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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

第一章/我

享特。S.湯普森,《拉斯維加斯的恐懼與憎恨》1971第六章195/他們「……在我進大學以後,就不會有什麼好地方可以去了。……老是什麼混賬的賽馬啦,哪個太太小姐一艘船行下水禮啦,還有一隻黑猩猩穿著褲子騎混帳的自行車啦。
「今天的會議內容保密,沒有章程,是一個危機會議,要看消費者再次購買狀況,只是我有點擔心周轉率。一家競爭對手正大肆開展一場促銷活動,發出『我也要』攻勢。消息一致證實,他們想竊取我們的市場。我們認為我們已面臨威脅。」
在這個我將向你們描繪的世界里,批評可以容忍,蠻橫受到鼓勵,告密得到酬謝,謾罵更是有組織、有規模的行業。不久的將來,就會頒布諾貝爾挑釁獎,而我則是個銳不可擋的候選人。叛逆也是遊戲的一部分。想當初,那些獨裁者們懼怕言論自由,審查異見,焚書囚儒。宗教裁判所雖然可惡,但在那古老美好的時代,人們畢竟還能分辨善惡,而廣告的極權主義卻能更狡猾地洗清罪過。這個法西斯已從過去的失敗中吸取了教訓。(1945年的柏林和1989年的柏林。你們說,為什麼所有這些野蠻行徑都葬身在同一座城市?)為了把人類降為奴隸,廣告採取了低調、迎合與說服。我們生活在第一個人控制人的體制中,就連自由也無法與之抗衡。相反,這個體制卻把一切都投注在自由身上,因為這是它最大的發現。所有的批評都賦予自由美好的角色,所有的抨擊都增加了人們對它肉麻的容忍所抱的幻想。自由以優雅的方式讓你屈服。一切都被允許,你鬧翻天也沒人來教訓你。這體制顯然達到了它的目的,即把叛逆也變成了一種服從的形式。
如果他給你看一個很爛的文案時,你反倒說:「嗯,我喜歡這個主意,」同時做出羡慕他的樣子。
總的說來,他們的想法就是要摧毀森林,代之以汽車。他們制定這個計劃並無任何意識,也沒經過深思熟慮,而且更糟的是,他們根本不知道目標在何處,但仍吹著口哨,向前進發。他們身後,即使是酸雨肆虐,也跟他們沒有任何干係。
再者,創意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而且不得不忍受外表看似簡單的名聲,以致每人都覺得他也能做到。那天上午的會議就向你們顯示出這份工作的艱難。如果我們繼續和《費加羅報》的自由撰稿人比較的話,創意人的工作就像寫完的文章先經過副總編的修改,然後再由總編修改,然後經過編輯部主任,然後要讓文章中提到的所有人審閱和修改,然後在一批讀者代表前公開閱讀,再進行最後的修改,所以總的來說,有90%的可能性不會被發表。你認識多少記者會接受這樣的條件?就是為了這個,我們才享有高薪。
氣氛有些嘈雜混亂,讓。弗郎索瓦試圖轉變話題:「不過,說實在的,性感女郎大談柏拉圖的宗教解釋學,這種反差不正表達了你們的意思:美麗和智慧……」
至此,我才明白,發給我工資的乃是一個非人的邪教團體,它把懷孕的婦女變成生鏽的機器人。
的縮寫)。他們本可以按照法文的縮寫稱作「DA」,不,他們一定要用英文的縮寫。好了,我不再給你嘮叨廣告界這些花招了,這也不是我的目的。你們只要去翻翻羅傑的舊漫畫書,看看七十年代的電視劇(通常是星期天晚上),裏面廣告人的角色總是由皮埃爾。理查德演的。那時候,廣告還很搞笑。如今,它不會逗任何人笑了。這不再是個愉快的冒險,而是一個戰無不勝的工業。在廣告公司工作已經跟在會計事務所工作一樣平庸無奇了。
「是威尼斯,」我反唇相譏,「讓貢多拉留在威尼斯吧。」
有一點我要說清楚,我並沒有在進行自我批判,也不是在做一個公開的精神分析。我寫的是世紀頑童的懺悔。我用「懺悔」一詞,絕對是天主教意義上的。
「因為,」他一針見血地回答,「菲利普每月掙五萬歐元,而你不是。」
「我太太不喜歡驚喜。」
我的具體頭銜是:文案策劃人員,人們如今也用它來稱呼那些公共作家。我負責構思三十秒廣告片的文案,包括海報的的標語。我用「標語」一詞是為了讓你們能明白,其實這詞早已過時了。今天,我們用「Hook(鉤子)」或「Title(標題)」。我本人較喜歡「Hook」,但「Title 」更具有炫耀性。那些附庸風雅的策劃人員都用「Title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所以,我也說我搞出這個或那個「Title 」,反正,你越高雅,晉陞機會就越多。我手上有八個項目:一種法國香水,一種過時款式服裝,一種意大利麵條,一種合成調味劑,一種手機,一種脫脂白乳酪,一種速溶咖啡,還有一種橘子汽水。我的日子就是不斷在這八個都必須撲滅的火災中不斷地換台。我要隨時應付處理不同的問題。我就像是只吸了毒的變色龍。
「我們集合了二十名消費者,她們對您的奇思異想一點都摸不著邊,不能整理出任何觀感。她們要的是信息,要看產品和價格,就這些。另外,我要求的視覺重點您放在哪兒了?您的點子很有創意,不錯,可是,我是個賣大路貨的生意人,我需要能隨時變成市場營銷廣告的東西。另外,您讓我怎麼通過互聯網做宣傳?人家美國人早就發明了垃圾郵件,就是通過電子郵件寄廣告。而你們的思維方式還停留在二十世紀!別跟我來這一套。我已學過最基本的,實際經驗才是真格的。我是準備花錢買些讓人震動的東西,但它們應該考慮到我們的急需。」
他也有信條,是他在商學院學到的:你的信念就是增長。讓我們生產出百萬噸的產品,這樣我們就幸福了。讓我們歌頌維持工廠運轉的增長!讓我們讚美工廠運轉帶來的增長!尤其是千萬別讓我們停下來思想!
地點:牙買加。
現在是廣告時間。
你們的痛苦能刺|激銷售,我們的行話把它稱之為「后購物沮喪症」。你們迫切需要一樣商品,一旦獲得后,你們又迫切需要另外一樣。享樂主義並非人道主義,而是現金流轉。它的座右銘就是:「我消費,故我在。」「取自法哲學家笛卡爾的名言「我思故我在」。」但要創造需求,必須挑起妒嫉、痛苦和貪婪。這些就是我的彈藥,而我的靶子就是你們。
第三,廣告是惟一的一個行業,人們付你錢是為了不讓你表現得太好。當你提出一個精彩的主意,而廣告主想詆毀它時,多多為你的薪水著想。然後,按照客戶的要求,用三十秒搓出一堆牛糞,別忘了再在腳本里加上棕櫚樹,這樣就能到邁阿密或南非開普敦去拍它一個星期。
第十,當你的創意同事交給你一個不錯的文案時,千萬別顯示出你對他的佩服。應該告訴他這文案糟糕透頂,賣不出去,老掉牙,或者像英國的過氣廣告。
「奧克塔夫,你知道,這裏,我們大家都喜歡你。但當心點兒。據說你今天在麥多納大發神經。杜勒給我打電話大發雷霆。我不得不派個清潔小組去清除你的藝術傑作。也許你應該停下來歇一陣……」
泰奧多爾。卡克幸斯基,又稱「炸彈殺手」。
這天上午九點,我和麥多納公司新鮮產品部銷售總監有個早餐會。麥多納是世界上最大的農產食品集團之一,1998年的營業額達一百二十九億三千五百萬歐元。會議地點是一個由鋼筋和玻璃築成的堡壘,頗具亞伯特。史匹爾「納粹德國時期希特勒的建築師。」的建築風格。要想進入這個大樓,首先得出示身份證明。
第六,高層和低層職員的區別就在於高層的薪水高,工作少。你掙的越多,人家就越聽你的,你說的也就越少。在這行,你越重要,就越要閉嘴,因為,你說的越少,人家就越覺得你了不起。推理如下:一個創意人員要讓創意總監接受他的文案,他一定要有系統地讓總監相信,這最初是總監本人的主意。為此,他的提案應該這樣開始:「關於您昨晚跟我說的,我做了詳細考慮……」或「我重新想了想您那天的主意」,或「我重新回到您的最初建議」等等。當然,你也清楚,總監前晚什麼也沒跟你說,那天也沒有什麼主意,更沒提出過什麼最初建議。
我想我更像是切。格瓦拉式的自由戰士,一個身著「古奇」名牌服裝的叛逆者,對了,我就是副指揮官古切。古切萬歲!這名號真棒,又好記。只是在認知上有兩個問題:第一,它聽上去像墨索里尼的稱號杜切。第二,二十一世紀最偉大的革命家不是切。格瓦拉,而是戈爾巴喬夫。
「你覺得是不是更應該叫我走人?」
他問得沒錯,我要是他,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好笑。我忍住逐漸升起的噁心感,試圖論證我的觀點:「這對您的牌子有好處。幽默能讓您顯得可親,而且更有助於記憶。消費者更容易記住讓他們好笑的東西,之後,他們會在晚餐上、辦公室、課間休息時重複這些笑話。你看那些鬧劇有多火,人們進電影院就是為了找樂……」
乳酪帝國處於嚴密戒備狀態,奶製品從來沒有得到過如此的保護,就差把保鮮期限貼在自動門上了。人們給了我一張磁卡,用來進電梯,然後我穿過一個裝有地鐵站式旋轉柵攔門的緩衝空間。此時,我突然覺得自己是個極其重要的人物,好像我去見的是法蘭西共和國總統;其實,將站read.99csw.com在我對面的只是一個穿著條紋襯衫、高等商業學院的老畢業生而已。在電梯里,我不禁想起米歇爾。烏爾貝克(M.Houellebecq)的一首詩:「職員通向他們的受難地女秘書們走來走去忙著給自己的眉眼補妝就在一塵不染的電梯里。」
我想拋開一切,遠離此地,帶上金銀財寶、毒品和妓|女到一個他媽的荒島上去。但我沒膽提出辭呈,所以我對世界有害。可憐可憐我吧!快阻止我,否則將為時已晚。給我一百萬,我保證立刻滾蛋!如果人類選擇了用消費品來代替上帝,我又能怎麼辦?
這三個男人連動都不動,顯然他們已如此沉醉,根本無力動一個小手指頭。
『另一個回答:「注意別落入本體論近義詞的圈套。』與此同時,海水中,兩個有著古銅膚色的衝浪者正在激烈地爭論:」你知道嗎,尼採在自傳《看!這個人》中大讚游泳是完全的享受主義?『另外一個反駁:「不,他只是用唯我論的比喻來扞衛他的』崇高健康『理念。』鏡頭再回到沙灘,我們看到那兩個美女此時正在沙子上寫數學方程式,對話:」如果我們假設X 的立方根隨無窮數變化……『,』對,『另外一個說,』你只要再將趨向漸近線的集合數加以細分。『片子以一艘』清麗佳人『的小艇畫面結束,廣告詞是:清麗佳人,輕盈讓人智慧。「死寂仍是一片死寂。銷售總監掃視著他的產品主管們,他們都忙著埋頭記筆記,以躲避發表意見。傑夫不大有信心地試圖為我的文案辯護:「當然還有最後的唱名『嗯,麥多納』,在此就不另提了。呃,我們認為,如果讓那些俏麗佳人的代表們同時進行非常知性的談話,一定更有意思,而且要知道,戶外的體育活動如今越來越成為主流。另外,這腳本還可以提供其他的可能性,例如,法國小姐們討論地理政治,大談1918年的不列斯特-利托夫斯克條約;猛|男脫衣舞表演劇團(Chippendales)一邊討論裸體怎樣同時作為身體解放以及後現代的異化否定,一邊光溜溜地展示著他們的肌肉;等等。這挺有趣兒吧?」
為什麼美國人控制著世界?因為他們控制著大眾傳媒。我當時來到這家美國分公司,是因為我知道馬克。馬隆涅也在那兒。公司叫羅瑟利。維奇克拉夫(Rosserys& Witchcraft)廣告公司,是艾德。羅瑟利和約翰。維奇克拉夫於1947年在紐約創立的,如今已是世界最大的廣告集團之一,1999年的營業額為五十二億美元。
菲利普咯咯笑著出了門,說明他並沒有完全明白我這個惡毒的玩笑。但總裁親自來向你訓話,對我希望的解僱還是個好兆頭。他本來完全可以通過公司內部網路給我發個郵件副本。人之間談話越來越少,通常,到人們被迫當面道出真相時,也意味著幾乎為時已晚。
人類走進柏拉圖的洞穴。這位希臘哲學家想像人類困在洞穴中,戴著鎖鏈,面對他們藏身之處的牆壁,只能欣賞真實投上去的光影。柏拉圖洞穴如今的確存在,只不過它叫電視。在顯像管的屏幕上,我們可以欣賞「加拿大汽水」(CanadaDry )的真實,它像真實,它有真實的顏色,但它卻不是真實。投射在陰濕的牆壁上的已不再是邏各斯「希臘哲學用語,指支配宇宙並使其有意義的神聖之理。」(Logos ),而是商標(logo)。
第七,注意經常缺席,中午才到辦公室,人家跟你打招呼時從不回應,用三個鐘頭吃午飯,辦公室總找不到你。如果人家有絲毫埋怨,你就說:「創意人員沒有時間,只有時限。」
走到這一步,人類用了兩千年。
此時,阿爾弗雷德。杜勒擲下一句不朽的名言:「對,可事後他們不會去買膠片吃。」
夜晚,我回到我寬敞的住房,因時而想到那些無家可歸者而難以入眠,但實際上,是可卡因讓我保持清醒,它那股金屬味道直衝我的喉嚨。我在廁所里自|慰一番,然後吞下一粒安眠藥。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中午。我身邊已沒有半個女人。
他這番話是企劃部門職員(兩個四十歲左右、患有抑鬱症的企劃人員和他們從第戎高等商學院畢業的跟班)一齊勞作的碩果,完全是為了迎合客戶的願望和品味,同時又可以為我昨晚才琢磨出的廣告腳本說明原由。這時,傑夫止住笑,因為他發現只有他自己覺得幽默。他繼續手舞足蹈地說:「我們找到了一個有凝聚力的概念,如果與戰略目標緊密結合,我相信一定能讓這一產品在視覺上具有最強烈的衝擊力。好,現在由奧克塔夫來談談這一文案。」
讓。弗郎索瓦示意我別再堅持。我差點兒建議用「麥多納高於一切」來做廣告語,但我最終還是泄了氣。
我們這位地球村的白痴杜勒繼續他對幽默的抨擊:「你們這幫創意人員,自以為是藝術家,你們想的就是怎樣在戛納得獎。我可要有交代。對我來說,要知道行還是不行,要能迅速清倉出貨。我們有迫切需要,您明白嗎?奧克塔夫,我特喜歡您這個人,您講的笑話讓我特過癮。但我不是一個中年家庭婦女,我們針對的是市場,我們不應該以自己的判斷為基礎,應該考慮到目標對象的需求,想想超市裡的那些展示台,難怪人們管它們叫維蘇斯的貢多拉船頭。」
這實在是美妙至極!『在益普索市場調查中評分很高。也許,你只要少去客戶那裡就行了,不是嗎?「「你先別這麼說,我當時特平靜。這蠢材杜勒居然拿網上的垃圾郵件教訓我,我真應該讓查理傳給他一個『特洛依木馬』病毒,把他的系統都攪亂,讓他付出比清理廁所更高的代價。」
(還有其他不太高雅的引語,可用雷蒙。羅維(R.Loewy )說的:「醜陋賣不出去。」)如此,客戶才會認為他們的錢花得值得。別忘記這些廣告主來找廣告公司,是因為他們沒主意,他們為此受罪,同時還埋怨我們。所以,創意人員應該鄙視他們:這些產品主管都是嫉妒的受虐狂。他們付我們錢就是為了讓我們羞辱他們。
幾個文案被拒絕後,我們已不抱任何幻想,儘管我們還裝出無所謂的樣子。我們在被腐蝕。本來我們已經是一事無成的藝術家,而且,我們越來越不得不吞下我們的自尊心,往抽屜里填滿廢棄的草稿。你會說:這比在工廠里做工要好的多。
「對於無力改變的事物,人們至少應該去描繪。」
就在這期間,人們把產品的巨大海報到處張貼,牆壁、公共汽車站、房屋建築、地板、計程車、貨車、建築物腳手架、傢具、電梯、提款機,直至大街小巷,直至窮鄉僻壤。到處是胸罩、冷凍食品、去頭屑洗髮香波以及三刃剃鬚刀。歷史上從未對人的眼睛有過如此關照。有人計算過,一個人從出生到十八歲,接觸廣告次數平均為三十五萬次。甚至在遙遠森林、偏僻村莊、幽僻山谷、白雪山峰以及高空纜車裡,我們都不能逃過家居超市、五金雜貨、汽車修理、成衣商場的種種招牌。人這個消費動物實在是無處歇眼。
請允許我提醒你們,廣告作為毒害大腦的一門技術,雖然是由美國人亞伯特。戴維斯。拉斯克爾(A.D.Lasker)於1899年發明的,但它的高速發展還是得力於三十年代一個叫約瑟夫。戈培爾的傢伙:為了說服德國人民去燒死所有的猶太人,戈培爾可謂是個傑出的廣告文案策劃人員:「德意志高於一切」,「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領袖」,「勞動賦予自由」……記住,不要拿廣告開玩笑。消費與消耗本沒有什麼大區別。
如今,我們說:「你要不要?」纏人的痛苦最難熬。)馬隆涅對這行的幕後秘聞了如指掌,是他教給我那些不成文的規定,這些規定在第戎高等商學院里從來學不到。我為了好玩,把它列印在一張A4紙上,用按釘釘在我iMAC電腦上方的牆上。
人們常問我為什麼創意人員的工資這麼高?一個自由文案策劃人花十分鐘寫的廣告文案所得的報酬,比一個自由撰稿人花一星期給《費加羅報》撰寫一篇文章要多出五十倍。這是為什麼?很簡單,文案策劃人所做的工作能帶來更多的金錢。廣告主每年花成百上千萬做廣告,廣告公司則根據客戶買的廣告總額來計算其傭金:一般為9 %(過去是15%,但客戶很快意識到這是敲詐)。其實,相對於他們帶來的金錢數目,創意人員的薪水反倒不夠高。與那些經過他們鼻子底下、流向他們老闆的巨大數目相比,他們的薪水其實微不足道。另外,如果一個文案策劃人要求的報酬過低,就沒人把他當回事。
既然奧克塔夫就是我,我不得不站起來,拿出分鏡頭圖,上面的十二幅草圖是用高薪聘來的美工畫的。我在一片死寂中,開始講解這個廣告片:「呃,是這樣的。我們在加利福尼亞的馬裡布海灘。晴空萬里。兩個金髮美女身著紅色泳衣在沙灘上奔跑。突然一個對另一個說:」人地名註釋會成為宗教經典解釋的障礙。
一切都能買到:愛情、藝術、地球、你、我。我寫這本書為的是設法被炒魷魚。如果我辭職,就沒有遣散費了。我必須親手鋸斷這根承載著舒適的樹枝。我的自由就叫失業保險。我當然更希望是被一家公司解僱,而不是被生命。https://read.99csw.com因為,我害怕。看看我周圍,同事們就像蒼蠅般紛紛墜落:泳池裡的冷刺|激昏厥,偽裝成心肌梗塞藥品的可卡因過量,私人噴氣飛機墜毀,敞篷跑車翻滾失事。就在昨夜,我夢見我溺水。我看見自己在不斷地下沉,拂過光滑的魚背,肺中積滿了水。
創意人員十誡第一,一個出色的創意人,他的工作不應針對消費者,而是針對巴黎二十名有可能聘用他的人(就是二十家最好的廣告公司的創意總監)。因此,在戛納或藝術總監俱樂部得獎比幫助客戶佔有市場更具重要性。
;福特汽車的「你的一部分渴望至極,另一部分只要閉嘴就是」。最有名的還是:「『媽咪』咖啡:一定有另外一種更好的咖啡,可惜它不存在」。見鬼,這看上去雖簡單,可你必須想得到。越簡單的就越難找到。最精彩的廣告詞一看就讓人乖乖繳械:「只有瘋子才會多花一個子」:「表裡如一,內外一致」。「水、空氣、生命」:「麵包、美酒加《不散》」:「百分之百的贏家都曾去碰過運氣」
我和坐在我對面的藝術總監查理,當我們倆意識到我們又找到了一個辦法,向貧困主婦的購物籃里推銷一種對她們沒有任何用處的產品時,我們會突然間一臉神秘地交換會意的眼色。魔法又應驗了:讓人們渴望購買他們十分鐘前還不需要、也沒錢購買的東西。每一次都猶如第一次,主意點子總是憑空而來。這種神奇讓我心神不安,我因此眼淚汪汪。看來,當務之急是儘快讓他們把我掃地出門。
五十年後,阿爾弗雷德。杜勒將因反人類罪而受到指控。這傢伙每次使用「市場」一詞時,都要理解成「蛋糕」。若他說「市場研究」,他指的是「蛋糕研究」,「市場經濟」意味著「蛋糕經濟」。他鼓吹蛋糕的自由化,他要不斷在蛋糕上推出新產品,他永遠不忘強調這蛋糕是全球性的。要知道,他恨你們。對他來說,你們就是些需要填喂的牲口、巴甫洛夫實驗用的小狗。他感興趣的就是怎樣把你們的錢移到他股東(即美國退休基金,就是說一幫做了拉皮手術、正在邁阿密游泳池邊等死的退休者)的口袋裡。美好的物質世界就將如此美好地運轉下去。
我的工作就是琢磨怎樣欺騙玩弄你們,為此我得到豐厚報酬。我每月掙一萬三千歐元(還不包括公司報銷、公司用車、認股權以及所謂的黃金降落傘)。歐元的發明就是為了讓高額薪水看上去不那麼厚顏無恥。有多少人在我這個年齡就能掙一萬三的?我擺布操縱你們,人家就送我賓士SLK (車頂能自動收回到後車箱里),或寶馬Z3、保時捷跑車、馬自達MX5.(我本人比較偏好寶馬Z3敞篷跑車,不僅車身唯美流線,而且水平對卧排列的六汽缸引擎,馬力能達到三百二十一,從零公里加速到一百公里只需五點秒。另外,它車身形如巨大的肛|門用藥栓,用它來操這個地球正合適。)我若打斷你們正在欣賞的電視片,強插|進我的商標,人家就付錢讓我到聖巴特勒米、拉姆、普吉島或拉斯卡邦等美麗的島嶼去度假。我若在你們愛看的雜誌里口羅嗦重複我的廣告標語,人家就送我普羅旺斯農莊、或安地列斯帆船、聖托貝遊艇。我無處不在,你別想躲我。你們的目光投向哪裡,我的廣告就在哪裡恭候。我禁止你寂寞,我不讓你思考。我用最時尚的恐怖主義向你們販賣空洞,猶如衝浪。你若問任何一個衝浪者,他都會告訴你:要想呆在浪頭上,下面必須有個波谷;衝浪,就是在一個大洞上滑行(網上衝浪者跟衝浪冠軍們一樣對此了如指掌)。我宣判什麼是真,什麼是美,什麼是善。我挑選能讓你衝動至少六個月的模特,再將她們宣揚張貼,你們不久就會給她們冠以名模的稱號。我那些年輕的女孩能讓所有14歲以上的女性精神受創。你們崇拜我的選擇:今年冬季的流行趨勢是,乳|房要高過肓膀,某些地方要皮凈毛稀。我越玩弄你們的潛識,你們就越聽我擺布。如果我在你所居城市的牆上吹噓某某牌酸奶怎麼好,我敢保證你肯定會買。你以為你擁有自由的意志,但總有一天,你會在一家超市的貨架上認出我的產品,你會買下,為了嘗嘗,就這樣。請想信,我了解我的工作。
德。顧拜旦所呼籲的正相反,我認為,當今最重要的是不參与,應該像高更、蘭波和卡斯卡尼達一樣,遠走高飛到一個荒涼小島,看安潔麗卡往朱麗亞娜的乳|房上抹油,讓朱麗亞娜給我撫慰,我們照管著種滿大麻的花園,同時希冀在世界末日到來之前已一命嗚呼。品牌已經打贏這場對抗人類的第三次世界大戰,所有國家都是戰敗國。我向你們透露一條獨家新聞:大衛從來沒有向巨人歌利亞「在《聖經。舊約》中,以色列遭非利士人侵犯,少年牧童大衛巧用石子戰勝敵方巨人歌利亞。」挑戰。
到處都是血,鏡子上,襯衫上,自動紙巾機上,地板上。我的鼻孔冒著大大的紅氣泡。此時幸好沒有人進來。我看著鏡子里的我,滿臉是血,下巴、嘴巴、衣領、桃紅色的洗臉池,還有我血跡斑斑的雙手。這回可好,他們贏了,我的確是雙手沾滿了鮮血。這倒給我一個主意,我用血手在廁所的牆壁上抹了個「豬」字,在門上也塗了一個大大的「豬」字。我出門來到走廊,在牆壁上,地毯上,電梯里,都塗上「豬」字,然後逃之夭夭。我想,那些監視器已讓這一光榮的時刻成為不朽。這天,我用自己的鮮血為資本主義洗了禮。
第五,若沒有任何準備,開會的時候,最後再發言,而且要考慮到別人所說的。反正所有的會,最後發言的人總是正確。永遠別忘了,一個會議的目的就是讓別人栽跟頭。
麥多納公司大樓第八層,所有產品主管都穿著條紋襯衫,系著印有小動物圖案的領帶。銷售總監對待他那些肥胖女助理的方式是如此恐怖,以至她們連廁所都不敢去。他的名字叫阿爾弗雷德。杜勒。杜勒開會的頭一句話總是:「我們今天聚集在此,不是為了讓我們高興,而是為了讓消費者高興。」彷彿消費者是另外一個種族,一種「人下人」。總之,我一看到他就覺噁心,對於在食品行業工作的人來說,這真有些麻煩。我可以想像,每天早上他一邊刮鬍子,一邊打領帶,同時噴著口臭向他的孩子咆哮;或是站在廚房裡,聽著開得震天響的法國新聞台,端著咖啡,讀著「回聲報」。他從1975年以來就不再碰他的妻子了,甚至連外遇都沒有過(她可有);他每年就讀一本書,而且必須是法國名記者阿蘭。杜阿邁爾寫的。他西裝革履,深信自己在公司里是個關鍵人物;他有一輛碩大的賓士車,堵車時馬達隆隆作響;車內先鋒牌音響上掛著摩托羅拉手機,來電時發出噼里噼里的鈴聲;收音機里播放著傢具超市卡斯托拉瑪(Castorama )的廣告:「廉價甩賣,要買儘快。」他堅信經濟恢復增長是件好事,而增長只意味著不斷地生產,意味著「商品的高度積累(馬克思)」。剩餘產品堆積如山,足以將我們埋沒。
第八,不要向任何人徵求對一個促銷計劃的意見。如果我們問某個人的看法,他很有可能真有看法。而他一旦告訴你他的意見,你還真有可能要予以考慮。
刊登在《華盛頓郵報》和《紐約時報》的宣言,1995年9 月15日第五章159/你們「在一個封閉的、人人有罪的社會裡,惟一的罪過就是被捉住。在竊賊的世界里,惟一具有決定性的罪過就是愚蠢。」
我要讓你記住,我曾經也試圖去抵抗,儘管我明知參加這樣的會議就等於同意合作。你只要在那些病態的、帶空調的大理石會議廳里,在他們的桌邊就坐,你就等於參与這愚民的過程。他們好戰的字眼讓他們露出心虛的馬腳:他們談宣傳戰、目標、對象、衝擊力、計劃目標、第一波攻勢、第二波攻勢。他們害怕被吞噬,拒絕被吸血。我聽說,馬爾斯(Mars)公司(是個巧克力生產商,馬爾斯是希臘神話中戰神的名字)那裡,把一年時間分成十二個P ,每個P 有三個S ;他們不說四月一日,而說「P4S1」!這簡直是一幫匪軍,正在打第三次世界大戰。
「這話說重了。這絕不可能。我們太欣賞你的才能了。你的存在對公司太有好處了。你知道,那些美國人特喜歡那些橙汁可樂的廣告,尤其是你那廣告語:」
三個拉斯塔斯男人(信仰拉斯塔法里教的)躺在一棵椰樹下,他們的臉都藏在捲曲的頭髮中。他們顯然剛剛抽了大量的大麻,正在那飄飄欲仙。一個肥胖黑女人走近他們,沖他們大喊:「夥計們,該去幹活了!」
她請我不要告訴她的老闆,向我說明她精神狀態極佳,這一切不是因為她的工作,而是懷孕讓她感到疲乏。就這些。她重新補了補妝,一溜小跑地離開了。
那些主管們此時開始按照他們的官職順序,輪流發表意見:「還可以」,「不錯」,「我沒被說服,儘管我明白它要說什麼。」「這是個可能的思路」……我注意到,他們就像鸚鵡一樣,每個人都重複他的下屬所說的,一直到杜勒為止。這位老闆倒是根本不同意他屬下的意見,他問:「為什麼要使用幽默的方法?」
模仿某種模式的印度電影、007 女郎接受精神分析、法國名導https://read.99csw.com演讓。呂克。戈達重拍《神奇女俠》、攝影名家大衛。漢彌爾頓拍攝有關著名女批評家朱莉雅。克斯特瓦的研討會,等等,也同樣都遭到了被唾棄的命運。
「丹奈」的產品特寫,加廣告詞:「只要是『丹奈』,我們就起來!」
讓。弗郎索瓦像是被嗆著了,發出一陣乾咳。
:「聯合我們的才智」:「生命對於肅穆的裝扮實在太短暫」:「只有『麥伊』
地球史上,所有國家的公民第一次擁有了同一個目標:掙到足夠的錢,以便能像廣告里那樣活著。其餘的都是次要的,反正要承擔後果時,他們已經不在了。
補充:另外一個區分高低層職員的辦法:低層職員說笑話,可笑,但沒人笑;高層的說笑話,不可笑,但大家都笑。
「昨晚,我夢見我的腳自己行走起來,把我帶到羅瑟。我試圖反抗,可是我的腳像安上了自動程序似的……但現在好了,我保證,這沒什麼,一會兒就過去了。」
馬塞爾。普魯斯特第三章83/ 他然而那時候,這些工業如林、商店遍布的富裕國家又發明了一個新的信仰,一項值得人類為此付出千年汗水的計劃:把全世界變成一家獨一無二的、巨大的企業。
我不管,我堅定死守,決不辭職。辭職,就意味著在拳擊賽結束前就宣告放棄。我寧願被打得昏迷不醒,讓人用擔架抬出去。而且說到底,他是撒謊,因為沒人會允許我關門走人。我要是走了,他們就會像電視連續劇《囚犯》「《ThePrisoner》,六十年代英國一部知名電視連續劇,講述一個政府特工辭職后被綁架軟禁在一個與世隔絕的村莊中,他的代號為「六號」,而村裡的居民想方設法要找出他辭職的真正動機。」一樣,追著我問:「你為什麼辭職?」我本來一直不明白,村長為什麼總問六號犯人這個問題。現在,我懂了。在我們這個充滿失業恐怖、對勞動頂禮膜拜的世界里,世紀大疑問可不就是「你為什麼辭職」?我記得,我最欣賞的,是連續劇每集片頭字幕上,演主人公的特里克。麥古恩帶著嘲諷的笑容大吼:「我不是一個號碼,我是一個自由的人。」當今,我們都像六號一樣,我們奮鬥都是為了一紙無限期聘用合約。如果我們在任何時候,放棄工作跑到一個能拯救靈魂的小島,周圍是妓|女和可卡因,沙灘上隨時會出現一團白肉,把你抓回辦公室,並向你咆哮:「你為什麼辭職?」
羅內。納克多。皮雷斯《詛咒者》1974第四章121/我們「為了昭顯我們的使命,並且儘可能地給公眾留下一個刻骨銘心的印象,我們不得不殺人。」
馬克。馬隆涅拍了一下我的手向我打招呼:「你好啊,搗蛋鬼。還在用公司付給你的錢寫你那本用來摧毀廣告業的書嗎?」
我名叫奧克塔夫,我身上的服飾都是專門定製的。我是個廣告人:不錯,我污染這個世界。我就是那個向你們賣垃圾的傢伙,讓你們夢想那些你們永遠得不到的東西:天空湛藍湛藍,女人永遠美麗;一種經過Photo Shop處理過的圓滿的幸福、無瑕的影像、最時髦的音樂。當你們省吃儉用,終於買下夢想的汽車,也就是我在上次促銷中推出的那種,我卻早已讓它過時了。我總是比你們更時尚,更超前,而且總讓你們望塵莫及。奢華榮耀是人們永遠無法抵達的國度。我用最新的時尚來毒害你們,而新時尚的好處就在於無法維持,總會被另一個更新的時尚所淘汰。我的神聖職責就是讓你垂涎欲滴。在我們這一行,沒人希望你們幸福,因為幸福的人不消費。
她看這三位老哥仍一動不動,情急之下,拿出一罐「丹奈」揮舞。一看見這巧克力奶油甜點,這三位拉斯塔斯男人迅速起身,同時唱起鮑勃。馬利的歌《起來,站起來》,他們邊品嘗這甜點,邊在沙灘上跳起舞來。
一般來說,文案策劃和一個藝術總監形成一個工作小組。那些藝術總監們也找了個花樣來顯示他們的高雅:他們自稱為「AD」(藝術總監英文「Art Director」
總之,做廣告的早遠離了江湖騙子的時代。今天他們是商人,高度危險,富於心計,而且毫不寬容。人民大眾已開始有所意識:他們避開我們的屏幕,撕毀廣告冊子,遠離公車站,塗抹我們的海報。我們把這種行為稱作「廣告恐懼症」。
雷納。納爾納。法斯賓德第二章39/ 你如同一部《帕斯卡思想集》,一個肥皂廣告也能讓我有寶貴的發現。
我說的是真的。
有時,我覺得我也許能成為掉進齒輪里的一粒沙子,或者是繁殖力旺盛的巨獸胃裡的一條蛔蟲,甚至是摧毀全球市場的特種部隊士兵。我說:不上飛機,就不能劫機,正如葛蘭西(A.Gramsci )「1937年逝世的義大利共產黨著名理論家。」所說,「改變應從內部著手」。(葛蘭西比托洛斯基來得瀟洒,而且同樣鼓吹滲透主義。我還可以引用英國首相托尼。布萊爾或六八叛逆分子丹涅爾。龔本迪「法國1968年五月風暴運動的青年偶像,現為歐洲議會法國綠黨議員。」的例子。)這樣才有助於我完成這件麻煩的差事。不管怎樣,那些六八叛逆分子先從革命起家,然後都進入了廣告界。我想做的則正好相反。
「請允許我提醒你們廣告的原則:製造幽默反差(我們的行話稱『創意跳躍』),來引觀眾發笑,從而與消費者產生買賣默契。另外,你們這些所謂的寶潔出道的人,你們的策略還真有些蹩腳,請原諒我這麼說。如真想把苗條和智慧作為唯一賣點的話,還就必須這麼干!」
我屏住鼻息,迅速起身,直奔洗手間。那兒,血液從鼻腔奔瀉出來,無可阻擋。
我身處於一個機制當中,這個機制會將所有攔路的東西都予以搗毀。我從未認為我能夠安然無恙地脫身。我曾到處詢問,想知道誰有力量來改變這世界,直到有一天,我意識到這個人也許就是我自己。
沉浸在這首詩的冰冷氣氛中,我感到有些滑稽。
馬隆涅一直不無同情地聽著,就像一位醫生正準備告訴他的病人艾滋病毒驗血結果為陽性。待我說完時,他一語道破:「你只要辭職就行了。」說著就走出了我的辦公室。
「廣告語太長,車篷可沒這麼多地方。」一個戴眼鏡的杜勒部下說。
對此,我向他發表了一通長篇大論,我在此把它列印出來,好讓你們也一讀為快:「聽我說,馬克,你知道,所有的創意人員都會發瘋。我們的工作成果總是被扔回來,這太讓人沮喪了。而且,情況越來越糟。公司最大的客戶是垃圾桶,我們卻還為它拚命苦幹。看看那些老資格的廣告人,個個耷拉著腦袋,兩眼無光。
我再一次向杜勒抱歉離席,因為我覺得我的鼻血快流出來了。這是巴黎可卡因的問題:它摻有這麼多雜質,你的鼻孔一定要非常堅韌。我覺得血在往下流。
如今,馬隆涅當上了公司的創意總監,完全忘記了他的告誡。當創意人給他看文案時,他嘟噥著「不錯」或者「沒準兒」。「不錯」意味著他挺喜歡,這創意人有望年底得到晉陞:「沒準兒」意味著最好去找其他的主意,否則很有可能被迅速高高掛起。說到頭,創意總監的工作並不難:只要能說清楚「不錯」和「沒準兒」就行了。有時,我覺得馬克公布這些判決可能出於偶然,取決於他在腦袋裡的抓鬮結果。
在麥多納國際集團的廁所里,我吐出喝進的十二杯咖啡,然後又颳了一道白粉,讓自己重振精神。我用冰冷的水潑了潑臉后才回到會議室。難怪沒有任何創意人員樂意為麥多納工作,這幫傢伙的確不好伺候。不過,我好歹還有備用腳本:我建議他們模仿電影《霹靂嬌娃》,三個美女上竄下跳、端著手槍瞄準鏡頭,伴著七十年代的靈魂音樂;她們抓到壞蛋就向他們朗誦波德萊爾的詩句(再加柔道、飛腿和跟頭倒立),一個美女直視鏡頭,同時扭住一個可憐壞蛋的胳膊,他疼得呲牙咧嘴;美女大喊:「要是沒有零脂肪的清麗佳人,我們就不可能將他們抓獲。讓我們擁有一個健康的身心。」這個方案也未獲成功。以下幾個方案如:
我曾經天真幼稚,而這並不是干我們這行所必需的條件;我如今上當受騙,這正是我和你們惟一的共同點。
我這本書將為所有遭到扼殺的理念報仇。」
我雖然在對杜勒禮貌地微笑,可心中想起的卻是阿道夫。希特勒的話:「要想贏得大眾的好感,你就要告訴他們最愚蠢、最粗俗的東西。」這是一種對人民這個模糊群體的鄙視和憎恨……有時,我甚至覺得為了讓消費者吞食他們的產品,那些工業巨頭差點準備再次啟用那些讓無數猶太人喪命的囚車。讓我再給你們引述另外三句話:「我們尋找的不是真理,而是產品效應」。「宣傳如若變得顯而易見,它將不再具有實效」。「謊言越大越真實」。這些都來自戈培爾棗又是他!
有一天會議結束,和馬克。馬隆涅出來,我向他提了這個問題:「為什麼大家都對菲利普洗耳恭聽,而對我不是?」
經過了一番形勢的例行評論后,輪到我們廣告公司的客戶服務總監讓。弗郎索瓦(慣稱傑夫)發言,他一邊摘要總結,一邊用投影機將他的幻燈片投映在牆上:「過一會兒,我們將向你們介紹我們設計的三十秒廣告腳本,以打退競爭對手向『清麗佳人』的https://read.99csw.com攻擊。我提醒你們,上次會上確定的戰略目標,就是針對市場不斷被侵蝕的狀況。『清麗佳人』除了不斷革新外,還希望藉助于其人體工程學的新包裝,向人們提供一種軟乳酪新形象。」他抬起頭,換了張幻燈片,牆上顯現出幾個加粗了的字:中間色調提議(續)情緒貪食/ 難以抵制快樂/ 時尚清麗佳人減肥/ 美容健康/ 營養理智既然沒人吭氣,他看著他的女助理(她寄托在幼兒園的孩子正鬧中耳炎)用Word 6.0打的文稿繼續侃侃而談:「正如二十三號那天呂克和阿爾弗雷德所決定的,我們考慮重點主要放在消費者的利益上,即,『清麗佳人』,讓我保持苗條,其豐富的維他命和鈣質,更讓我吃得聰明。鑒於眾多類似商品已充塞市場,品牌評估報告顯示,我們應該著眼以下兩個方面:美容和健康,即『清麗佳人』,對我的身體和心靈都有益處。也就是說大腦和大腿。嘿嘿。」
可惜我只有兩個鼻孔,否則我會多吸一些。弗洛伊德曾說過,毒品是個「忘憂靈」,它可以使問題麻醉。白天,我嚼著無糖口香糖。夜晚,我出沒于那些無人會注意我的晚會。
哎喲,我們公司總裁剛走進我的辦公室。他穿著白色長褲,鑲著白色口袋和鍍金扣子的海藍色法蘭絨上衣,玫瑰紅提花格子襯衫(可想而知)。我差點來不及讓我剛才寫的東西從屏幕上消失。他拍著我的肩膀,一副家長風範。「怎麼樣?
馬隆涅雖是羅瑟的創意總監,但他同時也出書、上電視、離婚,還給專門揭露醜聞的期刊寫些文學評論什麼的。他同時做很多事,還鼓勵他的僱員也像他一樣,所謂的「給腦袋換換空氣」(但我清楚其實是避免他們發瘋)。馬隆涅在這個行業已經有些過氣了,但在那個時代,他可是個出色的贏家:戛納金獅獎,《戰略》雜誌封面人物,藝術總監俱樂部一等獎,等等。許多出名的廣告詞都是他的大手筆,如:布依格電信的「您呢?您的手機是什麼牌子?」;MCM 電視台的「既然熱愛音響,不妨也愛影像」;奇妙胸罩的「請看著我的眼睛,我說眼睛」
第二,第一個主意總是最好的,但要過三個星期後再提交。
所有這些,肯定讓我在你們眼裡形象不佳。一般來說,人們寫書時,開頭部分應晝給人好感,但我卻不想扭曲真相,因為我並不是一個可親可愛的作者,事實上,我更像那種大惡棍,碰到什麼,什麼就會腐爛。其實,最理想的是,你們先恨我,然後再憎恨造我的這個時代。看到所有人似乎都覺得一節正常,這難道不令人髮指?你們這些讓我噁心、受制於我的恣意妄為的可悲奴隸!你們為什麼任憑我成為世界主宰?我定要揭開這個奧秘:在這個玩世不恭的鼎盛時期,廣告是如何加冕登上皇帝的寶座。兩千年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不負責任的白痴能像我這樣,擁有如此強大的權利。
我聳聳肩膀:「打我一出生就是這樣。」
這位寶潔公司出身的傢伙可沒有一絲笑意。他轉變話題,對市場調查大加讚賞。他的領帶部下們繼續忙著在他們的本子上塗抹。
此時,馬克用憐憫的眼神欣賞了我一會兒后,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聽說你那天上午在麥多納發神經了?」
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相信,但我選擇這份工作的確不只是為了錢。我喜歡想像發明句子。沒有哪個行業賦予字詞如此多的權利。一個廣告的文案策劃編輯,就等於一個格言作家,並且這些格言還可以賣。我儘管憎恨今天的我,但必須承認,沒有任何一個行業能讓你為了一個副詞討論三個星期。當法國哲學家奇奧朗寫道:「我夢想有這麼一個世界,人們可以因為一個逗號而去死。」他是不是知道他所說的正是廣告文案策劃人的世界?
我想在滾蛋之前完成我的靈魂救贖,我記得聖經里的路加福音:「一個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這樣為他歡喜,較比為九十九個不用悔改的義人,歡喜更大。」從此,我惟一能接受與之簽訂無限期合約的,就是上帝。
「當然啦!這一切還不是你教我的。」
「嗬,您不是想給我來一段叛逆創意人員的高調吧?我們聚集在此,是為了賣乳酪,而不是幹革命!他今天怎麼了?是不是昨晚人家沒讓他進那家有名的『澡堂』迪廳?」
他們向她笑笑,聳聳肩膀,但那胖女人不放棄:「快起來!午睡結束了。幹活去!」
像在世界上所有的辦公大樓一樣,我們坐在一個青藍色的會議室里,圍繞著一張橢圓形大桌,上面擺著一杯杯橙汁,一個秘書奴隸低眉下眼地拿進來一個咖啡保溫瓶,空氣中還存有前晚的會議殘留下的狐臭。杜勒致了開場白后強調:
沙林傑,《麥田裡的守望者》1951 217/ 後記218/譯後記「對於無力改變的事物,人們至少應該去描繪。」——雷納。維爾納。法斯賓德「上世紀七十年代以對中產階級的批判而著名的德國電影導演,代表作《瑪利亞。布勞恩的婚姻》轟動一時。」一切都是暫時的:愛情、藝術、地球、你、我。死亡是如此不可抗拒,它會突然降臨到每個人頭上。怎樣知道今天就不是最後一天?我們以為還有時間。然而突然間,完了,規定的時間到了。在你的記事本里,唯一沒記下來的約會是你的死期。
一切都是暫時的,一切都能買到。人就像所有商品一樣,也有銷售期限。這就是為什麼我決定33歲就退休「基督教中基督復活時為三十三歲。」,似乎這也是重新開始的最佳年齡。
「她是為了這個才跟您結婚的嗎?」
我極力保持自己的鎮定:「先生,請允許我向你提個問題:如果您事先就徵求消費者的意見,您怎麼才能給他們一個驚喜呢?難道您讓您的太太自己選擇您要送給她的驚喜禮物嗎?」
創意這行,不需要你去證明薪水,而是薪水證明你。就像電視台的主持人一樣,其職業生涯極其短暫。這就是為什麼一個搞創意的在幾年內賺的錢相當於一個普通人辛苦一輩子的收穫。但電視節目和廣告還是有數字上的差異:一個創意人製作一部三十秒的廣告片要花一年的時間,而一個電視主持人只需三十秒就能構思出一個節目的整年計劃。
所有作家都是告密者,所有文學都是泄密。如果不是為了往送給我的一鍋湯里啐唾沫,我不知道為什麼還要寫書。事實上,我曾經是眾多事件的目擊者,而且我認識一位夠瘋的出版商,允許我將這些娓娓道來。起初,我沒有任何要求。
你們會覺得我有些過分,會覺得情況並不那麼嚴重。但看看這天上午這個小小的會上所發生的。這不僅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廣告文案討論會:它可比慕尼黑條約還重要得多。(1938年,在慕尼黑,英法首腦內維爾。張伯倫和愛德華。達拉第就是這樣,在桌子的一角,將捷克斯洛伐克遺棄給了納粹。)每天都有幾百個麥多納這樣的會議將世界遺棄,每天簽署的慕尼黑條約成千上萬。這裏所發生的一切至關重要,他們在謀殺思想,禁止變化。你面對的是一些鄙視公眾、並想把他們置於一種愚蠢的、限定了的購買行為當中的人物。在他們眼中,他們是在跟五十歲以下的低能兒打交道。你試圖向他們提供一些有意思的建議,對大眾表示些尊重,並讓他們有所提高,因為打斷人家正在欣賞的電視片是個禮貌問題。但你卻受到阻止,而且,天天如此,次次如此。每天都出現成千上萬次的尾巴夾在化纖西服底下的屈服投降;每天都出現成千上萬次的「怯懦的如釋負重」。而且,逐漸地,通過成千上萬的這種低能會議,工於心計和蔑視一切的愚蠢與荒誕,最終戰勝了為人類進步所做的對純樸的探求。本來,民主時代最理想的是,我們應該利用傳媒的神奇力量來改變人們的精神世界,而非將其碾碎。可惜前者永遠不會發生,因為,擁有這力量的人不願冒任何風險。廣告主們要的都是咀嚼過、試驗過的,他們不想讓你們動腦筋,他們想把你們變成羔羊。我不是開玩笑。總有一天,他們會在你們的手腕上刺上條形碼。他們知道你們的權利都在你們的信用卡里。他們要阻止你們選擇。他們要把你們的隨意行動變成購買行為。
到那時候情況就根本不會一樣了。……」
我想,最初我還是很願意在我周圍做些有意義的善事。可是最終沒成功,因為人們阻止我,我也就勢放棄。心懷好意的人最後常常變成禽獸。今天,我知道什麼都不會改變,什麼也不可能有改變,一切都已經太遲了。這個潛伏的對手無所不在,而且讓你不痛不癢,我們不可能與之抗爭。與奧林匹克奠基人皮埃爾。
剎那間,所有與會人員都皺起眉頭,如果加上鋼盔和總參謀長的地形圖,我們就置身於《最漫長的一天》「美國電影,敘述二戰時盟軍在法國諾曼底登陸。」當中了。
阿爾弗雷德。杜勒繼續他對幽默的追擊:「我們的目標是今年完成一萬兩千噸的銷售。您那些跑在沙灘上、大談哲學的女孩子太知識了,給巴黎的《花神咖啡廳》倒挺合適,但消費者懂個屁。至於引用尼採的《看!這個人》,我倒是知道這是什麼東西,可在普通觀眾眼裡,恐怕有同性戀之嫌。說實在的,這不行,得給我重來。您知道嗎,寶潔有句名言:」別把大眾當成傻瓜,但也別忘了他們就是傻瓜。「「您剛才說的也太惡劣https://read.99csw.com了。這意味著民主將導致自我毀滅。就是這些極端看法才會讓法西斯回歸:我們先說人民大眾愚蠢,然後再將他們除盡。」
第四,開會從來遲到。一個準時的創意人不可信。進入會議室后,看著眼前已經等了三刻鐘的人群,千萬不要抱歉,而應該說:「大家好!我只有三分鐘的時間。」或者引用哲學家羅蘭。巴特的話:「有助於銷售的不是夢幻,而是意義。」
但工人起碼知道,他生產的東西是看得見,摸得著的,而所謂創意人員則只要保證一個標題的華而不實、荒誕不經,藉此,他就可以呼風喚雨、搔首弄姿。再說,所有在這兒工作的,不是酒鬼、癮君子,就是抑鬱症患者。下午,他們步履蹣跚,罵罵咧咧,一連幾個小時玩電腦遊戲,抽大麻,各自都有混日子的辦法。我剛才就看到一位,站在十五米懸空的橫樑上玩走鋼絲。至於我,鼻子里吸滿毒品,我的牙打顫,臉部肌肉抽搐,雙頰冒汗。但我謹以我們這些難兄難弟的名義聲明:
寂靜也在逐漸消失。我們不再能逃避打開的收音機和電視機,刺耳的廣告甚至將會滲入到我們私人的電話交談中。布依格電信就推出了一種新的花樣,通話免費,但每100 秒插播一條廣告。想像一下:你電話響了,一位交通警通知你,在一起交通事故中,你的孩子不幸喪生,你悲痛萬分,此時電話另一頭突然響起快樂的聲音:「家樂福,我信服。」到處都響著愚蠢的背景音樂。高速火車、餐廳、教堂里,手提電話處處叫個不停,甚至連本篤會修道院都難免這噪音的污染(我知道,我曾身歷其境)。據統計,西方人平均每天接觸商品信息達四千條之多。
在某個時候,一定需要有人來製造這些你們到處可見的廣告:廣告公司總裁和他的經理們把廣告賣給他們的客戶,通過報紙上的大談特談,電視上的竭力仿效,各種中心的剖析研究,產品的名聲和銷售量也就此一同攀升。但是,也在某個時候,一個年輕的白痴正坐在那兒,用他小腦袋想像出這些廣告,他身價昂貴,因為他是宇宙之主,這點我已經向你們解釋過。這白痴身處生產至上主義的流水線終端,那裡,所有工業成果都彙集在一起;那裡,競爭也最激烈。一個品牌想像出產品,再由成千上萬的工人們生產,然後投放到無數商店的貨架上。但是,如果這椅子上的年輕白痴不知道怎樣來搗毀對手,贏得競爭,說服消費者不去買另外一個品牌,所有這些活動將是徒勞。這場戰爭既不是一種無償行為,也不是業餘愛好者的遊戲。我們不會隨意行事。
嘿,進入你們的大腦真是快活無比。我在你們的右半腦一瀉千里。你的慾望已不再屬於你:我的已經取而代之。我禁止你們隨意遐想。你們的慾望應是億萬歐元的投資結果。至於你們明天想要的,都由我今天來決定。
我趁機紳士一把,遞給她一杯冰水,一包紙巾,順手拍拍她的屁股。就這樣,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我能感覺到,她因為別人看見她崩潰而感到羞恥。
儘管如此,貪婪仍讓廣告成為一切的主宰。這部啟動時被看作是個玩笑的機器,如今卻支配著我們的生活:它資助電視,決定報章內容,操縱體育比賽(世界盃足球賽,不是法國隊擊敗巴西隊,而是阿迪達斯戰勝耐克),塑造社會,影響性|欲,支持經濟增長。需要一個統計數字嗎?1998年,全世界的廣告投放總額為兩萬三千四百億法郎(即使換算成歐元也是個大數目)。我敢向你們證明,以這個價錢,一切都可以買,尤其是你們的靈魂。
正埋頭苦幹呢?」菲利普很喜歡我,因為他嗅出我與這行保持著距離。他清楚,沒我,他什麼都不是,相反,我要是沒他,再見了,荒涼小島!再見了,可卡因和女人!一旦我的這本小書出爐,我將隨著法國廣告業一齊毀滅,而他屬於那些我會為之遺憾的人。他付我很高的薪水,以證明他對我的愛。我尊敬他,因為他的房子比我的更大。但此時,他拍我肩膀的方式有些奇怪,在我耳邊的聲音十分僵硬:「告訴我,你是不是最近有點兒累?」
讓我滿意」:「『賽普』的確賽過普通」。「要想不搞錯,當然很容易」:「您不再是偶爾光臨此地」:「因為我值得」:「不要忽略簡單的事物」:「給粗鄙的世界里添加幾分精緻」:「並不是因為已經做了就什麼都不用做了」。當然還有商業歷史上的最佳台詞「Just do it」!(仔細想想,我最喜歡的還是「現代,準備擁有一輛」。這最誠實。以前我們拷問犯人時,總對他們說:「你說不說?」
我不時搓著我的牙齦,它們老是不停地發癢。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嘴唇越來越薄。我每天要吸食四克的可卡因。早上一醒來,在喝咖啡前,我先刮一道。
遠處沙灘上,一位漂亮的女子在喊我。但我卻不能回答,因為我嘴裏灌滿了鹹鹹的海水。我正在淹死,但我無法喊救命。而且海里的所有人都跟我一樣,人人都在下沉,卻都不呼救。我想,此時是拋開一切的時候了,因為我已經不知道該怎樣漂浮。
第九,所有的人都替自己的頂頭上司幹活。實習生替文案策劃,文案策劃替創意總監,創意總監替總裁。你越重要,乾的活就越少(參考第六條)。廣告驕子雅克。賽蓋拉(J.Seguela )靠著一句「沉靜的力量」吃了二十年的飯,這原來是法國前總理布魯姆的用語,是他公司的兩個創意人員別出心裁,把它用在廣告上。而這兩人姓甚名誰,如今無人知曉。創意奇才菲利普。米歇爾(P.Michel)因海報上的「明天我會脫上邊,明天我會脫下邊」而廣為人知,但最初這是他僱員皮埃爾。貝衛爾的主意。把所有的工作都交給實習生做:做得好,你就獎勵他;若砸鍋了,滾蛋的是他。實習生是新一代的奴隸:不需報酬,任勞任怨,並可隨時解僱;同時還是咖啡遞送員、帶腳複印機、最後還能像一次性BIC 剃鬚刀片一樣隨手扔掉。
不過,我不禁又洋洋得意,因為這本書一出爐,我很有可能不會被掃地出門,反而會榮獲晉陞。
我們破碎的命運被漂亮地拼成版面。你們,這本書的讀者,我肯定你們會說:「看他多可笑,這個做廣告的,對送上門來的還這麼吹毛求疵,回你的窩去,做個縮頭烏龜吧,你跟所有人一樣都得交稅。」沒有任何出路,一切都堵死了,臉上還得掛著笑容。貸款、租金以及每月各種費用的支付已將你牢牢套住。你良心上過不去嗎?門外百萬失業大軍正等著你騰地方。你儘管去不滿、抗議吧,邱吉爾早已給你找到了答案,他說:「這個體制雖然非常糟糕,但其他體制更不理想。」他沒哄你,他沒有說這體制優越,而只說相對而言還不算最糟。
我請他原諒,我得去趟廁所,同時想:「你這他媽的王八蛋,你在我的書里可贏得了一個位置,而且是個明顯的位置,就從這一章開始。阿爾弗雷德。杜勒是堆臭大糞。」
仔細想想,今天這個會議確實比國家元首會面更重要。這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會,因為它決定了之後發生的一切的一切。
它在法國的分公司被我們稱作羅瑟,其辦公大樓大概是七十年代建的,因為當時很時興這種郵輪外觀的建築。大樓中間有個很大的露天庭院,到處都是黃色管子,建築風格屆于巴黎蓬皮杜文化中心和舊金山阿爾卡特拉茲監獄之間,只不過它地處巴黎郊區的布隆涅。比揚固爾,遠沒有紐約的麥迪遜大道風光。大廳里,公司名稱字母縮寫「R&W 」的牌子正襟危坐,周圍的綠色植物全是塑料的。男職員們夾著文件行色匆匆,相貌還過得去的女職員們拿著手機來來往往。所有人都肩負著一項使命:重新擦亮一種衛生紙的牌子,推出一種新的速溶湯,「加強人造奶油去年得到的市場定位」,「開闢風乾香腸的新市場」……有一次,在走廊里,我撞見一個懷孕的女業務員正在那兒抹眼淚(業務員一般都躲在某個地方掉眼淚)。
對變化的抗拒往往在那些毫無人味的會議廳中來得最強烈。在這幢大樓里,保守主義的核心,就在那些滿是頭屑、用增高鞋墊的卑微職員中。他們被授予權利的鑰匙,沒有人知道為什麼。他們就是世界的中心。那些政治家什麼都控制不了,經濟才是主管。市場銷售將民主倒置,如今是由樂隊掌控指揮,民意測驗來搞政治,市場調查指揮廣告,聽眾抽查決定電台播放音樂,商業審查決定一部電影的結局,收視率指導電視節目。而所有這些市場調查都由地球上的這些阿爾弗雷德。杜勒們控制。除了他們,沒有人能為此負責。阿爾弗雷德。杜勒們操縱著韁繩,但卻是哪兒也不去。老大哥「英國小說家奧威爾的名作《一九八四》中極權國家機器的代稱。」並不監視你,老大哥在測試你。民意調查本身就是保守主義,是一種讓步。人們不再向你們建議任何有可能不招你們喜歡的東西。我們就這樣扼殺了發明、獨創、創作和叛逆,其餘的也跟著一起遭殃,餘下的只是我們的克隆存在……我們被催了眠的遲鈍……生靈的孤獨……對醜陋的廣泛麻痹……不,這不是一個小小的會議,而是走向世界末日。人們不可能在屈從這個世界的同時又改變它。總有一天,我們將在歷史課上學習民主是怎樣自我毀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