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內有藩鎮割據,外有異族入侵
趁火打劫的回紇人
因為唐玄宗和唐肅宗在短短十幾天里相繼翹了辮子,李唐朝廷忙於內部的權力博弈和利益重組,自顧尚且不暇,短時間內肯定是騰不出手來對付史朝義了。
史朝義感到了強烈的沮喪。
他是一個以援助為名,行劫掠之實的強盜!這個強盜不僅要在物質上佔盡便宜,還企圖在精神上佔盡優勢!如果說這個強盜對李唐王朝肆意凌|辱、百般勒索的做法也可以稱為正義的話,那世界上還有什麼事情是非正義的?
所以,如今除了僕固懷恩,恐怕是沒人能擋住回紇人的兵鋒了。
好像葯子昂等四人的鞭子是應該挨的,好像魏琚和韋少華也是應該死的——誰叫你惹怒了代表正義的登里可汗呢?
其實,如果此次來的人不是雍王,而是另一個普通的李唐親王,登里可汗說不定就沒興趣強調什麼禮儀了,反正拜不拜都說明不了任何問題。恰恰是因為來的人是代宗的長子雍王,登里可汗才故意小題大做、借題發揮,其目的就是想藉此證明回紇對唐朝所擁有的強勢地位,讓李唐王朝在回紇面前永遠抬不起頭來,永遠屈居弱者之位。
葯子昂沒轍了。
不過,到了唐寶應元年夏天,史朝義的心情卻忽然好了許多。
因為他們有求於人。
這道理就跟一個人即使被敵人殺死、也絕不向敵人下跪是一樣的。孔子的學生子路曾經用他的行動給後世留下了一句名言:君子死而冠不免。意思是君子就算死,也不能丟掉冠帽、喪失尊嚴。
當初的回紇可汗幫肅宗收復兩京后,就為兒子葉護求婚,肅宗便做主把僕固懷恩的女兒嫁了過去。葉護即位后,僕固懷恩之女就成了回紇人的王后——登里可敦。
因此,對於葯子昂的建議,他只回答了一個字:不。
僕固懷恩奉命北上時,回紇大軍已進抵忻州(今山西忻州市)以南,距離重鎮太原已經近在咫尺了。見到女婿后,僕固懷恩詳細為他分析了眼下的形勢,告訴他唐朝雖然屢遭變故,但是根基仍然強大,天下人心也仍在李唐;反觀史朝義,只不過是個弒父篡位的跳樑小丑,轉眼就會敗亡。九-九-藏-書簡言之,跟這種人結盟而與唐朝為敵,顯然是不明智的。
接到這則十萬火急的戰報,李唐朝廷大為震駭。代宗慌忙派遣殿中監葯子昂,攜帶數量可觀的金帛,急急忙忙北上「勞軍」,同時又命駐紮在汾州(今山西汾陽市)的僕固懷恩趕緊去和回紇人談判。
雍王李適在禮儀問題上的堅持,實際上與此同理。
為了保住長安,代宗朝廷將再次把洛陽賣給回紇人。反正幾年前李豫已經賣過一次了,現在又再賣一次何妨?
經過僕固懷恩的努力,李唐朝廷總算跟回紇達成了協議。但是回紇大軍要沿什麼路線進攻洛陽,卻成了雙方爭議的焦點。登里可汗是打算從蒲關(今陝西大荔縣東)渡過黃河,進入關中,經由沙苑(今大荔縣南),再出潼關東進。
史朝義名義上當了燕朝皇帝,可日子並不好過。登基一年多來,他與各方唐軍數度交手,可基本上沒打過一場勝仗,不但沒把局面玩大,反倒把地盤越打越小。
賓主雙方剛一見面,還沒來得及說些客套話,登里可汗就給了年輕的雍王一個下馬威,現場氣氛頓時極為尷尬。
葯子昂無奈,只好讓步,提出了另一個建議:讓回紇軍隊出太行陘(太行八陘之二,今河南博愛縣北),南下奪取河陰(今河南鄭州市西北),扼住燕軍的咽喉。
寶應元年十月,代宗任命長子雍王李適為天下兵馬元帥,以葯子昂、魏琚為左右廂兵馬使,中書舍人韋少華為判官(執行官),給事中李進為行軍司馬,命其即日開赴陝州,與諸道節度使及回紇軍隊會合,剋期進攻洛陽。
因為唐朝現在根本惹不起回紇。
很顯然,這個建議還是想支使回紇人去打硬仗。因為扼守河陰,就等於擋住了可能來援的河北燕軍,又截斷了史朝義的退路。史朝義要是被逼急了,那還不得跟回紇人拼老命?登里可汗才不想去當這個冤大頭。所以,他的回答仍舊是一個字:不。
雙方見面時,雍王李適以平等之禮晉見登里可汗,不料對方大怒,當場指責他為何不以拜舞之禮覲見。所謂https://read.99csw.com拜舞之禮,是指正式場合下,臣子對君王應行的一種隆重禮節。雍王身為唐朝皇帝的長子,隱然有儲君之尊,當然不可能向回紇可汗拜舞。
然而,雍王只能忍了,李唐朝廷也只能忍了。
史朝義的答案是:回紇人。
事實上,登里可汗是什麼貨色?
雙方就這樣你來我往,唇槍舌劍,卻始終僵持不下。最後車鼻惱羞成怒,下令將雍王帶來的屬官葯子昂、魏琚、韋少華、李進四人全部拉出帳外,每人鞭打一百下;同時以雍王李適年輕不懂事為由,把他逐出大營,遣回了陝州。
乍一看,回紇人要走哪條路線似乎無關大局,可事實上這裏頭大有文章。回紇人之所以想走關中,目的當然是想以籌備「軍需」為名,趁機劫掠關中財富;而葯子昂之所以建議回紇人從河北南下,是因為邢、洺等州都是燕軍的地盤,如果走這條線,既可保護唐朝轄境不被回紇騷擾,又能讓回紇人去掃除燕軍巢穴,收復唐朝失地,真可謂一舉兩得。
葯子昂馬上站出來替雍王擋駕,聲稱雍王的身份不適合行拜舞之禮。登里可汗滿面怒容,一言不發。其帳下將軍車鼻知道可汗是想借題發揮,便徑直走到葯子昂面前,聲色俱厲地說:「唐朝天子既與可汗相約為兄弟,可汗就相當於是雍王的叔父,他豈能不拜舞?」
然而,當登里可汗率部進至三受降城時(三城分別位於今內蒙古五原縣西北、包頭市、托克托縣南),令他尷尬的一幕發生了。
雖然在此次風波中,李唐的好幾個朝廷官員被無端鞭笞並屈辱而死,但無論如何,雍王李適和李唐朝廷至少保住了自己的底線——事關朝廷尊嚴和國家尊嚴的底線。儘管自安史之亂爆發以來,這樣的底線屢屢遭到內憂外患的挑戰,甚至可以說不止一次被突破了。可是,絕不能因為它曾經被突破、或者還將被突破,就從此破罐子破摔,放棄了精神上的堅守!
毫無疑問,這樣的結果無論對於雍王李適來講,還是對於整個李唐王朝而言,都是一個令人難以容忍的奇恥大辱。
九_九_藏_書看在「太原倉」的份上,登里可汗才勉強接受了這個方案。
他是登里可汗的岳父。
既然老丈人都出面了,而且分析得頭頭是道,登里可汗也只好放棄劫掠長安的打算。他隨即遣使上表,表示願意幫唐朝征討史朝義。
最後,葯子昂只好再退一步,拿出了第三個方案:請回紇軍隊自陝州大陽津(今三門峽市北黃河渡口)渡過黃河,由太原倉(三門峽市西)負責供應糧草及所有軍需,然後與唐朝諸道軍隊一起東進。
僕固懷恩不僅一直是李唐與回紇之間牽線搭橋的人物,而且現在還擁有一個非同尋常的身份。
當然,登里可汗之所以作出這種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絕不僅僅是看在老丈人的面子上。如果僕固懷恩和代宗朝廷不是給他許諾了什麼好處,他肯定誰的面子也不會給。換句話說,不搶長安可以,但你總要給他一個地方去搶。
東京洛陽。
難道在實力上「完全屈居劣勢」的雍王,就不應該在事關個人尊嚴、國家尊嚴的事情上「仍擺出架勢」嗎?難道優勢佔盡的回紇人應該向處處忍讓的唐朝「爭取尊嚴」,而「完全屈居劣勢」的唐朝反而不該向咄咄逼人的回紇人爭取尊嚴嗎?
也就是說,一個人(或一個國家)可以因實力不及而輸給對手,但並不等於他(它)就應該在精神上向對手屈服。這兩件事絕不能劃上等號,更不能混為一談。
葯子昂寸步不讓:「雍王,天子長子,今為元帥。安有中國儲君向外國可汗拜舞乎!且兩宮(玄宗、肅宗)在殯,不應舞蹈。」(《資治通鑒》二二二)
什麼地方?
就在他大舉南下的同時,唐代宗李豫也已派遣使者劉清潭北上,準備與回紇重修舊好,請求發兵一同征討史朝義。可當劉清潭千里迢迢趕到回紇王庭(今蒙古哈爾和林市)時,登里可汗早已起兵南下。劉清潭慌忙又掉頭往回趕,終於在三受降城一帶追上了回紇軍隊。他立刻向登里可汗呈上國書,稱:「先帝雖棄天下,今上繼統,乃昔日廣平王,與葉護共收兩京者也。」(《資治通鑒》卷二二二)
人不為read•99csw•com己天誅地滅,管他出師有名還是無名!
此時的唐帝國由於連年戰亂,致使州縣殘破,滿目瘡痍。回紇軍隊一路南下,沿途所見幾乎都是一片廢墟,由此更生「輕唐之志」。
寶應元年夏天,登里可汗親率大軍南下,兵鋒直指關中。
當然,光憑史朝義本身的力量是肯定不夠的,他必須尋找一個強有力的同盟。
此時的李適當然不會想到,就是這次旨在增進感情的拜會,卻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禮儀風波」。
葯子昂等四人全都被打得皮開肉綻、奄奄一息。只過了一夜,魏琚和韋少華就因傷重不治,雙雙斃命。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恰恰是李豫剛剛登基,權力未穩,才是趁火打劫的好機會!一想起長安的「府庫」,登里可汗的眼前總是金光閃閃。要是不趁此機會狠狠干他一票,登里可汗實在是心有不甘。更何況,他這次幾乎把回紇的精銳全都拉出來了,這些兄弟可都是眼巴巴地等著分戰利品呢,總不能讓他們兩手空空地回去吧?
本來,代宗想起用郭子儀為副元帥,卻遭到程元振、魚朝恩的強烈反對,只好加授時任朔方節度使的僕固懷恩同平章事、領諸軍節度行營(相當於各道特遣兵團總司令官),作為雍王李適的副手。
然而,登里可汗不是傻瓜。他千里迢迢從大漠跑到中原,可不是來替唐朝賣命的,而是來發財的。所以,走哪條路是給唐朝當炮灰,走哪條路才能輕輕鬆鬆發大財,他心裏跟明鏡似的。
其實,早在史朝義發信之前,登里可汗就已知道玄、肅二宗病歿的消息了。他的反應和史朝義一樣,也是心癢難耐,蠢蠢欲動。如今史朝義既然主動提出跟他聯手,登里可汗當然不會錯過這個趁火打劫的大好機會。
這件事表面上看是一個簡單的禮儀問題,事實上涉及到了一個朝廷、一個國家的尊嚴。因為雍王李適並不是一個普通的親王,而是潛在的帝國儲君,是未來的大唐天子。這樣的身份,又豈能向一個區區的回紇可汗卑躬屈膝,行拜舞之禮?
登里可汗就是當年的葉護王子,與當時的廣平王李俶曾結為兄read.99csw.com弟。雖說出於政治目的而結拜的所謂兄弟一文不值,但此時的登里可汗也不免有幾分尷尬——畢竟人家剛剛登基,自己就悍然入寇,不僅有違道義,而且是師出無名啊!
思慮及此,史朝義隨即修書一封,派人送給了回紇的登里可汗,說:「唐室相繼出現大喪,如今中原無主,可汗最好火速發兵,與我一同攻取長安,收其府庫。」不出史朝義所料,一見到「府庫」二字,登里可汗的眼睛立馬就亮了。
是的,回紇人。雖然這幾年來回紇一直是李唐的盟友,並且多次在戰場上對燕軍造成重創,但是史朝義堅信——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十月下旬,雍王李適率部進抵陝州。當時回紇軍隊已進駐河北縣(今山西平陸縣),雍王出於禮節,便率左右屬官及數十騎渡過黃河,主動前去拜會登里可汗。
主意已決,登里可汗即刻命大軍繼續前進,同時把唐朝使者劉清潭軟禁了起來。劉清潭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最後好不容易才避開了回紇人的監視,派快馬趕回長安報信,稱:「回紇舉國十萬眾至矣!」
朝廷特使葯子昂一聽就覺得不妥,趕緊建議說:「關中屢遭戰亂,州縣蕭條,無以供養大軍,恐怕會令可汗您失望;如今叛軍盡在洛陽,請大軍東出太行山,自土門(今河北鹿泉市西)南下,攻略邢州(今河北邢台市)、洺州(今河北永年縣東南)、衛州(今河北衛輝市)、懷州(今河南沁陽市),最後再挺進洛陽,如此便可取叛軍資財以供大軍所需。」
看來,回紇人不是他想象中那麼好忽悠的。這幫不見兔子不撒鷹的傢伙,在得到明顯的好處之前,是絕不可能替唐朝出半點力氣的;而且就算出力,他們也絕不會替唐朝獨當一面,頂多就是幫唐軍充充門面、敲敲邊鼓而已。
放眼天下,誰可以做他的同盟呢?
回紇人當初之所以跟唐朝結盟,唯一的原因就是貪圖唐朝的金帛子女。既然如此,史朝義為什麼不能同樣以此相誘,讓他們跟自己結為盟友呢?
史朝義決定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直入關中,襲取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