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赤壁初交鋒,曹操大意失利
孫劉聯盟
著急又有什麼用?劉備只能採取一貫的選擇,隱忍和等待。他回想方才與周瑜的交涉,想起那個年輕人英俊的相貌、瀟洒的舉止、透著些許傲慢的話語,心中竟莫名其妙生出幾分嫉妒。曾幾何時自己也是這般風流倜儻,可如今呢?
童兒越發語無倫次:「程老將軍……也病了。」
糜竺回頭看看孫乾、簡雍:「咱們徵調糧草保障輜重,也要多加用心。」
這場會晤就此僵住了,劉備心中忽生厭惡之感,但畢竟身在人家地盤上,忍了忍氣,沒有糾纏下去:「未知都督帶來多少兵馬。」
眾人品味著話中滋味,心頭熱乎乎的,彷彿眼前將要迎接的並非困獸之鬥,而是一場逐鹿中原的戰爭。
「軍中設宴,請劉豫州享用。」
想至此,劉備不免苦澀,輕輕梳理起鬍鬚,似乎想讓自己看起來更體面,不經意間瞅見一根白須,便用力將它掐斷;可剛剛掐完又發現一根,連忙再掐。如是者三,他終於罷手了——日日奔波已經忘記,自己早就年逾四旬了,白鬍子、白頭髮還數得清嗎?年輕時常聽人言「英雄老矣」,今天他算是切身感受到這種悲涼了。曹操雖然是宦豎子弟,但早年就躋身官場小有名氣,度盡劫波成就霸業;孫權雖英姿勃發英雄氣概,但若非繼承父兄基業又有何能為?唯獨劉備出身草鞋販子,天天喊著漢景帝玄孫,卻是白手起家未得祖上絲毫恩蔭,辛勞半生卻一事無成。眼看年近五旬白髮叢生,與劉琦共據半個江夏尚且朝不保夕。人與人的命運如此迥異,老天爺,你公平嗎?
劉備擠出一陣無奈的笑容:「周都督,兩軍聯合理當彼此相敬,可不要逼人忒甚。」
「嗯。」劉備的底線都被人家看穿了,焉能不答應,「不過……」
「不假。」周瑜也不隱晦,「末將也不明白,劉豫州似乎千萬百計非要弄清楚用兵細節,這又是為何?」
「既然如此……末將恭送劉豫州。」周瑜也沒打算真挽留,兵都要到手了。多少大事等著,哪有工夫瞎客套?他畢恭畢敬轉出亭外,想親送劉備登舟,哪知剛邁出亭子就見派去的童兒回來稟報:「黃老將軍所部人馬已到,他正在船上休息。」
陳到的手如同被錐子刺到了,趕緊撒開:「你……咳!」氣得無可奈何。
「孔明先生高才,又有結好之功,被我家主公留下款待,過幾日自會回來,請您放心。」
劉備一旁看得哈哈大笑——好一個聰明的童子,瞧見他就算瞧見他主子了,若非通達機智之人,豈能調|教出這樣伶俐的僕僮?
趙雲笑道:「先生所言極是,主公已經答應周瑜。」
樊口乃長江南岸的一處港汊,是樊溪入江之地,相對於夏口更靠下游,屬江夏郡鄂縣境內。劉備從未到過這裏,隨著船兒漸漸接近,不禁被沿岸的景色吸引了——樊溪比漢水平緩得多,樊口更沒有夏口的喧鬧,不過多了幾分寧靜與柔和,尤其緊鄰樊口有一片重巒疊嶂的群山,雖是深秋時節,卻松柏繁茂毫無蕭索之氣。劉備聽諸葛亮提過,鄂縣曾是春秋吳國的舊都,這山地處鄂縣以西,故而名曰西山。傳說昔日吳國境內只要天旱,吳王就派巫師燔山祈雨,只要山火一起就會降下甘霖。「燔」「樊」二字同音,久而久之,百姓不再把這山叫西山,反而喚做樊山。於是樊山之溪謂之樊溪,樊溪入江之口謂之樊口。一切都起於那個燔山的傳說,頗有些傳奇色彩。
「當然辦得了。」劉備閃過一絲詭異的笑容,「從今天起你就干一件事——陪劉琦玩。」
「怠慢了……」周瑜滿臉堆笑趕緊還禮,眼瞅著劉備漸漸下山遠去,才轉臉吩咐童兒,
九_九_藏_書「你帶幾個親兵把劉備送來的酒肉牛羊都抬到幾位老將軍營中,並替我轉告他們,軍務繁忙有失拜望,請他們安心養病,晚間我過營探病,這幾日我處置有何失當之處還請他們不吝賜教。」
「我知道。這些兵馬只是暫時配合我行動,等戰事完畢還叫他們回到江夏,另外貴軍糧草皆由我方支應。這總可以了吧?」
劉備一陣苦笑:「周瑜叫我把所有兵馬都撥給他指揮,一起沿江而進抵禦曹操。」
眾人一陣鬨笑,劉備卻道:「有件最重要的差事非你莫屬。」
「渡江而來多有辛苦,相贈此曲為您解乏……」周瑜一邊說,一邊收住琴弦,但不是戛然而止,而是撥弄得越來越輕,漸漸才停下,宛如一隻鳴叫的鴻雁越飛越遠。
糜竺也道:「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頭?幫周瑜就是幫咱自己,依我之意……給他!」
劉備根本沒心思吃他這頓飯:「軍務緊急不便討擾,我這便回去調兵。請周都督代我致謝吳侯,就此別過。」說著話已起身。
劉備再能忍,話說至此也不禁泛出怒意:「都督此舉不合適吧?」
「不必了。」劉備不討這沒趣——你們私下串通好了不說,即便派到我那兒又有何用?又問,「我家孔明先生呢?」
趙雲、陳到保著劉備,須臾不敢分離,眼看東吳將士來往穿行,竟沒一個主動過來見禮的,誰都沒拿他們當回事,可能連他們來了都不知道,心中越發不平,暗罵周瑜狂妄至極;劉備卻安之若素,自由自在跟著童兒,一個字都沒說。
周瑜嫣然一笑,微微拱手:「豫州勿怒。用兵之道貴在同心,若你我各自為戰,只恐競相逐利不能得勝。若由末將……」
簡雍到這會兒都不忘了玩笑:「你呀?什麼都不會,乾脆從今天起別吃飯了,給軍隊省糧食吧!」
「請……」周瑜手指亭中坐榻。
這童兒方才挺伶俐,這會兒卻吞吞吐吐:「老將軍說他連日行軍身體不適,不能立刻聽用。」
劉豫州這個稱呼許久沒人叫了,當年劉備在曹操帳下為豫州牧,故有此稱呼。如今的劉備連荊州都保不住了,何談豫州?周瑜一見面就這樣稱呼,劉備聽來頗有些刺心的感覺,強笑道:「正是我這落魄之人。」
「放肆!我與周都督說話,豈容你多言?」劉備嘴上申斥,心裏卻暗暗稱快。
「那程都督呢?」
劉備聽他把自己想說的全說了,卻仍不示弱:「還望都督說到做到,戰事之後務須完璧歸趙。」
「不會的。您劉豫州是何等人也?您是識大體、做大事的人,若但逞匹夫意氣,早就在當陽拼殺至死了。您既然奮力逃脫,必有縱橫之志!豈會因一時屈伸而敗大事?」說這話時周瑜的表情分外凝重,似笑非笑雙眼滿是真摯,緊緊注視著劉備。
陳到性子更急,不由分說一把攥住那童兒衣領:「你實話實說,這山中可有埋伏?」
為將者當仰知天文,俯察地理,瞧破這一點,劉備又對這年輕人高看一眼;進而觀察得更仔細,見周瑜案頭有張打開的羊皮紙,似乎是江漢一帶的水道圖,有處地方赫然用硃筆圈著,莫非周瑜已有禦敵之策?劉備正要仔細看個明白,周瑜卻毫不客氣把它卷上了:「末將請劉豫州前來乃為破敵之事。」一句客套話都沒有,直奔主題。
周瑜斜了趙雲一眼,並不理睬,卻對劉備道:「劉豫州若信不過末將,我也可將江東之兵盡數交您統領,如何啊?」
「誰不老實?若非我家都督軍務繁忙,也不會勞煩你們過來。你以為我們欺負你們?你看看,到底誰以大欺小恃強凌弱?你現在還抓著我不放呢!將軍欺負小孩子九_九_藏_書,傳揚出去,嘿嘿嘿……」那小童嬉皮笑臉,抬起小拇指在鼻子上颳了三下,「羞!羞!羞!」
劉備那股悲意漸漸釋然——我也並非一事無成,輾轉逃亡大半個天下,但還有一幫兄弟死心塌地追隨我。曹孟德、孫仲謀,你們有這福氣嗎?你們一個占天時,一個佔地利,我劉備靠的是人和。有人斯有土。
張飛聞聽此言,眼睛都瞪圓了:「周瑜小兒也忒狂妄,兩家聯合非為主從,憑什麼咱們的兵歸他們調遣?」
劉備自然高興——周瑜自願拒敵于夏口之南,使江夏免於危機,當然最好不過,不過到底在哪裡用兵,如何用兵呢?劉備再次試探,不過這次委婉許多,只輕輕嘆道:「唉!說來容易做起來難,且不論敵我懸殊,水道綿長蜿蜒百里,何處才能用兵?真叫人不安啊……」他以為周瑜聽了這話便會隨口道出,哪知人家低頭擺弄著琴弦,跟沒聽見一樣。
劉備搖了搖頭,森然道:「以利相交者,利盡則散。倘若戰敗自不必說,一旦得勝周瑜必趁勢北上,咱們若不能突施奇兵立下大功,到時候憑什麼和他瓜分荊州?」事到如今劉備仍沒忘諸葛亮隆中之謀,仍沒忘奪取荊州。
伊籍瞧瞧身邊的向朗,笑道:「咱們的兵都丟了,好在任職荊州多年,這張臉還有用,回去激勵將士把守城關,防備曹軍來犯。」
「那就行了。從今起咱們各司其職,誓為平定天下而戰。」對於一個朝不保夕的人而言,朗言平定天下,是不是太可笑了?可這就是劉備,雖屢戰屢敗,卻百折不撓愈挫愈勇,不墮青雲之志。他傲視著滾滾長江,沉吟道,「昔日我曾隨盧植習學經書,可惜學之無用但求聲名,大半已忘記,但《易經》中有句話我永遠忘不了……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劉備見其有搪塞之意,立刻追問:「既是兩家為盟,可否讓我也聞知一二?」
「不!」劉備卻打斷他的話,「我是答應他了,但絕不能給他全部兵馬。我只把劉琦所部連同水軍劃撥給他,咱自己的部隊得立刻接管江夏各縣,曹操在襄陽一帶還駐有七支部隊,也不得不防。另外……雲長、翼德,你們回去后挑兩千最精銳的部隊,由你二人親自統領,以備不時之需。」
這童子年紀雖小,膽子可不小,瞪著小眼睛撅著小嘴道:「你當我家都督何等樣人,豈會偷施暗算?你們又有什麼值得圖謀的?」
關羽開口便問:「用兵之事可曾談妥?」
哪有張嘴要人家兵的?劉備懷疑自己聽錯了:「都督何意?」
好狡猾的小子,嘴比河堤都嚴……劉備白費心機,也不好意思再問了,猛然轉移話題:「先前子敬過江相迎,孔明又去面見吳侯,若無他二人穿針引線,今日也不能與都督相聚。何不把他們叫來共同商議?」周瑜不說,魯肅就沒準了;即便魯肅嘴也嚴,諸葛亮還能不說嗎?
劉備暗自捉摸——我一個人先上來,他怎知我是誰,這倒奇了。心中詫異,嘴上卻寒暄道:「想必先生就是吳侯帳下周都督吧?」說完這話劉備自己都覺好笑,到底是先生還是都督?也難怪他語無倫次,這個年輕人一副風流文士的做派,哪像個統兵之人?
「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答應?就不怕逼我反目?」
「過譽了。這麼說劉豫州答應了?」
「那是自然。」話雖這麼說,周瑜卻並沒有再次打開的意思,而是把地圖往袖中一塞,泛泛而論,「荊州大半已失,唯留江夏之北,曹操布武江陵整備水軍,撰文檄我江東,必要自長江而進,先攻江夏後圖江東。我想主動出擊,扼曹軍于夏口以南,勿使敵人兵臨read.99csw.com江夏,可保劉豫州與劉公子無恙……」說到這兒頓了片刻,又補充道,「若劉豫州無恙,則我江東亦得安。」這倒是肺腑之言,現在劉備與孫權是一根繩上拴的螞蚱,救劉備的目的實是為了救江東。周瑜本可朗言自己是仗義相助,卻沒講那些場面話,實話實說不圖虛名。
關羽、張飛得知消息忿恨不已。劉備固然屢次受挫,但畢竟躋身群雄,當過徐州刺史、豫州牧、左將軍,周瑜算個什麼東西?孫權麾下左都督,一個雜牌的建威中郎將,三十齣頭晚生後輩,不過江拜望已先失禮,竟然還要讓劉備屈駕去見他,如此以下傲上,明擺著沒把江夏諸將放在眼裡。
劉備越發稱奇,此人明明坐在這裏,怎麼什麼都知道?莫非世間真有能掐會算之人?他左顧右盼一番,終於發現了蹊蹺。原來就在這亭子對面有一排柏樹,恰好生在崖邊,雖不太明顯,但只要用心觀察就會發現,透過樹間縫隙看去,恰是樊口港汊,進出船隻一覽無餘。而在周瑜右手邊也有一片這樣的林子,從樹縫間看下去,就是山下的營寨——周瑜哪是坐在這裏撫琴為樂,這是觀察全軍動向啊!
這番話慷慨激昂道盡英雄之志,震蕩著在場每個人的心。關羽、張飛一左一右牢牢抓住劉備的手:「兄長不必多言,跟隨您之日就已決心生死與共,調兵之事交給我們,您放心吧!」
周瑜望江沉思之際,劉備已經登船,水手一陣搖櫓,那葉扁舟飄飄搖搖又向江北擺去。時至深秋,西風強勁,自樊口回夏口是向西北行進,幾個水手頂著大風奮力划船,累得汗流浹背。劉備看在眼裡急在心頭,周瑜要主動出擊,爭取隔江相鬥,這主意是不錯,至少可以避免曹軍打到自家門口。但曹軍是自長江順流而下,孫劉聯軍卻逆流而抗,若再頂著強烈的西北風,單就天時而言,完全不佔便宜。孫權處在江南多少還有個地利,可江夏處在曹操勢力的半包圍中,也無地利可言,倘若周瑜有個閃失,江夏又再無兵可派,就只能坐以待斃了。
周瑜迎出亭外欠身施禮:「末將拜見劉豫州。」
「蹴鞠、鬥雞、美酒、婦人,什麼好玩就玩什麼,他愛玩什麼就玩什麼,外面塌了天你都不要管。這位公子心志不怎麼堅定,若兵臨城下他動了投降之心就不好辦了。你就哄著他玩,只要他不出來礙手礙腳,就是你大功一件!」
「好!有勞……有勞……」劉備這兩句謝,與其說是主上對臣下的讚許,倒更像是一種朋友間的語言。
眾人大罵周瑜狂妄,劉備倒很坦然:「江東之兵畢竟算咱們搬請來的,若拒而不往有失同盟之意。為解眼下之難,莫說是屈就周瑜,就算龍潭虎穴我也得走一趟!放心吧,大敵當前貴在同舟共濟,我諒他也不敢把我怎麼樣。」為展現誠意,劉備只命趙雲、陳到左右護衛,三人乘一葉扁舟悠悠蕩蕩渡過長江。
劉備萬沒料到周瑜還有這一手。由他管轄江東之眾根本不可能,且不論統軍之才,江夏之兵僅僅兩萬,而且操練不勤相對疲軟,真正的驍勇之士不過數千,而且還得分派守衛郡縣,怎壓得住人數、船隻都多於自己的江東軍?就算周瑜肯給他,他也接不住。
剛想到此處,忽聞山上傳來瑤琴之聲,那曲調婉轉悠揚,似百鳥爭鳴般悅耳。劉備雖出身貧寒,卻自幼熱衷此道,在襄陽時常聽劉表帳下樂工演奏,那幫人也算雅樂高士,可相較之下,竟都不如這操琴人手段之妙。宮商流轉間,每個音彷彿都攝人心腑,令人倍感舒暢。劉備微微一笑,也不用那小童帶路,竟尋著琴聲大踏步上了山。
生病只是九*九*藏*書託辭,其實是程普、黃蓋這幫老將不滿周瑜自專。他們都是跟隨孫家兩代浴血奮戰之人,資歷高威望大,怎甘心聽一個晚輩全權指揮?尤其程普,按理說應該是左右都督並駕齊驅,而孫權明顯更器重周瑜,這口氣更是難順。周瑜深知其中利害,大戰在即,若不把這些老爺子哄好了,何談齊心破曹?打發走童兒,他默默展開地圖,直勾勾看著那個硃筆圈好的地方,陷入沉思——捍衛江東的魄力他是有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決心更是不缺,拒敵地點也大致選好了,但面對十多萬敵人,這仗究竟怎麼打?孤注一擲可沒有賠的本錢啊!外人看來周瑜舉重若輕坐談歡笑,可其中艱辛又有誰知……
直到這時劉備才感到,這個貌似文雅的年輕人實是一個鐵骨錚錚的漢子,一個可以信賴的盟友,或許更是一個強敵……
劉備雖未聽懂他們說什麼,但卻瞧出周瑜臉色不好:「都督軍務繁忙,不勞您相送。一水之隔後會有期。」說罷搶先施了個禮。
趙雲、陳到和那童兒這會兒已經上來了,見他二人落座交談,也不敢再聒噪,各自溜到主人身後垂手而立。
其實道理很簡單——彼此間並不信任。雖說兩軍聯合,難免考慮私利,交戰時誰損失多誰損失少,誰擔子輕誰擔子重,乃至戰後獲利大小。周瑜要是都告訴劉備,倘劉備從中取巧,豈不是耗江東之力反為他人謀利?反之,劉備若不打聽明白,怎知周瑜葫蘆里藏的什麼葯,若是把江夏賣了怎麼辦?
正思慮間已入樊溪,但見港汊之地泊著許許多多大小戰船,劉備見了頗覺驚詫,他原以為孫氏水軍船隻不及荊州水軍多,長年征戰未有停歇,想必船艦都已飽受瘡痍。但事實並非如此,這些船非但船舷護板修繕完好,而且被水兵擦得一塵不染,明晃晃濕漉漉的船板被陽光一照,隱約泛著金光,彷彿新造的一樣。這能看出周瑜、孫權的治軍之道,如此用心保養,精益求精,難怪戰無不勝。天下輩有人才出,這對年輕人可了不得。
周瑜見劉備啞口無言,才把話往回收:「既然如此,那還是偏勞末將吧。」
劉備與他對視半晌,默默點了點頭:「公瑾真知我者也!」
劉備沒料到孫權辦事這般爽快,短短半個月工夫,周瑜、程普的水軍已開至樊口,與江夏隔江相望成掎角之勢。這支援軍來得如此之快,猶如從天而降。劉備大喜過望,忙派糜竺、孫乾帶著數十頭牛羊過江犒勞。周瑜毫不推辭照單全收,又叫二人捎句話回去——請劉備親自過江商討抗曹之事。
劉琰急得直跺腳:「我幹什麼呀?」
周瑜連連搖頭:「陳力就列,不能者止。現在只有末將能統率全局抗擊曹軍,那我只能當仁不讓。我想您一定會答應。」
「我家都督在山上。」
劉備觀覽著優美的景緻,想著那個傳說故事,心下不禁有感——鄂縣也屬江夏所轄,但黃祖死後江南之土盡歸孫氏,反倒成了他們的地盤,細想起來我與孫氏也曾為敵,現在卻要覥著臉來見人家,這樣的聯合又有幾分真誠呢?
「請劉豫州將麾下兵馬借與末將,我統領這四五萬眾與曹賊周旋,豫州但觀瑜破之。」
「已恭候多時。」童兒做了個請的動作,先行領路。
周瑜知他隱約看到了地圖,緩緩道:「稍有設想,尚未成熟。」
劉備頭也不回,昂頭尋找那琴聲的來源,竟把趙雲、陳到遠遠甩在身後。其實這山並不高,只轉過兩道彎路,見蒼松翠柏之間有一座毛竹小亭,亭內坐著個年輕人,頭戴綸巾身披鶴氅,面龐溫婉眉清目秀,正舉目眺望著遠方,信手撥弄著琴弦——斯人、斯景、斯琴https://read.99csw.com,人間竟有如此瀟洒之士。
「為何不到中軍待命?」周瑜跟劉備說話,眼睛可沒閑著,早把山下情形看了個清楚。
「行!」劉琰全無羞赧之色,「別的咱不成,若論吃喝玩樂、談天說地,我是祖宗!」
關羽比張飛明白得多,雖然心中亦是不忿,卻手捋長髯默然不語——說是兩家聯合,無論地盤、兵力、資財都是孫權佔優,統一指揮便於操控,人家勢力大,又有個仗義相助的好借口,不給行嗎?
「什麼事?」劉琰來了精神,「你說的我可得辦得了。」
「都病了?」周瑜不禁皺眉。
走了好一陣子,穿過營寨已來到樊山腳下,童兒兀自前行。趙雲實在憋不住了:「你這娃娃,帶我們去哪兒?」
「憑什麼由你統領!」亭外趙雲怒沖沖插了言。
「三萬。」
劉備一愣,隨即綻出和緩的笑容:「未知都督可有破敵之策?」
魏延、劉封、霍峻、士仁那幫小將更是叫嚷:「不就是跟著周瑜打仗嗎?主公放心,我們領兵去,帶多少兵去帶多少兵回來,絕不叫咱的人受損!」
劉備倒是放心,八成仗打完諸葛亮就回來了,那還問什麼呀?他真拿這個周公瑾沒辦法了,索性敞開窗戶說亮話:「周都督,您似乎千萬百計不讓我知道用兵細節,這是為何?」
「主公……」陳到仍不放心。
迎面駛來的是一艘鬥艦,關羽、張飛、糜竺、劉琰等皆在其上,還有許多甲士。兩船相遇搭過踏板,劉備三人登上大船,眾人都著實鬆了口氣,他們唯恐周瑜心懷不軌特來接應。
「玩?玩什麼?」
「恨少矣!」
周瑜這次有反應了,斷然拒絕:「末將受吳侯之託處置機要,不得妄自委署他人,您若要見子敬,改日另行約會,我也可以叫他過江拜望您。今天就免了吧。」
眾人有的點頭,有的搖頭,有的無奈而笑。劉備的目光逐一掠過他們臉龐,拍著胸口道:「你們是不是覺我想得太遠?別忘了我出身貧賤,卻有一顆平定天下之心。你等肯跟著我輾轉奔波,想必也是有安定天下、博取功名之志!我既不肯屈于曹操,又豈能效力孫權?我就是我,墳頭再小,我佔住了也是一座山!任他曹操、孫權再強,我拼盡全力也要與他們鼎足而立!」
「哈哈哈……」周瑜仰天大笑,一擺衣袖站了起來,「劉豫州太多心。設使戰事不利,貴軍果真喪失殆盡,恐怕那時我周瑜早就喪于曹兵刀下啦!」
「主公快看!」陳到手指北方打斷了劉備的思緒,「關將軍的船!一定是大家不放心,趕來迎咱們。」
正嗟嘆間,小舟已緩緩靠岸。來迎接的既不是將校,也不是謀士,卻是個十幾歲的小童,穿得倒挺乾淨,梳著總角髮髻,模樣怪可愛的:「小的奉都督之命在此迎候,您一路辛勞了。」
周瑜對那童兒道:「你還得下去。黃老將軍督率的后軍快到了,剛好在劉豫州後面,你去把老將軍請到中軍帳,一會兒我有事相問。另外再把程老將軍請來,他就在前營大帳邊站著,我與他同為都督,理當一同會晤。」
趙雲、陳到見周瑜不肯親自迎接,都有些恚(huì)怒之意。劉備卻毫不在意,笑道:「周瑜行事也真有趣,哈哈哈……」信手抓了一把童兒的小髻,「你家都督何在?」
糜竺不禁蹙眉:「莫非你又有遁去之意?如今咱們已退無可退,倘有精銳就該前鋒對敵,怎能畏首畏尾?若叫周瑜知道,豈不笑咱們怯敵?」糜夫人雖死,但他與劉備畢竟有郎舅之親,故而說話直白。
周瑜卻道:「確實少了些,聽聞劉豫州與公子帳下還有兩萬兵,可否暫時撥與末將調遣?」
這倒把陳到問住了:「你、你老實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