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那我徹底沒理可講了。」
「我罵誰了?」
方宇力所能及,就是拍拍屁股、瀟洒而去,甩下不值一辯的冷笑,可在小樣眼裡,怎麼看他都是望風而逃。
「今天休息?」
「那扣子是怎麼來的?」
「我也這麼認為!姥,你放心,我不但要享受成功的結果,更要過程!」
楊麗紅張口結舌,青楚言中的事實,她想都沒想過,然而它多麼可能。
「你不挺想接那案子嗎?不成還這麼高興,不想告那寶馬吧?」
「給錢你就肯作偽證?」
雷子點頭。
也因為這份卓爾不群的想象力,招致全家清算,大家七手八腳、群策群力,想把錢小樣從歪門邪道的坑裡拽上來,用小鞭抽著她走上光明坦途,把聰明用到正地兒。
郎心平:「你這種惡劣行為不光影響到你自己,還有我們,上班以前你跟我保證什麼來著?」
「第二次我一個人去西塘看她,對她說:只有你最清楚十年前那晚發生過什麼,你要能醒過來……說不提案子,你自己還主動提。」
「你還小,還是把個性掛在嘴上的年齡,再晃幾年就知道了:我們不全是自己的,世俗是大多數人要走的路,責任是早晚要履行的義務,如果每個人都把自己分內的責任做好,社會自然就和諧了。」
「你過來,我宣布一下。經過長考,穿過層層迷霧,從迷茫到清晰,我終於理清思緒。」
小樣對今天評價很成功,一方面印證了決定的正確性,一方面鋪墊了未來的可能性,她的感情從此走上康庄大道!正踩著正確的步點往衚衕里走,半道被凶神惡煞面目猙獰的方宇劫持:「你鎖定成家的人選就是他?」
麥冬申訴案無疾而終,被邢律師言中,青楚自然遭到師傅奚落:「早先提醒你什麼來著?讓我說著了吧?年輕人想出人頭地無可厚非,但社會不是你想象的烏托邦,機會比大熊貓還稀少,陷阱倒滿地都是,領教一回見識了吧?沽名釣譽不是這麼個釣法,腳踏實地一點,我給師父準備了三年材料才獨立,羅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急什麼?今後還是老實給我打下手吧。」
「我那麼做可不是為你。」
「關於案子……」
「那得我說了才算!沒看出來。」
「你也沒掙著錢呀?」
楊爾豪情暢往:「開創一個銷售模式,把理念和內衣捆綁銷售,內衣賣到哪兒,教育理念就傳播到哪兒,讓全中國、全世界父母都受用無窮!」
高齊首肯她的發現:「穩定是我為之奮鬥的目標,大學畢業后我給自己制定了第一個五年計劃,主題就是穩定,現在剛三年就提前實現了。」
「女孩子不都喜歡正派、負責任的男士嗎?」
「直覺就是直覺,沒有為什麼。」
「世界末日!」霹靂從視頻上望風而逃,但她不能從現實逃跑,不面對她媽,還得面對她留英「夥伴」王克的詢問:「你就那麼跟她們說?怎麼收場?」
攜帶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的謊言,霹靂踏上回國的班機。
方宇氣餒,又輸一陣,還是落下風,往回找補面子:「這算什麼?我隨便打Kiss的女孩多了去了。」
「真有責任感!我聽明白了,你是先要把自己做大做強,然後再做好兒子、好丈夫、好爸爸,一個也不耽誤。」
「你還定了五年計劃?太有正事兒了,我畢業三年,別說定,穩還沒譜呢。」
「來謝你呀,我親手做的釀皮,特地道!」
「人家沒事兒告人什麼?」
「我就是理性的直覺。」
「說!你到底喜歡他還是我?」
「你想成家?那也得有人啊,打算上街拉誰?」
「通知書舉上來看看。」
男人和女人區別就在於此,青楚任由自己墜下柔情的深淵。她等來翹首企盼的好消息,市局刑偵技術處的北大學兄特快專遞過來化驗結果,扣子燒痕時間在六個月以內,材質為樹脂,十年前還沒被普遍應用在廉價日用品當中。這結果一點不糟糕,青楚如釋重負,心花怒放,把低落的小樣拉出來購物,大方派送,小樣當然不拒絕,姐兒倆達成供求平衡。
「你說我把自己裝套兒里了?」
「他倆爭的,是郁歡愛誰。」
「也反映出一點機動靈活性吧?」
方奶奶腿已康復,護士工作結束,小樣與方宇聘請與被聘的臨時傭工關係宣告解除,另一種關係亟待明確。
「是一般男人不敢愛。」
「那到現在為止,你相不相信我是被他們誣陷的?」
在小樣遠離正路、背道而馳的同時,霹靂也到了能否按照楊爾夢想馳騁千里的決定性時刻,全英A水平考試成績頒布,是否夢圓劍橋夢,塵埃落定。
「他好還是方宇好?」
青楚:「審判長,允許被告做自我辯護嗎?」
「誰期待呀?你不是要舉著它巡迴展覽吧?」
「那就談吧。」
「是楊麗紅讓我那麼說的。」
「相信,因為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你有嫌疑,如果有過,那也是假的。」
「那你到底要什麼呢?」
「跟女人的直覺真沒理可講,我覺得你做決定應該用理性,而不是直覺。」
「我要好好思考一下,今後到底要往何處去?」
「怎麼了?通過今天接觸,我再次確定高齊值得一嫁,他就是活脫脫一新好男人!」
「我當時缺錢,欠別人一筆賭債,四處躲,實在沒轍,楊麗紅答應幫著還上。」
郎心平:「說吧,我也想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楊爾望穿秋水,在MSN上等到霹靂:「申請上沒有?」
「你還是想問,對吧?這就是你來的目的,想問什麼就問吧。」
「當然——有。」
楊爾:
九*九*藏*書「你就沒扛住?」
「二八?三七?視不同人而定,你是十分正經,零分不正經,有點單調。」
「你替我打擊了?好,省得我直接打擊了。」
雷子心理防線被突破:「不是我的主意……」
「只要你不繼續撒謊。」
「就是這樣。」
郎心平:「這是什麼歪理?完全不能成立!」
青楚有著柔軟的神經,總是容易被打動:「你這時候想到的還是他?你自己呢?告訴我,麥冬為什麼要誣陷周晉?」
方宇撤嘴,小樣像被拔掉塞子,狂笑噴薄而出,花枝亂顫。
「我?十分渴望安穩,但又十分不安分。」
小樣頷首。
「不上了。」
青楚下班,一眼看見周晉,事情遠沒有結束。
「你還有這手藝?」
「現在社會給人灌輸的成功觀念太單一,你們年輕人追求的無外乎是賺錢、成名,給自己貼上成功標籤,千篇一律、千人一面,這是典型的唯結果論。其實不是所有得到結果的都成功,也不是沒結果的就失敗,我一輩子的體驗,是成功藏在過程里,將來回頭看,樂趣不在最後撞線那一下,結果是買東西的贈品,好了算賺的,不好也沒什麼。你這樁代理,敏銳洞察及時補救,壞事變好事,幹得漂亮,以我的標準,這就叫成功。」
「一個人活在世上,身上至少有四種社會屬性:自我、兒女、丈夫或妻子,還有當父母,這四個角色是你早晚必須要扮演的,把四份責任都承擔起來,做完美,你就實現了個人價值,也間接對社會作出貢獻。」
青楚拿到最想要的東西,掌握足以證明周晉清白的證據,離開雷子。是時候畫句號了,打電話給楊麗紅,約她見面。
「穩妥肯定不是你的主題。」
「還嘴硬?繼續,看咱倆誰樂到最後。」
「有點歪,但這種現象在學生中普遍存在,我出於同情才站到錯誤立場,做了錯事。」
當天下崗當天上崗辦不到了,小樣去睡覺。第二天日上三竿還賴在床上,方宇不明所以,走到床邊扒拉她:「8點多了,還不上班?」
「你是女孩子,但有顆男人的雄心,和比男人還堅忍的意志。」
「為什麼結束?被誰結束了?你還是他們?」
「你會去檢舉嗎?求你別,麥冬他真是被冤枉的,請你站在他的角度想想,一個坐了十年冤獄的人,有可能走火入魔……」
「落什麼差?沒頭沒腦的,這是打哪兒說起啊?」其實方宇心裏電光火石,瞬間門兒清,「你那些葯是找他拿的吧?」
小樣就剩頷首的份兒了,頷完首慚愧低頭:「我覺得你在罵人。」
「我這陣子一直在深思,為什麼我們仨媽都認為閨女應該嫁你這樣的人?」
小樣胸襟坦蕩、赤|裸:「高齊真不錯,我覺得自己就該找個他那樣的,倆人落差也合適。」
「雖然不知道中間具體都發生過什麼,但我覺得你很職業,我欣賞你,這次來還是那件事,我公司的法律顧問已經結束合同了,我請你做代理的邀請繼續生效,考慮得怎麼樣了?」
「那你跑醫院來幹嗎?」
青楚繼續施壓:「目前只有我知道這結論,也許還有補救措施。整個事件中,你獲益多少我不知道,可一旦出問題,第一個就把你豁出去,這個你想過沒有?所以我繞過楊麗紅,單獨找你,想把事情弄清楚,這樣做既為保護我自己,也等於變相保護你。到底該站哪邊兒,怎麼做,你應該很清楚了。」
「不,不,我相信他,不是他。」既然選擇相信,就一意孤行信下去,這就是楊麗紅,「求求你趙律師,別檢舉,只要你不告發,讓我做什麼都行。真要被揭出來,麥冬的牢就沒頭兒了。」
邀請並非不誘惑,青楚也並非沒動心,但她杜絕的,是藏在對方行動背後、或許有的某種意圖。周晉感受到她的堅決,知道自己很難再有機會,但他不想就此結束,不僅這些,還有別的機會:「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再見面?」
「你們忽視了一個專業律師的嚴謹,我會反覆求證證據的真實性,把扣子拿去化驗了,它樣子雖然跟十年前一樣,但材質完全不同。你們精心編造的證據鏈,最薄弱的環節恰恰是證據本身,你還有什麼話說?承認做偽證嗎?」
「你不賣內衣嗎,怎麼又賣上理念了?」
「這倆也能找平?」
郎心平鎮壓:「不許狡辯!」
小樣伸出四根手指:「四份?我也要背那麼多?」
「不,我還是為尋找和發現來的。」
小樣像看躥上舞台攪亂正戲的鬧鬧一樣看方宇:「省點唾沫吧,我說的不是你。」
昨日已矣,小樣的年紀從不回顧,只求前瞻,這一刻她陷入迷茫,當然,迷茫也是這年齡的日常課。方宇想伸手,傳遞「你迷茫也不孤獨」的信息,手沒掏出來,就被自己扼殺在褲兜里,為避免墜入柔情泛濫的深淵,他懸崖勒馬。
「什麼資格?誰的資格?他們覺得你夠就行。你是律師,只要從職業角度去衡量這個代理值不值得做?對方開出的條件是否令你滿意?性價比是否划算?答案肯定就OK了。像給昭華這種規模的公司做顧問,不只關係到你一人的利益,你是事務所一部分,明白嗎?要顧全全所利益,先別拒絕,回去琢磨琢磨。」
「你幹嗎非找他?錢給誰不能買葯?」衝口而出后,方宇被話里的火藥味雷到,自己疑似很憤怒?
「我算著你又該出現了。」
「你無條件相信他,有沒有想過,罪犯其實就是麥冬自己,他一直在操縱你,控制你思維,擺布你行動,就像你們九*九*藏*書試圖操縱我一樣。」
「上次你沒答覆我,我猜大概是因為想接麥冬的案子,現在結束了,還有什麼理由拒絕我呢?」
沐浴在自我認可中,青楚忽略一件事:這隻是她單方面畫的句號,不是周晉的句號,事情遠沒有結束。錢小樣那邊,卻不知道如何開始?針對未來往何處去的人生命題,她想了又想,好歹于迷茫中撥雲見日,瞭望到一星半點目標。
「對啊,我就認識他一個醫生。」
「這正經里的不正經、安穩里的不安分,應該是個什麼比例呢?」
「主要因為我跟他們是同齡人,深深理解他們心情,雖然病得不重,但當身體的不舒服遇上不想上的課,就會產生病重的錯覺。」
郎心平:「賣回老臉給你找個工作,才幹幾天就鬧出這麼檔子事,我可沒臉讓你再回學院去上班了。」
「我被開了。」
「為什麼?」
「當然,每個人都得背,你不是爹媽的孩子嗎?」
「接不成了!」
「呸!我是個品德高尚的人,這些都是花我自己錢買來的。」
「看來你心情不是小好、是大好啊。」小樣直指本質,「你那案子怎麼樣了?」
「幹嗎?捨不得讓我回家?」
「一定給媽帶回家來,啊!」
「做自己喜歡的工作,功成名就,收入豐厚。」
原來自己不在戲里,連龍套都不是,方宇全身水分蒸發——干極了。他展望自己將繼續——永遠——氣短下去,垂頭喪氣、抓耳撓腮。
父母打死也想不到女兒在英國的真實生活狀態,從沒意識到她的感情經歷早已不是空白,更察覺不到王克的存在,霹靂決定在瞞天過海的路上一騎絕塵下去。錢不是問題,楊爾唯一沒讓霹靂失望過的就是經濟保障,足夠英鎊幫助女兒建立起對父母長達三年的信息屏障,也間接保護了楊爾的精神健全。最新信息偽造只花了三百英鎊,霹靂就得到楊爾夢寐以求的劍橋錄取文件。
「整個過程我一直百思不解,因為立場問題,又不方便追問你,我不知道一開始是什麼東西讓你相信他可能被冤枉,進而考慮接手的?難道他還有證據支持?但中間發生了什麼,最後又是什麼原因結束的?這些疑問,我還是忍不住問,希望你來幫我解答。」
青楚:「被告犯罪心理很有代表性,我大學時也常產生開假條逃課的想法,可惜一直沒能得逞。」
這句話敲打著周晉心臟,他樂意笑納她的建議,被往事纏繞十年,是該好好活活現在了,尤其當有個人出現,燃起你好好生活的慾望時。與青楚的來往,周晉不想畫上句號,無論為什麼。
「溫柔賢惠,內外兼修吧。」
「因為你身上有種壓倒一切的品質,叫做穩定。」
「你該給我結賬了,護理費,三千!」
「為什麼這麼恨?」
這天,郎心平接到政法學院總務科電話,邀請她過去商議事情,去之前老太太做足心理準備,當親耳聽到小樣的光榮事迹,她啼笑皆非。
不光事務所要求青楚笑納,連遠在上海的楊怡也敞開懷抱:「我聽你二姨說有大房產公司聘你做顧問,太好了!別人花三年才能辦到的事,你倆月就辦到了,一定要把握這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他知道我既握著別人攻擊他的矛、又握著保護他的盾,想從我這裏得到對他有利的東西。」
「好多處方葯,不找醫生買不來。」
青楚做不到師傅邢功成,她能在理性上否定製造偽證的行為,感性卻可以因為這番表白選擇原諒,她宣布到此為止。偽證者受到批判,卻因為沒傷及被害者,得以避免法律處罰,阻止錯誤釀成災禍的,是青楚的智慧。
「那有什麼不可以?閨女替我實現了劍橋夢,我的教育理念又一次得到證明,我要把它推廣、普及!」
楊爾評價:「你還挺有生意頭腦……」郎心平瞪她,楊爾趕緊端正立場,「我還沒說完呢,就是沒用在正地方。」
「你屁股到底坐在原告這邊,還是被告那邊?我再次確定,你就是喜歡他!那高齊怎麼辦?徹底晾在那了?」
「沒有!誰沒交過幾天學費?親自栽過跟頭才知道下回怎麼繞開。」
「不管是不是,我謝謝你。」
楊爾:「你哪兒賢?是遊手好閒的閑!」
「有什麼不好?我們那年代管這叫遠大抱負,國家還大力提倡呢。」
楊爾:「典型的歪門邪道。」
「我要——成家立業!想兩天不是白想,你琢磨過為什麼是成家立業,不是立業成家?因為有家才有依靠,家是前進路上的歇腳站,是奔跑過程中的潤滑油,沒有家,想去哪兒都走不遠,想做什麼都沒人支持,所以我決定——先成家!」
「將來得嫁人吧?」
「她給了你一筆錢收買你?」
「我基本不打算接受。」
郎心平感到奇怪:「案子不黃了嗎?我看你心情還不錯,沒點挫折感?」
高齊被感謝的次數太多,完全遺忘了自己被感謝的理由:「為什麼謝我?」
「隨時,只要不是找我談案子。總活在過去,現在也過不好。」
「那你呢?也魔怔了?他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
「當然了,親我一下那麼便宜呀,你賺了!得,我吃點虧不跟你計較,這些天在你家吃、在你家住的,讓你親一下,兩抵了;護理奶奶另算,給錢!」
「一旦再審程序啟動,這顆扣子就將成為核心證據,會被反覆鑒定、推敲,假的真不了,到時候露出破綻,我們每個人都會被牽扯進去,當然,首當其衝就是你,因為證據是你提供的,如果涉嫌偽證,你會read.99csw.com第一個被追究,按照我國刑法,製造偽證、妨礙司法公正將被判處少則四到七年、多則十年的有期徒刑,你現在處境很不妙。」
「周晉有件墜有這種紐扣的襯衫,還有案發當晚你看見他從外面回來,以及後來周媽媽燒衣服,全是假的?」
「那我就不回去了。」小樣還有一優點,就是不管今天怎麼糟糕,反正明天一定會比今天好,倒也符合辯證法。「姥,你放心,在哪兒跌倒、就在哪兒爬起來,這回我不麻煩您,自己找工作。」立刻在家展開應聘,「二姨,要不讓我跟你干吧?」
每個人都為眼前利益熱血澎湃,沒人擔憂聘請與青楚不合常理的錯位,沒人了解青楚極力拒絕、避免的是何種居心叵測,除了郎心平。
方宇摻和進來:「還思考呢?想好了嗎,今後往何處去呀?」
「給邢律師當助手,他覺得我這樣就該知足,說穩妥是女人一生的主題。」
「還得生孩子吧?」
方宇一忍再忍,忍無可忍,旁敲側擊:「琢磨什麼呢?思春呀?」
「認識到了?想一鳴驚人沒錯,但急於求成就容易被人利用,挺好,你這不又是一個收穫嗎?青楚,姥從來沒問過你:在你概念里,什麼叫成功?」
「這倒是意外之喜,既然結束了,你我不再是潛在對立方,那我們可以像朋友一樣輕鬆談談了吧?況且,我跟你可談的不該只有這案子。」
「啊,不僅是要個法律顧問那麼簡單,你打算接受聘請嗎?」
「直接說結論。」
「你心動了?青楚,它沖的不是你的資歷,雖然我相信你早晚有能力勝任這種代理,但這機會來得太早,我怕你卷進是非里。」
「本來我也沒接他茬兒。」
「我,就是那個虛度年華、碌碌無為的人。」
「今天想單獨問你問題,我們開門見山。」青楚沖雷子亮出塑封袋裡的紐扣,「這顆紐扣我拿去化驗過,上面的燒灼痕迹是最近六個月留下的,材質也不是十年前的東西,鑒定結果系偽造,你能給我一個合理解釋嗎?」
「唱砸了,姥,我知錯了,我的行為給您以及咱們全家的榮譽抹了黑。」沖仨人鞠躬到底,「對不起,給大家添麻煩了!」小樣最大的優點,就是勇於劃清自己與錯誤的界限,她和錯誤不共戴天,永遠不是朋友,就是總一起摽著。
「那就是了,大多數人只能做好其中一兩樣,甚至一樣也做不好。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當他回首往事時,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不為碌碌無為而羞恥,這樣他在臨死時就能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是有意義、有價值的。」
「把你知道的都講出來,這樣我才能幫你。」
「太冷血了你!我可比你善良,打擊完看他怪失落的,我還安慰來著。」
「要是他倆都追我,我還真有點難辦。」小樣對這種可能性心嚮往之,很願意被這類現實難題難住。
「我就是想幫他。」
「因為前一陣你幫我買處方葯哇。」
「太理想、太完美了!越聽,我越覺得女孩子就要嫁你這樣的。不過為什麼我覺得你那麼累呢?」
「又來找我問那申訴?不用擔心,它結束了。」
「對呀,我是挺樂的!隨便氣氣就把你氣得現了原形,我說什麼來著,還說不喜歡我,你別承認呀!」
「還沒收到呢。」
「你還一直吃我的、住我的呢!」
結完賬,方奶奶依依不捨,恨不能立刻給小樣扣上方家霸佔的戳子,當晚洞房花燭,把她扣留。
三人面面相覷,想笑,都忍著。心裏寬容,臉上也得秋風掃落葉,把犯錯上升到原則和人格的高度。其實錯誤生來就是讓人犯的,它和我們如影隨形,是每個人成長的標記。
結果出來,事情還沒結束,就是結束,青楚也要讓它結束得明明白白。她事先在家把錄音筆裝進西裝內袋,將話筒線穿過衣袖,用膠布把微型話筒固定在袖口裡側,打車獨自前往郊區雷子落腳處,進門前她按下錄音筆。這場錄音對話未來將成為她和周晉關係的糾結點。
高齊匆匆跑來:「找我有什麼急事?」
「無可奉告。」
「你看我說的是不是事實?十年來麥冬始終找不到為自己翻案的證據,跟我見面后,我的某句話提醒了他,讓他回想起預審過程中警方追問過的一個環節,有顆遺落在現場的紐扣,這顆紐扣的存在讓他找到突破口。於是你按照他指示,去買了一顆同樣的扣子,接著找到最合適幫你們提供證據的人選——周晉過去的鄰居雷子,花錢操縱他說謊,編造了一串足以讓專業律師信服的完整證據鏈。」
「怎麼了這是?」
「我要不付出,那就更沒回報了。」
「那可不,多少人翹首期待哪。」
「麥冬知道刑偵檔案里有顆扣子的線索,公安當年也讓他辨認過。於是前不久,楊麗紅拿著一顆同樣的扣子找到我,讓我按她說的辦,以後我的所作所為就都是她教的了。」
「那也值當特地跑來一謝,我還以為你家又有什麼急差呢。」
高齊暈菜:「這分寸夠難掌握的。」
郎心平:「人家冤枉你沒有?」小樣搖頭。
小樣頻頻頷首。
追逐全方位展開,首先上門的是法律顧問的公對公邀請,昭華房產代表現身律師事務所,出人意料地繞開眾人趨之若鶩的合伙人,指定資歷淺薄的小律師,開出的條件卻和合伙人一般優厚。除每年付給事務所三十萬人民幣,凡涉及昭華的原被告經濟糾紛,一律由法律顧問代理訴訟,按件提取傭金,每樁按標的5%提取,一眼可見,收入可觀。九_九_藏_書
「老實告訴你,當年我什麼也沒看見,既沒看見周晉在家,也沒看見他從外面回來。趙律師,我不會有事吧?不會有人追究我責任吧?」
「可以一直休息下去。」
「小百貨市場很容易就能找到。」
「有道理,青楚是不就為找那兩三分不安分才覺得我悶的?」
對待失戀居然能升華到自嘲的幽默境界,小樣不虛此行,她雙手奉上釀皮:「現在回報來了。」
「我的直覺告訴我,不該接受。」
邢律師看出其中門道:「他們是奔你來的,這可是塊肥肉。」
「那就是說:愛我的肯定不一般?」青楚把話題轉向她關心的部分,「想問一個問題:郁歡雖然睡著,但你覺得她會不會有感覺?」
高齊也對答案充滿好奇:「想明白沒有?為什麼呀?」
「我什麼都想要。」
「原告走了被告來?他有別的目的吧?」
「他恨他。」
「你是不是覺得他挺好?」
「上次找他幫忙開藥,我跟他說了:在你這沒戲,他還挺受打擊。」
方宇被笑二乎了:「樂什麼?親你一下就樂成這樣?」
「那你呢?几几開?」
青楚把握得住,她的出類拔萃來自於永遠把自己置身於感性和理性的平衡點上,在正確時間做正確的事,法律顧問事兒很正確,沒出現在正確時間,就像她和周晉的關係,她不排斥他,但拒絕他把自己從對方的矛變成己方的盾。
「也就是說,你告訴我的全部是偽證?」
「我們喜歡的是正經裡帶一點不正經,但這點不正經還不耽誤正經的那種。」
「你難道不知道製造偽證、誣陷別人要承擔法律責任?為什麼還敢冒風險?還企圖把我也拉下水!你有沒有意識到,自己多年來被他控制了?他在監獄里,你就是他遙控的牽線木偶。」
反正說不過,方宇動作到底,挎子擋住小樣去路,旱地拔蔥,把她扛上肩。語言在行動面前,最終下場是無力,當方宇把小樣扔進挎斗,劫持回自己租的小屋,不問青紅皂白、軋道機又鋪天蓋地傾軋過去時,小樣好不容易熱身準備登場的理性不戰而降,再一次不可救藥地感性了。
「但通過這次,我發現自己還是急了。」
「還是主動鑽進去的,削平、壓扁、揉圓,太委屈自個兒了。」
「昭華名氣大、牌子響,誰能獲得這樣一份代理合同,在行里就是一種身價證明,收入可觀,條件誘惑,對剛入行、沒名氣的小律師來說,更是張大餡餅。」
「反正結束了,以後你不會再被他們騷擾了。」
「為什麼會有這種直覺呢?」
「他渾身都是優點,就是不招人喜歡!我這人缺點比優點多,可就是招人喜歡!」方宇強詞奪理,完全違背辯證法,可也符合事實。
「你怎麼知道?這麼了解我?」
「這不勞你操心,明天起我就開始行動,為養精蓄銳,睡了,晚安!」
說干就干,第二天黃昏,小樣端著搪瓷盆,站在醫院門口,等待她鎖定成家的對象出現。這是一次理性的思索,一個成熟的決定,她甚至把自己模擬成她媽楊杉,生平第一次對自己投了贊成票。
當晚,小樣腮幫過勞、導致痙攣,嘲笑方宇不足以讓她如此長笑,她欣喜於過去敢想不敢盼的生活難題露出端倪:倆人貌似都喜歡她!她貌似具備舉棋不定的條件!小樣太喜歡被這道題難住,比她小學至今沒算明白的「水池同時放水、進水」有挑戰性多了,高齊算康庄大道,方宇好比歪門邪道,她該走哪條呢?長期荒廢的理性終於能派上用場,和感性好好PK一回了。
「那姥放心了,你從小到大一直很順,我怕有點挫折你受不了。」
「人都那樣了,還爭那個有什麼意義?你也跟著不惜觸犯法律幫他出氣?」
高齊喜歡和小樣聊天,輕鬆自如、遊刃有餘,不像面對青楚那樣努著、夠著,這就是小樣提出的「落差說」?他把她送回方家,分手時兩人有點依依惜別的意思,完全沒注意角落裡有雙惡毒的眼睛。
郎心平:「你自己說,賣沒賣假條?」小樣點頭。
「還要帶回去?」
「女孩子都追求安穩,但又不能太安穩,安穩里要帶那麼一點不安分,但這點不安分又不能破壞安穩。」
「這麼失敗?想幹什麼都被你算準了?」
楊爾:「那是,像她這麼沒溜兒的校醫不好找。」
「太牛了!說你錢串子腦袋,真不冤枉你。」
「你為什麼總是只求付出不問回報呢?」
老太太的勇氣只夠支撐把孫女領回家,不夠再把她送回去。於是,錢小樣因為自己把智慧轉化為金錢的非凡想象力,招致失業,從入京第一份工作上下崗,重歸待業。
「不用上街,人選我物色好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相信她有。」
「不是我吧?」方宇一廂情願,湧起無限抱歉,「對不起,讓你失望了,我需要自由,還不想把自己束縛在婚姻里,不能配合你成家的理想,請考慮別人,或者調整戰略,先立業吧。」
「瞧你那點出息,這事也值當去求他一回?我寧可帶奶奶去醫院。」想掖狐狸尾巴,結果連尾巴帶掖的意圖全落在人家眼裡。
「沒問題。」
分手時,楊麗紅感激涕零:「不管你怎麼鄙視我,我都要謝謝你。」青楚不懷疑她的真誠,完美句號,儘管一無所得,她心情愉快得無以復加。
雷子頃刻面如土色。
小樣再頷首。
「聽上去好像是武則天,我這樣不招男人愛吧?」
「沒有。」
「我沒那麼脆弱,溫室花朵也不是一遇寒冷都非死不可,我是耐受型,冷熱都能適九-九-藏-書應。姥,問你個問題,一個人有野心和名利心好不好?」
「首先,不是我主動賣假條,是學生軟磨硬泡求我開,被拒絕後,就用金錢利誘我……」
「那你當年跟周媽媽一起作證,證明周晉案發當晚在家,是不是真的?」
「我什麼優劣勢?」
「他是挺好的呀。」
「我怎麼累了?」
離開方家,小樣迎風撒了兩滴留戀的眼淚,留戀什麼?亂七八糟的大雜院?陳舊過時的傢具?看誰都不如她順眼的方奶奶?還是每天拿方宇當成火鍋涮?和方家一老一小的生活,像她天天呼吸、中度污染指數的空氣,賴以生存,習以為常。走著走著,身邊響起挎子轟響,不用回頭,她就知道方宇來了:「想送我一程?想就直說,總那麼含蓄,再把自己憋個好歹的。」
「你還親我呢!」
總務主任:「最近接到很多老師投訴,抱怨醫務室給學生開的假條太多,影響出勤率,胡校醫覺得奇怪……」胡校醫撇清自己:「我沒開過那麼多假條,一向謹慎。」主任繼續,「我們在學生中間進行調查,聽到反應,說醫務室賣假條,九十塊一張,引得學生蜂擁而至,後來還水漲船高,漲到一百。您是咱學院首屈一指的大學者,考慮影響,我們決定把此事就地掩埋,絕不擴散,就咱仨知道。至於孩子,要不……您先把她領回去教育教育?願意改正,再把她送回來?」
「從小到大,我心裏只有他一個人,就算他追求別的女孩,我喜歡的還是他,唯一的願望就是等他出獄,去個沒人認識的小地方,跟他一起過平常人的日子。趙律師,我騙你,利用你,真對不起,可我不是成心的,求你高抬貴手,成全我這點小願望吧,你要真檢舉了,那後半輩子我連點念想都沒有了。」
「那是誰的?」
小樣前仰後合:「不對呀你,我找人家買葯,你至於這麼大反應嗎?我再次確定,你就是嫉妒高齊!為什麼嫉妒?是不是因為我?你要喜歡我就直說,大胆說出口,我可以考慮考慮。」
楊爾:「打住!全家人都知道,我公司不搞家族企業,杜絕裙帶關係。」
倆人關係打根上起,就烙下主動方被被動方牽著鼻子走的原始印跡,一個故弄玄虛,另一個跟著往玄虛里繞。方宇鼓動鼻翼,使勁呼吸潛伏在藥品背後的異味,越聞越可疑,小樣靈魂出竅、悠然神往的神態,印證了他的直覺。
「跑這麼遠就單為送一個釀皮?」
雷子汗如雨下。
小樣陳說:「我虛心接受大家批評,但也要允許我說明一下自己觀點。」
「我想起中學有篇課文,叫《裝在套子里的人》。」
「智慧是財富,無處不在,看怎麼使用」的台詞原來打這來的,方宇心裏小小一悠,泛起他一向鄙視的溫柔:「你說我該誇你呢?還是該誇你呢?」
「買方和賣方市場需求一致,交易就這樣達成了,沒想到需求迅速擴大,好多學生聞風而至,我被架上去就下不來了。」
小樣抖落出一大包葯邀功,打包票說奶奶以後小病不去醫院,她在家包治。方宇被夠吃上一年半載的藥量驚著:「這麼多,不是你從醫務室偷回來的吧?」
青楚拿出鑒定書,推過去,楊麗紅垂眼一瞄,放棄抵賴。
「現在呢?」
「你搭台我唱戲,不給你丟臉。」
「你先說!是喜歡我呀?還是喜歡我?」
沒機會舉棋不定了,小樣知道:理性那東西從來不屬於自己,她就是誰讓她高興、就奔誰去,心靈永遠與頭腦背道而馳,康庄大道從此只能望道興嘆,這輩子看來就在歪門邪道上一騎絕塵了。
「你找什麼啊?」
嘴上從來不是方宇強項,乾脆放棄不擅長的,直接上動作!他把自始至終落下風的悲憤化為行動,不由分說扯過小樣,不問青紅皂白就吻。小樣束手被親,從方宇嘴唇軋道機一樣鋪天蓋地碾過來的一瞬起,她就玩了命想樂,一面使勁壓抑笑的慾望,一面嚴厲譴責自己不嚴肅,小姐此刻您要義正詞嚴!更洶湧的笑意一浪高過一浪,將她的自責淹沒。
「我發明一條生財之道,一百塊錢一張假條賣給學生,被發現了。」
「不做代理,你平時都在事務所做什麼?」
「我又不是為自己,賺的錢都給奶奶買葯了。」
「你倒拿得起來放得下。」邢律師完全沒聽出來徒弟被現實教育的服軟,也沒等到她對自己姍姍來遲的心悅誠服。當下的後生比任何一屆前輩更能屈能伸、能上能下、能圓能方,他們沒有前輩那些前瞻後顧、左右逢源、四平八穩,只顧朝著自己目標,取最簡潔的直道,前進!循序漸進、循規蹈矩,眼看被他們視若無睹推倒、顛覆。
「他們偽造過證據?被你發現是假的,所以你把它結束了,對嗎?」
「有可能。」
「責任就意味著犧牲,不辛苦就沒有輕鬆,不痛苦就沒有歡樂,幸福和不幸是對比出來的。」
「不都說舉賢不避親嗎?」
「我聽著還是累。」高齊對生活的高標準、對自己的嚴要求,是小樣永遠永遠達不到的,也許她根本不想達到,但不耽誤她心嚮往之,並使勁、使勁欣賞他,「我覺得你的優勢沒準兒會成為劣勢。」
「你吧,就是太正經了。」
「你問的原因我很理解,但對不起,律師有職業規則,雖然我跟他們始終沒建立代理關係,但無權泄露委託人任何信息,尤其是對你。」
「智慧就是財富,它無處不在,看你怎麼使用!」
「扣子是楊麗紅找來的,也是她燒的。」
「對。」
「那是誰呀?」
「我沒打算接,不夠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