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博雅
第二節
「晴明……」博雅出神地望著庭院。
「什麼?」
「哪裡?讓我渾然忘卻了時光的流逝呀。」
女子並未出聲,雜役和家人站起身來。
「你莫不是有了意中人吧?」
「明白。」
因為博雅自身,就是一種樂器。
月光與笛音在天宇內融成一體,哪裡是月光,哪裡是笛音,已渾然莫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晴明?」
「請問是哪家府上的小姐?」
博雅沉默起來,他在留神傾聽。
博雅的語氣冷峻起來。
博雅張開嘴,想說點什麼,卻又說不出什麼。
「十二年了。」博雅說。
「……」
他們酣暢地飲著酒。
博雅擎杯在手,凝視著暮色中的庭院。
「比方說吧,如果有一位值得憐惜的人陪伴在身邊的話——」
是一種彷彿輕柔的風拂過薄薄的絲綢的聲音。
「你看,晴明——」
「嗓音沙啞了,面頰肌肉也鬆弛了?」
「怎麼不是一碼事呢?若是另外的女人,你會掛在心上嗎?」
笛音透過月光,直朝高空飛去。
是橫笛。又名龍笛。
「怎麼講?」
「呵呵。」
「是啊。」晴明沒有點頭,只是低聲應道。
「過去的事了。」
博雅左手握笛,右手拿著山櫻枝,一直目送著車子遠遠而去。
「是啊。」
「小姐有一物想贈予大人。不知您能否移步過來?」
進入一種在夢中遨遊般的心境。
「是啊。」
簾帷合上了。
這段日子里,兩人並未交流片言隻語。
博雅像是逐一搜索著自己心中的詞彙似的,一字一頓地說。
這時,雲團四散開來,漆黑而透明的夜空漸漸顯露出來,穹宇里星星閃爍著光芒。
「我怎麼感覺不到是被人讚美呢。」
「那一天,正逢眼下這樣的時令……」
「當時,我無法望見她的玉容。我想,是位優雅高貴的小姐吧。」博雅對晴明說。
博雅的肉體是天地自語時的一種樂器。
博雅未帶隨從,帶著笛子走到戶外。
「是嗎。」
在河岸邊的大柳樹下。
「怎麼不一樣?」
軲轆聲響起,牛車走動了。
不一會兒,當他在橋旁按笛,有所察覺似的抬頭打量時,發現那輛香車又停在那裡。地點,仍然跟昨晚一樣,是在河邊柳樹下。
作為繼承了高貴血脈的殿上人,在夜靜更深時分,不帶一個隨從就步行外出,這種事,對於博雅這種身份的人,是極其罕見的。
「為什麼說這些,博雅?」晴明凝視著博雅。
「此人面對日益老去的自己,心中懷有凄清悲涼之意,這種悲哀之情,更令人覺得無比憐惜。」
「嗯。」
可對博雅而言,卻是再尋常不過了。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我們去聽吹笛吧。」
「這麼說——」
彈奏者技藝非凡,可心靈是封閉的。彷彿要釋解心中之結,聲音從琵琶上流瀉出來。
在牛的兩邊,看似雜役和家人的兩位男子,默默地侍立著。
「也許吧。」
「是。」
「什麼事?」博雅問。
「實在太失禮了!」如此回答的竟是雜役。
「啊,今夜的琵琶聲,美妙絕倫啊。不知是什麼樣的名貴琵琶呢——」
「也沒什麼。我感慨的是,時間啦,季節啦,這些不斷更迭變化的東西。」
博雅吹起笛子,就是這一欲罷不能的樂器自身,主動奏響了樂曲。
「嗯。」
「會吧。」
「九*九*藏*書我不是說假如嘛。」
「……」
博雅心中暗忖,此事有些蹊蹺啊。卻還是沒有上前招呼一聲,只是任其自然。
「你指什麼?」
「因為她從未說過她的名字。」
「我這是怎麼啦,晴明……」
歡樂,喜悅——
「話題?」
「唔,是這樣。」
不知不覺間,梅雨將逝的氣息,充盈著整個暗夜。
「正因為有你在這兒,我才會跟人世間緊緊聯繫在一起。」
「把話題收回來吧。」
「我呢,還根本沒有握過對方的手,就連姓甚名誰也無從得知。」
「你沒有問過?」
博雅忘情地吹著笛子。
博雅又把放在廊沿上的酒杯拿在手中,一飲而盡。
越是側耳細聽,那笛聲就越是悠揚、清越,迴旋在耳旁,久久不去。
像往常一樣,博雅吹起了橫笛。
「哪怕我是妖怪?」晴明的語氣半帶揶揄。
「人也是一樣啊,」博雅說,「人也會變老。」
「也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女子聲音低低地說。
除了沉香,還混合著數種香木的高雅氣息。
「草木萌生,花|蕾綻放,值此時節,我常會唏噓嘆息。」
博雅雙手接過花枝,但聞珠簾內飄出一股無法形容的甘美香味。
博雅如痴如醉地吹著笛子。
到底流逝了多少時間呢?
博雅點了點頭,顯得特別認真。
「是啊。」
「喂——」晴明緊盯著博雅說,「奇怪呀。」
在這種意義上,源博雅這一生命,正是天地間的沙漏。
博雅官三位。
博雅在車前站住,不是朝雜役,而是直接跟車主打起招呼來。
博雅垂下持笛的手,朝香車走去。
「現在就是這樣子吧。」
「嗯,是會變老。」晴明點點頭。
此時,像是跟博雅的笛聲相應合,響起了另一種樂音。
那輛香車好像是來聽自己吹笛子的吧。到了第五天,博雅似有所悟。
「到底是有呀。」
「而最清楚這一點的,正是她本人吧。」
隔一天他再去時,那輛香車仍停候著;再接下來的夜晚,香車仍然停候在那裡。
博雅話音才落,車中響起了美麗的聲音:
博雅把酒杯注滿,一飲而盡,感慨不已地回憶起來:
不過,這種名為源博雅的樂器,是一種不彈自鳴的樂器,是不需要演奏者的。儘管任由心靈翱翔好了,它自會鳴唱不已。
博雅說畢,不知何時,珠簾的一端提起來,一隻玉白的縴手露了出來。纖細的手指里,拈著一枝芍藥。
「好一輪明月呀。」博雅把杯子放下,輕聲嘆道。
「庭院?」
「如果在這裏又怎樣?」
置身於月光中的笛子,無法忍耐月光的清輝,自身開始奏鳴起來。
「意中人?」
女子的面容又隱然不見了。
往常,當晴明說他是好漢時,博雅總是這樣回答。
「為什麼?」
「我自己呀。在宮裡,總覺得披上了鎧甲一般的東西,把自己完全遮蔽起來了……」
「沒有的事。我一直在想,能遇到你真的不錯。」
「沒錯。」
「是啊。」
博雅不再吹笛,朝香車的方向凝望著。車子只是靜靜地停在那裡,既沒有人從車子上走下來,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不過,晴明,此時此刻,我倒另有一種異樣的感受。」
那是紅白相間的蘇木顏色——
是一輛吊窗車,軛頭系著一頭青牛。
車子在月光中https://read.99csw.com靜靜地遠去。
博雅凝神望著晴明。
夜風在輕拂。
「眼下難道不是一片豐茂嗎?」
聽博雅說罷,一種若有所思的沉默持續了片刻。
夜風中蕩漾著一種好聞的香氣,好像是從香車那邊飄過來的沉香氣息。
博雅邊吹笛邊移開視線,發現樂聲從那邊的車裡飄了過來。
晴明沒有取笑他。
不過,就算是這樣,又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這庭院啊。」
心靈若在悸動,則會聽任心之所思,顫動樂弦。
春宵惱人的輕風拂來,河水的潺潺聲在幽暗中輕輕迴響。
「是人嗎?」
最初見到它是四天前的晚上,在那之前,博雅也曾隔三差五地行至堀川橋邊吹笛子。
「遇到我?」
有時他甚至會說:
夏蟲在鳴唱。
在月光下仔細看,發現香車旁邊侍立著兩位男子,像是雜役或者家人。
「你是我的酒友啊。」
「琵琶,是您……」博雅低聲問。
「好不好,晴明?」博雅說,「這話都成了我的口頭禪了。我想,哪怕你真的不是人,我博雅仍然是你的好朋友。」
小姐來了興緻,便命雜役駕車出門,循著笛聲來到堀川小路。
「實在很抱歉,小姐要我們保守秘密,我們也沒辦法。如果打擾您的話,明天晚上我們就不來了。」
在堀川橋畔,博雅在月光中吹著笛子。
「怎麼會?其實是我打擾您了——」
音色彷彿肉眼可見般地閃亮、透明。
「嗯。」
「還不是有嘛。」
不管是怎樣出脫於世間的名品,對身為名貴樂器這一點,樂器自身往往是不自覺的。
變幻不停的季節感與天地間的氣息,滲入博雅的胴體,又穿過他的肉身而去。這時,博雅這支笛子,奏響了官能性的音符。
是琵琶的聲音。
「哦……」
是找我有什麼事情,還是正在這一帶辦什麼事情吧?
「如果可以的話……」
即使是淫雨霏霏的日子,只要博雅出門吹起笛子,小姐總如期而至。
「原來真有其人呢。」
「可是,博雅,你怎麼會不知道她的名字呢?」
細若遊絲、如同輕霧般的水汽從地面升起,月輝從高空迷迷濛蒙地照射下來。
到這裏一看,果然看見橫跨堀川的石橋畔,站著一位身穿夏布長衫的男子,在月光中吹著笛子。
「多久的過去?」
小姐一直傾耳聆聽著,直到笛聲消失才上床就寢。可是到了第二天,那笛聲還一直縈繞在耳邊。
「無情……」
「古歌中就有『物哀勝悲秋』的佳句……」
「我一直對您感激不盡,博雅大人——」
那是沉香的氣息。
「身姿美麗迷人啊,肌膚圓潤可愛呀,都會一去不返。或許,正因為如此,世人才認為紅顏最為可憐吧。」
終將枯敗的芳草。
「哈哈。」
「是這樣的。」
「呵呵。」
那天晚上,博雅就此回府。然而,與那輛香車的邂逅,卻遠非終結。
博雅告訴晴明,第五天晚上,他終於開口了。
「那麼久遠的事?」
博雅心有所思,卻沒有主動去打招呼的意思。
「跟有沒有之類還是不一樣的。因為她家居何處,我也一點不知道。」
「你為人身,我們一起歡飲;若你非人,我也不會不跟你一道飲酒敘歡。只要你是晴明,我們就會一起痛飲,就是這麼回事。仔細考慮起來呢……」
https://read.99csw.com「嗯。」月輝愈加皎潔,在月亮旁邊,雲頭漫卷著朝東飛渡。
素姬朱唇輕啟,如此喃喃著。
「七天前的晚上,小姐正要就寢時,隱隱約約聽見笛聲從外面飄來——」
「有啊。」
「呵呵。」
「都是因為笛子。」
「哪怕你不是人類而是別的什麼,就算你是妖怪,你還是你呀——」博雅一本正經地說,「晴明啊,我有時倒是想,我要是你就好了。」
把笛子從嘴邊移開,發現對面停著一輛牛車。
「嗯。」
「此人年事已長,臉上皺紋堆累,從穿戴在身的衣飾隨便望去,便可發現她已筋松肉弛,渾身無力……」
「說真的,季節這東西,確實是不斷變化的呀。」
「老實忠厚,你是說我嗎?」
第二天晚上,博雅又行至堀川,吹起了笛子。
「依我看,還是一位令你心動的佳人呢。你是不是喜歡了哪位女子?」
「今宵終於忍不住技癢,彈起了琵琶,請您原諒。」
到底是哪位血統高貴的美姬,靜悄悄地坐在車中呢?
「那是無法言喻的。不過,雖然說不清楚,可跟你在一起時,又覺得無從隱匿。」
「什麼樣的感受?」
「沒有,接下來還有一段故事。」
「原先不可方物的曼妙豐美,漸漸離她遠去……」
「這個送給您……」女子的聲音說。
「晴明啊,我有時會情不自禁地想吹吹笛子。」
渾然不覺時光之流逝。
「您說的『一直』,是什麼意思呢?」
不一會兒,剛才見到的雪白手指提起帘子,簾帷輕靈地升了起來。
「即使再英姿勃發的人,上了年歲,臉上也會皺紋橫生,面頰鬆弛下垂,腹部鬆鬆垮垮地下墜,連牙齒也會脫落——」
是一輛女賓車。
「春宵山櫻搖曳,花簇上方明月高懸。此情此景,時常令我心潮難平。不知怎的,內心會覺得無比凄苦,不吹吹笛子便難以忍受。」
「比方說,在一個像今晚這樣明月皎潔的夜裡,我會獨自一人行至堀川,在河邊吹笛,以至通宵達旦。」
那是纖柔無比的女子的聲音。
「是。」
「身姿迷人啊,美艷照人啊,僅僅是覺得伊人堪憐時的一種借口吧——」
「您知道我的名字嗎?」
雜役和家人一齊單膝跪下:
之前,博雅一直閉著眼睛吹笛。
螢火蟲的清光不時飛掠而過,像是在安撫庭宇間的晦暗似的。植物散發的濃鬱氣味,融化在空氣中。
車子里端坐著一位身穿碧柳圖案的艷麗和服的淡妝素姬。
牛車又軲轆轆地走了。
沉甸甸的花瓣盛開著,潔白如雪,一股難以言表的甜美香味撲鼻而來。
那是何等迷人、何等令人心儀的韻律啊。
花香與女子衣裳里的薰衣香和在一起,幾乎令博雅頓覺身處人間仙境。
他把空空的杯子擱在地板上。
「是在一個月明星稀的晚上,野櫻花開始飄落——」
猛地有所察覺,博雅睜開眼睛。
「是啊,面對這樣的你,我總是驚訝不已,以至難於找到恰當的回答。」
「對於這一點,我真的是說不清道不明,怎麼也找不到合適的語言……」
在揭開的簾帷的陰影中,女子把身子探到月光中,抬頭望著雲天,彷彿博雅並不在場似的。
博雅就是一支笛子。
就在那天晚上——
可以是笛子,也可以是琵琶。
明白了——
即使作
九*九*藏*書為世間罕有的珍貴樂器,博雅對自身作為樂器的稟賦也是渾然不覺。
空空的酒杯,沒有再斟滿。
他們低頭施禮。雜役說:
博雅本來打算下一個晚上還去吹笛子,可是不巧,天下雨了,結果沒有去成。
「她的聲音聽上去如此熟稔,手指細白若柔荑。從車中散發的香味,正是薰衣香。帘子下面一閃而過的衣袂,是山櫻圖案的艷麗和服。」
「晴明啊,我這個人,是有自知之明的,我自己跟別人有些不一樣。」
琵琶聲與博雅的笛聲相契相和,博雅的笛聲亦與琵琶聲水乳|交融。
博雅不由得心生喟嘆。
時令正是初夏。
所有植物的葉子、根莖、花朵等,都吸足了水分,水靈靈、嬌滴滴的,盡情舒展著。
「十二年前,正好是這樣的一個夜晚。」
「到底怎麼回事?」
「博雅呀,你生性太忠厚了。」晴明說。
「笛子?」
「如今它們是盛極一時,可不久之後,這些芊草也好,鮮花也罷,都會枯萎、衰敗,想想它們那時的樣子,不知怎的,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受,覺得特別凄涼,不禁心生憐惜。」
博雅沒有把酒杯送到嘴邊,而是放下酒杯,低語說。
「喂,晴明,你沒有這種感受嗎?」
晴明嘴邊眼角仍帶著笑意,那是一種令人困惑的、叫人哀憫的、難以言表的微笑。
「或許,這正是因為我行將老去的緣故吧。」
而今晚的博雅充滿信心地望著晴明:
還在他迷離惝恍之際——
「看到這一情景,我不由更加覺得人的可憐了。」
「不是嗎?我開始的話題是,邊飲酒邊欣賞庭院風景,不由得心生眷戀。」
「嗯。」
「你這樣是不是說我跟傻瓜一樣啊?」
「酒友?」
博雅拈枝在手,那隻玉手縮回車內,帘子像當初一般落了下來。就在此時,車中女子所著衣裳的裾邊,在眼前倏忽一現。
「哪裡怪了,晴明?」
「晴明啊,你這樣說,不是意味著你不屬於世間嗎?」
「嗯。」
「跟人世間?」
博雅興緻濃厚起來。
慢慢地,帘子落了下來。
當季節變幻,內心有所搖擺,博雅這種樂器會自然奏出其中的樂章。
那麼迢遠的地方尚能聽到如此清越的笛音,吹笛者決非等閑之輩。
真是美妙無比啊……
「聽到蟲鳴,就覺得蟲子可憐。輕風呀,空氣中的香氣呀,這過道上的舊痕呀,杯子的重量呀,目睹之事,鼻嗅之香,手觸之物,耳聞之聲,舌感之味,所有的一切,都叫人無比哀憐。」
於是,每天晚上,當笛聲傳來,小姐都會喃喃輕語:
「別笑話我好不好,晴明——」
「不是,那是另一碼事。」
「拙劣之至,有擾清聽。」女子的聲音從車內傳來。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感慨而已。」
博雅把花枝拿在手中,花朵濕漉漉、沉甸甸的,還飽含著是日黃昏方歇的雨滴。
「感慨?」
「……」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奏出了這麼美妙的音樂呢?」
若天地間有動靜,則博雅這一樂器自會產生感應。
或許,這輛車子,就是專為聆聽我的笛聲而來的。
「我著急?」
「還有皺紋……」
這種情形持續了三個月左右。
「晴明啊,你呀,你不覺得這種說法太無情了嗎?」
凄苦不堪——
終將凋萎的花朵。
博雅點點頭,靜靜地行至車子旁邊。
九_九_藏_書雜役如此這般告訴博雅。
「是在梅雨漸去的時節,一個雨霽雲開、月掛中天的良宵……」
「別笑話我啊。此時此刻,我覺得世間萬物都令人不勝憐惜。」
在明月的清輝下,如此琴瑟相和,真是其樂融融,甚至讓人油然生起光彩耀目的感覺。
「您的芳容,可否——」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問過。」
「就到此為止?」
「就像剛才講的,比起草木凋零的秋天,反倒是春天和夏天花草旺盛的時節,讓我更能感受到物之哀憐。」
「是不是問了也沒有告訴你?」
女子的聲音從車中傳來。
「有這種味道嗎?」
「請問……」雜役開口道。
「眼下美麗動人的葉子和花朵,到了秋天,就會凋零、枯萎。」
「真是條好漢子啊,博雅!」晴明脫口而出。
「如果,您能告訴芳名——」博雅說。
到了第二天晚上,又聽到了與前晚相同的笛聲。
博雅忘情地吹著笛子。
世人也好,天地也好,總有不鳴不快、欲罷不能的時刻。
「真有嗎,博雅?」
就樂器自身而言,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了。
「怎麼說呢,這種感覺是年少輕狂、風華正茂時無暇思考的。而正是這一點,令我尤其覺得可憐、可哀。」
「晴明就是晴明吧。」
車內的小姐依然沉默無語。
「什麼無從隱匿?」
「晴明,我不知不覺就對香車產生興趣了。」
博雅望著車子,但見簾端稍許提起來一點,一隻纖纖玉手露了出來,細長的手指握著一束山櫻枝,枝頭上還殘留著櫻花。
他一邊說,一邊在空空的杯中斟滿了酒。
外面的對話自然能聽得一清二楚。可是珠簾里似乎更加安靜,沒有一絲聲響。
晴明的眼角,浮現出溫柔平和的神情。
她那仰望天空的雙眸,又大又黑,秋水盈盈,映照著月色的清瑩。
對博雅自身來說,根本沒有正在吹笛子的感覺。
博雅是吹笛高手,再沒有比博雅更得上天青睞的樂師了。然而,雖然擁有四溢的才華,博雅本人並不以此自詡。
「別著急嘛,晴明——」
興許,從老早開始,車子就來了,只是自己沒有覺察吧。
晴明愣住了。
欲罷不能——
不知不覺,一隻瓶子空了,喝到第二瓶了。
問是問了,珠簾中只有沉默,沒再作答。
河邊柳樹下,一如既往停著一輛女賓車。
博雅吹起橫笛,不知不覺間那輛牛車就過來了,靜靜聆聽著如縷笛音。
當博雅停下來時,琵琶的聲音也悄然而止。
雜役恭謹地低頭行禮。
「坐在車裡的,是我們服侍的府中小姐。」
「跟你如此相向而對,把盞暢飲時的博雅,才是真正的博雅。」博雅說。
「每天晚上,您總是在我吹笛時前來。到底是什麼樣的高士坐在車中?是不是有事和我商量?」
「好迷人的月色呀……」
博雅微微泛紅了臉膛。
可是,沒有回聲。
「根本不是笑話你,是讚美。」
「就連我自己,也不會一直年輕。我也一樣會走向衰老。這些,我都瞭然於心。」
「每當我去吹笛時,那位小姐也會跟隨而來,這種情形後來還持續了一段時間。」
「哦。」
十二年前的那個夜晚就是這樣。
是一位看上去二十歲上下的美麗女子。
「是的。」女子答道。
「贈給您……」女子的聲音說。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坐在車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