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孫劉聯手抗曹
孫劉結盟
周瑜兀自不饒,又道:「末將為主公而戰,萬死不辭。只恐還有人猶豫不定,壞我大事。」
何人敢打斷主公講話?本來專心聆聽的江東文武皆感詫異,不禁側目張望,見一個年輕掾吏擠出了人群——那是奏曹掾陸績陸公紀。此人乃舊任廬江太守陸康之子。昔日孫策在袁術麾下,奉命攻打廬江,陸康據守一年染病而卒,城池終於陷落。後來孫權廣施恩德懷柔士人,把這昔日冤家之子也招進了幕府。不過陸績雖在江東,卻時時以漢臣自居,不甚得孫氏器重。
群臣一見盡皆膽寒——抗曹是沒有把握,降曹卻立時喪命,哪還敢再說什麼?大堂之上一片啞然。終於沒有異議了,孫權當即傳令,以周瑜、程普為左右都督,魯肅為贊軍校尉,朱治輸運糧草,兩日後出師。計議已定各司其職,就此散帳。
孫權又是一愣,轉臉觀看——說話的是主薄吾粲吾孔休。
等進了門轉過屏風,孫權揮退僕僮,魯肅這才把憋了半天的話吐出來:「方才眾人之議皆為自身而謀,不足與圖大事。」
「請主公三思……」張昭再次跪倒,朗朗陳詞道,「曹操實乃豺狼梟雄也,然身居相位,挾天子以征四方,動輒以朝廷為辭,今日拒之義則不順。且我江東所恃者,長江也。曹操已得荊州,悉得劉表所治水軍,艨艟鬥艦數以千計,沿江而進聲勢浩大,兼有步兵,水陸俱下,長江之險已與我共之矣。而彼眾我寡實力懸殊,當此時節若不順之,恐我江東將無遺類也!」
張昭剛過五十,但身材瘦削滿臉皺紋,有些未老先衰。他往前踱了幾步,忽然跪倒在地:「我……主降。」
「給我閉嘴!」孫權徹底被激怒了,一腳把帥案踢個底朝天,欲拔劍殺人;可張昭硬是不躲不逃,就站在原地逼視著他。
孫權不便與這倆老臣翻臉,據理力爭:「江東尚有數萬可戰之兵,豈可言降?」
許都派到豫章一個使者,加封孫賁為征虜將軍,孫賁接受詔命意欲遣子入質,多虧老臣朱治跑去勸阻,此事才算作罷。大敵未至本家兄弟先有異心,影響實在惡劣。此事還未平息又有軍報打來,已經降服的黟、歙山越聞聽曹兵將至舉兵復叛,賀齊陷於苦戰,孫權只得又抽兵派去支援。緊跟著曹操的檄文也到了:
周瑜見他心志堅定,也暗暗鬆了口氣——打仗就怕主帥心存狐疑,畏首畏尾,將士們還怎麼放得開?如今是拿三萬去跟人家十幾萬拼,若主公還在後面猶猶豫豫,這仗就沒法打了。
秦松、陳端投降派盡皆披靡,回頭看了一眼——但見堂下眾士卒兵刃在手,鋼刀利劍泛著白光,殺氣騰騰列于中庭;情知若再言投降禍不旋踵,只得參差不齊地附和道:「願從主公之意……」唯有張昭二目低垂,沉默不語。
孫權低頭看著那被斬去一角的帥案:「用兵之事我意已決,無需再言。」他固然說過反對者殺,但殺誰也不能殺張昭啊。
「子布,你主戰還是主降?」孫權的聲音有些發顫。
「屬下籌備軍務先行告退。」周瑜自覺有礙訕訕而退。
「你住口!」
「屬下有事稟奏!」一個響亮的聲音突然喊道。
張昭被這話刺痛了,義憤填膺道:「難道我勸您歸降就為一己私利?主公也太小覷我了!自黃巾作亂以來,天下動蕩三十載,多少士人慘遭罹難?多少百姓橫屍山野?還不夠嗎?今北方已安,群藩已順,唯剩此東南一隅,難道您還要再斗下去,讓更多人亡于read.99csw.com兵戈,使江東六郡毀於戰火嗎!」他越說越氣,已控制不住情緒,「孔曰成仁孟曰取義,大義當前君子死亦不避,況解甲歸順不失封侯之位,有何不可?你剛才說我顧念私利,我看真正顧及私利不肯放手的是你!」江東群僚中也只有張昭敢這麼言辭激烈地指責主上,換了別人非死不可。
這次輪到張昭無言以對了——道理永遠只是道理,沒有權力作保障的道理是敵不過蠻橫霸道的。
連張昭、張紘都力主投降,其他觀望的人就不再踟躕了——留府長史孫邵、從事顧雍、功曹虞翻率先跪倒:「當從張公之議。」緊接著窸窸窣窣跪倒一大片,有的將軍也開始猶豫了,儼然就是荊州眾臣勸劉琮投降的那一幕。
「哼!」孫權冷笑一聲,漫指堂上諸將,「未知列位將軍以為如何?」
「主公……」站在他身邊的魯肅突然開了口,「請更衣。」
此人三十齣頭,身高八尺,猿背蜂腰,姿質風流,儀容秀麗;面如冠玉,眉似點漆,目若朗星,鼻直口正,唇若塗脂,牙排碎玉,滿面微笑;頭戴青藍色綸巾,身披錦緞大氅,腰圍著銀線絲絛,手裡搖著一把鵝毛羽扇,既顯莊重又不失素雅。談吐輕快舉止瀟洒,恰似一位遊學四方、坐論風雅的文士——殊不知他便是隨孫策拓定基業,久掌兵戎的周瑜周公瑾。
孫權漸漸沉住氣:「別跟我講道理,世間沒那麼多對與錯。」說罷拂袖而去,走到門邊又扭過頭森然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曹操有他的野心,但我也有爭奪的權力!天生萬物本無不同,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我要叫你們這些迂腐之人親眼看到我身登至尊!」
可把幾位老將氣壞了,黃蓋鋼牙緊咬銀髯亂顫:「什麼八十萬眾如這如那的,你又沒親眼瞧見!再說三道四,老夫一拳打死你!」他可說得出辦得到,旁人趕緊抱住:「老將軍息怒!」
張昭作揖道:「臣下一片忠心,不敢妄為。」
「此真迂儒之見!」周瑜驟然變色,「曹操名托漢相,實乃漢賊也!將軍以神武雄才,兼仗父兄之烈,割據江東,地方數千里,兵精足用英雄樂業,正當橫行天下,為漢家除殘去穢!況曹賊自來送死,豈可屈膝投降?」
「私德尚缺,何談公義?」陸績硬頂了回來,「主公與劉表連年征戰,一旦變易反助其黨,豈不讓天下人笑咱們朝秦暮楚?」
「主公息怒。」軍謀掾陳端出班施禮,「二人所言之事出自善意,不當加罪。」
周瑜好大口氣,竟直指曹操為「漢賊」,還說他自來送死。此言既出,堂上沸沸揚揚,多數還是不贊同之聲;孫權卻大合心意,與魯肅對視了一眼,兩人都鬆了口氣。
「禍在眼前豈能不談?」吾粲又施一禮,「請恕屬下直言,事到如今我江東唯有一降耳。」
「疾風知勁草,國亂顯忠臣。若非今日之事,我焉能識出誰跟我一條心……」孫權說了一半猛然抬頭,見張昭那瘦削的身影兀自矗立門邊,剛才的話都被他聽了,難免有些尷尬,「子布還有何事?」
「嗯?」孫權一愣,既而反應過來,「好好好……諸公稍候。」站起身緊緊攥著魯肅的手腕,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暈乎乎轉入偏室。
扶義將軍朱治、征虜中郎將呂范皆是孫氏故舊,也紛紛請戰,還有一些小將也躍躍欲試。陳端卻道:「列位將軍少安毋躁,事有輕重之別。中原動蕩有敵來犯,我軍尚可一斗。九*九*藏*書然今曹操兼北州驍勇之士,又得荊州水師合軍八十萬眾,人如龍,馬如虎,旌旗如雲,鬥艦如蛟,其勢如席捲,江東之地危如累卵。敵眾我寡強弱已分,焉能得勝?」
「我聽見了。」周瑜瞥了張昭一眼,「方才張公所言出自真心?」
怕什麼來什麼,孫權最忌諱提這個,只得把奏報放下道:「時刻在心未敢忘懷!這些年我恪盡職守保衛江東,有什麼不對嗎?」
「檄文初到,諸位心懷怯意,我為爾等解之!」周瑜背著手在堂上踱來踱去,一副教訓的口吻,「曹操此來立足未穩,卻先犯兵家之忌:北土未平,馬超、韓遂等尚在關西,為其後患,此一忌也;北軍不熟水戰,荊州屢敗萎靡,曹操舍鞍馬而仗舟楫,與吳越爭衡,二忌也;又時值隆冬盛寒,馬無藁草,三忌也;驅中國士卒遠涉江湖之間,不習水土,必生疾病,四忌也。此四者,用兵之患也,而操皆冒行之,即便兵馬甚眾又有何懼?」說罷他轉身朝孫權深施一禮,鏗鏘有力道,「主公除賊正在今日。瑜請得精兵五萬進屯夏口,為主公破之!」
老將黃蓋性子最烈,嚷道:「此真無稽之談!老夫跟隨先主闖蕩四海,何嘗屈於人下?」
孫權一見是他,臉色由晴轉陰:「公紀有何要事?不能等我講完了再奏嗎?」
陳端馬上跟進:「先主舉兵本為黎庶,今天下將安,兵戈將歇,請主公三思。」
孫權固然不似劉琮那般懦弱,但也是一頭冷汗,環顧這廳堂之上還有誰和自己一條心——除了三位老將和朱治、呂范滿臉焦急,其他人似乎都不保險。猛一眼看見中軍司馬諸葛瑾,他絕對是貼心之人:「子瑜,你有什麼要說的?」
張昭等人已被駁得面如死灰,程普、黃蓋等將精神大長,紛紛抱拳請命:「我等也願請戰,與曹賊一搏!」
秦松也站了出來:「竊以為二人所言有理。」
孫權也不看張昭,隨手拿起份奏報,心不在焉地瀏覽著,只給他個耳朵。張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大聲問道:「主公!你還記得令兄過世前囑咐的話嗎?」
諸葛瑾欲言又止,猶豫半天才道:「卑職唯主公馬首是瞻!」其實他主戰,可他弟弟諸葛亮為劉備效力,說什麼都有私庇之嫌,投降派必群起而攻之,所以還不如不說。
「子綱,你的意思呢?」孫權愣了片刻又問張紘。
張昭緩緩走到孫權面前:「我有幾句話想說。」
「為何?」
孫權雖恨,可怎麼對這個既是忠臣又是師長,甚至像是嚴父的人下手?他轉過臉不再看張昭,生怕自己一時之憤鑄成大錯,手握劍柄顫抖了許久,最後摘落鉤帶,把劍狠狠地往地下一摔:「你說對了!我就是不甘心!什麼保衛漢室,維護祖業,都是欺人之言!我就是要興邦立業稱霸天下!你能奈我何?」
孫權大感暢快,霍然而起:「老賊欲廢漢自立久矣,徒忌二袁、呂布、劉表與我。今數雄已滅,惟我江東尚存,我與曹賊勢不兩立。卿言當戰甚合我意,江東上下一心,必與曹賊一決雌雄!」
眾將話音未落,又聽堂下響起了高昂的呼喊聲:「願保江東父老,為主公一戰!」眾士卒齊聲吶喊,聲震房瓦直衝霄漢,那股凌厲煞氣在雕梁間縈繞良久。
雖然只寥寥數語,曹操的驕橫霸氣卻一覽無餘,兩軍生死之搏在他看來就像打獵一樣輕鬆。這篇短短的檄文猶如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死水,江東群僚霎時人心惶惶。孫權甚感時不我待,不九九藏書等周瑜趕回,便召集文武匯聚一堂,商討用兵之事。
韓當也憤憤道:「為將者報效軍前死固死耳,何談降敵?」
「非也。」秦松誠惶誠恐,「江東雖稍有殷實,未為小康。四境山越驟起,內患尚不可解,何以抵禦外敵?戰事一起黎民遭難,主公父子之英明皆不存矣!屬下為主公計,亦為百姓計,當解甲歸降以全聖德。」
張昭字子布,廣陵人士,是孫策最重要的膀臂,與彭城張紘合稱「江東二張」。不但江東地盤是他倆出謀劃策得來的,就連施政之法都是他們制定的,官吏近一半是他們舉薦的,至於羈留江東的名士,十個裡有八個是衝著他們的面子。特別是孫策亡故之際,張昭總攬內外諸事,天下人盡知他能當孫權半個家。
私利往往比公義更能打動人心,魯肅深諳這一點:「願主公早定大議,莫聽眾人之言。」
「子布你……哎呀……」孫權猶豫片刻一拍大腿,「你說吧。」
這個年輕人從瞠目結舌的群僚中走出來:「北方州郡盡數平定,益州劉璋、交州士燮也已遠尊朝廷,天下大半入曹操之手。主公獨以東南一隅頑抗,其勢安能持久?」
諸葛瑾裝了半天啞巴,這會兒才張口:「公瑾,你可算來了。他們口口聲聲要投……」
諸葛瑾微微一笑,拱手道:「既是子敬將舍弟迎來,居中穿梭還是勞煩子敬吧。哈哈哈……」說罷滿面春風施禮而退。莫看諸葛亮來了好幾日,哥倆竟連一面都沒見過。其實同胞兄弟私下見見也是人之常情,難得這對兄弟都是公私分明懂得避嫌之人。
孫權不禁凜然——孫氏兩代縱橫,若落於曹操之手,豈能留什麼權勢?運氣好了不過侯一縣、車一乘、府一座、僕僮數人,兒孫散秩閑職,幾輩子才能熬出頭;運氣不好就被曹操咔嚓一刀,從此絕了祭祀。
「是有這話,你還給我留了面子,沒提前半句。」孫策臨死前恐孫權年少不能服眾,把軍政事務全權委託給張昭,並囑咐說:「若仲謀不任事者,君便自取之。正復不克捷,緩步西歸,亦無所慮。」實際上是把廢立之權也給了他。
軍令如山無可挽回,秦松、陳端等只能諾諾連聲抱憾而去——這本就不是一場公平的辯論,孫權本身就願意打這一仗,手裡又握著屠刀,豈是幾個文臣能撼動的?
孫權氣樂了:「你所言是他二人私德,與情勢無干。」
張昭陰沉著臉:「我有幾句肺腑之言一定要說。」
又有個年輕的聲音道:「現今之際非但坐視曹操覆滅荊州,恐怕連咱們江東之地也難以保全。」
張昭深知來者不善,並不回答,反問道:「公瑾以為如何?」
「什麼?」孫權有些不敢相信。
諸葛亮隨魯肅過江,在柴桑拜謁孫權,表示——劉備雖然落敗,但麾下關羽還有一萬水軍,江夏劉琦之眾也有萬人。曹操遠來疲憊,為了追趕劉備,一日一夜奔襲三百余里,此所謂「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兵法有雲「百里而趨利者,蹶上將」,曹操犯了兵家之大忌。而且北方人不習水戰,荊州之兵又剛剛歸降人心未穩,若是江東能出兵支援劉備,兩家并力必能擊破曹軍。
「我元服之際你就把權力交出來了,子布忠心可見一斑。」孫權點了點頭,然而話鋒一轉,「但徐圖西歸併不等於降曹!難道叫我放棄父兄之業給曹操當臣子?你們倒不愁日後前程!」
喧鬧的大堂散了個乾淨,不少人邁出門檻時還在感嘆「江東難保read.99csw•com」。周瑜卻沒走,急不可待湊到帥案前:「主公不必多慮,方才眾人看到檄文上寫著水步軍八十萬,便信以為真。其實曹操集中原之士也不過十五六萬,況東征西討軍已久疲,豈能盡數帶出?荊州降兵最多也就六七萬,且人心未附尚懷狐疑。老賊以疲憊狐疑之眾犯我江東,人馬雖多亦不足畏。」這番話明著是指責投降派,其實也是故意說給孫權聽的,怕他心思不堅定。
近者奉辭伐罪,旌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于吳!
孫權聽后寬心不少,立刻派人到鄱陽調回正在戡亂的周瑜,自己則帶著魯肅、諸葛亮馬不停蹄迴轉吳縣,準備布置兵馬。哪知剛回到吳縣,壞消息就接踵而來。
魯肅緊緊注視著孫權的雙眼:「似我們這等人可以降曹,如主公者,則不可。我若降曹,猶不失從事之位,乘犢車、從吏卒、交遊士林,若能恪盡職守,日後說不定還能升到州郡之位……」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朝孫權深深一拜,「可主公降曹,又能得到什麼?」
孫權對諸葛瑾道:「難為子瑜憋了一肚子話,就勞煩你去館驛見你家兄弟,講明出兵之事吧。」
孫權萬沒想到,股肱之臣竟會成為最大阻力,這番慷慨陳詞有理有據以何駁斥?正思忖間聽堂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哈哈哈……張公一向慮事深遠,如今怎麼也拿這等不值一駁的鬼話來敷衍主上?」笑聲剛過,一陣騷動,許多軍兵將校一窩蜂擁到幕府院中,每人手中都是明晃晃的鋼刀。可就在一片鎧甲叢中,走出個風度翩翩的青年公子來。
陸績天生是個大嗓門:「屬下以為,萬不可救劉備!」
只要有張昭挑頭,其他人群起響應:「請主公收回成命!」
千防備萬防備,投降論還是冒了出來。
張昭偏偏不住口:「昔日令尊舉兵討伐董卓乃為安定天下,今天下一統近在咫尺,你卻……」
陳端不敢與他對質,嚇得倒退幾步,卻朝身邊的人嘀咕:「匹夫之勇有何用?」
孫權腦子裡嗡地一聲,只覺眼前驟然發昏,好像天突然陰了——張昭不僅僅是股肱元老,還是這些年來自己為政理事的老師,甚至是為人處世的標榜。孫堅死得早,孫策又英年早逝,張昭簡直就像父親一樣疼愛自己,教育自己。他怎麼也忍心捨棄這一切?
堂上吵吵嚷嚷,主戰主降儼然涇渭分明,孫權眉頭擰成個疙瘩,若非事先把三位老將調回,還真難撐住這場面,但縱然壓得住秦松、陳端,仗還未打先鬧成這樣,總不是好事;剛想喝止爭論,忽聽一個厚重的聲音道:「屬下也有話要說。」這聲音其實不大,但是一鳥入林百鳥壓音,人滿為患的幕府大堂立時安靜了——說話的是撫軍中郎將、幕府長史張昭。
「都給我住口!吵吵嚷嚷成何體統?」孫權怒吼一聲,快步走回帥案邊,「我意已決,當與劉備并力抗曹。」秦松、陳端等人不明白這片刻工夫他何以又堅定起來,都怨咒地盯著魯肅。
孫權長嘆一聲,伏倒在案邊——他固然知道有人是要跳出來的,但沒想到主張投降的人會有這麼多。就連輔佐自己多年的重臣都力主投降。人心如此大勢已去,要不要再堅持下去?孫權就算心如磐石,這會兒也不得不鬆動了。
蕩寇中郎將程普乃諸將之首,當年跟著孫堅、孫策幾番出生入死,說話很有分量:「二位以為江東僅是主公之江東嗎?六郡之地是討逆將軍打下九-九-藏-書來的!也是我們這些人玩命玩回來的,誰想搶走也得一刀一槍來奪,除非把我們這幫老骨頭打趴下!」
「曹操襲破劉備兵至江陵,接收荊州水軍,武陵等江南四郡也已具表稱順,其勢侵過大江。」孫權穩坐帥位朗朗而談,雖然面色凝重,心裏卻已經有了些打算,「所幸劉備已逃往江夏與劉琦匯合,今曹操又檄我江東,意欲一吞九州,暴行天下,當此危難之際,我江東子弟當與劉備同仇敵愾,發兵……」
張昭連連搖頭:「主公安撫百姓,提拔將領,興師報仇自然沒什麼不對。但令兄臨終之際對我言道,若割據江東事有不順,當徐圖西歸回到中原,您都忘了嗎?」孫氏雖然籍貫吳郡,但卻是自袁術麾下起家,是帶著兵殺回來的,所以在許多本土士人眼中,他們還是外人。之所以會有本土官吏跟著江北派起鬨,原因恰恰在此。
張紘本意也是投降,但他曾出使許都,又以朝廷委派的名義回到江東,怎好說一個「降」字?思來想去道:「戰不能戰,降不能降,倒不如……與之講和。」誰都聽得明白——城下之盟有何可談?那跟劉璋沒分別了,等同於間接投降。
孫權蹙眉道:「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不許說這種話。」
孫權見他儘是歪理,終於壓不住火了:「大胆!誰敢這樣說?若按你這番道理,豈不要坐視曹操吞併荊州?」
張昭驚愕地瞅著這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天吶!這就是當初在兄長靈前啼哭不止的那個孩子?是我費盡心力扶立起來的少主?分明又是一個曹操!
「劉備背信棄義反覆無常,叛呂布,反曹操,依袁紹,附劉表,所過之地盡皆落敗,實乃不祥之人。還有劉琦,浪蕩膏粱兄弟鬩牆,主公焉能援此不義之輩?」
孫權喘著粗氣點了點頭,整理整理衣冠,拿定決心帶著魯肅二次上堂——裏面可熱鬧啦!陸績、吾粲等人正圍著老黃蓋喋喋不休;韓當與陳端辯理;程普厲聲質問張昭、張紘,二張卻一言不答;獨忙了朱治、呂范,勸了這個勸那個。
事態漸漸清晰——背後撐腰的是江北士人。秦松、陳端是孫策時就隨軍征戰的謀士。可他們都是徐州籍貫,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恐怕想放棄江東返回故土了吧?這幫人功勞赫赫威望極高,又提攜了不少後進,當然有人為他們出頭。
孫權何等精明?自然曉得他用意:「公瑾不必開導,我心裡有數。可惜群臣皆為自身而謀,連張子布都主張降曹,實在太令我失望了。唯有你與子敬之言最合我意,實在天助我也!不過你要五萬兵,目前實在抽不出,賀齊還在與山越激戰,此乃肘腋之患不得不防。眼下有精兵三萬,糧草戰船隨時可以調度,你與程老將軍先去,我當續發人馬以為後援。能取勝自然最好,若戰之不利……」孫權咬了咬牙,「若戰之不利,我便親自上陣,誓與三軍將士共存亡!」以寡敵眾以弱抗強,孫權也知風險極大,已抱定必死的決心。但現在還不是他出馬的時候,若他離開吳縣,誰還壓得住那幫投降派?
孫權盯著陸績和吾粲,心中不禁疑惑——兩條小雜魚怎麼敢出來挑事?身後必有倚仗之人!想至此故意一拍帥案:「你二人當眾妄言,動搖人心,各打五十棍逐出幕府。」
「這倒不難!」孫權從腰間抽出佩劍,朝定帥案劈去,只聽「砰」一聲,帥案竟被他斫去一角,「諸將掾吏有再言降曹者,與此案同!」
孫權精神為之一振——帶著兵來的,好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