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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罷黜三公,恢復舊制 圖盡匕現

第六章 罷黜三公,恢復舊制

圖盡匕現

潘勖叫他誇得美滋滋的:「放這兒吧。」
曹操見荀彧挖苦董昭,袒護道:「公仁功勞當然不小。開平虜、泉州二渠,修建玄武池,我正想表奏他為千秋亭侯。」他說得輕巧,可千秋亭侯卻非比尋常。千秋亭位於冀州常山國鄗縣以南,中興漢室的光武帝劉秀就是在此稱帝。劉秀因千秋亭而登九五,曹操封董昭為千秋亭侯,豈不是暗示董昭是幫他走上龍位的人?
「令君……令君……」
「走動走動有什麼大不了?」衛臻只覺他大驚小怪。
曹操滔滔不絕還在介紹,荀彧的心卻已寒到了冰點,根本沒聽到那些生疏的人名,訥訥道:「我還以為明公急著趕回來是想聽聽我的奪取荊州之策。想不到……」
「最近的軍報您看到沒有?孫權已先一步攻克江夏,若容他奪取荊州據江表之險,天下豈不又生一強敵?」荀彧話裡帶著幾分嗔怪,「現今之際時不我待,明公不考慮如何搶先拿下荊州,為何專在這些瑣碎之事上做文章?」
「我累了,咱們改日再聊……」荀彧重重嘆了口氣,轉過身踩著棉花般渾渾噩噩進了閣門。
郭奉孝年不滿四十,相與周旋十一年,阻險艱難,皆共罹之。又以其通達,見世事無所疑滯,欲以後事屬之,何意卒爾失之,悲痛傷心。今表增其子滿千戶,然何益亡者,追念之感深。且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者少,又以此痛惜。奈何奈何!
荀彧瞥了衛臻一眼——年輕人少歷練,他哪在乎恢復不恢復肉刑,這是轉移視聽的障眼法!
董昭尷尬地笑了笑——其實他並沒蓄意誆騙趙溫,更沒借曹操的名義進行威脅。司徒名義上比司空還尊貴,趙溫處在那位子本就心中不安,故而一拍即合,兩人聯手做這場戲。
「哦哦哦,是你。」荀彧根本沒心思與他客套,只是隨便搪塞。
兩位尚書僕射點頭,曹操就不問荀彧了,乾脆直接吩咐:「此事望令君早日辦妥。儘快罷免趙溫,省得惹人非議。」
「哦!」曹操裝作一副才想起來的樣子,「是有件事託付令君,不過……不過老夫實在難以啟齒啊!」
其實不僅僅是溫恢執此看法,恐怕全天下人眼中荀彧都是曹操的死黨,曹操主外、荀彧主內,他倆就像是操縱江山社稷的一雙手。可即便是一雙手,何嘗沒有自己誤傷自己的時候?這雙手已越離越遠,再也握不到一起了。
「耿大人,您又找令君來了。」衛臻一進門就和眾人打招呼,「榮老大人,這幾日挺忙的,您老注意身體。」
孔羡甚是不解:「他怎麼了?」
「卑職太原溫恢。」溫恢八年前被曹操辟用時還是毛頭小子,如今三綹墨髯都蓄起來了,荀彧哪還記得?
董昭趕忙推辭:「屬下不敢……」
荀彧獃獃站在那裡,沒有回答曹操的話,卻輕輕瞟了一眼董昭:「公仁,你功勞不小啊。」
「潘右丞,您這詔書寫得越來越好了,簡直就是詩賦文章啊!我有一份文書發到交州,您幫忙改改。」
「勞您記掛。」荀彧瞧著眼熟,卻想不起這個人,「您是……」
尚書左僕射榮郃、右僕射衛臻、尚書左丞耿紀、尚書右丞潘勖都忙得不亦樂乎。可作為核心的尚書令荀彧此刻卻很反常,既https://read.99csw.com不打理典章,也不審閱計簿,而是拿著一張薄薄的絹帛反覆沉吟:
「勞你掛心。」榮郃笑呵呵點了點頭。
還真有兩個文質彬彬的掾屬沒走,一人走過來:「令君別來無恙?」
曹操聽出他言外之音,無奈地點點頭,轉過身緩緩離去,可走到院門口又停下腳步道:「固然為國而謀,其他事也可并行不悖。」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荀彧明白他意思——固然要統一天下,安定百姓,但他也要當皇帝,這是誰都阻止不了的!
「令君!令君!」溫恢見荀彧雙目茫然、呆立不動。
衛臻也對這件事迷惑不解,索性直言:「天下未定不該急著討論這個,但提出來又不得不議。曹公究竟是欲刑寬,還是希望更嚴?大臣們各說各的理,拖了這麼久沒有定論,滿朝之人都在矚目這項改革,似乎把別的事都忘了。今早我想去探探董昭口風,不湊巧,他去拜謁趙司徒了。若曹公肯明確表態,想必朝中不會有異議……」衛臻說話還算謹慎,曹操表態不是不會有異議,是不敢有異議。
荀彧沉默半晌,還是主動開了口:「您剛剛到京就來尚書要地,恐怕有事要辦吧?」
荀彧吃驚匪淺,恍恍惚惚站了起來:「您……回來了。」
在場這些掾屬大多是新人,滿心琢磨著怎麼干好差事,並未品出二人話中的深意,見曹操獨自走了,趕緊深施一禮也跟著退下。董昭走到荀彧跟前,尷尬地拱了拱手;夏侯惇與荀彧相處日久,想勸兩句卻不知如何開口,只好唉聲嘆氣也跟著去了。滿院的人呼呼啦啦散個乾淨,都追隨他們那個手握重權說一不二的主子而去。
曹操講完大道理,又裝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老夫也知趙溫是資深老臣,又曾護駕東歸,所以這兩天我也寢食難安。可思來想去越是高官越不能姑息。此事不但關乎我父子聲望,也關乎朝廷聲望。毒蛇噬手,壯士斷腕!我也是不得已才行此下策。」
荀彧注視著遠方,一字一頓道:「為國而謀談何辛勞?」
「沒什麼。」荀彧把帛書一揉,塞進袖子里;抬頭一看,說話的是尚書左僕射榮郃。
溫恢笑道:「曹公寫信到魯國讓我找孔氏嫡系後人,我可是費了不少力氣才將子余找來啊!」
一旁的潘勖搭了話:「曹公真捨得封官啊!給這幫關中老兒的全是九卿一級的高官。」潘勖的文筆甚佳,故而也負責潤色詔書,說著話手底下都沒停。
荀彧明睿不遜郭嘉,豈能不體諒曹操的心?兩人共事近二十載,沒有人比他更了解曹操。並非是荀彧不知心,而是那顆心變了,已被權力和慾望所俘虜,不再是輔保漢王朝的赤膽忠心。荀彧的痛苦更甚荀攸,因為他每日都要面對劉協——那個聰慧仁厚卻毫無實權的天子。離劉協越近,越能體會到傀儡的無辜,劉協並不是無道昏君啊!
「劉表本性文弱,今華夏己平,南土知困。明公可率精銳之師自小路秘密南下,兵出葉縣直撲宛城,出其不意,掩其不備,荊州上下勢必驚駭,大事可定矣。」
「何人擔任何職都向天子稟奏過,你說曹公捨得封官,這不是給曹公加僭越之罪嗎?」荀彧就是這麼一個正人君https://read.99csw.com子,即便自己對曹操已有許多不滿,但為了朝廷大局還是要替他辯護。
潘勖慚愧一笑,不再多言。這時,耿紀帶著幾個令史走了進來,捧著卷文書徑直走到荀彧案邊:「揚州刺史劉馥轉過來的,袁術余部請求歸順朝廷,請您過目。」
「前天有人跟我提過,在司空府遇到董昭。」荀彧皺起了眉頭,「他回京有些日子了,只來過省中一趟,卻三天兩頭往趙溫那兒跑,究竟想幹什麼?」
「那是自然。」溫恢挺得意,「我找來的可是孔聖嫡系後人,他雖然比孔融的輩分低,可是比孔融的血脈正多啦!以後朝中就有兩位聖人之後了。」
曹操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他前日發下辟令,召我兒曹丕到他府中任掾屬。諸位應該曉得,三公辟官當以賢德才幹為先,更需公正無私。豈能隨便錄用功臣子弟?丕兒既非孝廉又未立軍功,有何資格充任三公掾屬?這叫天下士人怎麼看?知道的是他攀附我父子,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夫徇私舞弊,授意他所為呢!請令君和兩位大人想想,漢室之亂皆因小人結黨謀私,趙溫無視前車之鑒,做出這等事來焉能再任三公?」
「好吧。」曹操貌似下了很大決心一樣,從袖中抽出兩卷文書,輕輕往桌案上一撂,「這是一道司徒府的辟令和一份表章,請令君和兩位大人過目。老夫要彈劾司徒趙溫!」
衛臻半信半疑,忙拿起辟令觀看,果然是趙溫親筆所書,辟用的也確實是曹丕,不禁愣在當場。榮郃也看個滿眼,隱約覺得有問題,但鐵證如山,懷疑也無濟於事。
這是曹操托董昭帶來的書信,荀彧已反反覆復看了許多遍。表面上只是誇讚郭嘉,但其中幾句話很值得玩味,什麼「奉孝乃知孤者也,天下人相知者少,又以此痛惜。」言下之意豈不是說除了郭嘉,別人都不知他的心?這樣一封信,曹操特意寫給荀彧,未嘗不是一種暗示?
溫恢這幾年升得很快,歷任廩丘縣長、廣川縣令,後來又接替畢諶擔任了魯國相,所任皆有不菲政績,因而官運亨通青雲直上:「當年蒙令君教誨,晚生謹慎為官,唯曹公之命是聽,才有今日之位。這次曹公調我回來充任主簿,首先感激的便是您啊!」說罷整理衣冠深深一拜。
古者敦庬,善否不別,吏端刑清,政無過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遲,風化壞亂,政撓其俗,法害其人。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而欲繩之以古刑,投之以殘棄,非所謂與時消息者也……
「是啊。」
孔羡趕忙施禮:「晚生拜見令君。」這位孔門嫡孫才二十齣頭,個子不高相貌平庸,舉止倒是中規中矩。
榮郃倒不拘束,抓著曹操的手腕站了起來:「明公可曾見駕?」
「文若……」曹操很久沒稱呼荀彧的表字了,「辛苦你了。」
曹操面帶微笑走了進來:「剛剛到,過來看看大夥。」他身後還跟著夏侯惇、董昭。
衛臻沖眾人打過招呼,這才來到荀彧案邊:「這是孔融的表章,關於恢復肉刑一事的上書。我覺得很有道理,令君過過目。」
榮郃、衛臻陡然一驚,不約而同問:「趙公何過?」
曹操緩緩走到他面前:「每次萬歲read.99csw.com都下詔命百官迎接,老夫心裏過意不去。何必搞這套虛禮?隨便一些也好,百官不至於耽誤公事嘛。」他掃了眼屋裡跪著的官員,「免禮吧!榮老大人,快快請起。」說著話伸手攙了一把。
荀彧望著這幫生面孔,喃喃問道:「陳矯、徐宣、劉岱、仲長統他們都到哪兒去了?」
荀彧一陣悚然——兩位聖人之後!孔羡是嫡系,孔融是旁系,曹操用孔門之後不過是擺樣子,現在弄來一個比孔融血脈更純的人,該不會是想……
溫恢說的是真心話,但荀彧聽來卻像是諷刺——當初誰囑咐百官要謹遵曹操調遣的?正是荀彧自己!曹操走到今天這一步也是他推波助瀾的結果啊!
衛臻唯命是從:「明公所言極是。」
果不其然,曹操連看都沒看:「既然有爭議,那就以後再說吧,此事暫且擱置。」說完背著手在閣內溜來溜去,瞧瞧這兒的表章,看看那兒的文書,似乎百無聊賴漫不經心。
榮郃聽他調子定得這麼高,好像天都快塌了似的,只得順著說:「既然如此,就照您的意思辦吧。」
荀彧不假思索道:「馬騰任衛尉,韋端任太僕,段煨是大鴻臚,在京師賜宅邸。」
荀彧雖然心不在焉,但總要對聖人之後客氣客氣:「失敬失敬,孔聖之後必是禮之表率。」
溫恢尷尬地笑了笑:「或許身體不適吧。滿朝文武誰人不知令君乃曹公之股肱?曹公不在時一切都是他做主,日夜操勞推行曹公之政,當然辛苦啦!」
孫權誅殺黃祖的消息很快傳到許都,不過並沒引起太多人關注。大多數人認為曹操的優勢很明顯,敵我間此消彼長的小變動已無傷大局。實際上朝廷這些日子很忙碌,曹操還未歸來,各地投誠賀功的表章卻已遞到省中。
尚書台是處置政務的中樞要地,除了那些涉及曹操、管不了的事,剩下的都經此批示。涼州馬騰進京,益州使者來往,交州士燮上表,淮南賊寇投誠,還有各地官員送來的計簿、表章、軍報……數不清的差事壓到案頭上,日復一日永遠忙不完。
荀彧越看越寒心——好可惡的伎倆!哪裡是趙溫的主意,分明是你叫董昭跑去威脅趙溫辟用曹丕,然後反過來倒打一耙,以此為理由罷他的官。公然拿掉司徒有礙視聽,耍這麼個手段,給老人家潑一盆徇私舞弊的髒水,你再站出來裝大公無私,用心何其歹毒!
曹操搪塞道:「風塵僕僕的就別去擾聖駕了。改日我沐浴更衣另行朝覲,以免失了朝儀……大家該忙什麼還忙什麼,我不過隨便走走,你們切莫拘禮。」
「有何不敢?」曹操捋了捋鬍鬚,「令君是萬歲亭侯,你是千秋亭侯,千秋萬歲永享太平難道不好嗎?」說罷再不等荀彧多言,一把拉住他手往外走,「令君隨我來,我介紹幾個新掾屬給你認識。」荀彧踉踉蹌蹌隨他走到閣外,見滿院子都是人,一色皂衣幅巾。
「令君思慮何事?」
荀彧只是略微掃了一眼:「我不是跟你說過嘛!曹公已有吩咐,既往不咎任其歸順,為何又來問我?」
這麼個大人物坐鎮,大家哪還有心思辦差?眾令史不知所措,捧著卷宗呆愣在那裡,潘勖使了個眼色,帶著他們退了出去;榮郃回到案邊垂手而立。衛臻倒很認真九-九-藏-書,順手拿起桌上表章恭恭敬敬遞過去:「恢復肉刑之事討論已久,眾臣意見不一,請明公批示。」
榮郃是隨駕東歸的老臣,曾任執金吾,雖已年過六旬,耳不聾眼不花,做起事來井井有條。他舉著一份錦套包裹的表章問道:「征南將軍馬騰、安南將軍段煨、原涼州刺史韋端不日就將到京。授予他們何職,決定好了嗎?」他問「決定好了嗎」其實就是問曹操有沒有明確指示。
這確實是好計謀,江夏已遭受重創,如果突襲南陽郡得手,荊州上下勢必人心撼動,說不定劉表會主動歸降。荀彧果真高明,曹操剛舉兵之時不就是靠其出謀劃策嗎?戲志才、任峻、鮑信……那些昔日一起舉事之人都不在了,難道還要再為難荀彧?曹操意識到自己錯了,他根本不可能離開荀彧,任何調動都是徒勞,無論是朝廷、軍隊還是幕府,根本沒人能與荀彧脫清干係,只要荀彧在影響就在,他必須與之相互扶持著走下去。
荀彧知道耿紀是不願擔責,因而事事請示,他倒是落了輕鬆,卻害自己累得半死。望著耿紀慢悠悠離去的背影,荀彧氣不打一處來。這時就聽一陣清脆的笑聲——衛臻也抱著一堆文書走了進來。
正在這時院里突然響起一陣問安聲,緊接著滿屋子的人呼呼啦啦全跪下了。荀彧還在琢磨心事,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曹操赫然出現在台閣門前!
「唔?」荀彧回過神來。
曹操笑呵呵道:「陳矯被我晉陞為樂陵太守,徐宣為齊郡太守。仲長統乃經濟之才,豈可久任參軍?我打算讓他入朝擔任議郎。劉岱充任長史已久,我把他調到軍中統兵為將。如今已召薛悌、王思為左右長史,由崔琰擔任西曹掾,與毛玠共掌選官之事。都是臨時調動,沒有來得及表奏,以後再補詔令吧。」
「不對。」荀彧猛然醒悟——肯定有問題。曹操平定烏丸好幾個月了,按他以往的行事規律推斷,應該馬上回許都商討南下荊州之事。可這一次卻安安穩穩待在鄴城主持練兵,這可不像他的風格啊!接連傳來的都是什麼訊息?追贈郭嘉封邑,張綉之子張泉襲爵,請封田疇亭侯,放寬禁酒令,派周近去匈奴贖蔡琰……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真正的朝廷大事只有改革肉刑一件,他又不肯公開表態,鬧得廷議亂鬨哄,他究竟要幹什麼?去年又是鬧著恢復九州,又是廢除諸侯國,天下豈能真的無事?幾個月的時間曹操能做的事多著呢!所有眼球都叫陳群的議題引住了,根本沒人注意曹操在幹什麼,也沒人懷疑董昭來往司徒府的意圖。荀彧預感到朝廷將發生巨大變動……
荀彧明白了,曹操不但醞釀了罷免趙溫的計謀,還進行了一次大換血,把與自己熟識的人都陞官調走了,又拉來一幫新人填補空缺。而且充任左右長史的薛悌、王思都是鐵腕人物,毛玠任重不能變更,就叫崔琰分他的權。
荀彧接過孔融的上書:
提到「恢復肉刑」,荀彧就頭疼,這件事由陳群倡議,已討論許久了,始終不能達成一致,尤其孔融與郗慮這對冤家,借題發揮在朝堂屢起爭執。所謂「肉刑」就是《尚書·呂刑》記載的五種刑罰,據說是周穆王命呂侯制定的,包括黥(刺面塗墨)、劓(割鼻)、刖(斬足九_九_藏_書)、宮(男子閹割、女子幽閉)、大辟(死刑),秦漢兩代都曾沿用。直至漢文帝時期,孝女淳于緹縈上書救父,文帝大為感動,就此廢除肉刑,只保留死刑、流放和勞役,另設鞭笞。後來光武中興,倡導以柔術治天下,刑罰愈加寬鬆了,許多小過都可以繳納絹帛贖罪。
荀彧苦笑著點點頭,什麼也沒說。溫恢又拉過一個更年輕的人:「我為您引薦,此位是孔夫子第二十八代嫡孫,孔羡孔子余……快給令君行禮。」
陳群公開倡議恢復肉刑,這等於一改寬仁作風,恢復古時的嚴刑峻法。但他的理由也很充分:一者,過去廢除肉刑增設鞭笞,本意是想減輕刑罰,結果卻弄得名輕實重,許多小罪動不動就挨鞭子,「名輕則易犯,實重則傷民」;再者,肉刑有史可查合乎聖人之治,刑法重了,敢於以身試法的人就少了,世俗風氣也可以改善,此所謂「輔政助教,懲惡息殺」。
「明公回來得這麼突然,何不提前告知一聲。」
陳群敢於上書一定是曹操暗中授意,可癥結在於陳群絕口不言曹操,卻說是他父親陳紀生前的主張。陳紀是德高望重之士,如此一提自然使朝中好事之人各抒己見。這些大臣具體政務無權過問,專門在這些制度問題上鑽牛角尖。其實陳紀已死,有沒有這樣的主張還不一定呢,誰知道陳群說的是真話假話?荀彧雖是陳群的丈人,卻也摸不清女婿在想什麼。
衛臻才三十齣頭,能進入中樞是因為他是衛茲的兒子。當初衛茲與曹操在陳留共同舉兵,戰死在汴水,因而衛臻受到曹操特殊照顧,早早舉孝廉,歷任黃門侍郎,又擔任尚書右僕射,自然是地地道道的「曹營中人」。不過這個年輕人做事謹慎為人正派,很受眾臣讚賞,與耿紀形成鮮明的對比。尚書台選用這幾個人其實大有深意——榮郃乃德高老臣坐鎮風雅,講求一個「賢」字;衛臻是曹操心腹,佔一個「親」字;耿紀屬功臣後代,佔一個「貴」字;潘勖學識淵博又精通文墨,算是「能」臣;荀彧坐鎮大局統轄政務,力求做到的是「正」。賢能親貴,以正為綱。曹操選這五個人,既協力辦事又互相牽制,誰都不可能總攬大權,他便可以在外遙控。
曹操手指諸人如數家珍:「這位是李立李建賢,涿郡人士,原來官居幽州從事……韓宣韓景然,渤海人士,抗擊高幹時立過大功……呂貢呂效通,成皋人士,先朝忠義宦官呂強的族侄……李孚李子憲,打鄴城時他可沒少給我添麻煩……這位是常林常伯槐,并州刺史梁習推薦來的……沐並沐德信,河間來的,最是廉潔愛民……劉放,劉子棄,平定漁陽的有功之士……」
「明公直言無妨。」
「奪取荊州之策!」這次輪到曹操吃驚了。
荀彧眼睛盯著表章,心思卻已遊離天外,只看了幾句突然往案上一放:「你剛才說什麼?董昭去拜謁趙溫?」
曹操啞口無言,一股愧意湧上心頭——我只知他不願我為天子,卻不知他時時為平定天下勞心儘力,忙著政務還不忘思慮出兵之策,我這樣對他實在太過分了!想至此原本鐵硬的心頃刻軟了,和緩道:「老夫疏忽了……令君有何良策?」
耿紀訥訥道:「只是叫您過過目。您看過我心裏也就有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