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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第21-25個早班

第05章 第21-25個早班

版畫作品終於到了。布勞克塞爾立即讓人將它們放在玻璃下,掛起來。中等尺寸的有:《科隆大教堂與科隆火車總站之間的一群修女》、《慕尼黑聖餐會》和《修女與烏鴉、烏鴉與修女》。然後是大尺寸版畫,德國工業標準AI型紙,黑墨畫,部分已經退色。這些畫有:《給一個見習修女穿衣》、《偉大的修道院院長》和《坐著的修道院院長》——一部成功之作。藝術家要五百馬克。價格合適,絕對合適。這幅畫馬上就要進入設計院。我們輕輕啟動電動機,四翼風車修女就揮舞起了四翼風車鞭子……
②布呂歇爾(1742~1819),普魯士元帥。
①拉杜尼亞河,維斯瓦河支流。
遺體安放在懸吊小屋的靈床上,身穿挺括料子衣服的人們在廚房裡、樓梯上擁向懸吊小屋。他們說「現在她再也不吃飯了」,他們說「現在她再也用不著搞惡作劇了」,他們說「現在她用不著為生計發愁了,她長眠了」,這類話都避開遺體不談。正在這時,擺渡工克里韋請求,允許用死者右手的食指來摸他少數幾顆牙齒當中的一顆牙齒,這顆牙齒疼了好幾天,正泡在膿里。磨坊主站在窗戶與靠背椅之間,身穿黑衣,沒扛口袋,沒有黃粉(蟲甲)幼蟲,完全像另外一個人。這時,他身上也完全看不見光線明暗的變化,因為新的風車還沒有轉動。他慢條斯理地點點頭。馬特恩祖母右手的手套被人很熟練地脫了下來。克里韋把那顆壞牙齒放到她那彎曲的食指指尖上。這是神奇治療那神聖可笑的瞬間。天使在敲擊。他把手放在頭上,逆著毛髮生長的方向撫摸,然後又十指交叉。這是蟾蜍的血,烏鴉的眼睛,牝馬的奶。在十二個夜晚①,三次通過左肩上方,七次對著東方。這是髮夾、陰|毛和脖子上的汗毛。把它們都挖出來,撒向空中。喝尿,把尿倒在門坎上,夜裡一個人,在雞叫之前,為馬太乾杯②。這是麥仙翁製成的毒藥,一個新生兒的油,死人的汗水,死人的床單,死人的手指。據說實際上這些膿——克里韋的牙齒就泡在這些膿里——在被死去的馬特恩祖母彎曲的右手食指觸摸之後就會往迴流。另外,據說——嚴格按照迷信的說法,死人的手指能治好疼痛的牙齒——疼痛會減輕,會停止。
在中學呆了一個星期後,他們倆既然在尋找河流,所以也就找到了通往一條小河和維斯瓦河支流的通道。在弗蘭齊絲卡修道院時代曾經是圖書館的健身房更衣室裏面,必須掀起一個蓋子。在嵌進地板的十字交叉處——這個交叉處的裂縫用幾十年來打掃衛生時剩下的殘渣粘合起來,可是在阿姆澤爾眼中,它們都一覽無餘——瓦爾特·馬特恩揭開了那兒的秘密。有一股地下室的濁氣,一股劇院里的濁氣!他們找到一個乾燥的、有霉味的爬行通道的入口。這個通道同教室下面的其他通道有區別,它通向城市的下水道,同下水道一起通往拉杜尼亞河①。這條有神秘莫測的名字的小河發源於貝倫特縣盛產魚蝦的拉杜尼亞湖,流經彼得斯哈根,在城市新市場旁邊流過。它一部分明顯可見,一部分在地下蜿蜒流過老城。河上橋樑雄踞,河中天鵝游弋,河邊垂柳依依。它流入很快就要同死維斯瓦河混在一起的莫特瓦河。
①此句原文為英語。
③巴力,迦南宗教的神,傳說中的豐產神。正統猶太教把敬奉巴力看做是對耶和華最大的叛逆,把許多天災人禍歸罪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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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管著一座礦山的布勞克塞爾——這座礦山既不開採鉀鹽、礦石,也不開採煤炭,但是直至八百五十米深處的礦井底,仍在開工——也許會同樣在地下的混亂方面得到小小的樂趣。在所有的教室下面,在健身房和男廁所下面,在禮堂下面,甚至在參議教師的會議室下面,爬行的通道四處延伸。這些通道通往各個地牢,各個礦井,有時也形成圓圈,要是循著這些通道走,這些通道還會把人引入歧途。復活節后,學校開學時,阿姆澤爾第一個進入底樓那間教室。他兩腿粗短,穿著瓦爾特·馬特恩的鞋子,邁著碎步走過抹了油的地板,用粉紅色的鼻孔稍微聞了一下。有一股地下室的濁氣,一股劇院里的濁氣!他停下步來,把胖乎乎的手指叉在一起,伸向鞋尖,在他來回擺動和聞過氣味之後,又用右腳的鞋尖在地板的一塊木板上畫了一個十字。既然這一舉動沒有得到會心的口哨的回應,他就扭過長得豐|滿的脖子上的頭,往後看。瓦爾特·馬特恩穿著阿姆澤爾有鞋襻的漆皮鞋站在那裡,他感到莫名其妙,只露出他那極其內向的、沉默寡言的神情。緊接著他便從根本上理解了阿姆澤爾的舉動,終於從牙縫中會心地吹起了口哨。儘管在教室窗前沒有河面寬闊的維斯瓦河在堤壩之間奔流,但因為地板下面是空的,四通八達,所以他們倆在中學一年級的教室里很快就感到習慣了。
黑德維希·勞拖著兩條辮子。儘管輕便火車越來越接近城區,她身上仍然有股黃油味和乳清味。阿姆澤爾眯著那雙小眼睛,讓辮子的金黃色發出微光。在外面,在小普勒倫多夫村後面,木材碼頭開始用起了第一批排鋸。海鷗取代了燕子,通訊用的電線杆依然佇立著。阿姆澤爾打開他的日記本。黑德維希·勞的辮子懸空吊著,在貼近打開的英文書上方擺動著。阿姆澤爾在他的日記本上用細線畫出了一個草圖。真可愛,真可愛!他把他出於外形方面的考慮必須擯棄的辮子,變成兩個應當遮住她那血紅的耳朵的髮髻。不過情況並不像他所說的那樣:做成這樣,這樣看起來更好一些,辮子使人討厭,必須梳成髮髻。不行,這時外面已經下雪,他一聲不吭地把他的日記推到她打開的英文書上。黑德維希·勞看了看,然後就把睫毛一眨,點點頭表示同意。她幾乎是在表示順從,儘管阿姆澤爾並未露出一個小夥子習慣於聽從女同學的那種神情。
當棺材被抬出家門,經過福爾歇爾特的院子旁邊,然後又從教師的小屋和屋前花園旁邊搖搖晃晃地走過時,有一個抬棺材的人給絆了一下,因為大鳥皮普馬茨依舊令人毛骨悚然地站在教師的屋前花園裡。踉蹌意味著某種情況。踉蹌是先兆。抬棺材的人的踉蹌具有決定性的意義。幾個村的農民和漁民都向奧爾舍夫斯基教師遞交呈文,而且威脅他說,要向督學遞交一份措辭更加嚴厲的呈文。
這個稻草人出現的時間要稍晚一點兒。它是這幾年當中阿姆澤爾製作的最後一個稻草人。因為是最後一件作品,所以起了一個可能有點嘲諷意味的名字「大鳥皮普馬茨①」——並非阿姆澤爾,而是擺渡工克里韋根據評語建議用這個名字——並且在那個日記本中作為設計草圖和彩色草圖流傳下來,這個本子在布勞克塞爾的保險箱里如今還是比較安全的。破爛衣服——在日記本中差不多就是這樣https://read.99csw.com講的——必須塗上瀝青或者焦油。必須把大、小羽毛粘到塗上焦油或者瀝青的破爛衣服上,如果材料夠的話,還要粘到裡層上去。但這樣就顯得矯揉造作,不自然。
21第二十一個早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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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便鐵路火車由被城裡人稱為「下城車站」的河中小島車站出發,經過克尼佩爾克魯格、戈茨瓦爾德,在舒斯特爾克魯格用渡船渡過死維斯瓦河,在希溫霍爾斯特藉助輪渡,經過所謂的截彎取直處,駛向尼克爾斯瓦爾德。輕便鐵路上的機車把四個車廂一個一個地拖上維斯瓦河堤壩——當愛德華·阿姆澤爾在希溫霍爾斯特下車,瓦爾特·馬特恩在尼克爾斯瓦爾德下車之後——便經過帕瑟瓦爾克、容克爾阿克爾和施特根,駛向輕便鐵路的終點站施圖特霍夫。
咬牙人站著發獃,讓人把手電筒拿走了。阿姆澤爾開始把骷髏照得通亮。阿姆澤爾並沒有著意這樣做,就產生了明暗效果。他用一隻有鞋襻的漆皮鞋鞋尖——布勞克塞爾很快就可以省去這隻漆皮鞋了——通過窨井底部粉末狀的、只是表面才變得干硬的糞便,在摔倒的四肢周圍劃了一道印痕。做完這件事情,他就讓手電筒光柱循著這道印痕走了一圈,然後就像往常他看某個模特兒那樣,眯著眼睛,歪著頭,讓舌頭動來動去。他蒙住一隻眼睛,在原地轉過身去,從肩膀往後看。他變出一面不知來自何處的小鏡子,用光線、骷髏和鏡子中的形象玩著雜耍,讓手電筒在彎曲的胳膊下面,在自己的身後照著。他使小鏡子稍微有點傾斜。他走著,為了擴大活動範圍,踮著腳尖走,很快就差不多不行了。他沒帶小鏡子,又站在正面,糾正有些地方的印痕,用划印痕的那只有鞋襻的鞋來誇大摔死者的姿勢,用那隻擦掉印痕和重新劃出印痕的鞋抹去這種姿勢,使它變得協調,得到提高,變得平靜。他喜歡靜態、動態和心醉神迷。總的說來,他是想按照這具骷髏設計一個草圖,想記住它,在家中的日記本上使它永世長存。毫不奇怪,阿姆澤爾在所有這些習作完成之後,想要把那個塞在骷髏上不完整的鎖骨之間的頭蓋骨撿起來,直接將它塞進書包里,同書和本子以及黑德維希·勞那只有裂縫的鞋放在一起。他想把這個頭蓋骨帶到維斯瓦河邊,安在他的一個還是草圖的、很可能是正在設計中的稻草人身上。他那隻把五個肥胖滑稽的手指叉開的手已經放在鎖骨上面。他要伸進眼窩,用保險的方式拿起頭蓋骨。這時,愣了半天、神不守舍的咬牙人開始把好幾顆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像往常那樣,把牙齒從左咬到右。窨井的音響效果使咬牙聲更高更寬了,這種響聲就像預先發出警告,使阿姆澤爾在把手伸進眼窩的動作中途停了下來,扭過頭,從圓滾滾的背部往後看,把手電筒對準他的朋友。
緊接著在星期一,當阿姆澤爾和瓦爾特·馬特恩乘輕便鐵路的火車從城裡回來時,奧爾舍夫斯基老師正在希溫霍爾斯特的浮碼頭等他們。他下身穿燈籠褲,上身穿大方格運動服,頭戴草帽,足登帆布鞋。在輕便火車調軌時,他依靠擺渡工克里韋的幫助說服這兩個人。他說,這種情況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有些家長抱怨,他們打算給督學寫信,在蒂根霍夫就已經聽到了風聲,到處流傳的錯誤看法肯定會起某種作用,更何況還有人分析馬特恩祖母令人惋惜的死亡原因——「一位傑出的夫人!」——這一切都發生在思想開明的二十世紀。可是沒有人,尤其是在這裏,在維斯瓦河這些村子里,沒有人能夠抗拒這個潮流,事實就是如此。不管稻草人有多美,但它對村裡的居民,尤其是對河中小島村的居民,提出了過高的要求。
次日,事情在有點不祥的氣氛中進行。阿姆澤爾拆除了他在福爾歇爾特倉庫里的營地。這意味著馬特恩打開掛鎖,很多很多的幫忙者把花邊製造人的材料——幾個村的人都是這樣稱呼阿姆澤爾的——搬到戶外去,有四個已經開始製作的稻草人,有幾捆椽子和花邊。木棉被撕得粉碎。床褥露出了大葉藻。馬毛從沙發墊子里鑽了出來。還有頭盔、克拉姆皮茨產的漂亮的男人用拳曲長假髮、氈和草做的絲絨帽、圓頂寬邊氈帽和惠靈頓帽,這些東西是大麴因德爾的蒂德一家捐贈的。所有這些能夠保護頭頂的東西,都經過一個又一個人的手從倉庫的昏暗中挪到了蜜黃色的太陽光下。「花邊製造人!花邊製造人!」阿姆澤爾的木箱裝著可以把上百個愛打扮的女僕打扮得希奇古怪的衣物,又從裏面倒出有褶的衣物、閃光的小金屬片、人造寶石珠、鑲邊、花邊、沙髮帶和散發著丁香花氣味的絲流蘇。所有跑來給阿姆澤爾幫忙的人把腳上穿的、手上戴的東西穿了又脫,戴了又脫,把這些東西堆積成山。這些東西有:套衫、短上衣、長褲和雨蛙綠的軍服上裝。一個過路的牛奶場代理人送給阿姆澤爾一件楚阿維軍上衣①和一件李子藍的背心。哈哈!這件女式緊身的胸衣,這件女式緊身的胸衣!兩件都裹在布呂歇爾②的大衣裏面。跳舞狂新娘穿戴著散發出薰花草香味的新娘服飾。人們穿著褲腿的套袋賽跑。襯衫是刺眼的鵝黃色。皮手筒是一個球。小傢伙披著斗篷,斗篷角上有窟窿,沒有領子。這裡有襯領和髭鬚帶,有織物做的紫羅蘭、蠟做的鬱金香、紙做的玫瑰、射擊比賽獎章、系在狗頸上的稅牌和三色堇,有漂亮的小石子和防蛀銀器。「花邊製造人!花邊製造人!」不管鞋子合適不合適,人們都趕緊穿上或硬塞進雨鞋、舌狀懶人鞋、叢林里穿的套鞋和系帶子的翻口靴,穿著鳥嘴鞋踏過黃褐色的窗帘。他們不|穿鞋子,卻裹上綁腿,從女伯爵、女侯爵甚或女王的窗帘上蹦蹦跳跳地跑過。普魯士的、庫雅維的、自由市的東西堆積如山。在福爾歇爾特倉庫後面的蕁麻叢中是一個多麼盛大的節日啊!「花邊製造人!花邊製造人!」在最上面,在滋生著蛀蟲的破爛兒上面,撐在支豆蔓的杆子上,立著那個激起公憤的東西,那個使孩子驚恐萬分的東西,那個塗上焦油、粘上羽毛的巴力③——大鳥皮普馬茨。
②這裏指9月21日,因為這一天晝、夜長短相同。
23第二十三個早班
22第二十二個早班
①楚阿維軍上衣,指法國在阿爾及利亞組建的、由本地人組成的殖民部隊成員穿的軍衣。
可是,經常缺少特有的活動布景和配件因而也就是缺少必要材料的阿姆澤爾,一定是又把手往頭蓋骨的方向伸了過去。他再一次在手電筒塵土飛揚的光柱中——因為並非每天每日都能找到頭蓋骨——顯露出那隻叉開手指的手。這時,先前只打老鼠的那根短棍打了他一下、兩下,窨井的音響效果增強了一個詞的分量,這個詞在一次又一次的棍打之間衝口而出:「猶九*九*藏*書太鬼!」瓦爾特·馬特恩叫他的朋友是「猶太鬼」,然後又狠狠地打。阿姆澤爾倒在骷髏旁邊。開始時塵土飛揚,然後塵土再慢慢落下。阿姆澤爾又站起身來。誰能哭出這樣大滴大滴的、一陣一陣往下流的眼淚?除此之外,當淚水從兩隻眼睛里滾落下來並在窨井井底的灰塵中變成塵土珠子時,阿姆澤爾竟能好心好意地甚至帶點嘲諷意味地冷笑:「瓦爾特是個非常蠢的孩子①。」他多次重複這個中學一年級學生學的句子,在說這句英語時還模仿英語教師的腔調。他甚至在淚水漣漣時也不得不模仿某個人,在迫不得已時還模仿自己的腔調說:「瓦爾特是個非常蠢的孩子。」緊接著,正如河中小島上的人所說的那樣:「這兒是我的頭蓋骨,是我找到的。我只是想要試一下。然後,我會把東西再帶回來。」
奧爾舍夫斯基老師對他過去的學生愛德華·阿姆澤爾正是這樣說的:「我的孩子,現在你上中學了,向著偉大的世界邁出了很大的一步。從此以後,這個村子對你來說會顯得過於狹小。但願你的勤奮、你身上的藝術天才正如人們所說的天賦那樣在外面重新表現出來。可是在這兒卻應該收場了!你知道,我對你是一番好意。」
磨坊失火也給朋友們帶來一些命運的變化。更確切地說,是鄉村小學教師、寡婦阿姆澤爾、磨坊主馬特恩以及中學校長巴特克博士,把十歲的瓦爾特·馬特恩和十歲的愛德華·阿姆澤爾變成了兩個中學生。他們倆得以成為同班同學。還在建造馬特恩家新的四翼風車時——不得不放棄那個砌上牆、帶旋轉式拱形圓頂的荷蘭風車的設計,因為路易絲磨坊的形式應當保持——復活節就到了,伴隨著復活節的是中等大小的洪水,是開始鬧起來的鼠災和柳絮的突然飄飛。剛過復活節,瓦爾特·馬特恩和愛德華·阿姆澤爾就戴上了聖約翰實科中學的綠色天鵝絨帽。兩個人腦袋的大小一樣。兩個人鞋子尺碼相同,只不過阿姆澤爾的要肥得多,肥得多。另外,阿姆澤爾只有一個發族兒。瓦爾特·馬特恩卻有兩個,據說,這表明會早死。
幸好瓦爾特·馬特恩可以幫他朋友的忙。他的校服是拿用過的布料裁剪而成的,他系帶子的鞋已經修過兩次,那頂學生帽是瓦爾特·馬特恩節儉的母親買的舊貨。就這樣,乘車上學的學生的輕便火車旅程,整整十四天都以同樣的儀式開始:在一個貨車車廂里,在毫無惡意的供屠宰的牲畜之間,這兩個朋友交換他們的校服。交換鞋子和帽子很容易。可是,肯定並不健壯的瓦爾特·馬特恩的上衣、短褲和襯衣對於他的朋友來說就嫌小了,不舒服,儘管如此,卻使人神清氣爽,因為這些東西都是穿過的、用過的。因為這些東西都是舊的,而不是新的。說阿姆澤爾的新衣服穿在他朋友的身上直晃蕩,這是多餘的。另外,漆皮鞋和鞋襻,珠母紐扣和滑稽可笑的緊身短上衣,也使他變了樣。雖然阿姆澤爾把一個稻草人製造者的腳塞進粗糙蹩腳的、行走時皺起裂縫的鞋子里,但當他看到自己那雙穿在瓦爾特·馬特恩腳上的漆皮鞋時,卻依然欣喜若狂。瓦爾特·馬特恩必須把它們穿到阿姆澤爾說它們已經穿破時為止,穿到像放在他的書包里並且意味著某種東西的那只有裂縫、有鞋襻的漆皮鞋一樣,出現類似的裂縫時為止。
弗萊舍爾巷內的這所中學非常分散,位於過去的弗蘭齊絲卡修道院一帶,所以有一番來歷。對於他們倆來說,這是一所理想的中學,因為在昔日的修道院一帶有很多藏身之處。這些地方教師不知道,校役也不知道。
布勞克塞爾公司在換班。今天,我們慶祝腓特烈大帝①二百五十歲誕辰。布勞克塞爾只能把一間巷道房間裝飾得充滿腓特烈大帝時代的風情。這是一個井下的普魯士王國的氣氛!
咬牙人——阿姆澤爾發明了這個名字,同班同學也跟著叫這個名字——也就是說,咬牙人走在前面。他左手拿著手電筒,而這時,他右手卻提著一根短棍。這根短棍用來嚇跑下水道的老鼠,如果可能的話,則把它們打死。老鼠不多。牆壁摸起來很粗糙,有碎屑,很乾。儘管弄不清風是從哪兒吹來的,但是風很涼,不過不像墳墓里那樣陰森森的,更確切地說,這是穿堂風。就像在城市下水道里一樣,沒有腳步聲的迴音。同爬行通道和聯結公路相似,這條一人高的通道有很陡的斜坡。瓦爾特·馬特恩穿著他自己的鞋子,因為阿姆澤爾有鞋襻的漆皮鞋在爬行通道里很滑。現在,他穿著穩妥的鞋子走路。從那兒開始,就有穿堂風和良好的通風。風是從洞里來的!如果不是阿姆澤爾的話,他們差一點就要與缺口失之交臂了。缺口在他們左邊。阿姆澤爾把咬牙人從七塊磚高、五塊磚寬的缺口推出去。而阿姆澤爾要出去就更難了。咬牙人瓦爾特·馬特恩把手電筒橫放在嘴裏,用牙齒咬著,把阿姆澤爾拉出缺口,幫著把阿姆澤爾幾乎全新的校服變成了普通的舊校服。兩人站著,呼哧呼哧地喘了一會兒氣。他們正在一個圓形窨井寬敞的底部。但很快就有一種東西使他們把目光投向上面,因為從上面漏下了一束束微弱的光線。窨井上面帶孔的、鍛造得很漂亮的網格正好嵌在聖三位一體教堂的石板地面上。這件事他們以後還會核實。四隻眼睛隨著越來越微弱的光線,又爬回了窨井下面。在下面,手電筒給他們顯示出了在四隻鞋尖前面是骷髏。
①指聖誕節后的十二個夜晚,在民間傳說中,這十二個夜晚起著重要作用。
布勞克塞爾公司在換班。在聖約翰實科中學健身房旁邊的更衣室里,瓦爾特·馬特恩把那個十字交叉處又壓進木地板中。他們相互幫助,把灰尖拍掉。
可是,咬牙人仍不滿意。看到這堆方格形的遺骨使他的臉皺到了眉毛根。他兩臂交叉,撐在棍子上,呆若木雞,陷入沉思之中。儘管他經常看到死的東西;淹死的貓,他親手打死的老鼠,他擲出刀子從而戳出了窟窿的海鷗。當他看見一條已經發脹的、小小的、被波浪推得在海灘上不斷翻滾的魚時,或者說因為他看見了阿姆澤爾要取走那具骷髏的頭蓋骨,他才不得不從左到右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非常結實的孩子臉做了一個怪相。平時睏倦得遲鈍的目光變得咄咄逼人,暗淡無光,讓人毫無目的地猜想到仇恨。劇院里的濁氣在屬於哥特式建築的聖三位一體教堂的地下通道里、地牢里和窨井裡飄動。咬牙人用自己的拳頭打了兩下自己的額頭,彎下腰,抓住頭蓋骨,把它拿起來,拿到自己面前,觀察它,而這時,愛德華·阿姆澤爾則在一邊蹲著。
這是靈感閃現的神聖、可笑的瞬間。他看見天使在敲擊前額,看見繆斯張開了親吻的嘴,看見位於寶瓶座的行星,看見一塊磚頭掉了下來,看見這個蛋有兩個蛋黃,看見煙灰缸裝得滿滿的九九藏書,看見屋頂上在淌水,看見賽璐珞,看見短路,看見帽盒,看見繞過拐角的東西——有鞋襻的漆皮鞋,看見沒有敲門就走進屋裡來的人——巴爾巴里娜、冰雪女王、雪人,看見製成標本的東西——上帝、鰻鱺和鳥兒,看見從礦井裡開採出來的東西——煤炭、礦石、鉀鹽、稻草人和過去的事情。
布勞克塞爾對於尚未用過的雙面刮鬍子刀片懷著一種無法消除的反感。一個總管——此人在從前,在布爾巴赫鉀鹽股份公司時代,作為採礦工,曾經鳴槍慶祝蘊藏量豐富的礦床得以開採——代替布勞克塞爾,首次使用雙面刀片。總管颳了一次之後,才把刀片交給他,所以,布勞克塞爾用不著克服反感情緒。愛德華·阿姆澤爾天生的反感情緒——儘管不是針對雙面刀片,但卻同這種反感情緒一樣強烈。他對於新的、有新衣服氣味的服裝有些反感。就連乾淨衣服的氣味都迫使他不得不把開始感到的噁心壓制下去。在鄉村小學接受他上學期間,他的過敏反感也就自然而然受到限制,因為不管是希溫霍爾斯特還是厄克爾斯瓦爾德的孩子,都穿著鼓起的、經常打上補丁的、薄薄的衣服,同在一個班裡上學。可是聖約翰實科中學卻要求學生穿另外的制服。他母親讓他穿上新的、散發著新衣氣味的制服。綠色天鵝絨帽子已經提到過了,除此之外還有開領短袖緊身衫,有用昂貴布料做成的沙灰色短褲,有一件縫著珠母扣的藍色緊身短上衣和一雙——很可能是應阿姆澤爾要求做的——有鞋襻的漆皮鞋,因為阿姆澤爾對於鞋襻和漆皮鞋一點不反感,對於珠母紐扣和緊身短上衣也沒有絲毫反感,只是所有這些新衣服要貼在他的皮膚上,貼在一個甚至是稻草人製造者的皮膚上,這一前景使得他不寒而慄,更何況他有發癢的濕疹,對於乾淨衣服和未穿過的衣服有反應呢。這就像布勞克塞爾在用雙面刀片刮臉之後不能不害怕出現難看的瘡一樣。
在那些年代,這種事先就已進行的交換衣服的事情,如果不是連接著瓦爾特·馬特恩和愛德華·阿姆澤爾之間友誼的紐帶,那也是這種友誼的一個組成部分。甚至就連母親新近把線縫對著線縫疊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裝進口袋的那些手絹交給他時,他那位朋友也不得不先用第一次。同樣要由他首次使用的還有長襪和短襪。除了堅持要換衣服外,也有堅持要換其他東西的情況。阿姆澤爾對於新鉛筆和新蘸水鋼筆也表現出類似的過敏反應。瓦爾特·馬特恩必須把鉛筆削尖,使新橡皮變個樣子,把聚特林筆尖寫得光滑——當然,如果當時在阿姆澤爾長滿雀斑的臉上,淺紅色的汗毛已經長出來了的話,瓦爾特·馬特恩肯定也會像布勞克塞爾的總管那樣,不得不首先使用一次雙面刮鬍子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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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爾昆的後裔森塔產下了六隻幼犬,它的黑色同穿白衣服的磨坊主形成鮮明對照,總是顯得那麼漂亮。所有的幼犬一賣掉,它就表現出狗的緊張不安的徵兆,在磨坊失火之後,它就陷入了一種災難性的混亂之中——它像狼一樣捕食一隻羊,襲擊一位火險公司代理人——迫使磨坊主馬特恩不得不打發他的兒子瓦爾特到希溫霍爾斯特村村長埃里希·勞那兒去,因為黑德維希·勞的父親有一支步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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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個早班
咬牙人一聲不吭。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應當說是夠意味深長的了。這樣做的意思是:阿姆澤爾不該叉開手指,阿姆澤爾不該把頭蓋骨帶走,頭蓋骨是不能帶走的,別打擾它,別動它,別動頭蓋骨這個地方,別動「各各他」,別動石冢。隨後,咬牙人又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布勞克塞爾公司在換班。在瓦爾特·馬特恩和愛德華·阿姆澤爾相互幫忙,把中世紀的塵土拍掉以後,他們出發了。他們沿著雄貓巷往下走,沿著碼頭往上走。他們沿著鑄錨巷走。在郵局支票辦理處後面就是學生划船聯合會的新船庫。船都用支架支了起來。他們等到張起來的浮橋重新合攏,在走過時多次從橋上往莫特瓦河中吐口水。海鷗在啼叫。馬車在厚木板上行駛。啤酒桶在滾動。一個酩酊大醉的裝卸工吊在一個清醒的裝卸工身上,甚至還想要一條咸鯡魚……「等一等!等一等!」他們橫穿庫倉小島。這時有埃里希·卡爾庫契的麵粉、種子和莢果,有菲舍爾一尼克爾的傳動皮帶以及石棉產品。他們走過鐵路軌道、尚未砍光的羽衣甘藍地和木棉絮飛揚的地方。他們在歐根·弗拉科夫斯基的鞍具匠和裱糊匠用品商店前停下來。那裡,有大葉藻、極細的纖維、馬毛、幾團這簾繩、瓷環和毛刷,還有花邊,花邊堆在一起!他們斜穿慕尼黑巷的馬尿,渡過新莫特瓦河。他們順著墊子貨攤往上走,上了通往乾草貨攤的有軌電車的後部,但只坐到朗加爾特大門,及時趕到了那個輕便鐵路車站。這趟車散發著黃油和乳清的氣味,慢慢地行駛著,在拐彎處響起急促的鐘聲,駛向河中小島。愛德華·阿姆澤爾仍然心情激動地把那顆拿破崙龍騎兵的紐扣放在口袋裡。
從維斯瓦河河口去聖約翰實科中學上學的路使這兩個朋友成為乘車上學的學生。乘車上學的學生經歷多,撒謊也多。乘車上學的學生可以坐著睡覺。乘車上學的學生是這樣一類學生,他們在火車上做作業,因而也就習慣於一種顫抖的筆跡。就是後來,再也用不著做作業時,他們的字形也幾乎沒有變化,充其量只是失去了顫抖的形式。因此,演員必須將他的手稿直接打進打字機。他作為昔日乘車上學的學生,時至今日還寫得歪歪扭扭,簡直無法讓人辨認,就好像在想像中,火車在軌道接縫處發生撞擊引起了抖動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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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怪物在屋前花園裡呆了兩個星期,把它的影子拋到教師那粉刷成白色的平頂小屋上。沒有鳥兒敢於發出叫聲。海風把塗上焦油的羽毛吹得堅了起來。貓兒變得歇斯底里,避開村子。學童繞著彎兒走,夜裡做惡夢,大喊大叫,嚇得指尖發白,從夢中驚醒。在希溫霍爾斯特,黑德維希·勞得了倒霉的扁桃腺炎,再加上鼻子突然出血。老福爾歇爾特劈木頭時,一塊木屑進進了他的眼裡。這隻眼睛很久都沒有好轉。當馬特恩祖母在雞棚中間摔倒時,很多人都說:這是大鳥引起的。這時,那些母雞在拖麥稈,而且,就連那隻公雞幾個星期以來也是用雞詠含著麥稈拖來拖去。這往往是在預報有喪事。磨坊主家中的每一個人,首先是可憐的洛爾興,聽到木台和舞蠅的響動。馬特恩祖母能感覺到所有的徵兆。她給自己訂好了終傅。她愁眉不展地死在拖麥稈的母雞之間。她在棺材里倒是顯得安安靜靜的。她戴著白手套,在彎曲多皺的手指之間拿著九_九_藏_書一張散發出薰衣草香味的上等手絹。這樣做是恰如其分的。只可惜在合上棺材並把它送往天主教的墓地之前,人們忘了把她的髮夾從頭髮上拔下來。那些鑽心的頭疼應當歸咎於這次疏忽大意。在安葬之後,這些疼痛就向娘家姓施坦格的女磨坊主馬特恩襲來,而且永無休止。
①腓特烈大帝(1712~1786),又譯弗里德里希二世或腓特烈二世,普魯士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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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光差不多是在直射。克里韋的手用克里韋的防風打火機把火點燃,火勢迅速蔓延開來。所有的人都往後退了幾步,但又留了下來,希望成為這次大焚燒的見證人。當瓦爾特·馬特恩像往常大驚小怪時那樣發出很大的聲響,試圖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壓倒劈里啪啦的聲音時,被稱作「花邊製造人」的愛德華·阿姆澤爾就站在那兒。有時候,甚至在興高采烈的焚燒過程中,有人叫他「猶太鬼」時,他卻懶洋洋地把手放在滿是斑點的腿上,熱心地揉著大拇指根部長得豐|滿的魚際,眯著小眼睛,看著什麼東西。沒有一股黃綠色的濃煙,沒有一種熔蝕的革具,沒有一個燃燒著的火星和飛蛾的飛舞,強迫他把睜得圓圓的眼睛眯成縫;而是這隻在眾目睽睽之下燃燒著的鳥——它的滾滾濃煙降下來,在蕁麻上面爬行——賦予他以靈活的想法和類似的念頭。恰似那個著火燃燒的動物,那個用破爛衣服、焦油和羽毛做成的東西,在飛濺著發出劈里啪啦的響聲,極其生動活潑地做著最後一次飛行試驗,阿姆澤爾在心中和他的日記本上決定,以後他長大了要重新採納皮普馬茨這隻鳥的主題思想。他要製作一隻巨鳥,這隻鳥不斷燃燒,火星四濺,但卻總也燃燒不盡,而是永遠地、天生就是既可怕又美觀地不斷燃燒,火星四濺。
當塗上焦油、粘上羽毛的大鳥皮普馬茨被做成超級巨人那樣高,在堤壩上引起轟動時,堆積如山的羽毛粘在它身上,確實顯得矯揉造作。總的說來,它顯得可怕。老奸巨猾的漁婦見了就逃,因為她們認為,人們可能會愛上這個該死的東西,會得甲狀腺腫大,會目光獃滯,會小產。男人們雖然愣在原地無法動彈,卻讓煙斗冷卻下來。約翰·利克費特說:「小傢伙,這個我可不想自拿。」
兩個朋友做過兩三次這種穿過下水道的郊遊。在郊遊時,瓦爾特·馬特恩打死了足足一打的老鼠。當他們第二次在拉杜尼亞河對面走到光天化日之下時,他們引起了那些在公園裡閑聊著消磨時光的退休人員的注意,不過那些人並沒有告發他們。他們已經厭煩了——因為拉杜尼亞河並非維斯瓦河——這時,他們在健身房下面,在通往城市下水道的窨井前面,又遇到一條用磚匆匆堵死的岔路。阿姆澤爾的手電筒發現了這條岔路。這條路很可能是在分岔的爬行通道後面。這個通道有斜坡,與爬行通道相連,砌上轉,大約一人高的下水道並非城市下水道系統的下水道,而是一條淌著水、已經風化的中世紀下水道,它通到完全是哥特式建築的聖三位一體教堂下面。聖三位一體教堂在博物館旁邊,離實科中學不到一百步。在一個星期六,兩個朋友上了四節課之後,沒有課了,那時候離河中小島輕便鐵路火車發車還有兩個鐘頭,他們便有了那次發現。關於那次發現,在這裏不僅僅是因為中世紀的爬行通道值得好好描述一番,而且還因為那次發現使中學一年級學生愛德華·阿姆澤爾受到了人們的注意,給中學一年級學生瓦爾特·馬特恩提供了成為演員和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機會。另外,主管一個礦山的布勞克塞爾也可以在井下字斟句酌地表達自己的思想。
①皮魯馬茨,意為小鳥。
骷髏蜷縮著身子,躺在地上,並不完整,所有部位相互錯位,或者相互交叉地擠在一起。右邊的肩胛骨壓壞了四根肋骨。胸骨隆起,插|進右邊的肋骨裏面。左邊缺鎖骨。脊柱斷在第一腰椎上面。胳膊和腿幾乎完全是隨隨便便湊在一起的,這是一個摔死的人。
布勞克塞爾公司在換班。二月四號到五號的行星大會合將會給我們帶來什麼?天王星在寶瓶座的星座中佔有一個並不精確的反相。而海王星卻與此形成一個方照。兩顆行星的影響比一些批評性的觀點還要厲害!我們會——布勞克塞爾會安然無恙地渡過行星大會合這一難關嗎?這部敘述瓦爾特·馬特恩、母狗森塔、維斯瓦河、愛德華·阿姆澤爾及其稻草人的作品能夠寫完嗎?儘管存在著一些批評性的意見,儘管小型恐怖的焚書是可想而知的。在此執筆的布勞克塞爾還是要避免那種可怕的語調,審慎地寫下以後發生的事情。
在磨坊失火之後,先是渡船,然後是河中小島上輕便鐵路的火車,把那個衣服上沒有口袋、沒有紐扣也就是粗魯的門諾派教徒、小農和漁民,那個出於宗教方面的原因縱火的西蒙·拜斯特爾帶進城裡,隨即送進了席斯施坦格城市監獄。這座監獄在諾伊加爾滕,在哈格爾斯貝格山腳下,以後幾年,它就成了西蒙·拜斯特爾的棲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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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蹲在那兒,不得不清除自己的煩惱?誰站在那兒,手裡拿著頭蓋骨,讓頭蓋骨離自己遠遠的?誰在好奇地往後看,觀察自己的糞便?誰在凝視著一個光光的頭蓋骨,想要認識自己?誰現在沒有患寄生蟲病,可是過去曾經患過,而且是由於吃色拉?誰拿著分量不重的頭蓋骨,觀看將來也會毀掉自身頭蓋骨的蠕蟲?是誰?是誰?這是兩個人,是沉思默想和憂心忡忡的兩個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原因。兩個人是朋友。瓦爾特·馬特恩把頭蓋骨放回原處。阿姆澤爾又在用鞋子在糞便中划印痕了,他在尋找,尋找,尋找。瓦爾特·馬特恩在大聲地對著空中講大話:「瞧!這兒是死人的王國。也許這就是雅恩·博布羅夫斯基或者馬特爾納,我們一家的老根兒就在這兒。」阿姆澤爾聽不進這些似是而非的話。他無法相信,大強盜博布羅夫斯基或者強盜、釀酒人和祖先馬特爾納會把肉體附在這具骷髏上面。他撿起某種金屬做的東西,在上面划來划去。他把唾沫吐在上面,把它擦乾淨,然後把一顆金屬紐扣拿給別人看。他滿有把握地把這顆紐扣說成是一個拿破崙龍騎兵的紐扣。他註明該紐扣的年代是第二次圍攻時期,然後把它放進自己的口袋。咬牙人沒有抗議,他幾乎沒有聽阿姆澤爾講話。他仍一直在想強盜博布羅夫斯基或者祖父馬特爾納。逐漸變涼的糞便迫使兩個朋友穿過牆上的窟窿。瓦爾特·馬特恩帶頭,阿姆澤爾在後面,往窟窿里擠,把手電筒對著那堆死人骨頭,擠出缺口來。
25第二十五個早班
布勞克塞爾公司在換班。朋友們急急忙忙往回走。輕便鐵路的火車在下城車站停車從來不超過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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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更衣室沒有人,阿姆澤爾和他的朋友就九-九-藏-書可以把那個十字交叉的地方從地板上掀起來。他們也這樣做了。他們可以通過一個爬行通道,差不多爬到男廁所的高度,再下一個窨井。他們倆也這樣爬了。瓦爾特·馬特恩首先登上有規則地裝在牆上的鐵鐙。在窨井地面上有一道生鏽的鐵門,不用費勁就可以打開。瓦爾特·馬特恩打開了鐵門。他們可以穿過一條已經乾涸、發出臭味、老鼠遍地的下水道。他們穿著互相換穿的鞋穿過了這條下水道。確切地說:這條下水道在維本牆——與州保險公司大樓相連的那道灰岩溝牆下面,在城市花園下面,在彼得斯哈根與火車總站之間的鐵軌下面,通往拉杜尼亞河。在位於主教山腳下步兵巷與門諾派教徒教堂之間的聖薩爾瓦多公墓對面,這條下水道找到了它寬闊的出水口。在洞口旁邊,裝在牆上的鐵鐙再一次高高地聳立在砌上了磚的陡峭河岸上,直至有花飾的欄杆。在欄杆後面,是一種與布勞克塞爾在很多版畫上見到的情況相同的景象:城市的全景呈磚紅色,同五月間嫩綠色的綠化設施形成鮮明的對比。從奧利瓦門到勒根門,從聖卡塔琳娜教堂到波根普富爾的聖彼得教堂,許多不同高度、不同厚度的塔樓都證明,它們是不同年代的產物。
誰站在那兒,誰在早餐之後解手而且觀察自己的糞便?有一個人在沉思默想,憂心忡仲,沉浸在過去之中。為什麼總是打量那個光光的、分量不重的死人腦袋?這是劇院里的濁氣,是哈姆雷特的廢話,是話劇演員的姿態!在此搖動筆桿的布勞克塞爾抬起目光,拉開抽水馬桶的水箱,在他進行觀察時想起了一種情景。這種情景給兩個朋友——更為冷靜的阿姆澤爾和裝模作樣的瓦爾特·馬特恩——提供了進行觀察並讓裝模作樣之風刮起來的機會。
很難找到買主。儘管塗了焦油,粘了羽毛,卻仍然賣不起價。它在上午孤苦伶仃地對著天空,站在尼克爾斯瓦爾德的堤壩上。只是當乘車上學的學生從城裡回來時,才有幾個人好像偶然地順著堤壩走,可是卻保持著應有的距離,在那兒評頭品足。他們認為,這是在搞惡作劇,他們不想買。在萬里晴空中沒有海鷗,堤壩里的老鼠搬了家。維斯瓦河平時本來要拐彎的,現在也無法拐彎了。金龜子比比皆是,惟獨在尼克爾斯瓦爾德沒有。當那個往往有點偏激的奧爾舍夫斯基老師出於開玩笑消遣,而不是要保衛他那二十平方米的屋前小花園,用過於大聲喧嘩、哈哈大笑的方式表現出他的興趣時——他自詡為開明人士——大鳥皮普馬茨只好以遠遠低於規定的價格削價出售。然後,它就被搬上了奧爾舍夫斯基的兩側有柵欄的小車。
人們都在猜測縱火的事情。所有的雪都失去了意義。現已證實,門諾派教徒西蒙·拜斯特爾出於宗教方面的原因,縱火焚燒天主教徒的四翼風車。就在這時,在警察調查失火現場時,愛德華·阿姆澤爾已經在製造他的第一個,而且在年初又在緊接著製造第二個機械稻草人了。他把很多錢從小皮包里掏出來,塞到商店裡去。他根據日記本上的草圖,完成了一個四翼風車騎士和一個四翼風車修女,給兩者安上披著合適服裝的葉片,坐在四腳支架上,聽從風的擺布。儘管它們很快就找到了買主,但是,不管是四翼風車騎士還是四翼風車修女,都沒有變成聖燭節那個下雪的夜晚使愛德華·阿姆澤爾想到的那種東西。藝術家並不滿意。就連布勞克塞爾公司也很難在十月中旬以前完成這一活動的科學試驗系列,很難給成批生產大開綠燈。
兩個朋友儘管對死人的頭蓋骨意見不合,儘管說了「猶太鬼」那個詞,但仍是一對不可分割的結拜兄弟。他們再也不談聖三位一體教堂下面那具骷髏了。只有一次,他們在牛奶罐巷裡,在德意志村體育用品商店與瓦爾蒂納特牛奶分店之間,站在一家商店的櫥窗前。這個櫥窗陳列著製成標本的松鼠、鼴鼠、貓頭鷹、發|情的雄松雞和一隻山雕,這隻山雕被製成標本,展開雙翅,利爪中抓著一隻製成標本的小羊羔。他們站在一個櫥窗前,他們的目光順著這個櫥窗的階梯形貨架拾級而下,一直到櫥窗玻璃緊跟前。他們觀看捕鼠器、鐵制捕狐器、幾包殺蟲粉和幾袋樟腦丸。他們觀看滅蚊葯、蟑螂葯和滅鼠藥,觀看滅除室內害蟲的工具,觀看鳥食、狗食和空空的玻璃容器,觀看裝滿風乾的蒼蠅和水蚤的小圓盒,觀看放在玻璃器皿內、泡在酒精中的青蛙、有尾巴的動物和蛇,觀看玻璃櫃里的蝴蝶、有角的甲蟲、長毛的蜘蛛和普通的海馬,觀看在貨架後邊的人的骨骼,觀看在階梯形貨架左邊的黑猩猩的骨骼,觀看一隻在小黑猩猩腳邊奔跑的貓的骨骼,觀看貨架的最高一層,那上面富有教育意義地陳列著男人、女人、老人、兒童、早產兒和怪胎的頭蓋骨,觀看這個極其全面的櫥窗——在這個店鋪里,人們可以買到小狗,可以讓經過國家考核的人員把小貓溺死——在每星期擦拭兩次的櫥窗玻璃前,瓦爾特·馬特恩直接向他的朋友建議:可以用小皮包里剩下的錢買這個或那個死人的頭蓋骨,並且在做稻草人時派上用場。阿姆澤爾打手勢表示拒絕。他十分乾脆地強調,但不是用一種受侮辱者的乾脆勁兒,而是既乾脆利落又從容不迫地說,死人的頭蓋骨雖然不會過時,雖然不會從世界上消逝,但是還沒有到非用剩下的錢去買它不可的程度。如果要買,可以在河中小島上的農民和飼養家禽的人那兒用便宜的價格,論磅數買到一些質量差一點的鵝毛、鴨毛和雞毛。他阿姆澤爾打算做某種充滿矛盾的東西。他要讓人把一隻大鳥當做稻草人買去。牛奶罐巷裡放滿動物標本的櫥窗,尤其是那隻抓著小羊羔的山雕,使得他感到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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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乘車上學的學生都上機車後面的第一節車廂。彼得·伊林和阿諾爾德·馬特雷伊來自埃拉格。格雷戈爾·克內辛和約阿希姆·貝爾圖萊克在舒斯特爾克魯格上車。在希溫霍爾斯特,黑德維希·勞每天上學時都讓她母親送到火車站。這個孩子的扁桃腺經常發炎,所以也就經常不來。胸膛狹窄的輕便鐵路機車甚至沒有帶上黑德維希·勞就開走了,這難道不是失禮嗎?村長的這個小女兒同瓦爾特·馬特恩和愛德華·阿姆澤爾一樣,從復活節起都上中學一年級。後來,從中學三年級起,她長得健壯多了,扁桃腺再也沒有發炎。既然再也沒有人為她的繼續生存擔驚受怕,所以她也就變得非常無聊,致使布勞克塞爾在這份記錄上再也用不著提她了。不過現在,阿姆澤爾還喜歡注意這個文靜得睡眼朦朧的、漂亮的但也許只是按照沿海地區的標準來說是漂亮的姑娘。她有一頭顏色稍微淺了一點的頭髮,有一雙顏色稍微藍了一點的眼睛,有一層過於健康的皮膚。她拿著一本打開的英文書坐在他的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