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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青楚:「我們可以一起幫她,再大的難處,大家分攤,就容易多了。」
「那算有吧,畫鉤。食慾減退、失眠嗎?」
「不切實際的事兒我不考慮。」
「隨便你,不過要是我,既然決定守號,就絕對堅持下去。」
「說明你沒這命。」
「我倒希望他嗜睡,省得總坐在那胡思亂想。你把它混進他吃的那些葯里。」
「3萬!3等3000我買了10注,一共中3萬!」小樣瘋狂擁抱楊杉,再擁抱錢進來,「真的中了!我中了!媽,咱一下就有3萬了。」
彷彿為求證自己的存在,回寧夏后她第一次撥通打往北京的長途:「青楚,我每天每天都在努力,以為只要使勁使勁照顧我爸就行了,沒想到無論怎麼努力,還是有那麼那麼多問題沒辦法,那麼那麼多地方做不到,我覺得自己力量特別特別渺小,非常非常無助,好想好想在北京和你們在一起的日子,想你、想霹靂、想姥姥、大姨二姨、還有高齊、雷蕾……」她小心翼翼,避雷一樣繞開一個名字,然而逃避是銘記的另外一種形式,越避之不及,越如影隨形。
「媽,我中啦!中啦!」
「你要一夜暴富幹嗎?為給我做康復?」
「我經常幻想自己是一大款,刷刷簽張支票,往醫院一拍,愛多少錢多少錢,要怎麼治怎麼治,讓我爸站起來就行。可大款是干出來的,不是想出來、變出來的。我現在才知道:理想要靠知識、能力來實現,沒有知識和能力,理想只能是空想。我特別後悔當初沒像青楚那樣好好學習,考上個好大學,為自己爭取一個更好的未來。如果我有她的能力,哪怕還是面對這麼多困難,至少不像現在這樣,經常覺得自己無能為力。」
錢小樣不知道自己的盟軍正在集結,此刻她全神貫注投入到與彩票的孤軍奮戰之中。可自從首戰小捷后,她就再也沒贏過一回。
「是我放這個把你招哭的?」
電腦打出錢小樣生平第一張彩票,投資完成,只等回報。到了公布中獎那天,她早早守候在電視機前,等待開獎,楊杉、錢進來誰也沒把女兒新事業當回事,可突然聽見一聲尖叫「中啦」!
「沒扔,幹嗎?」
回家,小樣悄悄向楊杉出示這些神秘小藥丸:「這葯讓人分泌一種『快樂素』,主要針對睡眠障礙,副作用小,不像其他抗抑鬱葯類那樣嗜睡。」
楊杉愁眉苦臉:「我覺得自己也需要吃點。」
「積少成多嘛,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他為什麼會因為一部電影就情緒突變、沉默寡言了呢?好像一下就自閉了。」
「別冷嘲熱諷,我是認真的,不是瞎想。」
「有答案嗎?」
「她媽,你看咱閨女怎麼了」
「用他生日吧,10月19。」
「失去主動活動功能的關節長期不動,就會發生僵直,同時伴隨肌肉萎縮,出現這種狀況說明康復效果不佳,萎縮趨勢發展下去,會造成關節變形,最後只能通過手術矯正,等於讓病人受二茬罪。」
「不錯不錯,投20塊中100,投資回報率百分之五百,咱家眼瞅著誕生一商業奇才。」錢進來態度樂觀,給女兒第N次創業定性。
「想你為什麼不接電話、不理我?」
首先在每月醫生測量患者雙腿、腰部圍度的例檢項目中,錢進來發現自己圍度縮小。「是不是肌肉萎縮的徵兆?」大夫不置可否:「現在還不明顯,需要觀察未來發展趨勢。」小樣打岔:「爸是你瘦了。」錢進來拒絕糊塗:「瘦沒瘦我自己知道。」
「也沒那麼不切實際吧?」
「看,跟你爸一樣一樣的,都不能正視自己問題。樣兒,要不還是帶他回北京去治吧,一方面康復水平確實高,另外一方面,那邊有親戚、家人,你爸情感上也好有個依賴,很多病是心病,把心治好,病就去了一大半。」
「不急我買什麼彩票呀?」
「那是什麼意思?」
方宇:「兄弟們,謝謝。」
「那我就死守了。」小樣敲定最適合自己的人生態度,接下來就是技術操作問題——選號,「什麼號碼吉利?」
「不能算有、也不能算沒有,你覺得呢?」
錢進來惜字如金:「思考。」
女兒的沉淪,換來父親的覺醒,錢進來顧不上繼續幽遠命題的長考,必須回到現實,解決錢小樣的精神壓力。他宣布重大決定:「本人決定即日起,不做康復了!我沒發神經,做這個決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花那麼多錢康復,也沒見有要康復的意思,其實康不康復能怎麼著?橫豎我都不能健步如飛了,橫豎這輩子都得拖累你們娘兒倆了,生活上我沒法解放你們,經濟上還可以做點貢獻,雖說不能賺錢,省錢也是貢獻吧?至少以後誰都不用頭拱地想錢轍了。先說好,要贊成我的決定,咱一塊慶祝;要不贊成,想勸我改主意,免了。」連楊杉、小樣贊成或者反對的發言權都給剝奪,「宣布完這決定,我一下就輕鬆、解脫了。這幾個月花著大錢,心裏還不痛快,現在不花錢,痛快一下就回來了,多好!」
「他要發現問起怎麼辦?」
「這是什麼?」
「我很努力了,可怎麼努力都是白費勁,怎麼折騰都是瞎撲騰。」
「這個算了吧,我智慧有限,主動出擊沒一回成的,有笨read.99csw.com點的辦法嗎?」
錢進來:「什麼感覺?」
「我一點都不覺得負責很容易,你認為我從北京追到寧夏來說這些話是一時興起嗎?我知道責任該怎麼負,我是準備好了才來的!」
小樣從兜里摸出彩票,突然狂喜定格,表情驟然霜降。
「我要一下中500萬,別說北京,帶你去美國做康復都沒問題。」
老彩民不以為然:「那你就背離了守株待兔的原則,人生是另外一種策略了。」
即使對女兒彩票事業不聞不問的楊杉,也對巨額人民幣從手指尖上劃過去扼腕惋惜、灰心喪氣,不由得聯想到命運,這是一個什麼意味的暗示呢?得而復失比從未得到更悲壯,小樣陷入無休無止的自怨自艾:「我怎麼把號換了呢?怎麼就沒死守,沒堅持下去呢?」她把這句話反反覆復,碎碎叨叨,念念不忘,關門不出,絕食絕覺。楊杉不得不出手干預,防止家裡前赴後繼湧現兩個抑鬱症患者。
錢進來對自己有準確定位:他現在是一台燒錢機器,自我解嘲地對兩條腿吹鬍子瞪眼:「小10萬都扔到你倆身上了,不見好還往後退,信不信惹急我砍了你們!」
錢小樣成了圍繞他爸的電子眼,無處不在,但錢進來對女兒卻視而不見,面朝窗外,深沉入定。
「聽人說爭取這權、那權,還沒聽過誰要爭取死權?」
高齊:「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錯兒是我跟你一起犯下的,應該連我一起罰,咱倆也好做個伴。」
「那電影是講安樂死的。」
「反正我已經研究半輩子了。」
「鉤。行動緩慢、各方面能力下降嗎?」
「你能掙多少?行,趕明兒我退休回家照顧你爸,讓你出去打工,在咱這地你一個月最多也就兩千,到北京就能兩萬了?哪輩子能掙到你爸需要的二三十萬?你是不想回北京找那小子去呀?想去就去,我不攔你,不用打你爸的旗號。」
「你思考些啥呀?跟爸說說。」
剛萌芽的想法才冒頭就被楊杉一舉否決生存機會,小樣恢復理智,人的想法無濟於事,必須服從現實,在哪治療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走什麼路歸現實拍板,她必須遣散方宇,讓他哪來哪回。
「還要幹嗎?」
「不會,要有那天,我保證掙扎著出了車行門再倒下,絕不拖累您。」
小樣把自己從影片氣氛中拽出來:「有點悲傷。」
周晉:「方宇,如果需要,我可以……」
「葯哇。」
周晉:「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記住,我們都在支持你,有需要就說話。」
「行,你願意,我這活兒多得是。」
「何苦這麼自虐?我要不來,你是不是打算把傢具都磨成圓的呀?」
「爸,你想什麼呢?」
「當初回來開始做康復,這邊大夫說的就不像你那麼樂觀,你是不是在安慰我們呀?」
「沒扔就好,要不給咱閨女吃點?她都幻聽了。」
方宇滿眼全是淚,倆人的較量,他總算贏了一局。
但方宇不知足,擁抱一會兒、親吻幾下不是他來的目的:「你爸真抑鬱了?」
「不知道。」
其次是投入,其實關於投入錢家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康復效果不佳,遲遲不見產出時,投入問題就顯得特別突出、特別無望。楊杉繳費時悄悄對小樣抱怨:「交一萬還不夠做倆月康復,一到醫院,錢不是錢,是水。」
「沒有,他就說死亡是一種權利。」
「你得先研究才能懂啊。」
「執著?這行,我現在就剩執著了。」
「思考是一個人的事情。」說完又把深邃的目光投向幽遠的未來,不帶你玩兒。
可小樣非常非常不滿足:「什麼呀?離500萬差遠了去了。」
「能把它關了嗎?」錢進來一聲長嘆,「我哀悼自己,以後再沒機會站到舞台上去了。樣兒,永遠、永遠別再給我提京劇,啊。」
小樣直愣愣望著方宇,雙目圓睜,把方宇看毛了。
「你見機行事,編點瞎話騙騙他。」
小樣像被子彈擊中,捂住胸口,大口倒氣。
「往哪兒換呀?」
「那你說說怎麼切實際了?我們哪來那麼多錢?就算臉皮夠厚,把你姥大姨二姨都拉下水、刮乾淨,就夠了嗎?」
「你當它是維C呀?這上面清清楚楚寫著:慎重服藥,隨便停用可能會產生不可預期的副作用!小樣你是護士,我不信你不知道。你們娘兒倆這幾天背著我嘀嘀咕咕,別以為我沒看見,當我是病人對吧?告訴你們,我沒病!我在思考,思考人為什麼活著?生存和尊嚴到底什麼關係?這是跟『生存還是毀滅』同等深度的問題,以前過了半輩子,我想都沒想過,現在我要把它想明白,想透!怎麼你們就覺得我是抑鬱症了?我沒病,身體殘疾了,可我思想是正常的,比過去還健全!拿走!我不吃!」
「幾百呀?」
葯下猛了,但側面檢驗出確實有病。方宇的話在耳際縈繞回想,小樣的心死灰復燃、蠢蠢欲動,北京,因為方宇的鍥而不捨,並非那麼遙不可及。
「他不低落,他思考,每天都思考。」
「我來不是就為看看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至少20萬。」
「北京。」
小樣夢回學生懵懂時代:「你說的這些都是什麼啊?我怎麼聽read•99csw.com不懂呢。」
錢進來遏止了自己身上的無限制支出,一舉理順家庭產出與投入的逆差,消滅了財政赤字,緩解了尊嚴面對生命低三下四的心理弱勢,讓尊嚴重新揚眉吐氣。但依然解決不了女兒的心理疾病,錢小樣徹底被挫敗感、無力感以及無助感沒頂,走投無路,她站上天台對天空大喊:「誰能告訴我該怎麼辦?」
100塊回報,距離期望的500萬目標,只完成五萬分之一,不過相對於小樣以往無數次失敗,首次投資堪稱成功典範,至少足夠她追加投資達五次之多。
「樣兒,這幾天你怎麼也不愛說話了?」
在小樣紅紅火火開創彩票事業的同時,方宇坐在回北京的火車上,也對自己事業有了嶄新規劃。一到北京,他就風塵僕僕直奔車行,照會老闆:「打今兒起,您儘可能多給我安排活兒,什麼臟活兒累活兒都無所謂,加班加點也不在乎,只要能掙錢,跑外地接車、修車大活兒,您一水全給我,成嗎?」
「你爸提到安樂死了?」
沉默離開不代表放棄翻盤,方宇計劃把生米煮成熟飯,沒錢掙錢,沒機會創造機會。不管小樣如何冷酷到底,他都不由分說一往無前。
錢進來目光灼灼:「我腿癱,不是腦癱,要麼你把藥瓶拿來,要麼我不吃。」
「你到底需要多少錢才夠?」
前護士小樣對心理治療只知皮毛,原來所在醫院也沒先進到開設心理門診,她只能去找過去的同事——神經內科大夫,倆人在疑患缺席情況下,以半專業、半業餘的二半吊子態度,給錢進來進行診斷。比照一份心理測試卷,同事問小樣一個問題,打一個鉤或者叉。
「我能!再難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你來到底為什麼?是不是就為看看我?好了,看完你可以走了!」
最後一次檢驗自己投資能力的機會,要麼金盆洗手、要麼再接再厲,小樣坐在電視前等開獎,看著看著,楊杉、錢進來發現女兒眼睛直了。
「他說這是一個深刻的命題,引起了他思考。」
方宇嘔心瀝血的工作態度,以及鞠躬盡瘁的工作量,把掙錢變成搶錢,讓車行老闆發現進一步挖掘他身上潛力的可能性。
「也吃、也睡,不過心不在焉,心思明顯沒放在吃和睡上。」
「沉默寡言?話特別少?」
「這是我對自己的懲罰,誰讓我犯那麼大錯來著?生活狠狠教育了我:犯錯就要付出代價,小錯小代價,大錯大代價。」
「你男朋友吧?」
「1019,還差倆數。」
「沒說他自己想死?」
「絕望無助、覺得生不如死,有結束自己生命的意念嗎?」
「好辦法,我閨女就是聰明。」
「誰讓你來的?說過不答理你,走!」小樣連滾帶爬起來,慌不擇路逃竄,跑出一段戛然止步,折返回頭,一頭扎進方宇懷裡,號啕大哭:「你來幹什麼?我想死你了!你怎麼才來?嗚——嗚——嗚——」
「還想彩票呢?別鑽牛角尖,以後不買那玩意兒了,橫財跟咱家沒關係。」
聽完小樣的話,方宇真走了,沉默離去,像從沒來過寧夏,沒帶來過那些痛苦的歡樂、無望的希望。小樣回到死灰般的生活,時刻陪伴父親,徒勞地努力著。
小樣故意不往真實主題上說:「說人不能太軸,一旦鑽牛角尖,就沒法回頭了。你看男主角他哥哥嫂子那一家多好,任勞任怨照顧他30年,一點不周到的地方都沒有,為什麼他還追求安樂死呢?生活多美好、多有希望。」
方宇:「這次回來我要儘快籌一筆錢,先別告訴小樣,如果她知道一定不讓我這麼做。等我籌到錢,馬上再回銀川說服她。」
「樣兒,等一等。」
小樣不能苛責,人家從神經跨界到心理,已經勉為其難了:「那怎麼辦?」
楊杉回家,察覺到丈夫在大多數時間里呈冥想狀,語言量成幾何倍萎縮,不明所以。小樣把她媽拉進廚房,背後磋商:「媽,我爸今天白天看了部電影。」
錢進來享受到了方宇帶來的典藏京劇CD,作為繼百憂解失敗后的下一個治療產品,小樣精心選擇郭劍光的唱段:「要學那泰山頂上一青松,挺然屹立傲蒼穹,八千里風暴推不倒,九千個雷霆也難轟,烈日噴焰曬不死,嚴寒冰雪鬱鬱蔥蔥,那青松,逢災受難經磨歷劫,傷痕纍纍、斑跡重重,更顯得枝如鐵、干如銅,蓬勃旺盛,倔強崢嶸……」果然奏效,錢進來先從幽遠未來回到現實,凝神傾聽,接下來的反應就讓小樣猝不及防,麻爪了,錢進來鼻子一抽,嗚嗚哭開了。
「噢對不起,這個畫叉?」
小樣把百憂解混進錢進來每天吃的一大把藥片里,妄圖魚目混珠,結果她爸火眼金睛,一把揪住現形,把可疑藥片提煉出來。
「媽,你不用安慰我,我不是算計一城一池的得失,我在總結人生,為什麼有生以來第一次跟運氣離這麼近,結果卻被我愚蠢地錯肩而過呢?」
「沒說過。」
「時有、時沒有。」
「耐性、毅力、堅持,這是對待彩票的態度,跟對待人生一樣,一旦帶上功利主義目的,往往一無所得,你要當它是玩,順帶做慈善,也許就守得雲開見月明。」
「那你給開點百憂解吧。」前護士反客為主,越權開方。九-九-藏-書
楊杉譴責錢進來:「她這麼沒溜兒,你不撤火,還幫著添柴?」
「她說中了?中多少?」
「要麼留下,在銀川找工作,靠手藝掙錢,要麼帶你全家回北京,幫你一起給你爸做康復。」
掛斷手機,小樣發現自己立足在天台邊緣,腳下熙熙攘攘、車水馬龍,正想嘗試一下走鋼絲的味道,突然被人從身後死死抱住,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往後拖去!無論何時何地何種處境,小樣都是「生命多美好」的堅決捍衛者,為此在魂飛天外之餘,依然拳打腳踢:「救命!非禮!」當代歹徒綜合素質不高匆匆上崗,業餘刀馬旦的三腳貓功夫足以翻盤,對方在小樣張牙舞爪、殊死抵抗下迅速落敗,束手就擒。
「她是為我,孩子給逼得實在想不出別的轍了,我還不鼓勵鼓勵她?」
小樣怕錢進來觸景生情,趕緊拿遙控器換台:「什麼啊?看點歡快的。」換到鶯歌燕舞的頻道。
「你老思考,我跟誰說去呀?我也思考呢。」
神經科大夫縱覽全卷:「從測試結果上看,好像有抑鬱癥狀,又好像不太明顯。」
「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行。」
「閨女,知道你一門心思想給爸治病,但能想點靠譜的事兒嗎?」
「烏托邦!現實不是你一廂情願就可以的,責任很容易說出口,可你知道負責有多難嗎?我現在每天都被現實教育,隨時都想放棄,甚至後悔當初許下讓我爸站起來的諾言,但一旦說了就要做下去,因為我別無選擇。你跟我不一樣,幹嗎非要這樣?別往自己頭上攬責任,免得將來後悔。」
「新的營養神經的葯。」
「1112,連號好,還容易中,齊了。」
「我和他分手了,可能不該用他生日,乾脆換成我媽的,反正這是我們一家三口的事。」
青楚:「好男人都湊齊了,我代表小樣敬你們仨一杯!」
「我沒抑。」
「壞了,趨勢不好。你說那天給他看什麼不好?非看那破電影,看把他招的?得趕緊干擾他一下,這麼發展下去非抑鬱不可。」
「那生日也行。」
「我覺得你有點魔怔。」
「你不招他也不會出問題,我就不該再聽你的。讓你走怎麼不走?還找我幹什麼?」
方宇:「掙,想盡一切辦法掙。」
小樣轉喜為悲:「中獎的是我以前守的那號,上回為轉運,我把它給換了。」
「怎麼說著說著就翻臉了?」
「你爸我……現在站都站不直,學不了泰山頂上一棵鬆了。」
「情緒低落、記憶力退化嗎?」
「人吃飯喝水是為生存,民主權利是為自由,戀愛結婚為感情需求,而死,有時候是為保留尊嚴。死該像生存、自由和感情一樣,成為人的基本權利,由自己來決定行使。」
「行啊!那我就把您當銀行貸款了。」
錢進來招呼女兒:「過來坐下,你也看看,主題很深刻,西班牙電影《深海長眠》。」
「就算他不抑鬱,我擔心你也離抑鬱不遠了。」
「我鄭重告訴你:我爸怎麼治、在哪治,與你無關。」
「他會不會是抑鬱症的另外一種表現形式?」
「幹嗎這麼看我?」
「我也拿不準,不過沖剛才他發的那頓脾氣,我覺得更像了,還是狂躁型的。」
方宇從背包里拿出此行唯一的禮物,裝滿CD的碟盒:「我來以前特意到圖書大廈買的,全是典藏版,給你爸聽聽。」
「剛才聽你數一圈,連高齊都數到了,就沒我。」
「藥瓶我沒留。」
方宇:「叔叔情況大致就是這樣,小樣愁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010810111219,我喜歡這號!」小樣對這串號碼頂禮膜拜,掏20塊錢下注,「這號,我買10注!」
錢進來哭得撕心裂肺,毛巾也捂不住大放的悲聲。
「我換一次試試。」
「那說明我們努力得還不夠,小樣,你真想帶你爸回北京?那就帶他走!我們年輕,只要努力、肯干,一切皆有可能!咱四個在北京安個家,你媽負責照顧你爸,咱倆出去打工,我有一份穩定工作,還有機會掙外快,把業餘時間全用上,你再找個工作,咱倆掄圓了干,每月合力掙它一萬,你爸康復費用不就出來了嗎?」
「你爸有便秘、消化不良、全身不定部位疼痛這些癥狀嗎?」
「我前前後後投進去500了,就第一次中了100,算下來投資回報率百分之負五百,失敗。」
「爸你怎麼了?」
「名字不好,不吉利。」
「急茬!算我求您幫忙,什麼來錢快,給我安排什麼。」
「有了,買彩票!」
「不對,是老天在懲罰我,教訓我沒堅持、沒死守,本來就缺乏內在、好高騖遠、沒長性,就剩執著這麼一條優點,還給捨棄了。總聽見誰在我耳朵邊冷笑,說:『誰讓你不堅守來著,瞎了吧?』」
「他現在沒行動能力。」
「那你就守號,紅球區6個號碼,自己選一組中意的,然後就死守,說什麼也不換號,以不變應萬變,天上掉餡餅,別人頭上掉一個遍,怎麼著最後也輪到掉你頭上一回。」
艱辛的路之所以艱辛,就在於步步荊棘,每腳踩下去都是刺,每走一步都會遇到各式各樣問題。
小樣以往超強的動手能力一點沒荒廢,說干就干,第二天勤奮的身影就從伺候父親的百忙中擠出一點九_九_藏_書縫隙,閃現在彩票銷售點。前人的路,後人的轍,小樣先洗耳恭聽老彩民給自己上課、講彩經。
「0108,再想四個數。」
方宇用淪為長期包身工的代價換到20萬現金,沒條件的條件、沒機會的機會,被他創造出來!
一邊花錢少、沒動靜,扔下去是水坑;一邊高費用、有效果,丟進去是無底洞,這就像強迫一個只吃得起鹵煮的人非在魚翅與燕窩中進行選擇。「北京……」小樣搖頭苦笑,離開后,那地方在她意識里就象徵「遙不可及」,和理想、自我、愛情一起,是被裁決掉的東西。
「怎麼了孩子?」
「有道理,有可能。」
問題解決不了,只能擱置,但憂慮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隨即小樣發現錢進來出現「心理問題」。這天她買菜回家,進門發現錢進來正在看電影頻道播放的一部外國電影,全神貫注。小樣定睛一看,電視屏幕上赫然一個高位截癱的外國男人,和電視屏幕外坐著輪椅、截癱的她爸,裡應外合。
「幸運數字要管用,我還至於淪落到現在買彩票?沒幸運數字。」
「你哪來的預感?」
高齊:「他出現抑鬱傾向很正常,想改善他的精神狀態,一要靠身體康復的顯著療效,二要靠周圍親朋好友的精神支撐。」
錢,確實是當今社會最沉的話題,提錢英雄都氣短,別說狗熊了。
「沒區別。」
「咱爺兒倆說的驢唇不對馬嘴。」話不投機半句多,錢進來拒絕交流,自閉了。
「思考?那算低落還是不低落?」同事為難。
方宇伸手抱她:「樣兒,是我!」
「你給自己頂多大一雷呀?要不先從我這借20萬?回頭幫我干點私活兒,慢慢還。」
「還有我媽呢,你忘了?考慮過她沒有?她永遠不會接受你,你所有的想象一到她那都過不去,實現不了。方宇,因為過去犯下的錯兒,咱倆永遠沒可能了,無論你怎麼愛我、我也愛你,也不能在一起,再見。」
「你分析得很形象、很有道理,確實有誘因這麼一說。」
她聽不見千里之外的回答:「小樣,我來啦!」
老彩民依然對她循循善誘:「不失敗,懷疑和放棄很容易,堅持才最難,想想人生是不也這個道理?」
「彩票如人生,不同人有不同過法,一種是聰明人的智慧法,我管它叫主動出擊型,總結的就是我自己,運用智慧、經驗與直覺,運籌帷幄,對紅藍走勢、尾數分析、連號分佈、奇偶分佈、紅藍冷熱都要研究,做到瞭然于胸、盡在掌握。」
「這話是什麼意思?」
「爸你到底怎麼了?跟我說說。」
「怎樣才能一夜暴富?」
青楚:「問題是你打算怎麼籌那麼多錢呢?」
「什麼事靠譜?就憑我那點三腳貓的本事,橫豎找不著高薪工作,顛來倒去想一圈,賣自己怎麼也賣不出高價來了,沒有比買彩票更靠譜的了,投資小,收益大,我有預感,肯定能中獎。」
贏一局,卻不足以翻盤,但是方宇不走,(前)女友在他身上留下一筆巨額精神遺產——愈挫愈奮。
「什麼葯?」
影片結束,父女倆一起發出悠然長嘆:「哎——」
「是傷而不悲,這是戲劇的最高境界。看懂了嗎你?這電影說的是什麼?」
「想到死又不是想死,那是鉤還是叉呀?」
方宇:「小樣不想把自己負擔轉嫁給別人,就連我要跟她一起承擔,她都拒絕了。」
前,小樣暗自嘆息,沒回答。
「這個畫叉吧。」
「5等10塊,10注100塊錢。」
「沒關係,早沒有啦!還要我對你說多少遍?賠過了,一點責任都不用你負了!」
錢小樣走上天台,悲從中來,她終於承認過去坐井觀天的氣吞山河多麼、多麼幼稚,終於承認在堅壁般的現實和山巒般的困難面前,生命渺如微塵,力量螳臂當車。自己就是浩瀚宇宙里漂浮的一個顆粒,隨波逐流、隨風而逝,有什麼想法、有什麼意識都無濟於事、無能為力。人生最大的無奈莫過於此。
「那是我和他認識的紀念日,不變,我死守了!」
「我哪知道哇?中多少哇閨女?」
「小樣你怎麼了?」
「藍球號碼也不變?」
小樣對同事人云亦云的治學態度很不滿意:「是我診斷還是你診斷呀?」
「我來,就是因為這事和我還有關係!」
「你認為我得了抑鬱症?」
「沒有,但是爸,吃點這葯,調節情緒、睡眠,也沒什麼壞處。」
方宇擺手制止:「別!這是我自己的事,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小樣不想拖累我,我也沒權利拖累你們,這責任是我們倆的,讓我們自己來承擔吧。」
「看電影怎麼了?」
「小樣,我這麼跟你說吧,北京康復水平肯定比銀川高,如果能在這邊持續、規範地做下去,我不敢保證你爸最後一定能站起來,但至少有希望、有可能;但如果你們那邊康復水平不高、不系統,那就一點可能都沒有。」
這時她才顧上看他的臉,怪不得路數熟悉,原來貼身肉搏過幾場,老對手——方宇!動作定格,倆人你看我,我看你,近在咫尺,雞犬相聞。
「你把藥瓶拿來給我看看。」
「你這渾蛋孩子,還真讓你中了……」
偉大的電影就有這種力量,五分鐘把你帶進她的情境,讓你身不由己、情不https://read•99csw•com自禁,當男主角雷蒙·桑佩德羅突然坐起、下床、助跑,像鳥兒般飛躍出窗、翱翔起伏的一剎那,小樣心臟被一把攥住,束縛的身體,無法束縛人類自由的靈魂。當男主角的意識在山嶺、林間飛行,最後徐徐降落在海邊,來到女主角面前時,小樣餘光瞥見,錢進來淚光閃動,她把一條毛巾遞到父親手邊。最後男主角喝下氰化鉀,自己實施安樂死,帶著莊嚴、平靜在小旅館死去時,小樣無法自已,淚流滿面,毛巾又被默默傳遞迴來。
「你以為我不想?高齊、青楚都這麼勸我,可當初回寧夏治就為省錢,要去北京的話,我家上哪兒弄幾十萬哪?」
「方宇,別太玩命了,被錢逼死不值當。這麼沒日沒夜幹下去,別哪天一下不省人事,再砸我手裡。」
「這幾天盯你爸緊一點,先觀察一下形勢再說,別誘導他再談這話題,也別讓他發現你盯他,外松內緊,啊。」
「那這個怎麼畫呀?也鉤吧?」
「不瘋魔不成活,我要邁出成功的第一步。」
「你越凶我越知道你是為我好,不想拖累我。如果沒人幫你,憑你自己,怎麼可能讓你爸得到最好的康復治療,讓他重新站起來?你有多大能耐?」
說這話時錢進來目光深邃,讓小樣覺得特別深刻,但她必須將打岔進行到底:「咱誰都不想要死的權利,愛給不給、不給更好,我覺得還是中國的古老生存哲學有道理:好死不如賴活著,活著就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見女兒這樣,錢進來問楊杉:「媳婦,那百憂解你扔了嗎?」
「我也不知道。」
沒轍,只好換回電影頻道。
小樣感覺她爸的精神飛升到一個俗人到達不了的境界,自從飛上那界面,說話就言簡意賅、耐人尋味,只能通過隻言片語管中窺豹。更大的問題在於:上了那界面的人,大多有去無回,這是楊杉娘兒倆最害怕的。
「你說怎麼辦?」同事把球傳回來,射門的任務堅決不執行。
「我聽著死守好像比主動出擊等的時間還要長?」
「高齊,如果我爸真出現肌肉萎縮會怎麼樣?」
「樣兒?你是醒了還是沒睡?」
「這說明他精神狀態確實出了問題。」
「別擔心媽,錢是死的、人是活的,沒了還能掙。」
「我們不依賴別人,我出去找工作,努力賺錢。」
「這有,這兩天基本不怎麼說話。」
「我們家以後怎麼著跟你有什麼關係?」
方宇:「我也這麼想,小樣也想,可回北京就要面臨更大的經濟壓力,要做這個決定對她來說太難了。」
「不能提你,一提心就疼,連方字都不行,在家看見桌角都能想起你來。」
「那你覺得我爸有沒有抑鬱傾向?」
父親的激憤若能以風力量化,小樣和她的藥片早被颳走,楊杉出手,救女兒於水火:「樣兒你出門轉轉去,我在家陪你爸聊聊。」
「不都說天無絕人之路嘛,咱倒這麼大霉該走回大運了,好運沒準兒就應在彩票上。」
「那我得研究到哪輩子去呀?」
時不我待,帶著極端功利主義色彩的小樣沒時間、也沒錢在彩票領域一次次體驗人生況味,產生巨大困惑和動搖:「那我還要堅持下去?要不我再給自己最後一次機會,換號轉轉運氣?」
小樣老老實實交出藥瓶,錢進來拿過去,仔細審視藥品說明。
青楚:「無論從哪方面考慮,都應該把姨父接回北京治療。」
「他沒說想結束生命,就說死亡是人的權利。」
高齊:「對,你和小樣不是孤軍奮戰。」
「你又不能把人帶來,我不只能聽你說嘛。」
「噓,安靜。」
「都是你出的餿招兒,把我爸招哭了不算,還不許我再跟他提京劇。」
錢進來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對,剛才哭成那樣,我還以為你看懂了呢。追求安樂死跟周圍人如何對他的態度無關,只和心靈、自由有關,這電影說的是:人有死亡的權利。」
青楚得知方宇去過寧夏,聯同周晉、高齊約他見面,大家都想了解小樣近況。
「這主意不錯。」
引發錢進來巨大不滿和抗議:「我看得正上癮呢,趕緊換回來!」
「我是1月8號。」
「也不知道你們爺兒倆誰逗誰玩呢?」
「是不是被電影觸動思維?就像突然打開什麼開關,啪一下,把從前沒有過的想法給激發出來了?」
「拿出來、拿出來,咱三口人飯前一起吃,拿它開胃。」
「笨招兒也有,就是守株待兔型,以執著取勝,沒準兒也能成功。」
「思考什麼東西?說出來聽聽,讓我跟你一起思。」
「怎麼掙也趕不上它走的速度。」
為理順投入、產出的關係,小樣向遠在北京的高齊求問。
「你被罰過了,別再往裡摻和。方宇,你隔三差五能來看看我,讓我抱你一會兒,我就知足了。」
小樣拚命把眼淚咽回肚裏:「恨死你,我恨死你了!」
「你幸運數字是什麼?」
「怎麼了這是?你不是只干技術含量高的活兒嗎?缺錢了?」
「沒法判斷,只能是叉。」
小樣先對楊杉投石問路:「媽,要不咱給爸換換環境?高齊也這麼建議。」
「最後用我爸生日,我買彩票是為他,11月12。」
「怎麼和我在一起?」
「咱倆可能哪哪都不如人家,但我們還剩下一個優勢,就是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