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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第11-15個早班

第03章 第11-15個早班

可是在上空——在那裡,有相當大一片烏雲在可洗滌的藍色女外衣面前,從滑稽可笑的一角飄往瀉湖方向——鳥兒們不想停止它們那尖銳、沙啞的啼叫聲,以便證實阿姆澤爾即將完成的稻草人就是已經完成的稻草人。
在那下面好像是格言,畫得更小一些,而且沒有日期:「始於復活節,因為人們什麼也不應忘記。克里韋不久前說過。」現在布勞克塞爾認為,轉抄八歲學童愛德華·阿姆澤爾的這種初出茅廬的河中小島文筆,沒有多大意思。這種很快就會同逃亡者協會一起絕種的語言的魅力,充其量只能作為死的語言——就像拉丁文可以用於科學一樣——在作筆記的過程中作為直接引語時使用。只有當阿姆澤爾、他的朋友瓦爾特、克里韋或者馬特恩祖母用河中小島的方言張嘴講話時,布勞克塞爾才可能懷著一種新鮮感邊聽邊記。可是在引用日記時,既然按照他的意見,這個本子的價值並不在於這位學生大胆的正字法,而在於早期為了研製稻草人作出的目標明確的努力,愛德華的鄉村學生文體只不過是一種文體罷了,所以,也就允許進行半自然、半做作的複述。譬如,這樣寫道:「今天敲了一下竹杠,稻草人多得了一個古爾登,這時就用一條腿站著,而另一條腿歪著,威廉·勒德沃爾梅爾把它拿走了。再給一頂長槍騎兵的頭盔和一塊襯裡,這村裡過去曾經是山羊。」
12第十二個早班
14第十四個早班
那就不帶狗吧。在兩人之間有一個空隙,這個空隙有四條腿和一隻尾巴。他們光著腳,躡手躡腳地走過灰色的草地。看著身後相互纏繞的霧氣,真想吹吹口哨:過來!到腳邊來!到腳邊來!不過,大家都悄悄地獃著,因為克里韋說……紀念碑就在他們面前,那是霧裡晃動著的母牛。他們就躺在母牛附近,正好是在拜斯特爾的亞麻和小溪兩邊的草地之間,躺在露水當中等著。從堤壩那邊和海濱樹林飄來的灰色,呈現出濃淡不同的層次。在霧氣和通往帕瑟瓦爾克、施特根、施圖特霍夫的大道兩旁的白楊樹上空,矗立著馬特恩家四翼風車的葉片。這是一個用鋼絲鋸鋸成的平庸之作。沒有一家磨坊這麼早就把小麥磨成面。還沒有公雞,不過很快就會有的。在巨大的沙丘上,有九棵有規律地順著風的方向向西北彎向東南的海灘松樹已經隱隱約約地移到面前。是蟾蜍——還是公牛——不是蟾蜍就是公牛在吼叫。身材比較苗條的青蛙在禱告。蚊子用一個音區在嗡嗡地叫。有某種東西——不過不是鳳頭麥雞——在誘騙人,或者在啼叫。霧氣中的母牛、島嶼在呼吸。阿姆澤爾的心正在飛上一個鐵皮屋頂。瓦爾特·馬特恩的心正在踹開一道門。一頭母牛在哞哞直叫。別的母牛也在圈裡哞哞亂叫。這是怎樣一種霧中喧囂的景象啊!他們的心飛向鐵皮,撞擊著門,什麼東西在引誘著什麼人,是九頭母牛,是蟾蜍、公牛、蚊子……突然間——因為沒有任何暗示——萬籟俱寂。青蛙跑了,蟾蜍、公牛、蚊子跑了,沒有任何東西在引誘、在傾聽、在回答什麼人。母牛卧倒了。而阿姆澤爾和朋友幾乎停止了心臟跳動,他們把耳朵貼進露水中,貼進三葉草叢中仔細傾聽。他們來了。濕抹布就是這樣抽噎的,不過很有規律,而且沒有升調,總是撲嚕、撲嚕、撲嚕,撲嚕、撲嚕、撲嚕。也許是心慌意亂的人?是無頭修女?是加科斯·施拉特·巴爾施圖肯?是誰在周圍遊盪?是巴爾德爾勒·阿什馬蒂·本?是騎士佩格·佩戈德?是釀製燒酒的人博布羅夫斯基及其同夥——那個引起一切事端的馬特爾納?是屈恩斯圖特那個名叫圖拉的小女兒?——這時,它們都在閃閃發光:有充分的理由,滿身污泥,十一條、十五條、十七條褐色鰻魚想在露水中洗澡。現在是它們活動的時候,它們在移動,在溜走,在三葉草上躥起,向著某一方向流去。三葉草灰心喪氣地呆在又濕又滑的足跡下面。蟾蜍、公牛、蚊子的喉嚨仍然獃著不動。身材苗條的青蛙在克制自己。既然沒有任何東西在誘惑,自然也就沒有任何東西在跟隨。母牛懶洋洋地躺在黑白色的一邊。母牛的乳|房在炫耀:呈淡黃色,清晨脹得圓鼓鼓的。九頭母牛,三十六個乳|頭,十八條鰻鱺。它們找到了去那兒的路,便牢牢地吸著,拉長有粉紅色斑點的褐黑色乳|頭。它們如饑似渴地吮著,吧嗒吧嗒地吃著、吸著。開始時鰻鱺在抖動。誰對誰感興趣呢?然後,這些母牛都挨個兒把過重的頭垂向三葉草。奶在流淌。鰻鱺吃得脹鼓鼓的。蟾蜍又在吼叫。蚊子開始嗡嗡地叫。敏捷的青蛙也在合唱。可是仍然沒有公雞,但瓦爾特·馬特恩有一個圓潤的嗓子。他想到那兒去用手來抓,這種事很容易,易如反掌。可是阿姆澤爾不願意,他另有打算,並且已成竹在胸。這時,鰻鱺又流回到小溪里。母牛在嘆息。第一隻公雞在啼叫。風車在慢慢轉動。輕便鐵軌上的火車在轉彎處發出噹噹聲。阿姆澤爾決定做一個新的稻草人。
「這個小傢伙做這些稻草人寶貝疙瘩,你那兒不會沒有小鳥了吧。」
這時,阿姆澤爾離開他的房子,但又不想回家,不想回到在睡覺時還在反覆考慮自己的賬目而且把一切都再核算一遍的母親那裡。現在,他想成為克里韋談到的喝牛奶時刻的見證人。瓦爾特·馬特恩也想這樣。森塔沒在場,因為克里韋說:「小寶貝,千萬別帶狗,在那兒小狗會汪汪直叫,一開始就會走錯路。」
①聚特林(1865~1917),德國版畫家。以他命名的手寫體於1935~1945年間在德國中、小學廣泛採用。
可是,阿姆澤爾帶朋友們去的那棵中空的柳樹卻在顫動,還沒有填滿。在背影上顯得低矮的磨坊在磨面。轉彎處最後一段輕便鐵路上行駛的火車開得慢悠悠的,鐘聲比它走得還快。黃油已經融化。牛奶已經變酸。四隻光腳,兩隻有魚油味的靴子。先是草皮和蕁麻,然後是三葉草。越過兩個籬笆,以及三個敞開著的柵欄,另外還有一個籬笆。那些柳樹向小溪的兩側跨進一小步,後退一小步,轉過身,有臀部,有肚臍。有一棵柳樹——因為甚至在柳樹當中也還是有這一棵柳樹——是空的、空的、空的,三天以後阿姆澤爾才把它填滿。他友好地緊貼著兩個腳後跟蹲著,研究一棵柳樹的內部,因為克里韋曾經說過……他從他蹲在裏面而且感到好奇的那棵柳樹往外瞧,全神貫注地打量小溪左右兩岸的柳樹。阿姆澤爾九*九*藏*書特別把一棵有三個頭的柳樹——這棵柳樹有一隻腳在晒乾,另一隻腳在小溪里沖涼——視為模特兒,因為從前使用鉛鑄大棒的巨人米利格多踩到了柳樹的腳上。儘管看起來這塊草地好像要逃跑,尤其是現在,靠近地面的霧氣——時間是這麼早,在開學前一個世紀——從河裡爬到草地上,把溪畔草地的軀幹吃掉時,它卻在靜靜地忍受著。很快就只會有模特兒的雙人頭在霧氣中搖晃、對話了。
克里韋和愛德華·阿姆澤爾在農民勞點頭之前就已經達成了協議。女兒又在用鞋鑽沙了。一個稻草人可以值五個芬尼。磨坊主已經離去。磨坊在磨面。森塔在腳邊。阿姆澤爾提出三個稻草人要一個古爾登①。再說,他提出這樣的要求也並非沒有原因,因為這筆買賣應該擴大,每一個稻草人要三件破衣服,而且一旦黑德維希·勞那雙有鞋襻的漆皮鞋可以被認為已經穿壞時,還要外加這雙漆皮鞋。
這件事在周圍流傳開來。兩岸的農民很快就從容克爾阿克爾和帕瑟瓦爾克,從埃拉格和施納肯堡來到這裏,遠的來自河中小島的中心地帶,來自容費爾、沙爾堡和拉德科普。克里韋作介紹。不過,阿姆澤爾起先並不開價,只是在瓦爾特·馬特恩把他責備了一番之後,他才接受每天兩個然後是每天三個的訂貨。他對自己和所有的顧客講,他不願意粗製濫造,他只想每天生產一個,至多兩個。他拒絕幫忙。只有瓦爾特·馬特恩可以幫忙,他把原材料從河的兩岸搬來,用兩個拳頭和一條黑狗繼續保護這位藝術家及其作品。
瓦爾特·馬特恩要結束這些毆打以及在事先發生的毆打之後接踵而來的效尤。他在較長一段時間參与毆打,甚至有意無意地用上了「猶太鬼」這個詞兒。有一天,很可能是因為他在海灘上發現了一個雖然已經用壞但仍在怒氣沖沖地晃來晃去的、同他毫無區別或更確切地說是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的稻草人,於是便在毆打中放下了拳頭,讓兩隻拳頭——如果允許這樣講的話——沉默五拳之久,接著再打。然而從此以後,當瓦爾特·馬特恩的拳頭又揮舞起來時,遭殃的就再也不是只好忍氣吞聲的小阿姆澤爾了。他強迫其他那些折磨阿姆澤爾的人改弦易轍,他做這種事非常投入,有規律地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儘管在福爾歇爾特的倉庫後面,除了眯著眼睛的阿姆澤爾之外沒有任何人,他還是在倉庫後面長時間地向夏日的和風揮舞拳頭。
布勞克塞爾——有一個代理人和七個辦事員給他作記錄——今天擁有包在油布片里的這個激動人心的小本子。這並不意味著他要用這個容易損壞的原件來幫助記憶。它同種種契約合同、有價證券、許可證和有精確設計的企業秘密一起放在保險箱里,而這時,一份日記本的照相複印件卻在塞得滿滿的煙灰缸和盛著溫熱的早晨咖啡的杯子之間充作工作素材。
同卡爾威澤買到這個稻草人時一樣——後來稻草人有了一張滿是窟窿的死母牛皮,像大衣一樣支在兩根交叉的棍子上——阿姆澤爾把這個新稻草人一會兒作為草圖——沒有大衣,但卻令人難忘——一會兒作為成品,有可笑的牛皮的作品,記入日記本中。
愛德華·阿姆澤爾記這本日記大約有兩年之久,他畫上垂直的和水平的線條,把聚特林字母畫得尖尖的,彎兒很多。他給一些稻草人附上設計草圖和色彩草圖,使他賣出的所有稻草人事後都不會被人遺忘。他用紅墨水給自己和自己的產品打分。後來,他作為文科中學的學生,把多次摺疊的小練習本放進一塊發脆的黑油布中。在多年之後,當他不得不從城裡匆匆忙忙趕回維斯瓦河安葬他母親時,他在一個當坐椅用的木箱里找到了它。這本日記放在他父親的遺物之間,放在描寫普魯士的戰役和英雄們的書籍之間,放在奧托·魏寧格那本厚厚的書下面。這本日記還有整整一打的空白頁。後來,阿姆澤爾作為哈澤洛夫和黃金小嘴毫無規律地——其間沉默了多年——用好多警句把這些空白頁填滿了。
克里韋慢慢伸直黃褐色的、手指上長著許多結節的左臂。就連平時也身穿星期天盛裝的黑德維希·勞正在用有鞋襻的黑色漆皮鞋在沙里鑽。克里韋的食指指著阿姆澤爾的展覽會說:「小寶貝,它們就在那兒,我說的就是這個地方。」他的手指細緻周到地從一個稻草人指向另一個稻草人。農民勞那個近似八角形的腦袋一動一動地跟著黃褐色的手指轉,直到介紹結束時才停下來——那是七個稻草人——還差兩個。
哦!這真是一個又平凡又莊嚴的日子,這一天第一次做成了一筆買賣!第二天早上,村長就讓人用渡船把這三個稻草人運過河,運到希溫霍爾斯特去,插在鐵路線後面他那塊麥地里。既然勞像河中小島上的許多農民一樣,不是栽種埃普小麥就是栽種庫雅維小麥,也就是兩種沒有麥芒的因而也是被鳥兒吞食的品種,所以稻草人就有充分的機會經受考驗。這些稻草人憑著他們的咖啡壺保暖罩、草束鋼盔和十字交叉的腰帶,可以視為在托爾高戰役后——正如施利芬①所說,那次戰役非常殘酷——近衛軍第一團剩下的最後三個步兵。阿姆澤爾這麼早就已經逐漸形成了他對於普魯士精確性的偏愛。這三個傢伙在任何情況下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在夏季完全成熟的麥田裡,在以前鳥兒輕易即可光顧的、吵吵嚷嚷遭到搶劫的田地上空,變得死一般寂靜。
太陽讓自己落到了希溫霍爾斯特上空。朋友們都投下了長長的影子。然而,如果說阿姆澤爾的影子顯得比較豐|滿的話,那麼在這裏,西沉的太陽卻是想證明這個小傢伙有多胖。後來,他變得還要胖。
布勞克塞爾試圖使與此有關的梗概的描述更為真實可信,用了各式各樣的顏色筆,有棕色、硃砂色、雪青色、暗綠色和普魯士藍色——可是,這些顏色從未用完美無缺的筆畫顯示出它們色彩的力量,而是必須一層蓋一層地證實破衣服的毫無用處——那個稻草人「……用一條腿站著,而另一條腿歪著……」事後,但不是作為習作被記錄下來了。除了彩色筆畫之外,那個原來用寥寥數筆黑色筆畫描上的、如今仍未退色的設計草圖也使人感到驚異。「……用一條腿站著……」這個姿勢通過一個稍微向前傾斜、缺了兩根橫木的梯子來暗示。「……另一條腿歪著……」這個姿勢只能是那根棍子,那根棍子呈四十七度的角度,從梯子中間往左像跳舞似的九_九_藏_書叉出去,而這時梯子則往右傾,試圖作出一種姿態。尤其是設計草圖,還有後來的彩色筆畫,為一個舞者畫了一幅肖像。這個舞者把一套軍裝剩下的餘輝貼在自己身上,而這種軍服又是封·安哈爾德—德紹王子①的步兵團里用滑膛槍裝備的步兵在利格尼茨戰役時穿的。直截了當地說,在阿姆澤爾的日記本里擠滿了身穿軍衣的稻草人:近衛軍第三營的一個士兵在搶佔洛伊滕公墓;托根堡的那個可憐蟲站在伊岑普利茨的步兵團里;一個貝林輕騎兵在馬克森繳械投降;藍、白色的納茨梅爾長槍騎兵和朔爾梅爾尤騎兵在徒步格鬥;福凱男爵團隊的一個輕步兵被打得鼻青臉腫才幸免於難。簡而言之,那些七年之久以及在這以前已經在波希米亞、薩克森、西里西亞和波莫瑙之間馳騁疆場,在莫爾維茨脫險,在天主教盛行的亨納斯多夫丟失了煙絲袋,在皮爾納宣誓效忠弗里茨,在科林投降和在羅斯巴赫一舉成名的人,在阿姆澤爾手下都變得栩栩如生。不過,他們要驅逐的並非形形色|色的帝國軍隊,而是維斯瓦河三角洲的鳥兒。當賽德利茨不得不把希爾德堡豪森——「……我的苦難已經結束……」——經過魏瑪、埃爾富特、薩爾費爾德,一直趕到美因河邊時,如果阿姆澤爾在日記本中記下的稻草人把維斯瓦河三角洲的鳥兒從埃普品種沒有麥芒的麥地里轟走,把它們轟到栗子樹林里、草地上以及榿木、白楊和海濱松樹林里去,那麼,利克費特、莫姆林、拜斯特爾、福爾歇爾特和卡爾威澤這些農民也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因為有鞋村的漆皮鞋在鑽著,所以動作也就轉向衣服上的貼邊和髮辮上同樣料子的蝴蝶結。農民勞在帽子下面搔了搔癢,現在已經是非常緩慢地倒過來,從尾到頭,又笨手笨腳地摸了七個稻草人一次。阿姆澤爾和瓦爾特·馬特恩蹲在沙丘頂上,讓兩腿沒有規律地晃動,把目光盯在四翼風車那一動不動的葉片上。阿姆澤爾有鬆緊帶的、長及膝蓋的襪子在膝蓋下面勒住粗壯的小腿肚,淡紅色的肌肉鼓起了一團。身穿白衣的磨坊主獃獃地佇立在小山腳下。他的右肩讓一擔重的口袋給壓彎了。人們可以看到磨坊主,不過他卻是心不在焉的。「我認識,小寶貝,要是你願意,問問這個小傢伙,這些稻草人值多少錢,要是這些東西可以值錢的話。」沒有任何人點起頭來會比這個農民村長埃里希·勞做這種事的動作還要慢。他的小女兒老在過星期天。森塔歪著頭模仿所有的動作,而且在多數情況下還走在這些動作的前面,因為這條母狗太幼小,用不著事先發出不慌不忙的暗示。當阿姆澤爾接受洗禮時,當鳥兒們作出最初的表示時,黑德維希·勞還懷在她母親肚子里。海沙會損傷有鞋襻的漆皮鞋。克里韋穿著木鞋,朝沙丘頂的方向側過身去,向側面吐出一口褐色的粘液,這種粘液在沙里變成了小球。然後他說:「這兒就是寶貝疙瘩。這兒誰知道,園子里的這些稻草人值多少錢,要是它們可以值錢的話。」
①美杜莎,希臘神話中的蛇發女怪,被其目光觸及者即化為石頭。
①奧利瓦,地名,位於但澤西北部,1173~1175年建立的西妥教團修道院在殖民地化和基督教化方面起著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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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稻草人形象生動:因為利克費特一家子殺了豬,不用任何東西,一個豬尿泡就可以鼓起來,它脹鼓鼓地成了乳|房。把熏過的鰻鱺皮製成標本,裏面塞滿草和彎曲的鐵絲,把它縫好,放在豬尿泡上,再把假鰻鱺倒過來,使這些同濃密的頭髮相似的鰻鱺在空中爬行,倒立在乳|房上。就這樣,美杜莎①的頭就由兩根交叉的棍子支到了卡爾威澤的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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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遠處身穿白衣的磨坊主開始一步一步地攀登風車所在的山丘。有鞋襻的漆皮鞋沒有再鑽,一陣像麵包屑一樣乾巴巴的、咯咯的笑聲開始觸摸紅白方格圖案的衣服和髮辮上紅白方格圖案的蝴蝶結。應該做一筆買賣。阿姆澤爾把拇指倒過來,指著有鞋襻的漆皮鞋。農民勞一個勁兒搖頭,不賣這雙鞋,或者說,把它們暫且排除在這筆交易之外。交換時提出的價格由噹啷作響的金屬貨幣來付清。當阿姆澤爾和克里韋——村長埃里希·勞很少參与——討價還價,而且是扳著指頭討價還價時,瓦爾特·馬特恩一直坐在沙丘頂上,用他咬牙齒時發出的響聲來反對這筆他後來稱之為「骯髒交易」的買賣。
布勞克塞爾也許還善於報道,阿姆澤爾很快就有了錢,用很低的租金租用福爾歇爾特那個雖然搖搖欲墜但畢竟還能鎖上的倉庫。在這個被認為不體面的木板棚屋裡——因為某一個人曾經在某一個時候,出於某種原因,在棚屋的某一根房樑上上弔身亡——也就是說,在一個也許會賦予每一位藝術家以靈感的屋頂下,蘊藏著一切在阿姆澤爾手下作為稻草人會變得栩栩如生的東西。下雨天,這個倉庫就變成了手工作坊。在棚屋裡,事情在扎紮實實地進行,因為阿姆澤爾把他的現錢派上了用場。他在母親的鋪子里買了東西,也就是說按市價買了鎚子、兩個狐尾手鋸、鑽頭、鉗子、榫鑿和那把小折刀。小折刀有三個刀刃、一個鋪子、一個開塞鑽和一把鋸子。他把小折刀送給了瓦爾特·馬特恩。而瓦爾特·馬特恩在兩年之後,當他在尼克爾斯瓦爾德堤壩上部邊緣找不到石頭子兒時,就用它代替石頭子兒,扔到洪水泛濫的維斯瓦河中了。這些事,我們已經聽到過了。
①德國古代金、銀幣名。
餘額啊,你是一個美妙、圓滿的詞——有一本日記本,阿姆澤爾在裏面用大腹便便、方方正正的數字記下了他出售各種不同的菜園和田地稻草人時得到的收入。乳|房上的鰻鱺帶來了一個硬邦邦、響噹噹的古爾登金幣。
我們大家從極其驚險的電影中知道,在毆打當中或者毆打之後結成的友誼,還必須時時刻刻接受極其驚險的考驗。因此,對於阿姆澤爾的友誼而言,時間也會拖得很長,因為在這本書里,馬特恩還要遇到很多問題。還在開始時,為了促進剛結成的友誼,對於瓦爾特·馬特恩的拳頭來說,就已經有好多事情可做了,因為那些粗野的漁民和農民不願意去理解這個突然結成的友好同盟。他們按照習慣,把剛放學就心神不定的阿姆澤爾拖到福爾歇爾特的倉庫後面。因為維斯瓦河在慢慢流淌read.99csw.com,堤壩在慢慢變細,四季在慢慢交替,雲彩在慢慢飄動,渡船在慢慢擺渡,鄉間的人們在慢慢從用煤油燈過渡到用電燈,所以維斯瓦河左右兩岸那些村莊里的村民都猶豫不決,不願意理解:誰想找小阿姆澤爾談話,就首先必須同瓦爾特·馬特恩言語一聲。這種友誼的秘密開始慢慢發揮奇特的效應。在鄉村生活中的固定人物——農民、奴僕、神父、教師、郵政代辦所主管人、兜售小販、乾酪坊主、牛奶合作社聯合會的督察、林業學徒和鄉村白痴——之間,由鄉下新結成的友誼那許許多多繪聲繪色的場面構成的景象,並沒有拍成照片,卻以其無與倫比的方式保持了若干年之久。阿姆澤爾在沙丘上的某個地方,背對海濱樹林做他的捕鳥套索。各種式樣的衣服攤開著,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沒有時裝。業已毀滅的普魯士軍隊的軍服和上次洪水留下的顏色很雜的、現已幹得硬邦邦的戰利品,在漂走時被擋住,如今正被小沙丘和漂木壓著。長睡衣、男式小禮服、開襠褲、廚房用的臟圍裙、短上衣、已經皺縮的制服、有窺視孔的窗帘、緊身胸衣、小圍嘴兒、馬車夫外套、腹帶、胸敷布、咬爛的地毯、皮領村裡、射擊比賽的小旗子和一些作為嫁妝的檯布發出臭味,招來不少蒼蠅。氈帽、保暖罩、鋼盔、便帽、睡帽、小帽、四角帽和草帽上的多肢毛蟲在蠕動,想咬自己的尾巴。它伸直每一個肢節躺著,上面叮滿了蒼蠅,等著被它們享用。太陽光讓所有釘在泥沙上面的柵欄木條、梯子碎片、支豆蔓的細桿、光滑和有節疤的散步用的手杖、粗糙的棍棒,就像海洋和河流使它們漂到岸邊那樣,投下它們參差不齊、飄忽不定、同時光一道移動的影子。此外,還有一大堆鋼繩、扎花金屬絲、差不多已經腐爛的纜繩、發脆的皮革製品、亂蓬蓬的紗巾、羊毛襯裡和稻草束。這時,這些東西開始腐爛、變黑,從田間倉庫已經崩落的房頂上滑下來。大肚瓶、沒有桶底的牛奶桶、小便壺和湯盆東倒西歪,橫七豎八。在所有這些儲存物之間的是異常靈活的愛德華·阿姆澤爾。他汗流滿面,光著腳,踩著海灘上的飛廉,但卻什麼也沒覺察到。他呻|吟著,嘟噥著,偶爾還咯咯地笑著。他在這裏插上一根支豆蔓的細桿,在細桿上橫著搭上一根椽子,在後面再搭上金屬絲——他並不捆,而是把它們相互纏在一起,這樣做很牢固——讓一道用銀絲交織而成的紅棕色帘子繞著細桿和椽子纏三圈半,再把稻草束纏在上面,在田芥菜桶上面紮成一個腦袋,特別戴上一頂盤形圓帽。他用大學生便帽交換公誼會教徒戴的帽子。他不僅使帽子上的毛蟲,也同樣使海灘上形形色|色的蒼蠅暈頭轉向。他想讓一頂睡帽在短短的時間內獲得勝利,而終於讓一個咖啡壺保暖罩——上次洪水賦予它一個更為挺括的外形——證明了它在頭頂上的作用。他及時理解到這個整體還缺少一件背心,而且是一件背後閃閃發光的背心,就從證明乞丐身份的衣服和有霉味的衣服當中挑選,然後便把背心往肩上一套,也不好好瞧一瞧便套在咖啡壺保暖罩下的這個「人」身上。他已經在左邊堅了一個快要散架的小梯子,在右邊相互交叉地豎了兩根一人高的棍棒,用一段三根柵欄木條那麼寬的花園柵欄木條同它們相互交叉,捆在一起,構成一幅矯揉造作的阿拉伯風格圖案。他稍微瞄準了一下,然後扔了出去,用僵硬的帆布擊中了目標。他藉助起連接作用的、嘎嘎作響的皮帶,藉助羊毛襯裡,賦予這個人物——他那隊人當中站在最前面的騎手以某些軍事指揮權,並立即給它穿上衣服,繫上皮帶,纏上纜繩,戴了七次帽子,周圍都是蒼蠅,在前面、側面、東南面和他那支逐漸被消滅的前沿部隊——這支逐漸變成稻草人的部隊——右側,蒼蠅在嗡嗡叫。從沙丘上,從喜沙草里,從海濱樹林的松樹叢中,飛出常見的和從鳥類學家的角度來看是罕見的鳥。這種事情的前因和後果就是:它們在愛德華·阿姆澤爾的工作場所上空聚集,成為黑壓壓的一片烏雲。它們用雀鳥的文字越來越密密麻麻、越來越生硬呆板、越來越沒有章法地胡亂書寫它們的恐懼。這段文字隱藏著嘎嘎亂叫的根源,驅使著林中的鴿子在樹枝上發出咕咕的叫聲。它雖然停止發出砰砰聲了——如果它停止了的話——但仍然有許多痛苦、許多嘆息,有斷斷續續的哧哧聲和大麻鳽公牛般的吼叫聲在起發酵作用。沒有任何一種由阿姆澤爾的產品引起的恐懼沒有得到表現。可是,誰會越過流動著沙子的沙丘頂去巡查,誰會給這位朋友做稻草人的工作保持必要的寧靜呢?
可是,誰站在小山腳下,右邊扛著一隻壓在肩上的口袋呢?那是身穿白衣的磨坊主馬特恩,是他扛著口袋站在那兒。就連他,儘管是出於別的原因,卻也像風車的葉片一樣,像沙丘頂上的那兩個人一樣,像森塔一樣發獃。
那些先生真該把阿姆澤爾的日記本作為榜樣,像模像樣地作記錄。布勞克塞爾把工作過程給兩位共同執筆的人描述過多少次?兩次由公司負擔費用的旅遊使得我們濟濟一堂。在先生們什麼也不缺乏的時刻,給我們提供了機會,去作筆記,去制訂工作計劃和一些格式。但是,人們並沒有這樣做,而是反問成堆:「什麼時候必須完成打字稿?一頁打字稿應該算三十行還是三十四行?您是真的同意書信形式,還是我應當優先考慮一種現代形式,比方說新的法國流派?如果我把施特里斯巴赫寫成霍赫施特里斯和勒格施特里斯之間的涓涓細流,這樣做符合要求嗎?或者說,歷史上的關係,譬如但澤市同奧利瓦西妥教團修道院①的邊界衝突,要不要提到?譬如這個修道院的創辦人——蘇比斯拉夫一世的孫子斯萬托波爾克公爵一二三五年的證明書,要不要提到?那裡提到施特里斯巴赫同薩斯佩爾湖的關係:「薩斯佩爾湖直至小小溪流施特里斯……」或者說,要提到梅斯特文二世一二八三年的證明文書,在文書中,對邊界小溪施特里斯巴赫作了如下描述:「小小溪流施特里斯巴赫先流進維斯瓦河……」或者說,要不要提到一二九一年奧利瓦和薩爾諾維茨修道院所有產業的證明文書?在那裡,施特里斯巴赫再一次被寫成「施特里斯」,而在另一處又寫著:「……施特里斯先是在向兩側流去的情況下,流經科爾平河岸,並由此奔騰而下,流入維斯瓦河……」另外一位執筆人先生同樣不惜read.99csw.com筆墨反問,把想要得到預付款的願望寫到所有的信函中:「……也許我可以暗示一下,已經口頭約定:每一個合作者在開始撰寫打字稿時得到……」演員先生應當得到他的預付款。對於這些先生來說,當然也是對於阿姆澤爾的日記本來說,它如果不是作為原件,那也是作為照相複製品,可以說是神聖不可侵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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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個早班
遠處身穿白衣、肩扛口袋的磨坊主沒有放下口袋,黑德維希·勞沒有把有鞋襻的漆皮鞋從沙里拔|出|來,可是當愛德華·阿姆澤爾從沙丘頂摔下去時,森塔卻猛地一跳,揚起了沙塵。阿姆澤爾滾了兩圈。緊接著,他滾完兩圈后縱身一跳,便站在了兩個身穿羊毛上衣的男人中間,站在了黑德維希·勞鑽進沙里的有鞋襻的漆皮鞋跟前。
這一年過完了。這是一個特殊的除夕,因為由於柏林危機的緣故,除夕夜只能用燈光,而不能用爆竹來慶祝。再者,人們在這裏,在下薩克森州,不久前剛把那個欣里希·科普夫——一個形象逼真的君主送進了墳墓。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半夜不讓放爆竹。布勞克塞爾為了防備萬一,同企業諮詢委員會達成協議,讓人既在礦工浴室、行政大樓,同樣也在井口平台和井底車場貼上這樣的告示:建議布勞克塞爾公司——進出口公司——員工以與這莊重的時刻相適應的方式安安靜靜地歡度除夕夜。就連這位執筆人在讓人把「稻草人要按照人的形象來創造」這句話漂漂亮亮地印到大木桶上,向顧客和老主顧恭賀新年時,也不得不援引他自己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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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本子的第一頁看起來倒像是畫的,而不是寫的,上面有這樣一句話:「愛德華·海團里希·阿姆澤爾製造並出售稻草人。」
謝天謝地,在礦區除夕非常安靜。學徒們在採礦工長韋爾尼克的監督下,從提升井架上向天空放了幾枚焰火,這些焰火模仿我們公司的標誌——那個著名的鳥的題材。可惜雲層太低,魔法不能大顯身手。
稻草人!這裡有人斷言,小小年紀的愛德華·阿姆澤爾起初——在他大約五歲半,造出第一個值得一提的稻草人時——並不打算造稻草人。每當他站在靠近希溫霍爾斯特浮碼頭旁邊的堤壩上,讓他的人物隨風飄動時,村裡人以及對這個河中小島進行火災保險與谷種試驗考察、路過此地的代理人,從公證人那裡歸來的農民,所有在一旁觀看他如何動作的人,都會往這個方向去想。克里韋對赫伯特·基納斯特講:「小寶貝,瞧一瞧,這個阿姆澤爾做了些什麼東西啊——有血有肉的稻草人。」儘管在接受洗禮之後,以及在後來,愛德華·阿姆澤爾都對鳥兒沒有什麼反感,但是在維斯瓦河左右兩岸,所有那些像鳥兒一樣輕飄飄地隨風飄動的東西,對於他的產品,即被稱為稻草人的東西卻有點不滿。這些稻草人——他每天造一個——絕不相同。他昨天用條紋褲子、一件大方格紋的類似上衣的蹩腳衣服、一頂無檐帽以及藉助一個不僅有裂縫而且已經腐朽的梯子和一隻用新柳條花了三個鐘頭才做成的胳膊所造成的東西,他在第二天早上就拆掉。他用同樣的道具造出一個另一種性別、另一種信仰的怪人——但無論如何都是一個命令鳥兒們保持距離的形象。
雖說所有這些為時短暫的「建築物」一再表現出建築師幻想的勤奮和興趣,然而,愛德華·阿姆澤爾對於形形色|色的現實性卻保持著清醒的意識,在他胖乎乎的面頰上仍然是好奇的目光。這種目光使他的產品具有經得起仔細觀察的細節,讓它們能發揮作用,把它們製造成嚇走鳥兒的產品。它們同那些在四周的菜園裡和田地里搖搖晃晃的普通稻草人有區別,這不僅表現在形式上,而且還表現在效果方面。當任何一種稻草人對於雀鳥世界只能起到微不足道的作用,就連一般性的作用都很難起到時,在他那些可以說是毫無目的和並不針對任何東西的創造物中,卻包含著在鳥兒當中引起恐慌的可能性。
演員先生在製造麻煩!當布勞克塞爾和那個年輕人每天每日都在寫日記時——布勞克塞爾寫的是阿姆澤爾的日記,而年輕人則是寫他的表妹,而且也是寫給他表妹的——那個人卻在年初患了一場輕微的流感。他必須休息,他缺乏適當的護理,他在這個季節老是犯病,他再一次請求允許他提出過去許諾了的預付款。這是依賴,演員先生!您還是去隔離檢疫吧,演員先生;隔離檢疫對您的打字稿會有好處。哦,這是一種對於能夠勤奮工作感到的理智的興趣——有一個日記本,阿姆澤爾用異常美妙、剛剛學會的聚特林①字母,在其中記下了他為製造菜園和田地稻草人所付出的東西。豬尿泡不值一文。毫無用處的母牛皮是克里韋得了兩條口嚼煙介紹給他的。
13第十三個早班
11第十一個早班
第一個學年給愛德華·阿姆澤爾帶來了各式各樣的東西。就像他現在每天在兩個村裡人眼前露一次面那樣,胖乎乎的,身上滿是斑點,他分得了一個替罪羊的角色。不管年輕人那些遊戲怎麼叫法,他都得參加,確切地說,他都受到折磨。那群人把小阿姆澤爾拖到福爾歇爾特倉庫後面的蕁麻叢中,用腐爛的、發出焦油味的纜繩把他綁在一根木樁上,儘管並非富有創造性,卻也把他折磨得疼痛難忍。這時他雖然哭了,但是,他那雙由脂肪包著的灰綠色的小眼睛,卻不想放棄透過眼淚——眾所周知,這些眼淚會幫助他得到一個雖然模糊不清但卻過分精密的鏡頭——進行觀察、評價,不想放棄對於典型動作的實實在在的感覺。在這樣毆打兩三天之後——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在十次毆打之間,除了別的罵人話和綽號之外,還有意無意地冒出「猶太鬼」這個詞兒來——在海濱樹林里,在沙丘之間或者緊靠海濱、受到海水沖刷的地方,同樣的毆打場面又在獨一無二的多臂稻草人身上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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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談到嚴厲的法律。不過在我們剛開始講述這個故事時,法律還是寬容的,根本不懲罰阿姆澤爾的出身。娘家姓蒂德的洛特興·阿姆澤爾對於可怕的糖尿病一無所知。阿爾布雷希特·阿姆澤爾「當然」不是猶太人。愛德華·阿姆澤爾同樣是虔誠的新教徒,長著他母親那種長得很快的沙色頭髮,胖乎乎的,身上全是斑點,在晾著的魚網之間閑逛,喜歡透過魚網觀察這周遭世界。要是這個世界立即使他感到好像是一幅網九九藏書狀圖案,而且還用支豆蔓的細桿偽裝起來了,那一點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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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施利芬(1833~1913),德國軍官,1891年曾任德軍參謀總長。
①諾加特河,維斯瓦河東面入海口的支流,62公里長。
航行日誌會使他激動。在所有的船上,甚至在渡船上,都不得不運一樣東西。克里韋——有一張皸裂、乾瘦的牛皮臉,一雙沒有睫毛、長得比較端正、恰到好處的灰眼睛。他把渡船斜著擺渡過河,也就是說,恰到好處地從一個浮碼頭擺渡到另一個浮碼頭。擺渡工克里韋把馬車、漁婦連同比目魚筐、神父、學童、過路旅客、帶著樣品箱的推銷商、河中小島輕便鐵軌上的客貨車、要屠宰的牲畜和飼養的牲畜、參加婚禮的人群以及抬著棺材和花圈的送葬隊伍渡過河去,並在航行日誌上記下所有的事件。在浮碼頭和包上鐵皮的渡船船頭之間,連一個芬尼的硬幣也塞不進去。克里韋能夠密不透水、毫無響動地把船靠在浮碼頭上。另外,他在朋友瓦爾特·馬特恩和愛德華·阿姆澤爾眼裡,早就是一個可以信賴的商務代表了。在達成交易以後,他不收一分一厘的傭金,幾乎連煙都不抽一口。渡船停止擺渡時,他把他們倆送到只有他克里韋認識的地方去。他向阿姆澤爾建議,去研究在草地上引起恐懼的東西。不過,克里韋和阿姆澤爾的藝術理論——這些理論後來都記在日記本中了——已經談到了這一點:「原型首先應當取自大自然。」阿姆澤爾在若干年後署名為哈澤洛夫,他在同一本日記本中把這句話擴展了一下:「一切可以填塞的東西都屬於自然,譬如木偶。」
製造人物形象——在沙丘上、堤壩上部邊緣或者海濱樹林中一片歐洲越桔樹叢空白處的這個遊戲,獲得了一種額外的意義。因為那時,也就是在一天晚上——渡船已經停止擺渡——擺渡工克里韋用車把希溫霍爾斯特的村長和他身穿條紋衣服的小女兒送到了樹林邊上。在那裡,愛德華·阿姆澤爾一直受到他的朋友瓦爾特·馬特恩和母狗森塔的保護,他在開始變得陡峭的樹林沙丘前把最近做成的六七個產品排成行,但沒有把它們排成整齊的隊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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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稻草人栩栩如生。要是有人長時間觀察這些作品——如果它們被拆掉的話——它們基本上都是栩栩如生的。它們往堤壩上衝刺,對堤壩上的走禽揮手示意,威脅這些走禽,進攻這些走禽,敲打這些走禽。它們從這一岸問候另一岸。它們在隨風飄動。它們同太陽對話,為河流及河裡的魚兒祝福。它們數著白楊樹,超過烏雲,拆除教堂尖塔的塔尖。它們要升上天空,要強行登上渡船,要跟蹤渡船,要把渡船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它們從來都不是匿名的,而是喚作漁民約翰·利克費特,布萊希神父,一再喚作張著嘴、歪著頭的擺渡工人克里韋,喚作布龍薩爾德船長、哈貝爾蘭德督察,以及除此之外這塊平地還能提供的姓氏。因此,骨骼高大的馬約琳·封·安庫姆——儘管她的小塊貧瘠地在小曲因德爾,而且很少站在波爾特賴特的渡船旁——作為嚇唬鳥兒和小孩的巨婦人,站在希溫霍爾斯特堤壩上一直在那兒呆了三天。稍後不久,在愛德華·阿姆澤爾開始上學時,奧爾舍夫斯基先生是尼克爾斯瓦爾德鄉村學校年輕的公辦教師——因為希溫霍爾斯特村沒有學校——當他那滿身斑點的學生把像他一樣的稻草人輕而易舉地插到河流入海口右岸巨大的沙丘上時,他也就只好靜止不動。阿姆澤爾把教師的雙影人放到沙丘頂上九棵被風吹彎的松樹之間,把從維斯瓦河直到諾加特河①的那個水盆一樣平的河中小島放到雙影人旁邊,除此之外,還把延伸到但澤市那些尖塔、延伸到城市後面的山丘和森林的低洼地,以及從入海口直至地平線的河流,直至可以想像到赫拉半島的無邊無際的大海,其中也包括在停泊場拋錨的船隻,都放到穿著帆布鞋的腳前。
①安哈爾德,德國歷史行政區,1863~1918年為公國。
布勞克塞爾的頭髮又長出來了。當他執筆寫作或者管理礦山時,頭髮便重新長出來。當他進餐時,走路時,打瞌睡時,呼吸時,或者閉上嘴巴默不作聲時,當早班下礦井,晚班出礦井,麻雀開始新的一天時,頭髮在生長。是啊,當理髮師用冰冷的手指按照要求把布勞克塞爾的頭髮剪短時——因為這一年行將結束——它們在剪刀下面又長了出來。總有一天,布勞克塞爾會像魏寧格一樣死去,可是他的頭髮、腳趾甲、手指甲會比他活得更久一些——恰似這本關於製造能發揮作用的稻草人的手冊,儘管執筆人早已不在人世,但它仍然會為人們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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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身子歪斜、勝似牛皮的克里韋以及身有殘疾的農民勞牽著自己的小女兒,這三個影子到來時,他們倆一動也不動。森塔在等著,在急促地喘息。他們倆用毫無表情的目光——他們經常練習這種動作——從沙丘頂越過排列成行的稻草人,越過傾斜的草地——在草地上有鼴鼠出沒——往馬特恩家四翼風車的方向望去。四翼風車有一個尾巴,安裝在四腳支架上,全部由一個圓圓的小丘抬到當風的高處,但並未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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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對拳頭屬於瓦爾特·馬特恩。他七歲,灰溜溜地望著大海,彷彿大海是屬於他的。小母狗森塔對著波羅的海艱難起伏的波浪狂吠。佩爾昆已經不在人世。在多種狗病當中,有一種狗病奪去了它的性命。佩爾昆產下了森塔。來自佩爾昆家族的森塔會產下哈拉斯。來自佩爾昆家族的哈拉斯會產下親王。來自佩爾昆、森塔、哈拉斯家族的親王——剛開始時,是立陶宛的母娘在嚎叫——會創造歷史……然而現在,森塔卻在向著軟弱無力的波羅的海狂吠。他光著腳,站在沙里。他可以通過單純的意志,通過從膝蓋到腳掌輕微的振動,越來越深地鑽進沙丘裏面。沙子很快就會埋到捲起的、被海水弄得僵硬的燈芯絨褲子上。這時,瓦爾特·馬特恩立定一跳,使沙子隨風颳起,然後離開沙丘。森塔離開微微起伏的波浪。他們倆很可能是覺察到了什麼東西,都趴下身子。他穿著褐色燈芯絨褲和綠毛衣,它黑乎乎的,伸著四肢,趴到最近一個沙丘頂上,趴到喜沙草叢中,先後心不在焉地——在慢吞吞的海浪拍擊六次海灘之後——又慢吞吞、懶洋洋地鑽了出來。看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真是活見鬼,一場虛驚,甚至連一隻家兔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