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聯合回紇,克服兩京
雍丘之戰:可怕的張巡
雍丘之戰,是古代城邑保衛戰中以少勝多、以弱勝強的經典戰例。張巡本人及其所率領的這支軍隊,也因此聲名大振。
雙方就這樣對峙了六十多天,經歷了大小三百余戰。張巡以區區數千之眾,死死擋住了令狐潮的四萬大軍。他和將士們一樣,無論吃飯還是睡覺都不卸甲,身上受了傷,隨便包紮一下就再度投入戰鬥,其頑強的鬥志令燕軍無不膽寒。
五百多名敢死隊員猶如下山的猛虎一樣直撲燕軍軍營,把毫無防備的燕軍士卒砍得人仰馬翻。令狐潮大驚失色,慌忙棄營而逃。張巡率眾一直追出了十幾里,方才勒馬回城。
關於雷萬春「面中六矢而不動」之事,《資治通鑒》和《新唐書》都寫得煞有介事,但它的真實性卻很值得懷疑。
至此,令狐潮終於不得不承認——張巡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可怕的對手!
幾天後的一個夜晚,巡夜的燕軍士兵忽然發現,雍丘城頭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衣人,粗略估計不下於一千人。只見他們紛紛從城頭上縋下,行動迅速,悄無聲息,顯然又是來偷襲的。巡邏兵立刻稟報了令狐潮。令狐潮當即召集所有弓箭手,命他們列陣于營前,朝著雍丘城頭萬箭齊發。
十二月初,張巡率眾進入寧陵。
經過「斬六將」的事情之後,雖然將士們的戰鬥意志比以前更為堅定,但是光憑意志是沒法打仗的。面對器械精良的燕軍,沒有箭的唐軍就像是被剪斷了利爪的蒼鷹,只有被動挨打的份了。
這就是歷史上真實的「草人借箭」的故事。必須聲明,張巡先生這一招絕不是從孔明先生那裡學的,因為所謂的「草船借箭」純屬羅貫中先生的文學虛構,是壓根沒影的事。如果一定要說張巡的借箭之計是從古人那裡學的,那他的老師也不是諸葛亮,而是孫權。
有道是兵不厭詐,令狐潮現在算是徹底領教張巡之詐了。
當守城將士興高采烈地把一千多具稻草人拉上城樓后,清點戰果,居然得箭數十萬支。
據《三國志·吳書·吳主傳第二》裴松之注,建安十八年(公元213年)正月,曹操與孫權對壘于濡九*九*藏*書須(今安徽巢縣西)。初次交戰,曹軍大敗,於是堅守不出。有一天,孫權乘輕舟親自來到曹軍前沿,觀察曹軍部署。為迷惑曹操,孫權故意鼓樂齊鳴。曹操生性多疑,見孫軍甲仗威武整肅,而孫權又如此悠然自得,擔心有詐,不敢出戰,只喟然長嘆道:「生子當如孫仲謀!」隨後,曹操下令弓弩齊發,射擊吳船。片刻后,孫權的輕舟因一側中箭太多,船身傾斜,有翻覆的危險。孫權下令調轉船頭,使另一側再受箭。很快,箭均船平,孫權安全返航。
氣急敗壞的令狐潮急忙下令士兵停止射擊。
稻草人……
令狐潮無言以對,只好慚悚而退。
張巡命將士在城牆上設置木柵,用以阻擋敵軍,同時搬出事先準備好的一捆捆蒿草,灌上油脂,點燃之後投向敵軍,把正在攀登城牆的燕兵們燒得焦頭爛額。後面的大軍見狀,嚇得不敢前進半步。張巡抓住戰機,又率眾殺出,再次擊退了來勢兇猛的燕軍。
稍後,令狐潮對著城上的張巡遙遙喊話,說:「方才看見雷將軍,才知道貴軍果然軍紀嚴明,人皆效死,令在下十分敬佩。不過,李唐氣數已盡,足下又如何能改變天道呢?」
看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所有文武官員都驚呆了。本來想投降的人徹底死心,再也不敢說半個「降」字;而那些不願投降的人則群情振奮,於是士氣更堅。
接下來的日子,燕軍雖然將雍丘圍得水泄不通,卻始終攻不下來。每當燕軍稍有鬆懈,張巡就會率眾突襲,令燕軍防不勝防;尤其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張巡經常派出敢死隊進行夜襲,更是讓燕軍不勝其擾。
張巡看了看他們,無奈地點了點頭。
儘管令狐潮一再上當受騙、損兵折將,可他還是不死心,很快就又帶著援兵捲土重來。
天寶十五載二月,張巡進入雍丘,斬殺了令狐潮的妻子兒女,隨即加緊修築防禦工事。數日後,令狐潮引燕軍來攻城,被張巡擊退。三月初,令狐潮又會同燕將李懷仙、楊朝宗等人率四萬大軍,突然進抵雍丘城下。守軍大為恐懼,人心動搖
九*九*藏*書。張巡對守城將士說:「此次來攻的叛軍乃精銳之師,必然有輕我之心。倘若我們利用這一點,出其不意,發動突襲,敵人必定潰退。只有讓其兵鋒受挫,這個城池才守得住。」與此同時,另一個人也率部趕到了寧陵助戰。
他就是睢陽太守許遠(高宗朝宰相許敬宗之曾孫)。睢陽(今河南商丘市)位於寧陵東面,與寧陵相距不過四十里,兩城唇齒相依。也就是說,一旦寧陵失陷,睢陽必難自保,所以許遠跟張巡一樣,也不會坐視寧陵陷落。
十月初,經過數月休整的令狐潮又率一萬多人進攻雍丘。張巡出城迎戰,再次大破燕軍,斬殺數千人,迫使令狐潮再度遁逃。
就因為這句話,張巡失去了難得的留任京官的機會,再度被外放,出任真源(今河南鹿邑縣東)縣令。
可是,一切都晚了。因為張巡已經得到他想要的東西了。
有一天,令狐潮率眾攻城,發現一個叫雷萬春的唐將異常勇猛。令狐潮忽然計上心來,決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帶著一隊弓箭兵來到城下,假裝向雷萬春喊話。雷萬春不知是計,剛和令狐潮說了幾句,一排箭矢就突然向他射來。雷萬春猝不及防,被射中多箭,僅臉上就中了六箭。
可是,令狐潮萬萬沒有料到——張巡這回出動的不是稻草人,而是敢死隊!
歷史上著名的睢陽之戰就此拉開序幕。
張巡與許遠兩軍剛剛會合,楊朝宗便已兵臨城下。
據《資治通鑒》和《新唐書》記載,雷萬春中箭后,居然還直挺挺地站著,一動也不動,實在是讓人匪夷所思。令狐潮十分納悶,懷疑張巡又拿個稻草人來詐他,趕緊命人趨近查看,得到的回答是:沒錯,城上之人確是雷萬春。
張巡很清楚,一旦寧陵失守,雍丘就會陷入四面受敵、獨木難支的困境,遲早會落入燕軍手裡。所以,張巡決定退出雍丘,撤往寧陵固守,粉碎燕軍四面合圍的戰略企圖。
張巡,蒲州河東(今山西永濟市)人,史稱其「博通群書,曉戰陣法」,志氣高邁,不拘小節,「所交必大人長者,不與庸俗https://read.99csw.com合,時人叵知也。」(《新唐書·張巡傳》)
很顯然,這將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惡戰。
最後,燕軍官兵銳氣盡喪,令狐潮不得不下令撤軍。就在燕軍後撤之時,張巡再度率眾出擊,將殿後的燕軍殺得丟盔棄甲,並俘虜了兩千多人。
然而,雍丘畢竟是一座被圍數月的孤城,長期得不到後勤補給,所以很快就出現了一個嚴重問題——箭沒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令狐潮也記不清弓箭手已經射出了多少支箭,反正城頭上那一千多個黑衣人身上像刺蝟一樣扎滿了箭,卻一個個紋絲不動——既不出聲,也不躲避,既不前進,也不後退,簡直跟稻草人一模一樣。
當時,附近的雍丘(今河南杞縣)縣令令狐潮準備投降,遭到當地官吏和百姓的反對,令狐潮大怒,逮捕了一百多名反抗者。不久燕軍來攻,令狐潮出城迎降,被他關押的吏民趁機逃出監獄,然後關閉城門,抵拒令狐潮,並派人邀請附近的張巡幫他們守城。
張巡冷笑:「足下平生以忠義自許,今日之舉,忠義何在?」(《資治通鑒》二一八)
次日,張巡將玄宗畫像懸挂在大堂上,然後領著所有文武官員一起朝拜。大家都以為這是最後一次朝拜唐朝天子了,心中百感交集,無不泣下沾襟。就在此時,張巡忽然厲聲大喝,命人將那六個將領當場逮捕,先是責以君臣大義,然後便把他們全部斬首。
令狐潮連吃敗仗,不得不率部撤往陳留(今河南開封市陳留鎮),數月間不敢復出。
張巡仰天狂笑,遠遠扔給他九個字:「君未識人倫,焉知天道?」(《資治通鑒》二一八)隨後,張巡趁敵不備,再度率眾出戰,擒獲燕軍將校十四人,斬首百余級。
由此可見,羅貫中先生在《三國演義》中描寫得繪聲繪色的「草船借箭」,其故事原型正是出自孫權。說不定,羅貫中也讀過張巡「草人借箭」的故事,所以就把張巡和孫權的故事合二為一,創作出了「孔明草船借箭」的千古經典。
隨後,張巡派一千人登城防守,同時親率一千人,分成數隊,突然衝出。張巡身先士九九藏書卒,直撲燕軍陣營。燕軍猝不及防,被砍殺了一大片,只好暫時後撤。
至德二載正月,剛剛即位的安慶緒為了進軍江淮,打開唐朝財賦重鎮的大門,遂任命大將尹子奇為河南節度使,命他剋期攻下睢陽。尹子奇赴任后,用最快的速度集結了十三萬大軍,兵鋒直指睢陽這個江淮門戶。戰報傳來,許遠立刻遣使向張巡告急。正月末,張巡帶著麾下僅有的三千人進駐睢陽。此時,許遠的人馬也只有三千八百人。也就是說,張巡與許遠的兵力加起來,總共也不過區區六千八百人,卻要迎戰尹子奇的十三萬大軍!
安史之亂爆發后,張巡的頂頭上司、譙郡(今安徽亳州市)太守楊萬石投降了安祿山,逼迫張巡也跟他一起投降。張巡憤而起兵,率領本縣吏民數千人,毅然揭起了反抗安祿山的大旗。
沒有人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數日後的一個夜晚,巡邏兵又來報告,說雍丘城頭又縋下五百余名黑衣人。令狐潮冷笑著對左右說:這回八成又是他奶奶的稻草人!不用管他!
五月,不甘失敗的令狐潮再度引兵來攻。強攻數日後,雍丘城仍舊紋絲不動。令狐潮萬般無奈,就想招降張巡。由於他與張巡是舊交,所以便邀請張巡到城下會晤,對他說:「李唐天下氣數已盡,足下堅守危城,圖的是什麼呢?」
因為,人畢竟是血肉之軀,無論如何英勇,也不可能在「面中六矢」的情況下屹立不動。退一步講,就算這事是真的,雷萬春也應該當場身亡。可事實是雷萬春居然沒死,幾個月後又生龍活虎地參与了睢陽之戰。這就足以說明,所謂「面中六矢」極有可能是傳統史家的文學誇張,目的是為了表現雷萬春的忠勇。不過,儘管此事有虛構之嫌,但雍丘守軍在敵眾我寡的情況下所表現出的英勇和頑強,卻依然是有目共睹、不容置疑的。
張巡與許遠率眾出戰,與楊朝宗激戰了整整一個晝夜,終於大破燕軍,斬首一萬余級。燕軍的屍體塞滿汴水(流經寧陵城南),楊朝宗帶著殘部連夜向北遁逃。
隨後,令狐潮圍著雍丘又打了四十多天,還是徒勞無功。就九-九-藏-書在令狐潮一籌莫展的時候,關中傳來消息,說潼關和長安已相繼被燕軍攻克,玄宗也已流亡巴蜀。令狐潮欣喜若狂,立刻修書一封,派人送給張巡,再度勸他投降。
隨後,燕朝的河南節度使李庭望親自出馬,又與令狐潮一起攻打雍丘,結果還是久攻不克。最後,李庭望和令狐潮只好改變戰略,準備採取「圍而不攻」之策,把張巡和一城軍民活活困死。他們先是在雍丘城北修築了一座新城,以此阻斷雍丘的糧道;其後,李庭望又出兵攻陷了雍丘外圍的魯郡(今山東兗州市)、東平(今山東東平縣)、濟陰(今山東定陶縣)等郡;而後,李庭望又命大將楊朝宗率步騎兩萬進攻雍丘東南面的寧陵(今河南寧陵縣),企圖徹底切斷張巡的後路。
就在這三個字躍入腦海的同時,令狐潮也意識到——自己中計了!
當時,雍丘已被圍困數月,與外界徹底失去了聯絡,更無從得知西京淪陷、玄宗流亡的消息。令狐潮的勸降信一到,城中將士頓時人心惶惶,很多人都喪失了鬥志。有六名高級將領一起找到張巡,勸他說:雍丘守軍兵力薄弱,難以長期抵抗,如今皇帝是死是活也沒人知道,不如投降燕軍算了。
將士們為此愁眉苦臉,可張巡卻氣定神閑。
張巡于開元末年登進士第,天寶中期入仕,初任太子通事舍人,不久出任清河(今河北南宮縣東南)縣令。在此任上,張巡扶危濟困,選賢任能,取得了顯著的政績。任職期滿后,張巡迴京待職。當時楊國忠專權,有人勸他去走楊國忠的後門,以求留任京官。張巡不屑地說:「如今朝綱不振,何必在朝為官?」
次日,燕軍再度攻城,出動了一百架大型投石機,把雍丘城團團包圍,然後萬石俱發,片刻后便將城樓和雉堞轟毀無遺。緊接著,敵軍就像螞蟻一樣紛紛攀上了城牆。
這一戰,將比雍丘之戰更悲壯、更慘烈、更為艱苦卓絕,也更為驚心動魄……
令狐潮折騰了一夜,非但沒殺死半個唐兵,反而送給了張巡數十萬支箭,心裏著實懊惱。他暗暗發誓,今後一定要擦亮眼睛、提高警惕,再也不上張巡的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