隊的艾斯博格·克拉克提督在三分鐘后才能趕到。
「總督需要休息,讓那傢伙等一下再說。」霍茲提督想了一下,對下屬道。
在一片死寂的凝視中,斐迪亞斯元帥橫抱著垂死的紅髮少女,似乎不經意地抬頭最後看了一眼艙外,嘴角微微泛起了不易覺察的笑,然後轉身向門外走去。帝國所有的隨行人員立即跟在了元帥身後,帶著複雜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元首,準備離去。
「請你也記住我今天說的話!」
凱南全身僵住——高登、高登陣亡了?那個不到一天前,還和自己一起喝啤酒的傢伙!那個和他們一起並肩從軍隊基層走到現在地步的同伴,難道,已經陣亡了么?
太空艙里的局勢變得如此的敏感和奇特,然而帝國元帥卻似乎對身外的一切孰視無睹。他背靠著艙壁,低頭注視著黛絲尚自昏迷中的臉,目光急劇地柔軟下去——周圍的侍衛官吃驚地發現,這一刻的元帥,居然與生命中任何時候都完全不同!
在昏沉的大腦中,忽然有閃電劃過!
「是!」對方斷然領命。
斐迪亞斯元帥沒有回答,嘴角緊抿著,臉部的線條僵硬。
「嗒、嗒、嗒……」在耳邊,這詭異的聲音越發響亮起來,如同有什麼東西猛烈地敲擊著,在這個即將死亡的體內。而每一次意識開始模糊的剎間,聲音的頻率便加快了。垂死的她也知道,她的身體、她的身體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可是,她……已經是沒有力氣去想這些了……
面對著近在咫尺的死亡,撒旦騎兵的隊長卻只在考慮自己在戰術上的失敗。
所有人都是一怔,斐迪亞斯也不由冷冷地抬頭看了他一眼。總督走上前來,在離帝國元帥只有一步距離的地方才停下來。那一瞬間,亞里克斯准將以及所有其他帝國隨行的人都是心裏一緊!
「我也不知道會是這樣。」總督始終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一滴水跡,不曾抬頭,似乎也仍舊不相信那居然會落自於自己的眼中,「這一切只是一場戰爭和謀略——這是一個意外。」
忽然,他用力將一件東西對著屏幕擲了過來。
「總督,注射完畢。」許久,穆勒醫生拔出了針頭,低聲稟告,「屬下注射了大劑量的西瑪冰體,對病人的機體進行最後的刺|激——再過五分鐘,病人或許會最後一次醒來,也或許會直接因為衰竭而死亡。」
「嗒」地一聲輕響,那東西又反彈到了屏幕中元帥面前的指揮席上,轉了一圈停下來,在各種按鈕和儀錶中泛著金屬的冷光。只看得一眼,米格爾·海因總督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死死盯著屏幕中那一粒扣子,臉上一連換了好幾種表情!
「醫生,要知道,技術並不是絕對的。無論怎樣先進的技術,也無法左右人心強大的力量啊……」海因總督又回過身去,注視著屏幕上忽發的戰況,聲音卻仍然停留在方才深深的嘆息中,「她心裏懷著強烈的心愿,要挽救所愛人的性命,哪怕一隻腳已經踏入了冥河,也是要掙扎著回來。」
「報告將軍,擊中日魂!擊中日魂!」
黑色的眸子里閃過了同樣閃電般的光芒,總督不動聲色,冷冷地回答:「無論如何,我會盡我所能地戰鬥到底。斐迪亞斯,休想讓我向你低頭!」
「報告,對方旗艦上的通訊迴路已經關閉,無法接通!無法建立對話!」片刻,通訊兵回答,迴路里清晰地傳來了斷線的「嘀、嘀」聲!
那個微弱的聲音不知為何忽然響亮了,蒼白的、流著血的手用力拉住了他的衣領,漸漸擴散的藍色瞳孔里映出了他的臉,如此的恐懼而焦急:「把我扔出去!……我、我的身體里被總督安了炸彈!已經……已經快支持不住了。
穆勒醫生無言以對。但是沉默之間,他又看見總督咖啡色頭髮下蒼白的臉色,不由再次脫口而出:「您必須休息了,總督閣下!——您的身體狀況已經非常之差,再也不允許您再不眠不休地工作了!」
「啊……好舒服……讓我先睡一會兒吧。」注射完畢后,海因忽然低低嘆息了一聲,疲憊地閉上了眼睛,「聽說……睡是死的兄弟。」
她說不出話來,身體微微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痛苦。
記得手術時,恍惚地覺得有冰冷的器械探入身體,埋入了什麼。然後,依稀聽見有人說了一句:「在腦波停止輻射之時,能量將在瞬間釋放……」
一剎間,靈光閃了一下!
「好。」海因總督臉色蒼白,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高登怎麼搞的?三分鐘就能結束返航的事,居然拖了那麼久?」遠離戰場的帝國旗艦銀翼號內,與元帥一齊注視著屏幕的凱南中將不由皺眉脫口道。
「陣亡或被俘?以後這種情況下,你只要確定前一個可能性就足夠了。」海因總督臉上掠過不易覺察的微笑,疲憊不堪「雖然如果被斐迪亞斯元帥那樣的人擊敗、怎麼說也不算丟臉的事——但是,你以為我會被俘么?」
嗒……嗒……嗒!
准將在那一剎間只來得及轉過身,看見那個紅髮的女子正順著噴射的氣流,飛速向著漆黑的太空不停地墜落、墜落……瞬間變成了目力所不能見的小點。
嗒、嗒、嗒……這聲音……這聲音?是——!
「元帥?」因為被領袖忽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亞里克斯准將又脫口。
似乎是積攢著力氣反駁屬下大胆的抗議,海因沉默了一小會兒,終於吃力地開口:「醫生……現在不是顧惜個人身體的時候!帝國軍隊隨時可能再次進攻……如果、如果作為總督的我是這種狀態,又怎麼指揮……」
然而海因總督只是緩緩抬起手,把一件東西默不做聲地輕輕放入黛絲的手心,然後依舊一言不發地轉過了身,九-九-藏-書抬手向著艙門,淡淡對斐迪亞斯道:「請。」
「那後來你可以去找她啊!」凱南還是覺得不可思議,「這些年來,你就任由她在戰火里奔逃么?」
「閣下的氣色不大好。」注視著斐迪亞斯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色,海因總督輕輕抬手碰了一下帽檐,淡然不帶感情地率先開口。雖然由於藥力的逐步發作,他體內全部的血液都彷彿在燃燒,但他的話語仍然是冷漠的,情緒也極端穩定。
在低頭看見那件東西的時候,帝國元帥目光陡然一亮!
「三分鐘前我們已經秘密抵達了軍事中介線,完成了對太空艙的埋伏,目下為止,海因總督還沒有撤回大本營——」那個響亮的聲音再次問,有些急不可待,「元帥,什麼時候動手幹掉海因?他們也馬上要撤回了!我可以動手了么?」
然而,話音未落,旗艦猛地一震!
「總督!」軍醫穆勒立刻上前視察。
葯一滴滴的注入垂死之人的腕脈,太空艙里一時間寂靜無聲。時間彷彿流逝得分外迅速,離帝國元帥和聯盟總督會面已經是過去了將近一個小時。然而,雖然周圍屬下露出了些微焦躁的神色,斐迪亞斯元帥依然沒有要離去的意思。隨從的亞里克斯准將有些不安起來,開始頻頻看表——事態發展出乎他料想之外。本來,他料想元帥在太空艙逗留的時間不會超過半個小時。
當時在公園裡孤身迷失方向的她,因為回家遲了,被暴躁的父親用鞭子抽打——從此她就明白了,自己是永遠都跟不上比夏的腳步的……他與自己,完全不是一個層次上的人啊……他們,終於是,走散了。
那好象,是一直為她治療的穆勒醫生的聲音。
那一條線狀的亮點,彷彿是十五年前指引她回家的星光!
「噠」,她隱隱約約聽到了一聲,彷彿什麼東西被打開了。
下達了這樣不近人情的命令后,帝國元帥長長吐了一口氣,往後重重仰靠在了指揮椅內,微閉上了眼睛——眉宇間居然有明顯的痛苦的神色。
「呼叫霍爾曼中將!啟動一切設備,緊急呼叫!」
海因總督沒有回答,他似乎為自己在別人面前表示出過多的感情而感到悔意,立刻控制住了面部的表情——該死的西瑪冰體!如果不是藥力腐蝕了他的意志,無論如何也不會象現在這樣失態的吧?竟然會在斐迪亞斯面前落淚!
剛才那一瞬間,他只看見一道白光劃過——宛如一粒流星墜落,劃過茫茫的太空。是那個紅髮少女生命划落的痕迹么?
五十分鐘后,看見全息屏幕里出現的最高指揮官的臉,前來增援的第四集團軍指揮艾思博格·克拉克提督驚喜得有些失措——要知道,在他率軍趕來時,看見的是爆炸中的己方旗艦「銀翼」號!
海因、海因總督……那個有著黑色眼睛的青年領袖!是他……竟然是他!原來,他和比夏是一模一樣的人哪……
「我、我只是不甘心,凱南。」注視著戰局,看著十一艦隊紛紛擊毀對方的軍艦、直逼旗艦「日魂」而去,元帥嘴角浮出了一絲慘淡的笑意,喃喃,「記得很小的時候,她被一群大孩子欺負,那時候我跟她說不要害怕,我會保護她——但是到了如今,卻是我親手把她扔出去,眼睜睜地看著她在太空里被炸成了粉末!黛……她是再也不能、再也不能回家了……」
「誰叫你們進來的?快去戰鬥!」霍爾曼中將頭也不回地呵斥著進來的士兵,眼睛還是盯在屏幕上,「不是說過了嗎?在戰鬥中不要打擾我!」
穆勒醫生走過來,想檢查垂死之人的復甦狀態,卻被帝國元帥冷冷地推在一邊:「走開!不要再碰我的未婚妻!……黛是我的,誰都不要再來打擾她!」
那麼……海因總督呢?難道他也——
「嗒、嗒、嗒……」她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任何成形的東西了,但是那個死亡的聲音卻更加急促了,彷彿是喪鐘在耳邊鳴響——她要死了。
槍執在一個身穿深藍色聯盟軍服的軍人手裡。亥姆·霍茲提督全身血跡斑斑,身邊的士兵也是全部挂彩,顯然是經過了慘烈的肉搏戰才殺進指揮室的,軍靴上積滿了鮮血,每一步踩過,都是一個帶血的腳印!
沒有等到比夏的回答,然而她的神志再一次拉遠了。她知道,她再也沒有時間等待了……她再也沒有時間,去等到那一個等待了一生的答案。往事的碎片如雪般紛紛散落在空白一片的腦海里,記憶中那個驕傲冷漠的少年的身影也漸漸模糊了。她知道,死亡終將帶走一切——
「所有兵力回集到旗艦附近!迅速回集!」海因總督一手扶著指令台,看著屏幕上攻勢凌厲的「撒旦騎兵」,看著己方已被擊毀或擊中的護衛艦,雖然蹙眉,聲音卻依然冷靜,一條條指令發出得有條不紊。
她醒了?……她,居然真的在臨時前醒過來了?!元帥與准將同時怔住。剎間有極其複雜的神色閃過斐迪亞斯的臉,但是他沒有回答。
帝國元帥眉毛輕輕往上一挑,卻依然沒有說任何話。
「嗒、嗒、嗒……」意識已經越來越模糊了,一切都漸漸地拉遠,遠得彷彿在天的那一邊,然而,這討厭的嗒嗒聲反而越來越真切地敲響在耳邊!
「馬上來。」斐迪亞斯毫不遲疑地轉身,抱著懷中的人向旗艦的指揮室走去。
情況很不對——連凱南也感覺出來了。然而,在重播實況錄影,看到日魂召回護航艦隊的時候,斐迪亞斯嘴裏終於吐出了一句話——
那,是……淚水?竟然是落下的淚水?
「快、快把我……把我扔出去!」
「閣下!」雖然明白總督強烈的責任心,然而醫生的職業道德使他無法對自己的領導人作出這樣事——就在不久前,他還生平第一次昧著良心,用自己的醫術葬送過一個無辜的少女。難道,作為軍醫,他所能做的就是和救死扶傷完全相反的事嗎?!
「好,好!看到你這麼有鬥志那真是太好了。」帝國元帥大笑起來,轉過身,「這才不愧是海因!這才不愧是屬於我們的戰爭!」
忽然間,一陣高頻率的聲波傳入了她的耳膜。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懷裡垂死的女子抓著他的領口,拼盡了全力喃喃催促著,氣息漸漸急促,眼裡的光在渙散開來。
他極其疲倦地喃喃:「我不想看見撒旦騎兵全軍覆沒……能撤回多少就是多少吧。」
風中靦腆地低下頭的少女。
「什麼?!」穆勒大夫呆住了,然後用激烈的語氣反駁,「不行!絕對不行!——已經是在三天內連續注射第4支西瑪冰體了!閣下是想慢性自殺嗎?!」
手心的兩顆紐扣,突然間彷彿成了火炭!昏迷中的人全身一顫,下意識地鬆手,「啪、啪」兩聲,扣子掉落在艙板上。
那一句冷漠而似不經意的話,霹靂般地響起在垂死少女的腦海中,甚至蓋過了那死亡的「嗒、嗒」聲!比夏說的全是假的……只是為了贏取戰略上的時間而已?他要趁著這一次秘密會面,藉機暗渡陳倉,讓他的軍隊完成對海因總督的埋伏!
「別裝腔作勢了,海因!」帝國元帥冷冷地回答,臉上帶著一種冷笑和痛苦交織的表情,「請按照戰爭慣例,把高登·霍爾曼中將的遺體送還我方!順便把這個東西給我帶回去!」
「比夏哥哥,請……請快一點動手……快!」
還有庭院里那一片青青的飛燕草……
彷彿擔心再次走動會導致垂危的少女更加危險,斐迪亞斯元帥在棧橋上停住了腳步,想了想,忽然抬起右手,無聲地穿過少女凌亂的紅髮,回過來用力扯下了元帥制服上第二顆金扣。
緋紅色的天空。
「你很傑出,是百年一見的軍事天才,卻偏偏生在了不合適的陣營里。」元帥注視著海因總督及其手下,目光雪亮:「可惜哪……個人的能力是不足以完全彌補整個軍隊的缺陷的——海因,你要輸了!」
是的……她的比夏哥哥早就已經消失了。象「帝國元帥」這樣一個位高權重的人,原來真的不會做任何對自己利益無關的事……他從來沒變過,從來不曾放慢腳步停下來等過她一次,從初遇到現在,始終是一樣的!
比夏、比夏哥哥!
元帥踏到指揮室門邊的腳步停了一下。室內,大型全息屏幕已經自動打開了,顯示著前方交戰的情況,凱南中將正在焦急地等待著元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