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郭小峰笑著點點頭，又有些意味深長地補充一句，「確切地說，我是個刑警。」

「那是因為國家打擊中醫藥。」嚴肅男子再次替同道聲援，又一次現出強烈的愛國主義熱情來，「太扶植西醫了，哼！大醫院全部是西醫！」

「很多中藥材裏面都含有砷和汞的成分，比如雄黃和硃砂，很多中藥里都用，不過大家都不當回事而已。比如成藥里的牛黃解毒片，小兒化毒散，安宮牛黃丸，純陽正氣丸，紫金錠，梅花點舌丹等等吧，如果你有心，會發現另外還有幾十種成藥里都含有砷。還有，很多葯還含有硃砂，就是硫化汞，中成藥里的什麼舒肝丸，香蘇正胃丸，對，還有小——兒——百——壽——丸！哼，要是都加起來，也得有幾十種吧。我告訴你們吧，你們以為吃的毫無副作用的中藥——」

車裡靜了下來，人們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

「對呀，」車廂里又一個看起來有些無所不知的傢伙也終於忍不住加入了討論，他搖頭晃腦地像個教授般的講述道，「要不怎麼有句話叫『葯食同源』呢？中藥就有這種神奇，為什麼呢？因為中藥來源於大自然的，大自然是什麼？是人類最偉大的寶庫呀！現在為什麼都講純天然製造？因為純天然的東西是無害的，是不是？」

「——所以就早早的羽化成仙，上了西天。」黑衣男子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容接茬說，不過，此時他看郭小峰的眼睛里已經沒有了一度的譏笑和嘲諷。

郭小峰依然微笑著，語意雙關的回答：「你誤會我了，我可從沒這麼認為過，也不可能這麼想，畢竟，要是中醫藥全是騙人的，怎麼會傳幾千年？一定是有實際作用的，這個道理我還想不明白嗎？」

新婚太太自然格外有威勢，黑衣男子瞪了嚴肅男人一眼，把頭又扭了回去。

「這個我也不清楚。畢竟這不是我的專業。」

他們這個區域已經成了全車關注的中心。

在安靜中，郭小峰平平靜靜地接了上去：「我不能完全同意你的結論。藥品的作用講的是治病，不是保健養生。現在就在研究砒霜的藥用價值——所以不能從是否完全有益無害來挑眼兒，要是有更安全有效ｈtｔps://rｅaｄ.９９cｓw.cｏm的替代品當然應該拋棄原來害處較大的，但如果一時還沒有，『兩害相權取其輕』，有副作用該吃也得吃，不能因小失大。當然——」

「中藥沒有抗藥性。」鄰座的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插話了，一臉肯定的語氣。

「哇！投毒！」旁邊有人輕呼一聲。

「就是嘛——」無所不知傢伙的臉色緩和了不少。

「呵！別擔心。」郭小峰趕緊說，「我剛才說的六毫克是提純的，西藥效果快就是這個緣故。——你放心吧，『秋水仙鹼』在秋水仙花的含量不過是0.1％，所以中藥看著原料很多，其實含量並不那麼高，只要是符合國家標準的配製，按醫生囑咐的劑量和療程，你就可以放心吃。而且，人體可以代謝，常說的藥物的半衰期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大部分有毒的元素人體一般會逐漸代謝出來的。」

「是呀，是呀！」更多的人附和進來。

黑衣男子也許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蔑視表情起了很壞的作用（彷彿別人都很愚蠢），反而眯起眼睛更加輕蔑地反駁回去：

「抗藥性不是你想的那麼回事兒。」這時前排一個黑衣男子扭過頭說，他的臉上有些與生俱來的玩世不恭表情，此刻又在此表情中增加了些不屑：「青霉素也是抗生素，也會有抗藥性，但上百年了，為什麼還在用它？」

「中醫不好？呸！數典忘祖！有些人就是『洋奴』！」

略微的寂靜之後，有人恍然大悟地說：「啊——原來你是個警察。」

郭小峰不動聲色地笑笑，繼續說道：「還記得《白蛇傳》嗎？白娘子盜靈芝救許仙那場戲發展的由頭，就是過端午節，白蛇推卻不過喝了口雄黃酒，結果道行不夠現了原形，嚇死了許仙。這個情節的來歷，應該是源於古代人們認為端午節喝雄黃酒可以驅邪的觀念。但現在我們知道了，雄黃里含有砷化物，就是砒霜。如果一年喝一點兒當然一時感覺不到，也不會有什麼事，但如果長期喝，問題就大了，因為砷不會代謝掉，而是積累在體內，量足夠后，結局就是——」

「什麼有病治病，沒病強身？蠢話！——告訴你，雖然青霉素會過敏，九*九*藏*書但人們都知道，而且有皮試，好處壞處都說得清清楚楚。中藥呢，基本上都是光說好處，不說壞處，中醫就是這樣喜歡自吹自擂，沒有副作用？也信！」

「是呀，中國人吃了幾千年——」一個看起來很嚴肅的男人也插|進來說，他歪著頭，一臉深刻推理分析的嚴肅模樣：「——如果吃吃就有抗藥性，那麼從古到今一代代積累下來，任何一味葯我們都該抗藥了，是不是？」

「那是因為中藥的正作用也慢，所以副作用你一時也看不出來。」黑衣男子譏笑的矛頭對準了郭小峰。

這時，一直沉默的汪飛輕輕搖了搖頭，以不大但足夠全車人聽到的聲音說道：「我們聽了半天這些掃興可怕的事了，是不是該換個養生或者美食之類的話題呀？大家出門旅行尋得是高興和開心嘛——」

「我沒說西醫完全沒用，」嚴肅男子終於開口了，顯得客觀了些，「他們的儀器還是有點兒用的，中西醫結合嘛，不能偏廢，西醫治標，中醫治本。」

黑衣男子解恨地看著全車剛才還對他一臉不屑，此刻變得有些吃驚的臉——其中有人還倒吸了幾口冷氣——用極其解恨的口氣說道：

「郭大夫，你能說說嗎？我覺得你大概對養生之道也很了解。」

顯然他聽到了剛才王剛韓薔對郭小峰職業誤解的對話，於是彷彿終於找到了恰當的攻擊目標，也立刻帶著愛國主義的高尚眼神兒責問道：

「你不要多管閑事，誰喜歡看什麼醫生就看什麼醫生好了，我們出來是度蜜月的。」

「不過——」郭小峰話鋒一轉，繼續說道，「要是傳統的中醫藥這麼完美和神奇，怎麼會讓西醫佔了主流醫療地位呢？畢竟中國人都習慣中醫了，沒理由百十年就被衝擊成這樣呀？——比如飯菜吧，無論是哪國菜來，日本菜、韓國菜、法國菜等等全世界各國的美味菜系全加到一塊兒，不也沒搶了中餐的位置，對不對？」

「呵——」胖小夥子和身邊的太太同時長出一口氣。

「其實恰恰就是讓你們一命歸西的——毒藥！」

「但是很多葯里還含有砷。」黑衣男子再次開口，掃了一眼剛才給自己巨大羞辱的嚴肅男子，冷笑一聲：

更多的ｒｅａｄ•99ｃｓw.com人加入了爭論，畢竟，對於中醫藥，幾乎每個中國人都接觸過，自然有些發言權。

「但是，」郭小峰話鋒一轉，靜靜地看著大家，又提高一點兒聲量：「有些毒素是無法代謝的，會在人體內積存，比如很多重金屬類就是這樣，什麼汞啊，砷啊，鉛啊之類的，古代很多準備長生不老的術士，所煉的金丹里就含很多這種玩意兒——」

「但最後經法醫鑒定，」郭小峰說，刻意提高了些聲音，「其實真實死因是，有人給他的飲料里偷偷放入了『秋水仙鹼』！」

他非常滿意的看到了，自己最想關注的那個人臉上產生的些微變化，如果說剛才的聊天已經使自己較為確定了一個猜測，現在，這個不自覺的表情變化使他更加確定了……

說著，他轉過頭對突然微微皺起眉頭的郭小峰說：

黑衣男子鼻子里再次發出「嗤」的聲音——當然，他的表情也依然又一次激怒了嚴肅男子，後者突然握起了拳頭。

然後，他又微笑地看看無所不知的傢伙，同時掃了眼全車乘客，半諧謔的說：

「是呀，葯確實不能長期亂吃。」這時，剛才那個無所不知的傢伙兒說，不知何時轉變了立場，「什麼東西都不能過量，糖吃多了還得糖尿病呢！鹽吃多了就容易動脈硬化對不對？」

嚴肅男子的臉漲紅了，他怒視著對方毫不掩飾的輕蔑表情，大聲反擊道：「中藥就是沒副作用！」

「但是青霉素過敏是要人命的！」嚴肅男子旁邊一位看起來很淳樸的、像他新婚太太模樣的女孩兒氣憤地為丈夫辯白，顯然對方有些高高在上的表情傷害了她，她白了對方一眼，帶著對抗的語氣強調：「中藥沒什麼副作用，有病治病，沒病強身。」

郭小峰微笑著搖搖頭：

剛才紛紛點頭的乘客的頭被定住了，一時面面相覷起來。只要略有腦子，且不想死的人，大概都不敢說徹底拋棄西醫。——所以甚至連嚴肅男子也愣住了，沒有硬生生的對茬——只是正在對決，自然也不是賓服的模樣，因此一副狠狠地皺著眉頭的模樣，似乎在想怎麼駁斥才恰當些。

靜默了兩秒鐘，郭小峰用帶著些打趣口吻說道：「我的專業是——當某個人死於非命九_九_藏_書之後，我去尋找原因，如果確定是謀殺的話，還要抓住那個謀殺者！」

「對，投毒！」郭小峰點點頭，繼續說道，「『秋水仙鹼』是一種天然生物鹼，主要存在於秋水仙花內，雖然屬於純天然的植物，但據資料記載，這種生物鹼毒性極強，口服六毫克即可死亡。」

說著，他又斜了郭小峰一眼：「我想起來了，你是個醫生——」

黑衣男子輕藐的表情也變成了憤怒，一股火藥味兒車廂里瀰漫開來，但幸運的是，他的「救火隊」發揮了作用，黑衣男人身邊的女人拽了他胳膊一下，並先用嚴厲的目光堵住了他剛要張開的嘴，然後小聲警告道：

車廂里陷入了片刻的靜寂，好一會兒嚴肅男子喃喃地說道：「還好，這風俗現在沒了。」

「好，照你這麼說，如果現在讓中國的西醫全部回家，單剩老中醫給我們摸脈看病，是不是大家都同意？」

汪飛好奇地看著他：「那你是主治什麼的？」

「天吶！」突然，車後排一個胖胖的年輕男子大叫著打斷了他的講述，「我有痛風，我看我吃的中藥成分裏面就含有秋水仙。」

也許是品嘗到了勝利的快樂，也許是在太太面前額外體現了男子漢的威風，嚴肅男子看起來滿意了許多，此刻大概覺得剛才僅僅從個人愛國主義高度維護祖國醫學還不夠，他決定以客觀的態度來繼續闡述一下：

「我承認。」郭小峰說，「畢竟，西藥大部分是合成和提純的，一點點，效果就很驚人。比如說，我遇到過一個案例，曾經有個人突然鬧肚子，上吐下瀉的，趕快送到了醫院，診斷為『中毒性菌痢』，但是治療后卻沒有效果，除了腸胃道癥狀一直存在外，還出現了發燒，咽痛，氣憋等癥狀，三天後就死了，死亡診斷為『中毒性菌痢』——」

「我說的就是那個意思，當然不能什麼葯都加到飯菜里，你這是挑字眼，哼！挑字眼兒就沒意思了。」

「我不是反駁你，但肯定不是什麼藥材都能入膳，否則，傳說中的——純天然的——劇毒『鶴頂紅』也加進飯菜里，豈不是謀殺嗎？」

聽著這七嘴八舌的討論，郭小峰心裏一動，暗暗有了主意——

「是呀，是呀。」又一個瘦小男子說道，九_九_藏_書「什麼都要適量，還有，很多禁忌也得注意，比如，吃藥時，不能喝茶，奶和豆漿，否則影響吸收。」

「可不是，菠菜和豆腐現在說也不能同食，說是影響鈣吸收。」

「中藥要是有副作用，為什麼大家還做『葯膳』呢？為什麼老中醫都活很長呢？為什麼中國人吃了幾千年都沒有事呢？」

車廂里不知不覺安靜下來——

……

剛才憋了一肚子氣的黑衣男子也終於忍不住扭過頭髮動了反擊：

然後，也許是他內心又意識到彼此對藥品的擁護其實隱含了對國家民族的態度，突然憤憤啐了一口：

車廂里出現了被一時嚇住了的安靜。

「對不起，」他靜靜地接過了話頭，「『葯食同源』中一般指的葯是什麼黑芝麻，核桃，紅棗，芹菜，枸杞之類幾乎是純食物的東西。當然也有人蔘，鹿茸之類的，可後面這個東西也不是每個人都適合。」

無所不知的傢伙愣了一下，儘管是諧謔的話，他的臉也沉了下來，有些不快地斜楞一眼郭小峰：

他又看了看剛才一臉堅定膜拜中藥的嚴肅男子夫婦：「如果認為中藥沒有副作用，什麼『有病沒病，防風通聖』，沒事兒就『清熱解毒』，或者總吃那些不了解藥性的什麼『葯膳』，沒有節制的長年吃下去，他的評價就很對。『是葯三分毒』這句古話出現的時候可早得很，也絕不是為打擊西藥的，而是提醒我們自己。可惜現在人不知怎麼搞的，非覺得中藥可以當飯吃。」

微微頓了一下，郭小峰一字一頓念道：「——著名的拿破崙之死！」

「西醫就是這樣，看不起中醫，覺得中醫藥沒用，該廢除了！」

郭小峰趕緊搶過話頭：「我看治不治病，都是那些相對應的治療成分起作用。雖然可能西醫給的是藥片，中醫給點兒樹皮草根，但其實是一樣的，殊途同歸。現在有人把『西醫』稱為『現代醫學』，我覺得挺好，什麼西醫中醫，都是治病救人，讓人少受罪，扯不到別的上面！我看要是現代醫學能全部研究透到每味中藥的藥性和作用，也就不用分中西醫了——不過，就目前而言，我覺得對某些病，中藥效果確實好，而且副作用不太明顯——」

「是呀，是呀。」有幾個乘客紛紛點頭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