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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多倫多與本地治里 第十七章

第一部 多倫多與本地治里

第十七章

他使我不安,這位聖子。每天我心中對他的憤怒都更加強烈,每天我都能找到他的更多缺點。
答案永遠是一樣的。
我要求再聽一個故事,一個也許能讓我更加滿意的故事。這個宗教肯定有不止一個故事——所有宗教都有很多故事。但是馬丁神父讓我明白,在這個故事之前發生的故事——這樣的故事有很多——對基督教徒來說都只是引子而已。他們的宗教只有一個故事,他們不斷地,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這個故事。對他們來說,有這個故事就夠了。
另一方面,這位忍受飢餓、忍受乾渴、疲憊、悲傷、焦慮、被詰問和騷擾、不得不忍受無知的信徒和不尊重他的對手的聖子——他是個什麼樣的神啊?是個太像人類的神,就是那樣。基督教有奇迹,是的,大多數都與醫藥有關,有幾個滿足了飢餓的肚皮;最多使暴風雨不那麼猛烈,在水上走了一會兒。如果那是魔法,那也是小魔法,和撲克牌把戲差不多。任何一位印度教里的神都能做得比這個好一百倍。這位聖子是一個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說故事,說話的神。這位聖子是一位走路的神,一位行人神——而且在一個炎熱的地方——他的步伐和任何一個人類的步伐一樣,涼鞋只抬到路上的大石頭上;當他捨得在交通上花錢的時候,那交通工具只是一頭普通的毛驢。這位聖子是一個呻|吟、喘息、悲嘆了三小時后死去的神。那是個什麼樣的神啊?這位聖子能賦予我們什麼靈感呢?
而且這位聖子只在很久以前在很遠的地方出現過一次,在一個早已消失的帝國疆域內、西亞一個落後地區的一個默默無名的部落里。在頭上還沒有一根白髮的時候就被殺死了。沒有留下一個後代,只留下分散在各處的不完整的箴言,他的完整作品就是用手指在塵土上寫的字?等一下。這不僅是嚴重怯場的梵天。這是自私的梵天。這是不慷慨不公平的梵天。這實際上是沒有顯露神性的梵天。如果梵天只有一個兒子,他一定像擠奶女工懷裡的克利須那一樣有無數的化身,不是嗎?什麼能為神的吝嗇辯護?
前廳的白色牆壁十分乾淨;桌子和長凳是深色的木頭做的;神父穿著一件白色法衣——一切都那麼整潔、樸素、簡單。我心裏充滿了平靜。但是除了這裏的環境,更加吸引我的是我能憑直覺感到他就在那兒——敞開心扉,充滿耐心——時刻準備著會有人,任何人,想要和他談一談;一個心靈的問題,一件沉九_九_藏_書重地壓在心裏的事情,良心中的一個黑暗面,他會帶著愛去傾聽。他的職業就是去愛,他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提供安慰和指引。
我想我要高興得發狂了。
我飛快地爬上山去。儘管馬丁神父不當值,唉,他的那根木閂已經推過去了,感謝上帝他在裏面。
這位聖子的行為怎麼樣呢?有一個關於嬰孩克利須那被朋友冤枉說他吃了一點兒泥土的故事。他的養母雅首達搖著手指向他走來。「你不應該吃泥土,你這個淘氣的孩子。」她責罵他說。「但是我沒有吃啊。」無可置疑的主宰一切的主說,開玩笑地假裝成害怕的人類孩子的樣子。「嘖!嘖!張開嘴。」雅首達命令說。克利須那照她說的做了。他張開了嘴。雅首達倒吸了一口氣。她在克利須那嘴裏看見了整個完整的永恆的宇宙,天空中所有的恆星和行星和它們之間的距離,地球上所有的陸地、海洋和那裡的生命;她看見了過去所有的日子和未來所有的日子;她看見了所有的思想和所有的情感,所有的遺憾和所有的希望,以及三部分物質;一顆卵石、一根蠟燭、一個生物、一座村莊或星系都不缺少,包括她自己和在自己的真實位置上的每一粒塵埃。「我的主啊,你可以閉上嘴了。」她虔誠地說。
「好的,神父。」
第二天,大約在同一個時間,我又走了進去。
裏面一個人也沒有。也沒有一件我能看明白的東西。我繼續向里走,仔細打量著裏面的聖所。有一幅畫。這就是神像嗎?是關於人類犧牲的事。一位憤怒的神,需要用血去平息他的怒氣。惶惑的婦女抬頭注視著空中,長著小翅膀的胖乎乎的嬰兒飛來飛去。一隻有超凡能力的鳥。哪一個是神?聖所一邊有一座上了漆的木頭雕像。又是那個受難者,滿身傷痕,鮮血直流,血的顏色十分醒目。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雙膝。膝蓋被擦破得厲害。粉紅色的皮膚向後翻,看上去就像花瓣,露出像消防車的顏色一樣紅的膝蓋骨。我很難將這幅受折磨的情景和前廳里的神父聯繫起來。
愛,馬丁神父說。
我還是忠於我的克利須那,非常感謝。我覺得他的神性非常令人信服。你可以把愛出汗、愛嘮叨的聖子留給自己。
他站起來了。我以為他會把他那塊木閂推過去,但是他沒有。他退到了前廳更裏面的地方,僅此而已,前廳和旁邊房間之間的門還開著,像外面的門一樣。我注意到了,兩扇門都是大開著的。九-九-藏-書顯然,他和同事仍然可以見來訪的人。
他給了我一個善意的微笑。基督的微笑。
神可以忍受厄運,這我能明白。印度教里的神也面對很多竊賊、惡霸、綁匪和篡位者。《羅摩衍那》不就是對羅摩所度過的漫長的糟糕的一天的敘述嗎?厄運,有的。好運的逆轉,有的。背叛,有的。但是屈辱?死亡?我無法想像克利須那樂意自己被剝光了衣服,被鞭打,被嘲笑,被拖著從大街上走過,最後被釘死在十字架上——而且純粹是拜人類所賜。我從沒有聽說過一個印度神死去。啟示梵天沒有死。惡魔會死,凡人也會死,成千上萬地死去——他們活著就是為了死去。物質也會消亡。但是神不應該受死亡的折磨。這是不對的。世界靈魂不能死,甚至它的一個組成部分也不能。這個基督教上帝讓他的化身死去,這是不對的。那就相當於讓自己的一部分死去。因為如果聖子要死去,那不可能
上帝就應該是那樣。擁有光輝、才智和力量。能用這些來挽救和拯救善良,擊敗邪惡。
「哈利路亞,我的孩子。」
我問你,當時不是結無花果的季節,難道這是無花果樹的錯嗎?像這樣對待一棵無辜的無花果樹,讓它立即枯萎,這是什麼事啊?
「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們再一起喝茶,我的孩子。」
他笑了。「你已經是了,派西尼——在你心裏。任何一個真誠地來見耶穌的人都是基督教徒。在穆納爾你遇見了基督。」
我們在穆納爾的第四天。就在下午即將過去的時候,我站在左邊那座小山上。雖然我上的是名義上的基督教學校,但是從來沒有到教堂里去過——而且當時也不敢這麼做。我對這種宗教所知甚少。它有一個神祇很少而暴力卻很多的名聲。但是學校不錯。我繞教堂走著。這座建築有著厚厚的毫無特點的淡藍色的牆和根本無法往裡看的高高的細長的窗戶,外觀絲毫也顯示不出它裏面有些什麼。一座堡壘。
「哈利路亞,神父。」
真是個十足的怪異故事。真是奇怪的心理。
愛,馬丁神父重複說。
那天晚上在旅館里,我很安靜。
我走進教堂,這次沒有恐懼,因為現在這裏也是我的家了。
那時我14歲——是一個心滿意足的正在度假的印度教徒——這時我遇見了耶穌。
「是的,神父,這樣做很正確,也符合邏輯。給我一點兒時間梳洗一下吧。」
有一個毗濕奴化身為矮人筏摩那的故事。他只向惡魔之王末梨要求他三步之內所能走過的土地。末梨大聲嘲笑這個小矮子請求者和他微不足道的要求。他同意了。毗濕奴立刻變回無比巨大的身材。他一步便跨過了整座地球,第二步跨過了整個宇宙,第三步一腳把末梨踢進了地獄。九-九-藏-書
父親很少從動物園的工作中抽出時間來,但是有一次他抽出時間,我們去了穆納爾,就在喀拉拉邦。穆納爾是一處很小的山間駐地,四周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幾座茶園。剛到五月,季風還沒有來臨。泰米爾納德的平原異常炎熱。我們從馬杜賴沿著蜿蜒的道路開了五個小時的車到了穆納爾。那裡涼爽的天氣十分怡人,就像在口裡含了薄荷一樣舒服。我們做了遊客會做的事情。我們參觀了一座塔塔茶廠。我們在湖上泛舟。我們遊覽了一個牛群養殖中心。我們在一座國家公園裡給幾隻尼爾吉里塔爾羊——一種野羊——喂鹽。(「我們動物園裡也有。你們應該到本地治里來。」父親對幾位瑞士遊客說。)拉維和我到城鎮附近的茶園裡去散步。這些都是讓我們不要那麼懶散的借口。到了傍晚前,父親和母親已經在我們舒適的旅館的茶室里穩穩地坐了下來,像兩隻在窗前曬太陽的貓。母親在讀書,父親在和其他客人聊天。
穆納爾有三座小山。它們無法與那些環繞著城鎮的高山——你可以稱之為大山——相比,但是第一天早晨,我們吃早飯的時候,我注意到它們的確有一點與眾不同之處:每座山上都有一座神的居所。旅館外面,小河對面的右面那座山的山腰上有一座印度教廟宇;更遠一些的中間那座山上有一座清真寺;而左面那座山的山頂上有一座基督教教堂。
我無法把他從我心裏趕走。現在仍然不能。我花了整整三天時間想他。他越令我不安,我越無法忘記他。我對他了解得越多,就越不想離開他。
這就是我很久以前遇到那位令人討厭的拉比的情形:心存懷疑和惱怒。
羅摩是最具有人性的化身,他為了從愣伽的邪惡國王羅波那那裡奪回自己的妻子悉多而變得面容陰鬱,必須有人提醒他他所具有的神性,但即使是他也不是個無能之輩九九藏書。沒有一個單薄的十字架能壓倒他。當攻勢太猛的時候,他會用任何人都不可能有的力氣和任何人都不會使用的武器超越自己有限的人類的身軀。
愛。這就是馬丁神父的回答。
我受到了感動。眼前的一切悄悄地溜進了我心裏,令我感到震顫。
是假的。如果十字架上的上帝是假裝人類悲劇的上帝,那麼耶穌受難就會變成耶穌的鬧劇。聖子的死一定是真的。馬丁神父向我保證說那是真的。但是上帝一旦死去,那就永遠死了,即使是在復活以後。聖子必須永遠品嘗死亡的滋味。三位一體一定因此而受到玷污;聖父上帝的右手一定散發著某種惡臭。這恐怖一定是真的。上帝為什麼希望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為什麼不把死亡留給凡人?為什麼要讓美麗變得醜陋,要將完美損毀?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神父,我想成為一名基督教徒。」
他任性!那是在貝瑟尼的早晨,上帝餓了;上帝想吃早飯。他來到一棵無花果樹前。當時不是結無花果的季節,因此樹上沒有無花果。上帝惱怒了。聖子小聲抱怨說:「願你永遠都不要再結果子了。「於是無花果樹立即枯萎了。馬太是這麼說的,馬可也證明了。
一連三天,我都和馬丁神父一起喝茶。每一次,當茶杯碰在碟子上格格作響,勺子碰在茶杯邊上丁當作響的時候,我就開始提問。
天主教徒有著嚴肅的名聲,人們都知道他們的懲罰十分嚴厲。和馬丁神父的交往讓我覺得事情根本不是那樣的。他很友善。他用一套茶具招待我喝茶、吃餅乾,那套茶具每次被碰一下都丁丁當當地響;他對我就像對待一個大人;他還給我說了一個故事。
我向基督禱告,他是活著的。然後我衝下左邊的山,又衝上右邊的山——去謝謝克利須那王把我引到撒勒的耶穌——我發現他的人性非常令人信服一一面前。
最後一天,在我們離開穆納爾之前幾個小時,我匆匆爬上了左邊那座山。現在我感到這是典型的基督教的情景。基督教是一個匆忙的宗教。看看這個7天之內創造的世界。即使是在象徵的層面上,這也是瘋狂的創造。在我出生的宗教里,為了一個靈魂的戰爭可以像接力賽一樣持續很多個世紀,接力棒在無數代人的手中傳過,對我來說,基督教迅速解決問題的方式令人困惑。如果說印度教就像恆河一樣平靜地流淌,那麼基督教就像高峰時間的多倫多一樣匆匆地奔忙。這是一個像燕子一樣迅速,像救護車一樣九_九_藏_書急迫的宗教。一切都發生得那麼迅速,轉瞬之間便做出了決定。轉瞬之間你就迷失了,或得救了。基督教可以追溯到許多個世紀以前,但是在本質上它只存在於一個時間里:現在。
我碰到了教區長。門是開著的。我躲在一個角落裡看那個地方。門左邊是一塊木板,上面寫著「牧區神父」和「助理神父」。兩個詞旁邊各有一根活動木閂。木板上的金字告訴我神父和他的助理都當值,這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一位神父正在辦公室里工作,背對著凸窗,另一位正坐在寬敞的前廳里一張圓桌前的長凳上,前廳顯然是接待客人的房間。他面對著門窗坐著,手裡捧著一本書,我猜是一本《聖經》吧。他讀了幾行,抬起頭來,又讀幾行,又抬起頭來。這一系列動作輕鬆自在,卻又機警而鎮靜。幾分鐘后,他把書合上,放到一邊。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坐在那兒,表情平靜,既不充滿期待,也不聽之任之。
第一次驚奇給人留下的印象最深;那之後的驚奇都被納入第一次驚奇所留下的印象的模式之中。我要感激印度教,給我提供了最初的宗教想像的全景,那些城鎮和河流,戰場和森林,神聖的高山和深深的海祥,神、聖人、惡棍和普通人在這些地方相互交往,並且通過這樣做來解釋我們是誰,為什麼存在。我是在這片信奉印度教的土地上第一次聽說充滿了愛的善所擁有的廣博而無窮的能力的。那是克利須那在說話。我聽見他了,我跟隨他了。在他的智慧和完美的愛里,克利須那帶我去見了一個人。
他拍了拍我的頭。實際上更像是重重地打了幾下。他的手拍在我頭上發出砰砰砰的聲音。
我從角落走開,大起了膽子。我走進了教堂。我緊張極了。我害怕會遇見一個基督教徒,他會對我大吼:「你在這兒幹什麼?你怎麼敢走進這個神聖的地方,你這個瀆神的傢伙?出去,馬上出去!」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啊。首先吸引我的是,這個故事令我難以置信。什麼?人類犯了原罪,付出代價的卻是上帝的兒子?我試圖想像神父在對我說:「派西尼,今天一頭獅子溜進了美洲駝圈裡,咬死了兩隻美洲駝。昨天另一頭獅子咬死了一頭黑羚羊。上星期兩頭獅子把駱駝吃了。上上個星期它們吃了彩色鸛鳥和灰鷺。誰能肯定是誰把我們的金色刺豚鼠當點心吃了呢?情況已經變得讓人無法忍受。一定得採取措施了。我已經決定了,為獅子贖罪的惟一方法就是把你餵給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