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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諸藩自立為王 奉天保衛戰

第七章 諸藩自立為王

奉天保衛戰

德宗內心這一瞬間的傾斜,直接導致了接下來這幕慘劇的發生。
朱泚大為得意,命人將繳獲的輜重及各種戰利品陳列在奉天城下,然後大搖大擺地進行檢閱。
詔令讓他立刻率部進駐西渭橋,與李晟等部會師,擇日克複長安。
眾所周知,德宗本來是一個自視甚高、胸懷大志的人,但這幾年遭遇了太多挫折,自信心被打擊得一塌糊塗,所以日漸變得敏感脆弱,甚至還有些自卑。在此情況下,任何直言不諱的進諫都無異於往他的傷口上撒鹽,只能引起他的抵觸和反感;相反,只有像盧杞這種事事逢迎、處處隨順、從不說半句違逆之言的人,才能撫慰德宗受傷的心靈。
望著叛軍遠去時揚起的漫天黃塵,德宗李適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他知道,李懷光要是再晚到一天,一切就全完了!
他在奉天城外的軍營中眼巴巴地等了多日,不但沒等到天子召見他的消息,反而接到了一紙出兵的詔令。
因為援軍到了。
然而,此刻奉天城的外圍全是朱泚的軍隊,援軍入城只有兩條路可供選擇:一是距離奉天北面十二里的漠谷,二是距奉天西北四里的乾陵(唐高宗李治陵寢)。
這天黃昏,風向突然逆轉,城上唐軍藉著風勢,趕緊把成捆成捆澆有松脂和膏油的蘆葦草扔向敵軍。與此同時,朱泚的攻城雲梯也陷進了唐軍挖掘的地道,動彈不得,埋伏在地道里的唐軍馬上點火,熊熊火焰立刻從地道口衝出。片刻之間,叛軍的雲梯和所有攻城的士兵全都被熊熊烈焰吞噬了,焦臭之氣瀰漫在整個奉天城的上空。
李懷光堅持認為,這三個人就是造成長安淪陷、天子流亡的罪魁禍首。因為盧杞嫉賢妒能,以致政策失當;趙贊賦斂煩重,以致民怨沸騰;白志貞受賄瀆職,以致關鍵時刻無兵可用。總而言之,這三個人都是禍國殃民的奸臣,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謝天下!
其實,李懷光沒必要感到困惑和失落,因為德宗李適和他的看法全然不同。
在這樣的困境中,奉天還能堅守幾天?
奉天被圍一個多月後,城中的物資和存糧均已消耗殆盡,專門供應皇室的九*九*藏*書糧食也只剩下二石糙米,連下飯的菜都沒有。負責管理御膳的官員只好趁半夜敵軍不備,派人偷偷縋下城牆,去野地里挖些野菜來充當天子御膳。
唐軍的救援行動徹底失敗。
這樣的人,接下來會幹什麼呢?
——神策都知兵馬使李晟率本部四千人從蒲津關(今山西永濟市西)渡過黃河,沿途招募士卒,最後共計一萬餘人進抵東渭橋(今陝西高陵縣南)。
就在這場奉天保衛戰即將以失敗告終的時候,老天爺終於站在了李唐王朝這邊。
他意識到,自己目前的勢力範圍只剩下一座長安孤城,如果不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攻下奉天、顛覆李唐社稷,那他剛剛建立的朱秦王朝轉眼就會灰飛煙滅。
思慮及此,朱泚不得不放棄奉天,帶著滿腔的遺憾逃回了長安。
宰相盧杞、度支使趙贊、神策軍使白志貞。
只有渾瑊氣得臉紅脖子粗,大聲說:「自從朱泚攻城以來,日夜不停地砍伐乾陵松柏,要說驚動,先帝陵寢早就被驚動了!眼下奉天萬分危急,各道救兵都還在路上,只有杜希全等人趕到,這支援兵關係重大,若能安全抵達奉天城下,據守要地,便可擊破朱泚,豈能冒險去走漠谷?」
德宗的意思明擺著——這是老天爺的過錯,不是哪個人的責任。
這就讓人難以理解了。自從盧杞當上首席宰相后,所犯的錯誤可謂不勝枚舉,為什麼德宗竟然視而不見,仍舊一心一意袒護他呢?為什麼德宗即位時那麼英武果決,現在卻變得如此昏庸暗昧呢?
奉天只是一座中小規模的城市,其兵力、糧草、物資、裝備都極為有限,被朱泚強攻半個多月之後,消耗巨大,形勢萬分危急。如果四方勤王之師遲遲不來的話,奉天隨時可能被朱泚攻破。
叛軍遭到重挫,不得不向東面退卻。唐軍把握戰機大舉反攻,太子李誦親自指揮作戰,從東、南、北三個城門同時出兵,終於將叛軍徹底擊潰。
德宗眉頭緊鎖,默然不語。
建中四年十一月中旬,瀕臨絕境的奉天終於迎來了轉機。
從軍事上來講,這個理由不值一哂,更不值一駁;但是從政治上來講,這九-九-藏-書個理由絕對正確,而且讓德宗李適很難反駁。
日子在一天天流逝,最後的時刻也在一步步逼近。
這真是一個愚蠢透頂的理由,可它卻是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對此,朝野上下當然會有各種不盡相同的看法,可不管別人的看法如何,李懷光個人的態度是非常明確的。這一路走來,他只有兩個目的:一是靖難勤王,二是奏請德宗誅殺三個人。
李懷光這一路走來,一直揚言到了奉天就要宰了他們。「天下之亂,皆此曹所為也!吾見上,當請誅之。」(《資治通鑒》卷二二九)
對於德宗的這種心態,盧杞洞若觀火。所以,當李懷光揚言要誅殺奸臣的消息傳進盧杞的耳朵時,他絲毫沒有恐懼之感。因為他知道德宗離不開他。況且,要跟李懷光這種只會打仗不懂政治的大老粗過招,對盧杞來說根本就是小菜一碟。
朱泚感到了莫大的恐懼。
眼下奉天圍解、大功新建,李懷光信心滿滿地認為:天子一定會以特殊的禮遇來回報他,而他的諫言也一定會得到天子的支持和採納。
十一月二十日,李懷光揮師援救奉天,在東南方不遠的醴泉(今陝西禮泉縣)擊敗了朱泚的阻擊部隊。朱泚大為震驚。他意識到,自己如果再不回防,長安馬上會被唐軍拿下,而自己最後肯定也會被諸路唐軍包了餃子。
李懷光走了。
隨後的日子,朱泚對奉天發動了更為猛烈的進攻,同時把中軍大帳設置在乾陵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奉天全城。朱泚此舉,首先當然是為了偵察敵情,但更重要的則是為了羞辱德宗,進而削弱德宗君臣和奉天軍民的守城意志。
然而,這已經是朱泚能夠射進奉天的最後一支箭了。
他帶著自己的五萬部眾黯然離開了奉天。臨走前他說了一句話:「吾今已為奸臣所排,(天下)事可知矣!」(《資治通鑒》卷二二九)
可是,此議卻遭到了盧杞的強烈反對。他的理由是:走漠谷的行軍速度更快,就算遭到伏擊,奉天也能立刻出兵接應,萬萬不可走乾陵,因為這會驚動先帝陵寢。
最後一戰,朱泚使出殺手鐧,趕造了一種碩大而堅固https://read.99csw.com的攻城雲梯:高寬各數丈,外裹犀牛皮,下裝大車輪,可同時承載五百名士兵。一見這龐然大物,德宗君臣和奉天官兵盡皆目瞪口呆。德宗慌忙問計于群臣,渾瑊建議挖掘地道陷其車輪,然後輔以火攻。
——原駐華州(今陝西華縣)的鎮國軍副使駱元光率一萬餘人進抵昭應(今陝西西安市臨潼區)。
奉天還能靠這張牌撐幾天?
既然如此,德宗又怎麼可能殺盧杞呢?
德宗內心的沮喪達到了頂點。他近乎絕望地把所有公卿將帥召集過來,說:「朕無德行,自陷於危亡之地,這是朕咎由自取。諸位愛卿並無罪錯,還是趁早投降吧,至少能保住身家性命。」
很顯然,這是德宗李適的一張悲情牌。事到如今,除了這麼做,他委實不知道該如何凝聚行將瓦解的人心和士氣。儘管這番話不見得都是肺腑之言,可至少也算是真情流露。身為天子而主動引咎自責,畢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德宗這張牌一打出去,沒有理由不贏得臣子們的諒解、感動和支持。
關播看了看天子,又偷偷瞥了一眼盧杞,然後就閉嘴了。
各路勤王之師陸續抵達長安外圍,雖然來不及馳援奉天,但已經對長安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包圍圈。
德宗覺得很有道理,於是就讓李懷光吃了閉門羹,還頒下了那道讓李懷光怒髮衝冠的詔令……
顯而易見,此時的李懷光已經對國家和個人的前途感到絕望了。
哪三個人?
看著盧杞的一臉忠貞之狀,德宗內心的天平終於傾斜了。他當即下令,命杜希全等人經由漠谷入援奉天。
十一月初三,杜希全等部奉命穿越漠谷,果然在此遭到了叛軍的伏擊。朱泚軍佔據兩側山頭,居高臨下發射強駑,投擲巨石。漠谷頃刻間變成了死亡之谷,唐軍傷亡慘重。奉天緊急出兵接應,卻被早有準備的朱泚分兵擊退。最後,杜希全等人只好帶著殘部連夜退守邠州(今陝西彬縣)。
然而,這已經是德宗李適的最後一張牌了。
這支援兵有一萬餘人,由靈武留後杜希全、鹽州(今陝西定邊縣)刺史戴休顏、夏州(今陝西靖邊縣北)刺史時常春、九-九-藏-書渭北(治所在今陝西富縣)節度使李建徽四路勤王之師集結而成。這支援兵雖然兵力不多,但畢竟是一支生力軍,對於鏖戰已久、傷亡慘重的奉天守軍來講,它就是一根救命稻草,就算不能解奉天之圍,至少能幫奉天多守一段時間,以待後續援軍。
——河東節度使馬燧派兒子馬匯、部將王權率五千人從太原日夜兼程奔赴關中,進駐中渭橋(今陝西咸陽市東)。
盧杞依舊大義凜然地說:「陛下用兵,不能與逆賊相提並論!他們怎麼做是他們的事情,倘若讓杜希全走乾陵,那就是我們自己驚動了陵寢,罪無可赦!」
是夜,不甘心失敗的朱泚又組織了一次進攻。戰鬥中,一支冷箭嗖的一聲落在了德宗面前三步遠的地方,把他驚出了一身冷汗。
唐朝的文武官員們獃獃地站在城頭上,一個個面面相覷,心裏充滿了無奈和恐懼。
——朔方節度使李懷光率所部五萬人渡過黃河,進抵蒲城(今陝西蒲城縣)。
早在德宗剛剛逃到奉天的時候,就曾經和翰林學士陸贄談到了這場禍亂的起因。陸贄很婉轉地告訴德宗:「致今日之患,皆群臣之罪也。」他的意思其實和李懷光一樣,也是把原因歸結到了盧杞等人身上,只是他說的話比較藝術,不願指名道姓罷了。可是,德宗卻對此不以為然。他的回答是:「此亦天命,非由人事。」(《資治通鑒》卷二二九)
德宗的臨時朝廷就此發生了激烈的爭執。渾瑊和關播都認為,絕對不能讓援軍走漠谷,因為此地既險又窄,一旦遭到叛軍伏擊,後果將不堪設想。所以,唯一的選擇就是走乾陵。援軍可以利用茂密的樹林隱蔽行軍,在樹林東北面的雞子堆紮營,與奉天守軍裡應外合,分散敵軍兵力,減輕奉天的正面壓力。
援軍到底該走哪條路?
從十一月十四日開始,朱泚利用大型雲梯對奉天城發動了空前猛烈的進攻。戰鬥持續了一天一夜,至十五日晨,叛軍陸續攻上了東北角的城樓。眼看守城官兵死傷無數,奉天城破在即,德宗不禁與渾瑊相對而泣,群臣也只能仰天祈禱。
奉天保衛戰雖然以叛軍的撤圍而告終,德宗君臣也終於擺脫九九藏書了這場可怕的夢魘,但是人們不禁要問:是什麼原因導致了這場災難的發生?或者說,導致長安淪陷、天子流亡的罪魁禍首到底是誰?
最後,渾瑊向皇帝跪別,然後率領敢死隊衝上城防缺口,與叛軍展開了短兵相接的肉搏戰。戰鬥異常慘烈,沖在最前面的渾瑊身中流矢,依舊奮力砍殺,但是敵人卻像潮水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涌了上來,而渾瑊身邊的將士卻一個一個地倒了下去……
德宗心裏根本沒底。
群臣聞言,慌忙跪地叩首,一個個涕淚橫流,紛紛表示願為天子盡忠效死。德宗也止不住潸然淚下。
建中四年十一月初,第一支援兵終於出現了。
奉天之圍一解,盧杞馬上向德宗提議——應該命李懷光乘勝攻取長安,不能拖延時日,尤其不能召他入城覲見,因為一進城就要賜宴、頒賞等等,一拖又是好幾天,倘若讓叛軍利用這個時間重整旗鼓,想要消滅就難了。
——奉命征討李希烈的神策兵馬使尚可孤得到奉天危急的消息后,迅速回師,從武關(今陝西商南縣西北)進駐七盤山(今陝西藍田縣東南)。
這一刻,李懷光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憤怒,同時又都浸透著無奈。這種感覺就像熱臉貼上了冷屁股,又像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千里迢迢前來勤王,而今大功告成,與天子近在咫尺,結果居然連一個面都見不著,連一句話都說不上,這他奶奶的算什麼事兒?
此外,還有一件事,也足以證明此刻的奉天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有一次,守軍挑選了一個身手敏捷、健步如飛的人,準備派他出城執行偵察任務。此人衣服單薄,臨行前向天子跪求一套禦寒的衣褲。德宗命人拿一套給他,沒想到找了半天,竟連一套像樣的衣服都找不到,德宗只好傷心地把他打發走了。
一個對國家和個人前途感到絕望的人,通常都屬於危險人物。尤其是當這個人手裡掌握著一支軍隊的時候,其危險程度更是不言而喻。
也就是說,即便天下的人都認為盧杞其罪當誅,德宗也是不會這麼認為的。
可是,李懷光錯了。
驚動先帝陵寢?
答案很簡單,德宗受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