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力排眾議,曹操遠征烏丸
通渠運糧
田疇見他出語搪塞,爭辯道:「在下實不忍百姓受苦。古人云:『仁乃人之安宅,義乃人正路。』明公以佑護天下蒼生為志,豈能曠安居而舍正道?」雖然這話繞了個彎,但與指責曹操不仁不義有何分別?
鑿冰?說的倒是輕巧,真幹起來可不是弄著玩的。頂風冒雪跑到冰面上幹活,一不留神就掉到冰河裡。而且不是鑿過去就完,這種天氣沒多大工夫就上凍,得拿杆子在水裡不停攪,倘若上凍還得重鑿。冰天雪地如此折騰,百姓怎麼吃得消?眾人面面相覷紛紛欲諫,曹操卻搶先道:「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但此渠關乎軍情不可拖延。老夫就站在這兒監工!」
曹操擺了擺手:「臧奴寇、孫嬰子、吳黯奴、尹盧兒,老夫沒記錯吧?哈哈哈……」
「青州剛平定,還有不少事等著你們呢。為何跑到這兒來?」
親兵回道:「並未領兵,但是帶來三四輛車,好像是家眷。」
那人衣衫襤褸滿面污垢,年紀卻不大,看樣子還不到二十歲,被這幫兇惡的大力士擒住,渾身的骨頭被他們攥得咯咯直響,嚇得魂飛魄散,光是慘叫,什麼也說不出來。
曹操倒能理解袁紹的心思——袁紹想穩住後方先將我消滅,以後再慢慢收拾那幫野蠻人,卻不料在官渡失了手。心裏這麼想,嘴上卻順著田疇說:「袁紹因小仁而誤國啊……剛才您提起遼東首領蘇仆延,此人與遼東公孫氏可有瓜葛?」
「已經停工三天,不能再耗下去了。」曹操的好興緻一掃而光,「即刻傳令開工,叫百姓給我鑿冰,務必使河道暢通!」
曹操從來令行禁止,既然決議無可更改,不過難得田疇主動諫言,回答還是很婉轉:「這裏風大,田先生回帳休息吧。」
忽聽「咔啦啦」一聲響,不遠處一大片河冰裂開了,有個倒霉鬼躲避不及掉進冰窟窿——涼水一激連撲騰都撲騰不動了,扯著脖子喊救命。冰面一陣大亂,眾百姓嚇得左躲右閃,有的想往岸上跑,監工士兵揮著鞭子抽打驅趕,大多數堵了回去;可還是有幾個少年趁亂鑽了出去,頭也不回拚命逃向遠方……曹操一陣皺眉,扭頭吩咐董昭:「給我傳令,若敢逃役格殺勿論。剛才跑了的抓回來當眾斬首,我看誰還敢逃!不把冰河鑿通,誰也別打算休息!」
「公仁!」曹操離得老遠就扯著嗓們開起了玩笑,「老夫差點兒沒認出你們,還以為是兩個山野老農呢!」
曹操反倒笑了:「先生訓教的是。不過事有輕重緩急,難道您不願早日征討烏丸解救奴役之民嗎?」
「末將明白!我已派部將巡查,一旦發現烏丸游騎,立刻傳書營中。」
「主公想些什麼?」邢顒察覺到曹操出神凝思。
許褚、孫觀等人眼明手快立時一擁而上,七八隻大手一起將那人按倒在地。尹禮扯那人髮髻厲聲喝問:「哪來的刺客!從實招來!」
軍令傳下不久,百姓就從帳篷里鑽了出來。幽燕之地甚是貧瘠,不少人連禦寒的羊皮都沒有,衣衫外裹著破麻布,草鞋上也纏得一層一層,行動甚是不便,深一腳淺一腳蹣跚向河灘。鑿冰要大量的冰錐、鑿子,軍中儲備不足;刀槍劍戟又不能給他們用,一來怕生鏽,二來也防備百姓作亂。大多數人都是拿石頭砸,還有些手上有凍傷的舉著木頭橛子在冰上掙命。
孫觀、吳敦、尹禮也一通笑,臧霸卻頗感不安——時至今日曹操還沒忘了我等的匪號!
天公偏偏不作美,連著三日下雪,早不停晚不停偏在這時候停。雪一住風就起,刮在臉上像刀子似的,再多層布也不擋寒,這陣風吹得眾百姓搖搖晃晃,卻不敢上岸躲風——士兵手持皮鞭盯著他們呢!這種罪豈是人受的?
軍營就在河邊不遠,周邊是勞役之人住的帳篷。大夥走了一會兒,見董昭、袁敏正披著蓑衣站在一座小丘前
read.99csw.com,身上已落了不少雪,比比劃划的在商量什麼事。
「但願如你所言。」曹操無奈嘆口氣,低頭瞅著帥案上的羊皮紙——那是平虜、泉州二渠的工程圖。因為下雪不得不暫停修渠,若按前些日子的進度估算,至少還要兩個月才能完工,運糧過程中再耽誤些時間,整個征討烏丸的計劃都要推遲。征討烏丸一旦推遲,意味著南下荊州、奪取江東、統一天下乃至問鼎九五的各個步驟都將拖延,曹操能不急嗎?但是再急也鬥不過老天爺,雪不停就只能等。
曹操焉能不知他們心裏想什麼,笑道:「你們馳騁疆場忠心為國,何必非要如此呢?也罷,昔日蕭何派遣子弟入侍,高祖沒有拒絕,耿純焚燒自家房舍追隨光武帝,光武帝也沒辜負他好意。老夫也不便更改前人之法,就如你們所願吧!」
「對。遼西烏丸實力最強,聚眾五千余落,雖然人數上比難樓少,但都是勇猛強悍之徒。二十年前勾結叛臣張純作亂的就是遼西的首領丘力居,當初他自號『彌天安定王』,率三郡烏丸寇略青、徐、幽、冀四州,殘害我大漢子民無數,朝廷派公孫瓚將他們擊退。」說到公孫瓚,田疇憂鬱的雙眼爍爍放光,他至今都沒釋懷劉虞之仇。
「放開他。」曹操卻沉得住氣,「諒他也不敢耍什麼花招。」
幽燕之地的大雪無可避免地到來了,天地間皚皚茫茫。時而狂風呼嘯,卷著萬丈冰凌混沌一片;時而又萬籟俱寂了無聲息,只有鵝毛雪片洋洋洒洒撲向大地。這場雪斷斷續續下了三天,不知何時才能停。曹操已將青布軍帳換成了牛皮的,又添了好幾個炭火盆,即便如此還是不覺暖和。田疇、邢顒左右相陪,他倆都久居河北,早習慣了此種天氣,披著曹操賞賜的裘皮大氅,守著炭火盆,頭上都快冒汗了。
田疇坐在一旁片語不發,手裡攥著根小木棍兒,撥弄著盆里炭火,似乎對剛才的談話充耳不聞。曹操瞟了他一眼,心裏充滿了疑惑——同是隱士,脾氣秉性怎會相差如此之多?拉攏邢顒幾乎水到渠成,可田疇到現在還是不冷不熱,莫說推心置腹,就連一聲「主公」都沒叫過,彷彿他身前有座無形的壁壘,無論花多大心思都翻不過去。這種感覺讓曹操想起了賈詡,但賈詡因身負禍國之罪才謹小慎微,田疇又沒什麼包袱,為何拒人千里之外呢?
眾百姓噤若寒蟬,再不敢逃竄,只能忍受這悲苦命運。田疇看得肝膽俱裂。曹操卻冷笑道:「天下之人如流水,障之則止,啟之則行!生殺予奪盡在我手,我叫他們怎樣,他們就得怎樣!明天雪化些咱就啟程回鄴城,豈能為些許小民耗費光陰!」說罷便領著眾將回營去了。
「無終可有烏丸動向?」現在曹操最關心這個。
「就是遼西烏丸收留的烏延和袁氏兄弟?」曹操打斷道。
「多謝曹公!」四人再次謝恩。
曹操聽他當著自己的面直呼劉虞為「我家主公」,心裏甚是不悅,臉上卻僅僅一笑置之。
董昭摘下斗笠,露出凝重的面孔,根本沒心思說笑:「主公,這雪誤了咱們大事。」
「進來。」是曹操特意把他從無終郡調來的。
「怎麼會呢?」曹操拍拍孫觀肩膀,「平定青州你們功勞不少,我加封你們為亭侯。臧霸晉陞威虜將軍,領徐州刺史如故。孫觀晉陞偏將軍,兼領青州刺史。」
「你小子倒比他們機靈,跑到我眼前自首乞活。」曹操一陣冷笑,「惜乎老夫令行禁止,既已傳令斬首,斷無留你性命之理。」
「那就偏勞田先生了。」曹操很客氣。
大雪已把天地間染成一個無瑕的世界,目光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遠方的山巒和近處的營帳都被覆蓋,變成了大大小小的雪團。本已落葉乾枯的樹木這會兒都有了「瓊枝玉葉」,恰似粉妝玉砌read.99csw.com般。曹操雖已年過半百,卻沒見過燕趙之地的雪景,倒也觀之有趣;深吸一口涼氣,倍覺精神抖擻,乾脆徒步出了轅門往渠邊而去。
邢顒抱拳拱手:「屬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曹操被他說得怒火中燒,卻不能翻臉——打烏丸還指望此人呢!只得把衣袖一甩,一腳蹬開那個年輕人,惡狠狠道:「放你如同自毀軍令,殺你又有人不忍。你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找地方藏起來。我還要派人去抓逃役,抓不住算便宜你,抓住了依舊斬首!」
邢顒也笑了:「屬下沒有子泰兄廣覽多知,還是請子泰兄為主公解惑吧。」他也感覺到田疇對曹操甚是疏離,故意把機會讓出來。
許褚等人鬆了手,那年輕人趴倒在地,顫顫巍巍道:「我是鑿冰的百姓……請曹公開恩饒命。」原來他也是逃役之一,沒被士兵抓住,反倒偷偷繞過來向曹操自首。眾人剛剛只顧說話,這時才發現,河灘上已綁了十幾個人——大部分逃跑的已被逮住,等候斬首示眾。
孫觀完全不懂他們弄什麼玄虛,只憨笑道:「曹公樂意就成啊。俺還怕俺那婆娘崽子沒規矩,城裡人嫌棄哩!」
北上遠征先要解決軍糧問題,幽燕之地產出不足,需從中原徵調糧草補給大軍。曹操採納董昭之計,調集軍民興修渠道,引呼沲河(今河北滹沱河)入泒水(今河北沙河),命名為平虜渠(即現今南運河);又從溝河口(今天津寶坻東部)鑿入潞河(今北京通州北運河),命名為泉州渠(泉州縣,今天津市武清縣;泉州渠,即現今薊運河)。這樣不僅可以漕運軍糧,還將中原與河北、遼東的水道聯繫起來,加強了對周邊的控制。
正在此時有親兵來報:「徐州刺史臧霸和孫觀、吳敦、尹禮三位將軍求見。」
許褚立刻警惕起來:「他們可曾帶兵?」當年官渡之戰在即,曹操為了早日安定青徐沿海,默許臧霸、孫觀、尹禮等人自治。雖然他們也為曹營效力,但兵馬不歸曹操直接調動,所管轄地區也不由朝廷派遣官員。所以相對曹營嫡系而言,他們也是外人,不得不戒備。
臧霸卻道:「實不相瞞,除了看望您,末將還有不情之請。」
「俺孫嬰子給曹公見禮!」孫觀最憨直不過,跪倒雪地連連磕頭,臧霸三人也趕緊跟著行禮。
曹操振振有詞:「老夫並非無故刁難百姓。自擊敗袁氏接收河北以來,減免賦稅嚴懲兼并,對黎民百姓比袁氏父子好得多。出工修渠算是朝廷徭役,此處不做工別處也要做,這些人趕上了只能怨他們命不好。再者若不破烏丸,不殺袁尚,日後他們難免再受刀兵之苦。今天他們出力幹活,不單為老夫,也是為他們自己,忍一時之苦換萬世之安,這不是很好嗎?」
田疇對公孫度父子還有些特別的情愫:「咱們漢人這些年來爭權奪利自相殘殺,反倒是公孫度這麼個土皇帝拓地外藩,雖說其人陰狠霸道心術不正,但也不算給咱漢人丟人吧!蹋頓地盤上還有十萬多漢人,受盡胡人奴役,明公務必要將其擊敗,這也是為了解救我大漢子民啊!」
「哦。」曹操微微一笑,言不由衷道,「老夫在想,三郡烏丸究竟情勢如何?我從沒跟烏丸人打過仗,請二位為老夫詳細說說。」
那人聞聽此言越發泣涕橫流,也不知該如何是好,跪爬幾步抱住曹操的腳,哆哆嗦嗦只是哭——冰天雪地里這麼掙命幹活,就算不被凍死,手指、腳趾也得凍下來!可逃跑抓回來又立時身首異處,裡外都是死,哪還有活路?
田疇卻只輕描淡寫說了句:「草民自當效勞。」曹操有些尷尬,卻強忍沒說話,暗暗又把當年收服關羽、張遼的勁頭拿出來——等著瞧!你越不認我為主公,我越要讓你低頭!早晚叫你跟邢顒一樣,俯首帖耳拜服我膝read.99csw.com下!
曹操與田疇都想馴服烏丸,但兩者目的卻不相同。田疇是欲解除北部邊患,為漢人出口氣;曹操固然也有此意,但他更為追殺袁尚、袁熙,防止袁氏餘孽借屍還魂。正如田疇所說,三郡尚有十萬多漢人,還有些幽州土豪自願跟隨袁氏逃亡,天長日久倘被袁氏兄弟煽動起來,再加上剽悍的烏丸人,實力不容小覷。曹操沉吟半晌,森然道:「我本準備派部將代勞,現在看來必須親自出馬,還要多多仰仗二位之力!」
曹操手捻鬍鬚語重心長道:「忠誠仁義,唯人心之所獨曉。赤誠所在何須言表?只要你們一心一意追隨老夫,其他的我自會替你們操心,有些事不一定非要說出來才周全。」回收青徐沿海是遲早的事,但臧霸等人在當地有很大影響力,突然改弦更張勢必引起動蕩。所以曹操力圖潛移默化,並不希冀一朝一夕。
何夔順利招降海盜管承,又在張遼、樂進協助下消滅了暗通遼東的豪賊王營;另一方面,夏侯淵與臧霸、孫觀、吳敦等將合兵濟南,徹底剿滅了流竄劫掠的青州黃巾。至此,自中平元年(公元184年)興起的黃巾義軍及其殘餘勢力全部覆滅。青州的戰火逐漸熄滅,北海、平原、阜陵等諸侯國也紛紛改制。曹操又在淳于縣駐軍數月,把善後事宜安排妥當,令三軍將士回鄴城休養,自己卻帶著一幫親信掾屬馬不停蹄趕去視察河工。要在短時間內修出兩條運河絕非易事,董昭主動請纓全權負責,又調河堤謁者袁敏參議工程,幾乎徵調了沿河郡縣所有百姓服徭役。眼瞅著嚴冬降臨寒風刺骨,工程依舊毫不鬆懈地進行著……
「我等原是草莽之輩,在刀尖上混日子的,婆娘崽子們跟著我們沒少吃苦。聽聞曹公在鄴城建府,軍中不少將領的家眷都遷到鄴城。我等也想讓家人搬過去住,叫那幫婆娘們享享富貴,崽子們也念念書,別像我們一樣當不識字的睜眼瞎。還請曹公體諒。」臧霸點頭哈腰滿面微笑,與他強壯的身材頗不相符。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曹操挖苦道,「晚矣……」
曹操不禁冷笑:「沒有倫理道德的野蠻人。」
「呸!」那年輕人的淚眼早已充滿了仇恨,「用不著你假惺惺!你們當官的都是一路貨色。老天啊!打仗逼人死,不打仗也逼人死,就不能給老百姓一條活路嗎!」隨著一聲怒吼,他張開雙臂發瘋般地奔跑而去,不一會兒便消隱在茫茫雪原間。
「修渠的事他們應該已經聽說了,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田疇瞧著可憐:「小兄弟,你……」
「哦?」曹操一聽雪小了,立刻站了起來,「我看看!」
「很好,你就暫時留在我身邊吧。」曹操滿意地點點頭,「這一路頂風冒雪,辛苦了吧?」
「明公為國操勞不避寒暑,末將豈敢言辛苦?」鮮于輔很會說話,「這會兒雪已經小了。」
「不敢。」田疇只是微拱了拱手,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也不看曹操一眼,「烏丸與鮮卑同屬東胡諸部,原本並非大族。前朝匈奴冒頓單于擊潰東胡,退守鮮卑山的一支部落便改名叫鮮卑,退守烏丸山的那一支就叫烏丸,都是以所居山脈得名。」他一邊說一邊撥弄炭火,這些典故信手拈來,「烏丸人善於騎射,以弋獵禽獸為生,逐水草而放牧,居無常處;以穹廬為舍,東向拜日,視作神明;食肉飲酪,以毛裘為衣。後來朝廷為了對抗匈奴允許他們入關內附,世俗習慣有所改觀,但剽悍天性不改。貴少而賤老,怒則弒父殺兄而不害其母,部落首領都由勇健好鬥之人擔當。」
「為何?」
田疇觸目驚心,卻見曹操漠然注視著河面,似乎把這一切都看成理所應當,忍不住張口道:「曹公,修渠之事還是暫緩幾日吧!」
曹操急於求成,已經對他有些厭煩,但還是強壓怒九九藏書火道:「早日完工方可起兵,不殺此人何以立威?老夫也有苦衷啊。」
「哦,冰天雪地地趕來看望老夫,難為你們啦!」曹操笑容可掬。
田疇還欲再言,曹操抬手道:「夠了!我已經給您面子了,難道您非要把我說成獨夫民賊不可嗎?我請您來是為商議征討烏丸的,您還是多想想如何用兵吧。」說罷朝著河灘一揚手——眾士兵齊揮大刀,十幾個逃役頓時身首異處,噴涌的鮮血把雪地染得一片殷紅。
「公孫伯圭這個人啊,」曹操似乎有點兒惋惜,「本是一員猛將,手持兩條長槍,率三千騎兵縱橫疆場,當時被胡人稱為『白馬將軍』。可惜後來走上窮兵黷武之路……」
說話間臧霸四人已趕到河邊,都未穿鎧甲未帶佩劍,自己牽著坐騎。臧霸人高馬大獰目虯髯,孫觀肥頭胖臉肚大十圍,吳敦面似蟹蓋五官醜陋,尹禮滿臉刀疤殷紅可怖,這四個人的相貌舉止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輩。田疇、邢顒未知曹營還有此等人物,看得心驚肉跳。
那個僥倖不死的年輕人趴在地上哭了一陣,茫茫然站起身來——曹操叫他逃,可又往哪裡逃?回家一掏一個準,不回家又能去哪兒?冰天雪地衣衫單薄,跑不出多遠就得凍死。天下雖大難有容身之地!
田疇反感別人替公孫瓚說好話,不等曹操講完就搶著道:「那場叛亂是我家主公劉虞招募勇士刺殺張純才結束的,不算公孫瓚的功勞。」
曹操露出一絲慶幸的笑容:「公孫康前番渡海來擾,偷雞不得蝕把米。我原先怕他與烏丸勾結,牽一髮而動全身。聽先生這麼一說,連這點兒顧慮都沒了。只要攻破烏丸,公孫康不足為慮。」
田疇又道:「君子之為善,非特以適己自便。古之所謂大智者,知天下利害得失之計,而權之以人。難道您就非要與小民錙銖必較?此人已自首,難道明公就不能寬宥其過?天理人情何在!您就不怕失天下人之心?利害得失請明公三思!」
田疇沒發覺自己言語莽撞,還接著往下說:「劉虞對少數民族寬厚有德,丘力居自削王號,此後數年胡漢之間並無大衝突。我剛到徐無山的時候,倒是被烏丸侵擾過,跟他們幹了一仗,後來他們得知我是劉虞舊僚,又跟公孫瓚有仇,態度馬上轉變,送來牲口與我們交換糧食,彼此相安無事。丘力居死後名義上是其子樓班統領部落,但樓班年幼,由丘力居之侄蹋頓掌握實權。蹋頓勇武而有謀略,實際上已總攝右北平、遼西、遼東三郡烏丸,不啻為大單于。昔日袁紹戰事告急,就是與蹋頓聯手才打敗公孫瓚的。事後袁紹為了表示酬謝,矯詔把蹋頓、難樓、蘇仆延都封為單于,賜給他們華蓋、白旄以助威嚴,還把袁氏之女嫁到烏丸和親。其實壞就壞在袁紹手裡,懷柔也需有個限度,對待胡人應當恩威並用,一味封賞只會助長蹋頓的野心。」
正在此時外面親兵稟奏:「度遼將軍鮮于輔求見。」
「蘇仆延雖號稱『峭王』,統領遼東部落,其實已被公孫度趕出遼東,只是蹋頓的附庸。公孫度在世之時東伐高句麗,西擊烏丸,拓地外藩威震邊陲,自稱遼東王、平州牧,蹋頓都懼他三分,蘇仆延豈是對手?」
另一個吃驚的人是田疇。他本就沒有仕途之意,完全是趕鴨上架。曹操公然以劉邦、劉秀自比,臉不變色心不跳,何等野心還用問嗎?
「但是……」
董昭指向遠方:「您看看,溝渠都已被雪覆蓋,下面還有厚厚的堅冰,天寒地凍能克服,可修渠的石料在下游,河面結冰運不過來,用牲口拉又得兩三天。」修渠不是簡單的挖溝引水,新河道需用石料或木樁固定,如不加固水流一衝土壤鬆動,就變成擁塞的泥塘了。
「地上坑坑窪窪都叫雪蓋上了,主公要小心些!」許褚趕緊帶著士兵跟了出來。
邢顒安慰道:「他們只九-九-藏-書是水土不服,將養幾日就好了。主公不必憂心。」短短几個月間,邢顒已徹底轉變為曹營之人,就連他自己都搞不清,究竟是如何被潛移默化的。
拿自己與已經敗落的袁氏父子比,這不是五十步笑百步嗎?田疇還欲再言,卻被邢顒岔開:「主公也是為了戰事著想,寧要短痛不要長痛嘛。」田疇驚詫地望著邢顒,彷彿第一次見到眼前之人。
依舊是孫觀搶著道:「您老人家對俺們好,幾年不見了,俺得來看看您。」這話倒也不假,曹操當年任命孫觀為北海相,又加封其兄孫康為城陽太守,孫氏一門兩郡將,這恩惠確實不小。
帳簾一掀,鮮于輔帶著涼風進帳跪倒:「末將拜見曹公!」
田疇點了點頭:「現今各郡烏丸的首領都是勇猛善戰之人,不過他們打仗各自為戰沒有陣勢,憑明公之師破之不難。上谷郡烏丸首領名喚難樓,聚眾九千余落。右北平郡首領名喚烏延,麾下八百多部眾,自稱『汗魯王』,已隨袁尚逃亡。還有遼西郡……」
曹操一愣:「老夫並未徵召他們。」
曹操一揮衣袖:「你們靠後些,不要壞了老夫的興緻。」說罷一手挽住邢顒,一手又要去拉田疇,卻被人家巧妙地躲開了;曹操也不強求,望著四下的景緻,隨口吟道,「北風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攜手同歸……」(《詩經·邶風·北風》)
田疇獃獃站在那裡。雖然他習慣了此地的氣候,可這會兒也覺得冷了——渾身上下都冷透了。
那人叩頭如雞啄碎米一般:「老大人發發善心,饒我一條活命。草民情願鑿冰,再也不逃了。」
不待親兵動手,鮮于輔搶著掀開帳簾——外面的雪果然小了不少,雖然還未停,卻已零零星星,天色也十分明亮。曹操緊緊裘衣,邁步走出大帳,邢顒、田疇也跟了出來。
曹操左手拉住孫觀,右手拉住臧霸:「這兒太冷,咱回帳說話。家眷先在營里委屈幾日,來日迴轉鄴城我把他們帶過去。你們在青州不必掛心……」話未說完,忽見山丘后竄出一個破衣爛衫的人影。
此言一出嚇壞兩個人。徐州諸將皆草莽出身,唯有臧霸粗知史事。他聽曹操提起蕭何之事,便知自己心事已被看穿。昔日劉邦與項羽僵持于成皋,留蕭何在關中徵發兵卒,運送糧草。劉邦猜忌蕭何權柄太重作亂於後,數次派人回去慰勞,蕭何甚為不安。有謀士向其獻計,把蕭氏子侄數人送到成皋前線,名義上是侍奉劉邦,實際是充當人質,劉邦自此不再懷疑。如今臧霸玩的不也是這一手嗎?青徐之地是曹操划給他們管的,幾乎不受朝廷制約,權柄在手豈得心安?而且他們與昌霸關係密切,昌霸因謀反被誅,曹操會不會追究昔日舊情?這幫人雖粗率,但害怕自疑還是懂的。臧霸臉上一陣羞紅,扭頭看看孫觀、吳敦、尹禮——這仨老粗全不知曹操說的什麼,還傻乎乎樂呢!
田疇顫顫發抖——目光所及尚且如此,這蜿蜒幾十里的冰河都在動工,不知有多少無辜百姓受苦!
「但說無妨。」
田疇實在忍無可忍:「明公不可如此行事!豈不聞天下有三儉?眾人用家儉,賢人用國儉,聖人用天下儉。明公為政不惜民力,百姓又怎會擁戴您?這樣做與桀紂暴秦有何分別?」
「目前沒有,天寒地凍他們不會來騷擾。」
曹操把狐裘圍得緊緊的,不住抱怨:「郭嘉、張綉都病倒了,這該死的鬼天!早知如此不該放華佗回鄉。」
曹操以上賓之禮厚待邢顒,不過數日光景已使其推心置腹,眼見火候差不多了,便正式任命他為冀州從事,給他十名親兵一份厚禮,又親手寫下一道辟令,命他回山搬請田疇。田疇本是讓邢顒探探曹操品行,哪料連司空辟令都捧回來了。他暗自埋怨邢顒行事草率,也只得接受任命共赴曹營。曹操久聞田疇大名,對其禮遇更勝邢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