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殺人事件
我們從來沒見過一個人有這麼大的悲傷。
她就是坐在這裏等兒子歸來,卻等到手捏水果刀的貴州人李繼錫,因為殺戮過多,刀背已經彎曲,刃口卷如刨花。葉五奶奶說:「我要去看我兒子,他們不讓。」
她為什麼不離開呢?須知女人要比男人多上一層使命,因為這個使命,女人比男人更重視家園。她應是拿定了主意,要待來日以家長身份將這個客人轟走。可是雷孟德先下手為強,趁她出來小解,從黑暗中抱住她,捂緊嘴,一隻手強行插|進睡褲的鬆緊帶。她氣惱地背著他,將他背到廳堂。
「接你媽逼。」我掛下電話。
李繼錫想走,可是不能走。要是對方看出點什麼,準會跟上。他坐下,故意蹺起二郎腿,一閃一閃,那男女卻是雞啄米一樣啄著彼此的嘴唇。李繼錫稍顯坦然,想起帶現金投宿旅社的舊事,在看見二人間已住進一位生人後,他欲退房,老闆只是說,「你擔心人家,其實人家更擔心你呢。」清晨李繼錫醒來,果然看見生人抱著巨大的行李箱在睡。
「到底有事嗎?」
她總是在乞丐面前駐足,取出兩毛、五毛、一塊,分發給他們。那些駐守在青龍巷的乞丐早已摸清她這個脾氣,一直等著,就是別的巷子的乞丐也嗅到風聲,趕在這時殺奔過來,因此最後她總是捂住皮包,像忙碌的母親那樣嗔怪著,「沒有了,沒有了。」有老嬸子問:「你為什麼給他們錢啊?」她說:「你們不懂的。」
「靠在樹上。」
「看看,找死來了,」狼狗無限可憐地看著小孩,「你還能怎樣啊?」
有段時間了,超市老闆趙法才每晚7點半提著酒瓶走到朱雀巷的石頭邊,坐到10點,去超市關門。偶爾有人問,還在想狐仙嗎?他凄惶一笑。
在很遠的時候,趙法才曾是名從容的砌匠,細緻地調好一桶泥,用砌刀將泥均勻地抹到磚頭的四個邊沿,將另一塊磚對準貼上去,這樣一塊塊往上貼,貼到房主沒錢了,就封頂。但在女人以每兩年一個的速度生下兩女一男后,詩意的生活結束了,他的房屋被工作隊扒光,褲腿像是有三隻餓狗扯著,他再也不能騎在屋頂上吹口琴,欣賞自己漫山遍野的作品了。
「誰是你的丹姐!」
這樣的年紀也曾讓他產生擁有一匹白馬的想法,他想騎上白雲般的白馬,離開紅烏鎮,去做自由自在的鰥夫。但在一個頭髮挑染了一撮黃的小年輕騎著光洋摩託疾馳過後,這個想法就消散了。他叫住年輕人,遙遙地問:「這車誰讓你騎的?」年輕人亮出車鑰匙上掛著的玉佛,趙法才便明白了。他看到對方盯過來的眼神就像一匹幼獸惡狠狠地盯著垂垂老矣的野牛,便知老人應該去敬老院生活的道理,他不能僭越。
2000年10月8日,李繼錫賣掉工友遺留的物什,湊上零錢,買到硬座票,準備像護送國寶一樣,將這3000元護送回老家的何氏診所。他將錢作上記號,塞到信封,又包到塑料袋,卷三卷,縫死在腰包里。他勒住腰帶,系了死結。
『⑤關於狼狗不按常理出牌,有兩件事可茲證明:一、在以前老大橫死時,他敬了三根煙,然後像枯葉那樣笑了,招呼每個人去喝酒;二、他曾隻身收服一堆在菜市場盤踞的混子。那幫混子的頭兒說:「我殺生也不是第一天。」狼狗拿來一把牛耳尖刀,遞給對方,「接著殺。」』
他說得金琴花有些怕。可等到有人將她帶到巡警大隊辦公室時,她就不怕了,因為羅丹坐在辦公桌對面。她討好地叫了一聲「丹姐」,發現羅丹偏過頭,便落寞了一下,可她是知道這些分寸的。接著主審的男民警吸了一口痰,嗯了一聲,開始問話,他問得極為細緻:談好多少錢?什麼時候開始的?誰先脫褲子?你穿什麼顏色內褲?誰先動手的?戴沒戴避孕套?是女在上還是男在上?一共做了多少分鐘?你有沒有叫?
「我是,那好,你現在過去打她一巴掌。」瓦妹站了起來。
「盒飯冷了,我要吃熱的。」
連包白煙都買不到,這鳥地方,他想。他走出白虎巷,穿過建設中路,朝東往超市走去了。風灌了幾下他的眼睛,他加緊腳步,看見一團黑影像螞蝗一樣趴在垃圾桶上,大口噴著口臭。他想,就是變成這個樣子,那個叫上海的地方他還是要去,去了就不回了。
「為什麼?」
他說最後一次見到真人是在建設中路。當時陽光熱烈,妖孽無處遁形,他看見那個化成灰也認得的人迎面走來,恐懼地跑掉了——這個被日夜修改潤色的女神,卻原來只是個髖部粗大、身軀幹瘦、臉部水腫的婦女,卻原來只是這樣啊!他跑的時候,路兩邊的房屋接踵倒塌,及至停下,它們還在向前倒著,世界毀滅了。
擂鼓三通斬蔡陽。
「搖都搖出來了。」
「那我等下補你一次。」
卞喜被某劍劈在廟廊。
蘭慧拉著小瞿走回去,小瞿不時對路人說,嘿嘿,她是愛我的。人們難受死了。
我又說:「把話筒取下來,讓它晾著。」
我說:「我又不是不能開。」
「在鐵路上出了事就歸鐵路管,在陸地上出事就歸陸地管,你懂嗎?」
她梳著龐大的髮髻,使本已寬闊的臉看起來更大;蒼白的臉撲滿濃粉,也許是撲狠了,又補些青,這樣青里有白,白中泛青,竟像死了些時日的屍身;她還在寬大的唇線中央細描了豌豆那麼大一塊紅;她穿衣服,裙子雖然寬大,卻暴露出麻醬色絲|襪裹緊的兩條巨腿,而上身則特別不合時宜地罩上濃綠的緊身衣,這東西將平淡無奇的胸脯勒沒后,在肚臍上倉促一收,露出一層沃似一層一共是三層的肚子來。人們微醉的目光最後往往落在這裏,就好像有一片熱乎乎的海怎麼沉也沉不下去。
「不要說了。」
他拿著看,恍然大悟,將它夾于腋下,來到蛋糕架,一頓吃。「不能吃。」收銀員喊道。李繼錫又吃掉一塊,隨即走出超市,收銀員伸手擋,他晃了一下刀。「啊也。」她倒退一步,眼睜睜看他走了。不一會她跑到門口,看見趙法才提著酒瓶走來,便喊:「姐夫,他沒付錢。」
「沒有,我女人怎麼說你侮辱了她?」
李繼錫斬斃狼狗,緊跑一段,跑急了,扶住垃圾桶嘔吐。路邊走來一個年輕人,捂住鼻子,李繼錫憤恨地說:「你嫌棄誰呢!」
病人撫摸著癱瘓的右手,說:「就是洗個澡的事情。你也要注意,醫院里也有很多像你這種年紀得了的。」狼狗就是在這一刻看到生命悲哀結局的,一個斯文的、生活極有規律的小學老師都得了腦中風,那麼他的弟弟,一個濫飲無度的混混,又有什麼理由逃得過呢?
我們公安局曾張貼協查通報,但那個能帶給她來歷和歸宿的親戚最終沒有出現。在巡警大隊有份她的訊問筆錄,發現她交代的住址是紅烏鎮青龍巷3號,但那只是租住地,房東和她連合同都沒簽。在她不再住在那裡后,它悄悄倒塌了,人們撐著傘走在泥濘的街面,抬頭看見院子里的棗樹淹沒在一堆巨大的塵土中。
「你餓嗎?」
「沒有就不能說明。你等發生了什麼再來報告,或者直接找乘警。」
「我求求你了。」蘭慧啼哭起來。小瞿是怕哭的人,三兩下便躁了,喊了一句「我去找他」,拿著汽槍走了。在巷口,他用槍指著雷孟德說:「站起來。」
「有這回事?」
他放下筷子,起身去超市,在路上他買了一瓶白酒,找到一塊石頭,坐下,開始那個宏大而默然的自殘計劃。
「你也不想想,她像正經人嗎?每個月只拿500塊工資,哪裡有錢買摩托車,買手機,哪裡有錢交話費,她用的化妝品都是羽西的,有幾個人用得起?」
他心裏有個陰險的秘密,就是像搬運工將最後幾件貨物亂拋亂丟,小學生將最後幾個生字亂寫亂畫,他要將剩下的生命在這裏胡亂消耗掉。他鬆開閘,任烈酒燃燒內臟,濕氣像毒針一樣鑽進脊椎,他發明了這個笨拙的自殺辦法,在42歲時駝背,咳喘,白髮蒼蒼。
「當然愛。」
這次雷孟德什麼也沒叫喚。他站直身體,睜著眼睛把滾燙的開水忍受完了,方扯住她的頭髮,往牆上撞。牆上出現血時,蘭慧絕望地看了眼小瞿,就像落葉一樣往深淵里絕望地飄。而小瞿則還在用食指點臉頰,努力思考著那個問題。
他說了些話來彌補尷尬,然後無話,兩人沉默地看著泛著微光的人工湖,直至水波蕩漾,地皮震動,對岸傳來越來越強烈的轟隆聲。
溫熱的血溢到虎口,如墨大顆掉下,適才還凶神惡煞的人正齜牙咧嘴地往地上坐。李繼錫為它有這麼大能量而不可思議,因此抽出刀,像孩童一般沉浸在喜悅中,健步朝前走。當金琴花挺著肚腹走來時,他幾乎不受控制,將它捅進去。金琴花仍然沉浸在哭泣當中,以為只不過是撞了樹,意識到面前有個男人後,她氣惱地說:「走開。」
普凈禪師機關泄漏,
「我告訴你于學毅,老子今天想告訴你就告訴你,不想告訴就不告訴。」
他張望了一眼夜色中的街道,說:「你殺了我吧。」
「嗯,我不出去,我相信你。」金琴花說。人們爆出鬨笑。
那個人跌跌撞撞跑到他面前時,恰好閃電刺下,因此兩人都向後迴避了一下。于學毅呼吸緊促,想到一個問題:這個人會不會殺了自己?這是不是最後的時光?有時當中巴車開過一側懸崖,他也會這麼想,他想死之前就是這樣,樹枝還在搖曳,說話聲還在,一切看起來不真實。
這個旅途精神病患者推開車窗,鑽出去,像一袋水泥結結實實掉下來。火車正開過我們紅烏鎮鐵路壩,那裡擺放著一床按摩城的席夢思——天知它是被棄了,還是要放在這裏曬細菌——李繼錫撲到上邊,跟隨著它衝到被水浸得鬆軟的田裡,滾了幾圈。
蘭慧輕輕搖頭。
「沒有。」
那夜,他走到人工湖邊,準備收割一個叫王娟的姑娘,他喜歡她衣領下微露的乳|房,以及從那白|嫩處滲出的令人呼吸緊促的細密汗珠。可是等到這個只是在醫藥公司賣葯的姑娘走來時,他卻看見她臉上細微的倦怠。她像枚剪影坐于石凳,注視著空寞的對岸,隨意說著什麼,他一句也聽不進,全身的力量都用在右手指了,它們像螞蟻那樣在一尺之間緩慢移動。終於趁著一個看似無意的機會,他將手指觸碰上她的手指,然後是沒有呼吸了地等待,要是過了幾秒鐘她的手還在,那就將它捏住,可她恰在此時將手抽走,壓到大腿下。
「不懂。」
『①《紅烏縣誌》載,東吳都督程普駐軍時見紅色烏鴉飛過,猜到赤壁大捷,因此命名此地為紅烏。紅烏史上最高級別官員為明正德年間一文姓布政司,赴任途中病故,現紅烏八景之首是「文亭墨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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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把錢取出來,我的錢系死在這裏了。」
這是紅烏人第一次這麼需要地呼喚狼狗。這聲呼喚讓他意識到自己還是一位老大,而作為一位老大,他怎麼能像老鼠一樣跑掉呢?因此他幾乎是難以逃脫地朝前走。
他表現得完全不像生意人,他像洪水一樣演說了半個晚上,以至當他走進衛生間時,內心空蕩得像一隻篩子。衛生間里有油黑的盥洗池、漏水的便池、黑銹鐵絲上別人留下的干硬毛巾以及他鬆弛的身軀。他攤開手站在鏡子前,覺得極不真實。憑什麼呢,你比人家大整整18歲。他感到腦後有刀鋒掠過,有時深夜一人攜款走過朱雀巷,他也會有這種感覺。
他多麼像十幾歲時的自己啊。
那天後,趙法才的精神狀態出了問題,眼睛直勾勾,不願吃不願喝,撫摸錢就像撫摸枯葉,讓人感覺一生為之奮鬥的東西之虛無。人們說應該給他叫叫魂。
「相信兄弟。」
以前,何水清是眼睛長在顱頂的人,每周一戴著墨鏡,開著吉普,塵煙滾滾地去鄉下上班,在那裡泡熱水腳,一心等周末開車回紅烏鎮。如此幾年,忽然在去年留下五四槍及存摺,和當地一位女老師失蹤了。人們以為世間最慘莫過於何妻,她在意識到這罕見的背叛后帶領牌友殺到女老師家中,將後者父母雙雙罵哭,人們又說這造下了孽。
舞廳里只剩一道藍光在旋轉。它總會停在一張蒼白的女性的臉上。這是一張三年沒有說三句話的臉,正在復讀,沒什麼。可就在燈光熄滅前,這張臉顯現出河流般的哀傷。
「你真替我雷孟德逞能啊。」
「那你愛不愛我?」
于學毅的聲音像是怪物發出的。他想從這刻起,他任人宰割的局面就決定了。門開后,他低頭走進去,授權自己坐在沙發邊沿,一心等待那令人膽寒的驅趕,可等來的卻是一聲嘆息。這嘆息味道極臭,因此他驚愕地抬起頭來,一隻鼻孔粗黑、嘴唇鼓如白桃的猿猴正坐在對面,輕撫鬆弛的乳|房,用巨瞳死死盯著他。
就是從那刻起,有個支撐著金琴花的東西折斷了。這種折斷帶來極度的恐懼,以致當她走出公安局所在的玄武巷時還在放聲大哭。她應該穿過建設東路往西走,走向斜對面的青龍巷,走回自己的家,可她卻渾然不知地朝東走。她就這樣在閃電中披頭散髮,手足無措,走一步停一步,像一個走失了、找不到媽媽的孩子那樣臉朝著天抽鼻子,完完全全地哭泣著。
小瞿等了一個小時,沒等到雷孟德,因此他走出明理巷,走上建設中路去找。風已經刮大了,雷電兇狠地刺下來,一場大雨就要來了,我的石秀兄弟啊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去實小看一個老師。」
程藝鶴嘲弄地說:「她煩你,一直煩,煩死了。」程藝鶴說的時候就像身後站著全世界的人,全世界的人一起說:「她煩你,一直煩,煩死了。」
狼狗頂上去。他不能低頭,不能歪頭,也不能光研究那身著名的金盾中山裝,他只能像對方盯著他的瞳孔一樣,盯著對方的瞳孔,就像用一把劍迎接一把劍,用一顆子彈迎接一顆子彈。他們就這樣像是吹著小號,撐大眼睛。
「不懂。」
女人瘸掉是因為從三輪車上掉下來。當時她喊停車,可正爬坡的三輪車發出更猛烈的卡奔聲,眼見掉在柏油路的一匹布就要不見了,她跳了下去。出院時她流了許多眼淚,但在手伸進鐵盒后,悲傷止住了。錢盒裡躺著很多錢,她像慈愛的祖母輕撫它們,她沒有意識到這些粗暴的孩子這些年來早已弄壞她的腿、手指、門牙以及乳|房,她和趙法才變成它謙卑的僕人,以至忘記自己曾是鄉下最白的一對男女。有一晚行房,她在陰|部抹點雪花膏,像死魚一樣攤開,帶蒜味的嘴還在說著討賬的事,趙法才偏過頭幹完了,從此沒再干。
于學毅憤然喊了一句。程藝鶴猝不及防,面色羞慚,過了會兒,為了掃除這讓人惱火九-九-藏-書的尷尬,他踩著凳子,敲打桌子說:「你媽逼的是你要我告訴你的。」
「火車上。」
「不告訴算了。」
聖地,對猶太教徒來說是耶路撒冷,對伊斯蘭教徒來說是麥加,對他來說則是求知巷16號的一棟綠色小樓。很多漆塊曬得發裂,掉了下來,碎成粉末,水管一下雨就滲漏,就像有人從樓頂往下尿尿,穿著花短褲的老頭捉著報紙下樓上廁所,和提著尿桶的穿著睡衣的肥腫婦女相逢,他們的身體中間鑽過掛著翠鼻涕的臟孩子,到處是惡俗帶來的喧鬧和破敗。但是在她走出來后,一切像灑上光芒,變得神聖。
艾國柱知道對方是這個意思。這樣也好,煙買回來了,自己也好開口說走了,何水清叮囑了一句,「一般小賣部買不太到,你到超市看看。」
「我不怪你,你想就是楊雄一世英雄,也會誤會石秀,何況是你。後來要不是潘巧雲與那和尚的奸|情敗露了,怕是兩個連兄弟也做不成了。我跟你講這些就是為著告訴你兩句話,一句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難知心;一句是最毒莫過婦人心。」
「除非是國家把這鐵路拆了,火車都死光了。」一位老工人應道。大家被這擲地有聲的聲音穩住,討論起武漢、廣州等大城市來,好似紅烏已和它們平起平坐,今晚爬上火車,明早也能看到天安門升旗了,不知道北京的早晨冷不冷。
過了一會,渺兒說:「我和他好了。」渺兒說得莊重、威嚴,是當事實一樣宣布的,因此趙法才能想象她當時眼睛是直視著瓦妹的。瓦妹撲在地上,說:「出這樣的醜事,我沒法活了。」大哥趙法文便打了渺兒一記耳光,趙法文說:「你不用看我,我不怕你。今天我們就給你一個結論。趙法才你過來,你自己說,你是誰的男人?」
這天夜裡,端坐在花壇的他看見天空不停鋪蓋黑雲,預想到有一場大雨,站起身走了,走前還敬了個軍禮。他原以為沿路一個人也碰不到,卻在轉到建設中路后看見意外的喧鬧,一群人正在鼓噪著追一個人。
「一般的電影到最後才會釋放出光明,而電影也就此戛然而止。它不往下講,是因為它覺得幸福是顯而易見的,不用贅述,可是我現在卻知道這其中的緣由,當我們翻過苦難的大山,看到的山的另一面其實還是苦難——它們是在逃避。我現在明白為什麼那麼多出去的紅烏人最後都灰溜溜地回來了,因為上帝從未許諾,只要你離開了,就可以得到。相反,他一早就將我們圈限在紅烏,讓我們翻身不得。你看看守所的老犯人,放出去了還是想辦法鬧點事,好再抓回來,為的就是要在臭烘烘的地方活下去。
「我明天就不來上班了,以後也不來了。」她說。
李繼錫一動不動躺在地上,辦公室的門已被撞開。
「看過。」
于學毅講得眼淚都笑出來了。幾天後,他又冷靜地造謠,說李梅在廣東做了小姐,傍晚起床后穿著睡衣,叼著牙刷,端著尿盆,到街邊廁所洗漱。她在睡衣上罩了件外衣,為的是得了臟病,背部和胳膊開滿映山紅一樣的狼瘡。有人看見了回來告訴他。
嘔出幾口血后,李繼錫動彈不得,躺在那裡不知死活,只是有點遺憾。待手頭有了氣力,摸到空空如也的腹部,那強大的痛苦才湧上來,3000元丟了,白乾了。
因為虛與委蛇太久,戰罷,艾國柱在衛生間嘔吐起來。
葉五奶奶胸前掛著紙牌,寫著孫女的電話,是防止她走失了。不過最近她不敢出門,因為孫女惡狠狠地說:「你兒子都到城市住院去了,你還亂走,我們哪裡有精力來照顧你。」
何水清這個曾在《人民文學》發表過詩歌的城鎮作家現身說法,讓艾國柱頗難對付,而他絕不會是最後一個說客。自打幾年前流露出走的意思來,艾國柱就意識到紅烏鎮布下了一張嚴密的網。姐姐總是像打貨一樣,打回來一批又一批姑娘的信息,不是說長的好就是說工資高,為的是趕緊找一個溫柔的籠子,將野獸困住。而那些熟人則毫不客氣地說,你放著這麼好的工作不要,不是輕視人嗎?
「何所長,我幫你去買吧。」
「謝謝。」李繼錫說,又背過氣去。不過他終是還過陽來,數錢時還用手指頭矯健地蘸了蘸口水。老闆說:「3000元在你們老家都能買一個媳婦了。」
我們紅烏鎮長寬各兩公里,就像規整的小盒子。生活其中的人早知哪裡的下水道沒安井蓋,哪裡的羊肉串是死貓肉充的,哪裡的庫房能鏟到做灶用的黃沙,哪裡的陰|道像公共汽車一樣積滿泥垢,閉眼就能走到任何地方,可當它們出現在李繼錫面前時,陌生得像一堆刀子。
他在講這些時,神態就像老人講述不復再來的往事,有一些恥笑,有一些酸楚,我們以為再沒有什麼能傷害他了,可是在程藝鶴多餘了一句話后,他還是崩潰了。我們只能這樣理解,同樣的話,如果是由他于學毅自己說,可能會帶來完全不同的結果,也許他會和大家一起笑話自己。這就是自嘲和嘲笑的區別。
李繼錫
「為什麼?」
半個月後,他去打貨,臨行前見她跑來請假,便柔軟地問:「什麼事?」她臉紅了,「那個事。」他理所當然應允了。車輛開走時,他偷偷回頭,發現她也回頭撒下一瞥。那是屬於你的眼神啊,趙法才,他酥酥地想。
程藝鶴愈發沒面子。他吐了口痰,這痰的主要部分吐到地上,星星點點濺向于學毅的手臂,于學毅擦了擦。程藝鶴索性去拍他的臉,見沒有反應,又加重拍了一下,于學毅像茫然的孩子,端坐在那裡。侮辱一直持續到程藝鶴意興闌珊才結束,程本來要走掉,卻偏偏加上了那麼一句。就是這句話讓于學毅筆直地站起來,將空酒瓶敲碎于石桌,一瓶子扎向程藝鶴隆起的腹部。前後只用了不到兩秒鐘。程藝鶴眼球睜大,感覺有五隻鐵爪抓緊腸子,接著血從五個洞眼汩汩而出。這個侏儒因此痛苦地搖起頭來。
後頭冒出極大的鼓雜訊,李繼錫在黑夜中奪路狂奔。一道閃電打下時,他猛然停住,向後跳了一下,對面有道同樣受到驚嚇的目光。他握緊刀。奇怪的是,那人安然張望了一圈,說:「你殺了我吧。」他遲遲下不去手,直到和這個叫于學毅的人要擦肩而過了,才隨意地劃上那麼一刀。
過了些時日,小瞿煩躁起來。因為那些接送的小車再沒駛來。他弄亂打好摩絲的髮型,眼窩積滿委屈的淚水,蘭慧可憐不過,拉他的手,他像是找到出氣的支點,粗暴地甩開她,說:「你看,你來了,它們就不來了。」
這樣相對平安的生活終於有了遭遇危險的一天。那天,巷口走進一個吹著口琴、背著書包的身影,人們警覺地扔掉蒜,搬凳回屋了,交代孩子不要隨便出門。若干年前,當這個叫雷孟德的人還是一個少年時,就像牧羊人一樣將女孩引誘到罪惡的稻田,幾乎將她撕裂了。憤怒的人們將他送到公安局,他晃著手銬,弔兒郎當地說:「你們等著啊。」
「這李利貞便是我們的始祖,傳至我們不知經歷了多少朝代。今天我們長成這樣子,鼻子這樣,嘴巴這樣,眼睛這樣,都是歷代祖先艱難進化的後果,而歷史上天花、瘟疫、飢荒、戰亂那麼多,只要有一個祖先死掉來不及生育,那條通往我們的鏈條就斷了。你想想,是不是這樣?現在你無後,不僅意味你一人無後,同時還意味你祖先你祖宗,他們幾千年幾萬年修鍊的,積德的,也無後了,是不是這個道理?」
『⑧電視台隱瞞了一個事實:三個孩子全部死了。』
「那你們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後來她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喜歡你,你不打我就可以,我怕男人打我。」雖然當時她是真誠看著他的,但這個模糊的答案還是讓他糾結。他需要在每件事情上劃上等號,1.00元等於礦泉水,3.00元等於方便麵,每件事必須清清楚楚。因此他替她想了一個結論,那就是她喜歡他的店鋪和存摺。我們紅烏鎮人就是這樣,當一件事過於不可思議時,人們就會套用《知音》上的故事來解釋。
在同學程藝鶴判定這是噁心的暗戀后,他瘋掉了。這個瘋是經過司法鑒定的,法庭因此沒有判刑,他在精神病院待了一年,回到紅烏鎮,每夜去求知巷花壇邊上坐著。因為這點,本來沒裝路燈的巷子更顯得異常恐怖。
每當此時,金琴花的臉都像喝醉了,紅一下。
金琴花
「你要是還惦記著,就去找她,把我們娘兒幾個扔了吧。」
在省城旅社,他躺在床上無望地思念,BP機忽然響了,反撥過去,便聽到那個魂牽夢繞的聲音像當日技監局辦公室主任一樣在命令他,「向後轉,向前走,走出門口。」他跌跌撞撞拉開門,看見她穿著第一天穿的絳紫色T恤,捏著手機站在那裡。「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看過你就知道楊雄和石秀的事了。你是楊雄,我是石秀,是好兄弟,我們是不是好兄弟?」
于學毅一直沒有走出初戀。
傻子小瞿的輝煌始於一年前的暑日。
「誰算計你?」
小劉把它取下來,晾著。
這個火車站是荒謬的所在。如果不是產權不明,地產商一定會拆了它,現在,野草從貨運操場長到候車室,招惹來老鼠和黃鼬,我們除非著急拉屎,否則不去那裡。
白天停水晚上停電;
小劉接上話來,「這件事是有管轄權的你知道不?」
「在哪裡不見了?」
他聽說那裡被拆了后,有了膽識,從此夜夜去坐。他揀了廢墟邊上一處花壇,右膝頂著右肘,右掌撐著下巴,像朱雀巷的趙法才那樣坐著,一坐到深夜。來來往往的人有些害怕,但在派出所將他送回家后,他又跑了回來。
「飛機你知道嗎?中國的飛機開到美國上空,那麼飛機里的空間還是中國領土,出了事情還是歸中國管的。火車也是這樣的,你現在懂了嗎?」
她和狗勁並不知道,平素那些守在牆外的嫖客此時已像聚集在枝頭的烏鴉撲喇喇飛了,四名巡警和一名警校實習生馬蹄包墊,悄然圍住院落。那名實習生自告奮勇,率先攀爬上圍牆,卻在就要摸到棗樹枝條時腳底一滑,將鎖骨摔斷了。他一聲不吭躺在那裡,直到四位巡警跟著翻進來,像旋風一樣刮進沒關的房門,才非常值得地哼唷起來。他們將這對正穿褲子的男女抓了個現行——抓嫖就是這樣,是個技術活兒,早一分鐘,晚一分鐘,人們的衣著就會整齊,就有理由說他們是談心,因此為了保存這寶貴的現場證據,他們拿起照相機,啪啪啪,連閃光十幾道,將他們的陰|部以及如遭雷劈的表情拍了下來。
「那你找鐵路派出所。」
現在,他還是要出去。
三個月後,蓬頭垢面的何水清和女老師回到紅烏鎮,人們看見他們在汽車站外分手,何水清還擦拭了她的淚痕,卻不知她去哪裡了。數日後,釣魚人在護城河綠堤發現一具女屍,氣體將紫黑色的腹部撐得像只地球儀,上衣的幾隻扣子都撐飛了,蒼蠅正嗡嗡地來回飛舞。
「你有完沒完。」男子吼起來。兩人由此互稱賤貨,扭打起來,有時是女子半個身子靠到窗戶,有時是男子腿騎于茶几,李繼錫退無可退,想喊喉嚨卻像卡住了,直到喧鬧聲引來乘務員,他才算喘出氣來。
那時狼狗書包里塞著一塊塗滿血跡的青磚,孤身闖進各種陷阱,從不退縮。他既像狗一樣下作,又像狼一樣報復心強,他總是這樣出示底牌:你要不弄死我,我就天天上你家尋仇,關門了就點火燒房子,打不過就找你女人父母下手。我保證報復永遠比你多一次。
那個將她帶入此行的美髮店姐妹曾教誨她,要搖,你是做生意不是做|愛,因此要搖,男人一搖就出來了。她搖了一次,發現男人果然潰敗在床,便嘻嘻笑起來。這時男人不知該自嘲還是憤怒,總之心情不太好,她看狀況不對,便去抱他,「叔,我以後再不搖了。」
艾國柱
「那你告訴我啊。」
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世界上還有愛情這回事。
小劉跑向巡警大隊辦公室,那超市收銀員則抱怨,「你們幹什麼,電話百打不通。」我把話筒掛上,果然聽到急促的鈴聲,接過聽,是人在喊,「這裏殺了一個人。」剛掛,鈴聲又響,「公安局嗎?這裏殺人了,殺人了。」我以為是好幾個人在報一起殺人案,突然意識到什麼,瘋跑進院子,大喊:「殺了好多!在連續殺!還在殺!」
雷孟德盯著小瞿,緩緩說:「你的女人再一次地勾引我了。」小瞿去看女人,發現她正低頭晃著腦袋,想必眼窩裡有太多屈辱的淚水吧,因此他有些難以把握起來。雷孟德又說:「如果是我調戲你,那好,現在請你打電話報警。證據呢?我說證據呢。」
傍晚下班時,她想他已經走了,卻看到小瞿在給他鋪被單。她拉起被單,說:「這個不能鋪,這個是我們結婚用的。」小瞿跑到卧室掀起另一套被單,氣惱地說,「這個總可以吧。」
小瞿將汽槍瞄準李繼錫的眼窩。
「我不放下,我放下就打不過你。」
雷孟德嘖嘖嘆息起來,扭曲的臉上充滿遺憾。
雷孟德乖乖站起來。
趙法才把三個哥哥的臉色逐一看了,躲閃著渺兒的目光,拍了下她的臉,瓦妹喊,「捨不得吧,捨不得吧。」他便重重抽了渺兒一巴掌,撤下手時,他見她頭顱高昂,嘴角流血,像烈士般不可凌|辱,然後便轉身走掉了。走之前,她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漠而平靜,彷彿彼此早已相隔萬里,他追出來,她已似鬼魂涉階而沒。
「對不起。」
因為他無法撇開老婆,她表露出煩躁,這更堅定了他的看法。他像是碰見一個生意場上的對手,小心謹慎,量入為出,和她周旋著。他想色字頭上一把刀,自己終歸不是傻蛋,有時就是碰見她的手撫摸顧客的胳膊(就像看見她在人家身下呻|吟),他也能穩住自己,那就讓別人神魂顛倒,傾家蕩產去吧。
那天傍晚7點多,火車快要駛過紅烏鎮時,車窗里吐出一隻妖怪來,隨意得像吐一隻棗核。那裡的鐵路壩由山石和水泥加固,一般人摔出,以顱擊石,當場即可報銷,可妖怪著地時卻伸出前爪疾走,像麻雀一樣振翅飛起,又翩然飄落於遠處的田埂。
民警因此大笑,金琴花便也害羞地笑起來。這時羅丹站起來舒展了下身體,兩隻腳先後蹬了蹬高跟鞋,像是要出門,金琴花討好地看過去,卻一下看見她倒豎柳眉。羅丹吼道:「誰讓你坐著的?跪下!」
下午5點,火車張燈結綵駛來。也許是沒見過這麼多前呼後擁的人,它猛踩剎車https://read.99csw•com,齒輪和鐵軌摩擦過度,濺出火花。我們振臂歡呼,以為它就要停下,不料它長嘯一聲,奮蹄跑了,車底排放出的大量白汽,噴了我們一臉。
想當年曹營多安享,
在往後的歲月里,狼狗因為一次不幸的探病,徹底變成貪生怕死的人。歷史上他曾多次跑到醫院探人,所見不是頭纏白紗,就是臂縫新針,自有一股韭菜割了再長的豪邁,可這回探的,無論頭髮、皮膚還是牙腔,都呈現出一種可怕的乾淨來。那是死神來過的痕迹。
太陽落山時,她打開院門,走上青龍巷。青龍巷與冷清的朱雀巷不同,此時總是擠滿下班的、收攤的和要回鄉下的人,因此大家都能看見她打著綴滿桃花的白傘,挎著巴掌大的皮包,搖著巴黎交際花才搖的小巧扇子,在唇部保持一個微笑的姿勢,像皇后那樣目不斜視、步態優雅地走過去。也許這時漂浮在她腦海的是煤氣燈、椰子樹、可樂瓶子以及聖奧斯汀教堂那樣遙遠的東西,但我們紅烏鎮人留意到的卻是她火雞一般明目的醜陋。
「你說要是劉備那二位夫人,一位姓糜,一位姓甘,都跑回去說關羽羞辱了她,你說劉備相信夫人,還是相信兄弟?」
2000年,3000元能買的東西琳琅滿目,可以是一台29寸超平彩電、一張駕照,也可以是一個商品糧指標,而李繼錫要買的是一部歷史。這部歷史維繫于神醫何輝東的一針,六個月前,李繼錫穿越裊裊生煙的香爐,走進神跡頻現的何氏中醫診所,何醫生叫他褪下褲子,彈了彈那弱小的玩意,報價3000元,因此才有窮漢李繼錫萬里赴粵打工這檔子事。
「首長,他們真的是賊,我一百個看出他們是賊。」
何水清的白煙抽完了,艾國柱拿出芙蓉王,他擺了擺手,「我只抽混合型的,」這是何水清從外地帶回的唯一財產,「在那裡男女老少都抽白煙,我開始抽不慣,後來抽了,就覺得痰少,不噁心。」
金琴花所從事的就是這樣一個對別人來說難以啟齒的職業。
艾國柱沒弄明白情況,刀子已捅進心窩,他猛然抖直,像是被刀子舉了起來。那刀子一顫一顫,跳動了幾秒,被李繼錫猛然拔出。艾國柱轟然倒地。
「我老婆,蘭慧,」小瞿說,「這是我哥,雷孟德,我們小時一起玩到大的。」
又或許連這些美好也沒想,她就是像未開化的人那樣覺得這事情好玩。當男人緊張地脫掉衣服,將身軀壓上來時,她發出搔癢式的咯咯笑,男人噓一聲,她便更加控制不住地笑下去。她總是這樣歡快地和大家度過夜晚。
她沒有說話,抱緊他,胸脯像幼獸一樣起伏。他在這踏實的感觸里暗自流淚,好似旱地飄起大雨,然後那東西被清晰地抓住了。此後她成為他永恆的思念。他在無數個夜晚思念這柔軟修長的雙腿、微微隆起的小腹、如新月般翹起的乳|房以及叼住他耳垂的狂野舌頭。他說:「渺兒啊,我的手就像船兒滑過你的腰肢,我一路滑下去,在這裏停了。」
她似乎死了,雙腿還在抽搐。
那男子揉搓了一些麵包渣到上衣口袋,就好像裡邊藏著什麼小動物,不一會那裡果然伸出綠尾巴來,李繼錫確信沒見過這樣的東西,說是鼠類、蟲子都不像。等到男子夾出來,他才明白是蜥蜴。翠綠色的它不停擺動,試圖咬住男子的手,被粗暴地甩在茶几上。男子鬆手時,蜥蜴張望一下,定睛朝李繼錫疾速爬來。
在寄放被褥時,老鄉建議將錢匯回去,但這意味著多支出30元手續費,更重要的是,沒人能保證錢在郵局流通不出一點問題,要是家人不在,單子被鄰居領走怎麼辦?
「你自己去泡。」男子取出方便麵,女子推回來,「不行,你去給我泡。」
穿著短褲的狼狗穩定地吐納,一路矯健地跑出青龍巷,跑進建設中路。在閃電刺下時,他聽到一聲呼喚,看清了前頭駭人的一幕:一個醉漢正驚懼地跨過一個女子,那女子肥沃、巨大,像只河馬趴在地上,雙腿抽搐著。他因此退後兩步,可這時他再度聽清了那凄厲的呼喚,「狼狗!狼狗快來!」
精神病院放他出來,是因為他可憐的母親交不起錢了,這個年紀很大的寡婦將他接回來,給他做飯,穿衣,掖被子,一有閑就去打聽那個梅梅。她找啊尋啊尋到了求知巷,卻只是看見一處廢墟,野草還沒長出來,蟾蜍們正在綠色漆塊上一下一下地跳。她回來說:「兒啊,別念了,你的梅梅早就走了,走不見了,走到北極走到非洲了。」
妖怪到來的這天是2000年10月8日,政府稱之為「10.8事件」,我們紅烏鎮人活久了,不習慣記日子,因此稱它為「那晚10點的事」。這詭異的事只發生了12分鐘,10點開始,10點12分結束,10點前,紅烏鎮狂風大作,落葉紛飛,天空裹著黑雲,不時有閃電刺出;10點12分后,天空大開,聞訊而出的人們捏著沒用的傘,恍如墮身白晝。
10點了,他才悵憾地走掉。
以前我們在理解這個曾做過售貨員、洗頭妹的小姐時,總覺得她體內有一種深刻的惰性,這種惰性帶給她貧窮和肥胖,也帶給她心安。我們總是想這個世界存在一種人,當有人將餅掛在他脖子上,他也懶得伸頭吃一口,他什麼都不願改變。但後來我們發現自己錯了,我們在那張做了很多場交易的床墊下翻出大量的紙花和紙鳥,拆開那精心折好的東西,便能看見用各色彩筆寫的名人名言,有紀伯倫、泰戈爾的,也有席慕容、林清玄的,他們總是把世界描繪得非常美好。
狼狗陷入進疑神疑鬼的旋渦。他虔誠地去找醫生,想這些白大褂多少得告訴他一點真相,可他們總是拿捏著「不排除」、「有可能」這樣的話,近乎調戲他。狼狗拍桌子喊:「我他媽的不要什麼中藥,我要結論,我要拍片。」拍片后,醫生說,「我說了沒事吧。」狼狗像犯人遇赦,大喜,可是幾天後他又跑來查心臟問題,他痛苦不堪地說:「那裡頭總好像有一根牙籤,跳著跳著跳不下去了。」醫生做了無效的檢查后,煩不勝煩,找保安將這位昔日老大趕走了。
趙法才說「沒事,我哥」,踩著僥倖的步伐走出去,走到一半軟了,直到捲簾門被擂得山響,才顫巍巍走過去拉開門。他說:「哥,這麼晚你要拿什麼貨呀?」迎接他的是一記耳光。趙法文、趙法武、趙發全三個男漢和一個瘸掉的婦女像工作隊轟隆隆開進辦公室。
「沒有,我掛了啊。」
「我能說嗎?我說了不是破壞你們家庭團結嗎?你今天不用槍指著我,我還會不說。」
于學毅
孔秀、孟坦刀下喪,
雷孟德乖乖靠在樹上。
這時後邊響起喊叫聲,「狼狗!狼狗快來!」李繼錫踉踉蹌蹌跨過金琴花,緊貼門面走,走過來的前紅烏黑社會老大見到對方躲閃的樣子,拿出了勇氣。
這個澡是狼狗一個月來洗得最寬心的,小腿雖然還在抽筋,但他已能勇敢地將水柱沖向頭顱。他想自己要是倒下了,這個親人就會焦灼地撥打120,將他拯救出來。
「我。」
火車一夜過六趟,
「喝一瓶吧,」她說,「喝一瓶吧,我去給你開。」她拿出啤酒,用起子開好,「要不找杯子給你倒上。」趙法才搖搖頭,找到瓶蓋將還在冒汽的瓶子細緻蓋住,然後慢慢咀嚼每一片食物,他抬頭時見淚水已將她的粉底衝散,便說:「瓦妹,別多想了。」
對局外人來說這是不可思議的事,但是狼狗自己清楚。為什麼那些過去的老大在他面前退卻得那麼快,為什麼他們丟失了街道還對他呵呵笑,為什麼?因為他們覺得他傻,就像他現在覺得歐陽傻。黑社會這飯不能吃一生的,任何一刀多砍下一厘米,他就狗屁不值地躺到太平間了。
「你是,」趙法才又指了下,「你是。」
小劉說:「等下要不要送?」
可他沒說,他只是給何水清倒酒。明天一早他就坐中巴離開紅烏了,這是最重要的,那時爺爺也許要背著被褥扯住他,威脅要帶著年邁的他走,那才是最麻煩的事情。
他們像兩塊石頭生硬躺著,獃獃看天花板的黑,夜晚像河流,又深又遠。忽而,窗玻璃哐當一聲,掉下一塊來,他驚坐起來,一道光芒射進他的眼洞,他慌忙扯毛毯蓋她,那光芒卻搶先一步照清那裡。她像是夜晚稻田裡被照得目瞪口呆的青蛙。
「你有證據嗎?」
「不玄乎,猴子活下來,生元謀人,元謀人生北京人,北京人生山頂洞人,於是就有了人。人最初是三皇五帝,顓頊帝高陽氏有後裔皋陶,皋陶有子伯益,伯益有後裔理徵,理徵得罪紂王被處死,兒子利貞倉皇逃難,為活命,改姓李。這就是我們李家的來歷。你說利貞逃不及,被斬了,今天還有你我么?」
每回走在通往它的路上,他都自感罪孽深重。篩糠、戰慄,寄希望於她撫摸他的頭顱,又絕望地意識到那裡只會有一場嚴厲的審判。他的軀體刻印著她目光的鞭痕,她披頭散髮,一言不發,無情地鞭打。
「我不打你,我打你是你的兒子。」
他不能給這個夢以合理的解釋,只是感覺到一陣噁心。而現在那個吃出巨大聲響的何水清也讓他感到噁心,他想說明四點:你失敗不代表我失敗;即使所有人失敗,也不代表我失敗;即使我已失敗過兩次,也不代表會失敗第三次;即使第三次失敗了,那也比現在強,我不能在臨死前追悔莫及。
雷孟德伸出的腳就要踩踏她的肚腹了。這時還是她用雙手抓緊它,迅捷咬下拖板吐到一邊,吃起他的大腳趾來。勝負就要決定了,因為她都快把它啃下來了,他發出殺豬似的尖叫。但是這時屋內傳來一聲含糊的聲響,在他們弄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後,戰爭逆轉了,她鬆開嘴,而他捂著腳趾跳上沙發。
他什麼好奇心都沒有了。這所謂的主宰不過是小城裡的幾個媒婆,只要出現一個從鄉下調上來的女子,她們就會組織所有合適的單身漢去參觀。當你坐上一趟飛越太平洋的飛機時,你的鄰座可能來自澳洲,也可能來自南美,你可能知道偶遇的含義,但當你坐上的只是一輛紅烏鎮的人力三輪車,那你便只能看見熟人點頭,他們「小艾」、「小艾」地叫喚著,像無恥的姨爹。
蘭慧走過來,一膝蓋頂在他下身。猝不及防的雷孟德弓下身子,痛苦地扶住沙發靠背,唉喲唉喲叫喚起來。蘭慧走到卧室去了。兩個男人以為遊戲到此結束了,卻又見她拎著大開水瓶走出來,砸在他的肩膀上。
很多紅烏鎮人都這樣,不再行房,不再吹琴,有一天死掉,留下房子和存摺。但趙法才在中年的末梢卻出了點變故,那天技監局辦公室主任打電話介紹遠房親戚來做收銀員,他出門接,望見一幅在掛歷里才會有的風景:一個高挑、白皙的年輕女子斜坐在光洋摩托上,一手捏著鑰匙環上的玉佛,一手攏著耳邊的髮絲,對著他若有若無地笑。他躲過這行雲流水的目光,像是被猛砍一刀,逃回超市。
我是在這時看見李繼錫的。他像是從無盡黑暗浮出來的魂魄,眼神一動不動。我說:「你有什麼事情?」他眼睛一閉,滾下一顆濁淚,接著口腔飄出一股重臭味,我偏頭看報,聽到他說,「首長,我的錢不見了。」
她的生意因此旺得像結滿穀子不堪重負的稻子,就等我們公安局來收割了。那天來動手的是財源緊的巡警大隊,他們意識到還有這樣一隻肥羊后,以閃電的速度撲了過來。
趙法才像罪人一樣走進光亮的辦公室,不置可否,趙法文說:「你要說錯了,我現在就打死你。」趙法才便指了下地上的妻子,後者喊:「誰是你的女人,誰願意做你的女人?」
我們愛惡作劇的天性也加重了這個外地人的屈辱。李繼錫如果從農貿街往南一直走,穿過朱雀巷、建設中路,花15分鐘就能走到公安局所在的玄武巷,可是不時出現的我們像是早有預謀,共同給李繼錫指了一條相互纏繞、錯綜複雜的路,李繼錫在瓦礫堆、雞棚、死胡同和工廠食堂折來折去,摸到一間漆黑的大房子。敲了很久,才知是下班的汽車站。
李繼錫愈發走得急切。
開始有風了,白虎巷攤上的人都走了,艾國柱也想走,卻還是縮著身子坐住了。對面的何水清在向公安局司機小劉隆重介紹手中的白煙,後者接過兩根走掉后,何水清轉過身來說:「我就是你的果啊。」
雷孟德強笑著說:「沒有子彈吧。」接著便聽到拉動槍栓的聲音,小瞿將槍口對準了自己的瞳孔,「我在問你呢,你有沒有玷污我的女人?」
「處理好了就回家。」
他順利地進入到另一個世界。
中午,李繼錫到達魚鎮火車站候車室,觀望一圈,選定空蕩位置坐下,不久有尿意了。待從廁所回來,對面多了對男女,女的頭髮染黃,眉毛文綠,嘴唇塗紅,五顏六色;男的頭頂是肉,臉上是肉,脖子是肉,胳膊也是肉,胳膊肉上綉一條青龍。天氣還好,不會冷,因此男子不解地看了眼緊扣厚西服的李繼錫。
金琴花猝不及防,倉促站起來,又聽到斷喝:「我讓你跪下呢。」她便給嚇破了膽,哭喪著臉,圍著座椅轉圈,可是那鞋釘已像傘尖四處刺下來,「我讓你跑,我讓你跑。」那鞋猛然踩在椅子上時,金琴花轉不了圈,一把跪下,仰頭求饒:「丹姐,對不起,丹姐。」
「你說什麼?」
蘭慧是這件事的最大後果,她和父母斷絕關係,嫁了過來。人們看到這樣的好女子配給這樣的二百五,心想,她一定很窮,或者有隱疾。可是真要說她有什麼缺陷,也就是頭上有幾根白髮。人們攛掇小瞿,去呀,去問你老婆為什麼喜歡你。小瞿特意跑到幼兒園問:「蘭慧,說,你是不是貪圖我什麼?」
韓福、王植馬前亡。
「不懂。」
要不是集市上偶然死了一隻猴子,李繼錫可能要永遠糊塗下去。當時耍猴人假戲真做,一鞭子抽死了它,連襟對李繼錫說:「死的是什麼?」
于學毅站起身,敲碎啤酒瓶,一瓶扎向對方隆起的腹部。血光閃過後,他又從程藝鶴痛苦的表情里破譯出一句真心話,這就是事實,你殺我也沒用。因此他鬆開手,惶恐地哭起來。人們將他架起來抬到城關派出所,他還是躲避在哭泣當中,民警抽了他兩個嘴巴,他才止住哭。他像人群里的老鼠那樣躥起來。
「我不知道怎麼找。」
「你是誰啊?」葉五奶奶溫柔地問。
「別跟他瞎扯了,」我說,「老鄉,你今晚先找地方睡吧,明天坐車去城市找鐵路公安,向他們報案。」
李繼錫又刺一刀,感覺還是這樣。
紅烏鎮的人不但怕自己死https://read.99csw•com,也怕別人死,有時怕別人死甚過怕自己死,因此亡命之徒狼狗從十幾歲開始無往而不利,20歲沒到就收走紅烏鎮隱秘世界所有的地盤、權柄。人們恨不能生啖其肉⑤。
女人好像沒聽明白,因此他加大音量又喊了一遍:「滾,淫|婦。」她爬起來,走進卧室,在那裡待了很久,才像正常人一樣哭起來。小瞿兇狠地擂門,說:「別哭,哭你媽逼。」裡邊便沉默了。
「那你怎麼不跟我說?」
「你晚上就在這住吧。」
「你蠢到極點了。」
他下雨一樣掉下許多無聲的淚,爬起來,走進紅烏鎮。
「當然,我這次就是準備來住幾天的。」
幾年前,葉五奶奶還是自憐的老女人,喜歡拉扯人家細說身體的每一處衰落,就像訴說一座廢棄的工廠,現在卻已不太記事了。有天人們為了檢測她的記性,說小曾孫被人抱走了,她站起身,幾要撞牆而死,可是另一天當親人以同樣套路測試她時,她卻笑著說:「你什麼時候來的,等會到我家吃飯吧。」
「我。」
他在畢業分回紅烏幾個月後再度朝綠色小樓走了。那幾個月總是有個聲音催促他,因此他終於是喝了酒,帶著要強|奸人的熱情大踏步前行,可膽量還是在走近時消耗殆盡了。他感覺所有的路人都知道他的目的,他是去泡妞啊,嘿嘿,他是去泡妞。他拖著雙腿上了樓,在那裡歪過頭,聽任右手食指和中指弓起來,笨拙地啄34房的門。他盼望裡邊無人,可還是聽到了悶罐似的聲音:「誰呀?」
「怎麼回事?你女人勾引我啊,我斷然拒絕,她像潘金蓮那樣討了個沒趣,就惡人先告狀,跑到你這武大面前告我這個武二。」
為尋兄長出許昌。
幾天後,手下和兄弟跑光了。狼狗像是從火災里撿回性命的人,用坦蕩掩飾住酸楚,開始在街道做一個遺老。有一陣子他像死亡一樣消失了,許久才冒回到夜宵攤,喝啤酒,抽三五,無恥地講往昔江湖的笑話,不一會兒哈欠連連,流下可笑的鼻涕來,這時有個陌生女人將手伸入狼狗褲襠,將他的精|液打在內褲里。故交們都知道這些天他迷醉到海洛因里去了。
趙法才
這樣的來往最終停息于夏末的一個夜晚。那夜他拉上捲簾門,到辦公室行軍床睡覺,卻見她已卷著毛毯睡著了。她一定是躲在某個地方,偷偷留在這裏的,他這樣想,咽了一口口水,擠挨上去,扳過來時,卻望見她淚流滿面,像是潑了一盆水。
紅烏縣啊紅烏縣,
他故意不吃蘭慧做的飯,背上沒有子彈的汽槍走到街頭,對著路燈念念有詞地打。有時點射,有時掃射,有時卧射,有時偷射,有時裝成自己被擊中了哇呀呀叫著,就這樣射了幾天,被聯防隊找到了。聯防隊繳不下槍,就連槍帶人一起拖到派出所了。
李繼錫幾乎癱軟,復又被後頭的喊叫聲刺|激出魚死網破的膽識,揮刀去捅,那英雄卻是急急用槍桿擋。乒乒乓乓七八個回合,小瞿招架不住,感覺有道火沿半邊臉燒起來,一摸,一手血,遂驚坐于地。
小瞿
李繼錫聽不懂。
「你是誰啊?」
他一共拖上來三個小孩。他躺在地上說「別擋著」,人們便閃開了;他又說「煙」,於是便有了煙,他抽上幾口,咳起來,咳出眼淚了,電視台的話筒正好伸過來,女記者問:「你當時是怎麼想的?」
『③此事聞名是因為它是個笑話,掛職幹部在金琴花掏錢后,命令埋屍的人打收條,後者是文盲,因此又是幹部代為執筆,他寫道:今收到金琴花墊付買屍費貳佰元整。』
李繼錫說:「我要回老家做手術,肚子長了一個瘤。」他們沒有接茬,這樣倒也自在。
「沒有鐵路派出所。」
何水清說:「我是帶著奔赴聖地的熱情上路的,一直坐到火車能開到的地方才下車。在那裡,城樓像想象的那樣,放射著金光,而車輛接連奔行,發出嘩嘩的聲音,我擁抱著沫沫,慶幸我們渡盡劫難,苦盡甘來。可是接下來的每件事都在告訴我:紅烏容不下我們,這座城市也不會。
「你走到火車站就找到了。」
小瞿對雷孟德的忠誠,根植于童年時長久的依附。在那遙遠的歲月,當小瞿翻著白眼扎進人堆時,人們歧視性地跑開,只有雷孟德帶他一起玩。也許雷孟德的本意是要他去做很多傻事,可他的感覺是光榮的。這個夜晚,小瞿和雷孟德擠在一張沙發上,問了不下一百個問題,而雷孟德只問了一個,「你為什麼下水去救那些孩子?」
那個叫歐陽小風的小孩每天用語文課本夾著一把菜刀,仇深似海地走過街道,起初他犟著頭避開狼狗,後來就直視著走過去。狼狗已經聽說他在油泵廠鬧出了點事,陰|毛還沒長全,就把廠里一個踢球不錯的漢子給打哭了。狼狗想過找機會滅他,但這個時候去滅,就表明自己太孱弱了。
在那聲音和光線都很含糊的世界,他像巨大的泥鰍搖頭擺尾。搜尋良久,才將一名失水兒童拖出水面。準備上岸時,人們焦急地喊「還有一個,還有一個」,因此他又游進去了。
超市老闆趙法才在下棋,忽然心痛,原來是巷道傳來轟鳴聲,他說看見了一道絳紫色的旋風,但棋友說分明什麼都沒有;金琴花在做白日夢,這個夢將在傍晚時說給狗勁聽,她說她看見自己潮濕的豁口,男人正歡喜地進犯這個豁口;狼狗在調配午餐,鹽放多了,不利於心腦血管,因此摻了很多水,雖然摻水后沒有香味了;艾國柱在紅烏唯一的火車售票點文亭賓館買票,忍不住將自己要去上海一家影視公司上班的消息炫耀出來,冷漠的姑娘只問拿多少工資,他說還不清楚;于學毅在擇菜,擇得很好,很小時他就知道怎樣聽大人的話,母親說:「你可以看些書。」于學毅「嗯」了一聲;小瞿在擦拭汽槍,他像小狗一樣蹭著雷孟德,「哥,你說我們要是生活在梁山該有多好啊,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你說是不是,哥。」
「一隻猴子。」
窗外移過一個肥胖的身影,是金琴花。她哭得那麼投入,以至幾次都找不到小門,因此惱怒地踢起鐵門來,我走去說:「門在這裏。」她才像盲人那樣頂著一臉的雨幕移將出去。
她遞過碗來,他方才懂了一些,因此丟掉水果刀,抱住她的腿嘩嘩地哭。我們是在這裏抓住他的,我們對葉五奶奶說:「老人家你差點被人家殺了,你還不知道。」
金琴花說:「哥,我什麼時候回家啊?」
那是個極其光明的中午,狼狗在揍他時,一次次看見拳頭的影子。「你不要打了,你快把人家打死了。」狼狗陰著眼瞅了下說話的人,站直身,對準小孩的肉軀狂踩,就好像要將他踩成一攤泥,踩成一張餅。小孩一動不動了,他停下來,轉身將那輛闖禍的自行車高高舉起來,扔向水泥牆,然後才對肘部被擦破的女人說:「沒事吧?」
他本來並不這樣。在他還小時,父親用起名的方式規劃了他的一生⑦。他也一直努力走在這條從政的路上:師專畢業后考公務員,到司法局混跡,因為材料寫得好被借調至縣委辦,並正式調入縣委辦。人們看著他時就像看著一個王儲,眼神裡帶有親密,他也習慣在這樣的注視下春風得意地走。可是啟示還是在一個夏夜出現了,那夜之後,所有粘在他身上的榮耀都碎成粉末。
「就不能向你們報警嗎?」
「弟妹好。」雷孟德咽了一口口水。蘭慧沒有答應。小瞿說:「蘭慧,倒茶。」蘭慧還是沒有答應,她走掉時聽到身後在說「你小子有福氣啊」,本能地知道那曖昧的眼光正在端詳自己褲子下的雙腿,尋思它們如何跨上自行車,她想再沒有比這更羞恥的事了。
「別說了。」
「站住。」
趙法才說話時感覺腰裡滑入一個冰涼的東西。這種感覺對遇刺者和行刺人來說都是奇異的,就好像不是刺,而是沼澤似的肉將刀子吸進去,又慢慢吐出來。
小瞿暈暈乎乎拉亮燈,看見蘭慧說:「讓他自己跟你說,他做了什麼?」
「等等,等等,你能不能等我一下,別掛電話,讓我去洗個澡。」
「他們總是故意過來挨我。」
「沒輪到你說。」
『②建設中路是紅烏鎮主街,長1500米,兩邊各有三條巷道,與主街構成一個「非」字,情形如下:』
黃河渡口將俺阻擋,
事情的結尾是雷孟德將手搭在小瞿肩膀上,小瞿哈哈大笑,說沒有子彈的,被雷孟德颳了一嘴巴子。回到家后,小瞿按雷孟德所授,陰森森說了一句「娘們啊」,沒再理她,而她早知大勢已去,關上卧室的門,將男人擋在外邊。
「我想想。」
「嗯,老子吃苦了。」
「你知道租界嗎?舊上海的法租界、英租界,那都是歸法國英國自己管的,火車也是這樣,火車也是租界,不是說火車路過了我們這地方,就歸我們管,火車是歸鐵路管的。」
「那你去找鐵路派出所啊。」
程藝鶴事後一定很後悔,他如果老早將李梅在外地結婚的消息和盤托出,也就不會遇刺,可他把它當成金貴的東西,坐而抬價。他先是讓于學毅叫哥,接著又叫爹,人家都叫了,他卻冷笑,「我就想不通,你有什麼好想的?」
乘務員走掉時,李繼錫跌跌撞撞跟上。在乘務室,他解開衣服,露出汗濕的腰帶,急速抓過桌上的剪刀。
刀砍秦琪喪無常。
他曾買來半倉庫的鐵觀音,以為能改變紅烏人的飲茶習慣,但最終還是將它們一套套送給工商、稅務以及每個為我所用的人,悲愴地送了三年;他也曾翻《辭海》來給店鋪起名,但在最後盤下這間超市時,他想都沒想就叫「好再來」,既然長途公路邊幾十家店鋪都叫「好再來」,那就說明它經過市場檢驗;他學會對偷喝汽酒的兒子咆哮:「你喝一瓶,老子老遠運來的100瓶就白做了,什麼利潤也沒有了,你知道嗎?」這是因為有一天,乾渴的他喝了一瓶啤酒,女人歪斜的身影便從黑暗中移來,「喝吧,都喝光了。」他像是剛殺了人,十分負罪。
趙法才捉住李繼錫的脖子,感覺像是捉住兔子的脖子,幾乎可以拎起來扔到街道對面。這是個孱弱的外地佬,正因為如此,趙法才傲慢地說:「聽見沒有,人家讓你付錢呢。」
狼狗成為紅烏黑社會史上第一個出來鍛煉身體的人。在小城,當眾鍛煉身體是件十分羞恥的事情,但他並不在乎,他目視前方,挺胸抬腿,執著而用力地奔跑在夜晚的街道。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擋這樣一個活著的奴隸了,即使2000年10月8日這夜狂風大作,落葉飄飛,一場大雨分明就要來了。
他拉著女人走掉時,身後傳來山崩地裂的哭泣聲,他想要哭一個小時吧,哭完就背著歪斜的自行車回家了。可是那小孩追上來了。他攤開手攔著,鼻孔冒著血泡,「你就把我打死吧。」
「被誰殺了?」
因為這個動物的存在,他輕鬆了許多。可是很久了,梅梅也沒走出來,倒是母猿將雙手交疊于胸前,說:「不要抱什麼希望了。」在於學毅退縮時,它拿起小鏡子,像抿口紅一樣抿了幾下嘴唇,說:「我不能愛你。」
在車上,我們對李繼錫拳打腳踢,一到局裡,卻都審慎了,這可是一個重大、特大的人物。審訊室靜默異常,以至能通過筆尖嚓嚓的聲音,聽出它在紙上寫了什麼,分針經過10點30分時,彈了一下,彈在我們的心臟,李繼錫的頭皮、臉、手腳和背部震顫起來,他抬起眼,楚楚可憐如一隻即將被殺生的青蛙、一隻即將被殺生的魚、一隻即將被殺生的水牯。
李繼錫走了。我和小劉聊起天來,10點一到我就可以去十幾裡外的鄉下,在那裡她應該和校長睡上了一張床。我需要一個別脫的結論。
「你不把我打死,總有一天我會把你打死。」小孩偏過頭去。狼狗像是腳板心被羊舌舔了,歡快地笑起來,然而他很快意識到,那目光並非躲避,而是盯在了女人隆起的肚子上。「你也有老婆和孩子的。」小孩走掉了。
李繼錫跪下,將剪脫的腰包呈上,那乘務員遲疑了下,說,「好吧,好吧,下車前找我,我還給你。」然後拉開抽屜,將它拋進去,又推上抽屜,鎖好了。
「你把錢付了再走。」
他愜意地擦拭著身體走進客廳,拿起電話,聽到了嘟、嘟、嘟的聲音。他在這永遠的孤獨中淚流滿面。那麼好,狼狗,死前沒人抓住你的手,撫摸你的額頭,死後也沒人來敲門,打電話,破門而入。那麼,也許只有等到幾個月後,等你身上爬滿蛆蟲,腦袋只剩空蕩蕩的眼窩和緊密的牙齒了,才會有人想起來收費,你的臭味才會驚動紅烏鎮。可是,現在收電費的都是你不交他就給你停電,不會來催。操你媽啊,操你媽。狼狗嚎啕大哭,將話筒一下下砸向茶几。
在被紮成蜂窩煤前,小瞿喊了三個名字,依次是哥、媽媽、蘭慧。
「我說了,你去找鐵路派出所啊。」
掛印封金陽關上,
那天馬路上跑來一個悲傷的父親,脖子上圍著理髮用的白袍,臉扭曲成一團,跑了十幾步便被自己絆倒了,像麻袋那樣沉重地摔倒地面。所有的人站在那裡,揪心地看著,只有小瞿選擇縱身跳進泛著白光的湖面。
這時,蘭慧正好出來,她望見雷孟德脖子上的裸女文身,不安起來:「他是誰?」
那天她沒有上街。她遵從算命先生的教誨,給自己做了一碗雞蛋面,接著又端來木盆,將衣服倒進去,鼓搗出一大堆白色泡沫來。她就是這樣聽話,瞎子說夜晚別出來,她卻是連白天也不出來。待到天黑,她打開鐵鎖,將它掛在院門上,然後回屋收拾床鋪。這是一個心照不宣的程序,進來的男人會鎖好它。她就這樣平安地躺在那張既是櫃檯又是港灣的床上,打起盹來,不久有個叫狗勁的男人進來撫摸她的肚腹,她疲沓地笑了下,用兩隻手的拇指、食指夾住內褲的邊沿,將它往下扯。
「你好。」那男子說。
小劉對我使了個媚眼,說:「晚上真要去啊?」我接過拋來的煙,沒搭理。後來,按照李繼錫的說法,他沿著記憶的路線摸回鐵軌,果然看見火車站。他趟過蒿草,摸到鐵門的鎖,又沿排水溝往四周摸,摸到破碎的窗戶內也長著蒿草。紅烏鎮從來就沒有鐵路派出所。我們以為他會知難而退,他卻折回,跪下說:「首長,求求你們了。」
「別說了。」
(西)建設中路(東)
「我哥洗澡時腦出血了,我怕我也會。我五分鐘后回來和你說話,就說明我平安。」
「你先放下槍,你放下我好給你解釋。」
趙法才的自棄開端于紅烏鎮一次聞名read.99csw•com的捉姦事件。那件事發生后,趙法才的老婆照著橘皮臉撲上顆粒狀的粉底,在嘴唇上塗了一個肥滿、鮮紅的O,端來八樣帶肉的菜。
事後紅烏鎮很多人反應過來,他們並不認識金琴花,其意外就好似發現了一個潛藏多年的敵特。因此他們充分發揮想象力,設想她是上海籍勞改犯與本地婦女的私生女,是敬老院已故鰥夫的養女,或者是外遷者遺留的後裔,他們為此發生要命的爭吵。
羅丹一腳踩向金琴花洞開的腰腹,那鞋釘像是踩進脂肪,踩進腸子,踩進盆骨,像是踩進了很深的泥潭,許久才彈回來。金琴花望了眼蒼白肚腹上迅速擴大的一顆紅點,撲倒于地,接著她意識到髮髻被扯散了,一個人扯著她的頭髮左右搖晃,在說:「我們婦女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他便是這樣大搖大擺沿小路走進無定村,那裡黑燈瞎火,人們睡了,只有葉五奶奶坐在門前,將剝好的花生丟到碗里。
『⑦1973年艾國柱出生時起名艾學軍,三年後周恩來、朱德、毛澤東先後去世,艾父因此將之更名為艾國柱。』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我沒白交你這個兄弟。」
「誰?」他惡狠狠地問。
他奉上帝之召,穿過作鳥獸散的人群,對她說,「我送你回家吧。」她輕輕搖頭,和女伴走了,他不知道這是一條拒絕之河的源頭,他想時間開始了。
對方若是個成年人,狼狗就不計代價將他弄死,但對方只是小孩。我總不能把小孩也弄死吧,他寬慰著自己。然而在一次噩夢醒來后,他發現自己其實是害怕對方的。這個孩子長著沉重的單眼皮,浮著巨大的眼白,眼睛抬起時射出一道兇殘的光,這光芒不單針對別人,也針對他自己,顯示出魚死網破的決心。
那天,小瞿坐在門口,苦等心硬如鐵的小轎車。那個身影停在他面前時,他擦眼睛研究了半天,不明所以。直到對方摘下墨鏡,露出狗一樣水汪汪的眼睛,他才反應過來,衝上去摟緊對方,像幼獸一樣嚎叫。
民警將他架起來時,他四肢騰跳,大吵大鬧。
他開始不順心起來。他中了這個因母病從外地歸來的女孩的蠱,變得像竹林七賢一樣放蕩,在一下不能出門時,接二連三地戀愛。起初他還相信這是一件極講緣分的事,裡邊自有奇妙的哲理,比如世界有25億男子,也有25億女子,為何獨是我們聚在一起;比如我考公務員少幾分,就得去鄉下教書了,就無法在紅烏鎮和你天天碰面了。如此種種,都是偶然,都是命運。可是在一次相親途中,他突然醒悟過來,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當時他撞見政府辦的小李,問:「你去幹什麼?」
民警說,「狗勁說可能有10分鐘,也可能有20分鐘,可你說他一進去就射了,你們到底誰說的准啊?」
死者家屬撿走農藥瓶,抬屍到公檢法三家示威,要求驗屍為他殺,這件事到紀委那裡被斷為「民憤極大」,何水清因此被罷免派出所長、副科級。死者家屬不服,扯橫幅繼續上訪,終是將何水清的編製也拿下了。這樣的罷免也許算不得什麼,要命的是熟人們的眼神,明面看來是關切的,裡頭卻深藏著恥笑,因此當李局長問他要不要到治安大隊幫忙時,他拒絕了,改去門戶緊閉的檔案室。
「呔,來將通名。」
李繼錫跳到座位,摟住腰包,大汗淋漓地看著那對男女趴到地上,從座底下尋找到蜥蜴。這時李繼錫背已濕透,嘴巴卻是奇異地搭起訕來,他關心受傷的它,就像關心對方的孩子。男子只應一聲「哦」。
狼狗
「我怕你不愛我了。」
一個多小時后,李繼錫找到寺院般陰森的公安局,大鐵門關著,留了一扇小門,指揮室的光芒照射在那裡。金琴花曾經站在指揮室,現在已被帶到巡警大隊辦公室。我想說,我們的注意力都被這個有點傻的女的吸引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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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幫我保管,他們要算計我。」
『④傳說羅丹從檢察院調到公安局是因為她與檢察長的奸|情被告到了北京。』
「我一共殺了六個人。」
「不能。我們接警是違反規定的,我們按法律辦事,法律規定怎麼辦我們就怎麼辦。」
晚7點,男子泡方便麵,女子拋下遊戲機,說:「怎麼不給我泡?」
手下鼓噪了,他吼道:「你們有完沒完,你們打得過還用得著我出面嗎?」然後撥了關老爺的電話。關老爺是沒有年齡的人,歷朝歷代都做師爺,剩了一把威望,他同意安排狼狗和歐陽到他家吃飯。這是狼狗第一次和人講理。
「是嗎?聽說她皮膚很白。」
渺兒沒有回答。
「連襟,說玄乎了。」
我撫他的眼皮,他仍不肯合眼,因此我痛哭起來。我在這哭泣中撥通一個鄉下中學女教師的電話,懷著極強烈的傾訴欲說:「無論怎樣,這一輩子都要吃好喝好,生活好,無論怎樣,我都會保護你。」這隻是當夜無數個許諾之一。當夜,紅烏鎮的人聽著遊魂一樣的口琴聲,徹夜不眠,他們緊緊抱著女人和孩子,就像後者正發著致命的高燒。
「不渴不渴。」李繼錫說。對方咕嚕咕嚕喝了下去。他們已經知道用沒毒的飲料來瓦解我的警惕了,李繼錫將手疊于腹前,看著窗外,餘光監視著對面。
小瞿說:「滾。」
小劉照辦。
「不知道。」
其實人家更擔心你呢。他穿過打撲克、往座底下塞行李以及端滾燙方便麵的人,找到座位,為它沒有被占而欣喜。甚至這裏還有點空。他脫下鞋,將雙腿擱在對面,假寐起來。不久,有兩人走來,他倉皇收起腳,竟是那對男女。
「你跟我說,有沒有玷污我的女人?」
「我也不知道。」
歐陽小風浮出一個巨大的笑,蹺起二郎腿,將積滿的煙灰輕彈于煙缸。而他狼狗只能倒在沙發上,看空白一團的天花板,聞著有拖把味道的空氣,他想這就是失敗的味道啊,平平靜靜。吃飯時,歐陽熱忱通天,跟關老爺像父子一樣寒暄,又對他不停說下不為例,但這樣的語言有什麼用,事情已經做了。狼狗裝作寬宏大量地拍拍對方肩膀,教了幾句做人道理,灰暗而去。
我們想這是動物園的觀光車,那麼多外地人坐在裡邊,一遍遍參觀籠子里的我們,總會生出一點優越感。我們房子這麼矮,路面這麼破,什麼像樣的歷史都沒有①。
「是。」
「我回來了。火車開過紅烏時⑥,我已經預知將要受到的嘲笑,就像振翅的雞飛上天,落地后難免要為別的雞啄傷,而且我也看到沫沫臉上的死氣,就像我來這裏前在求知巷看到的于老師,臉面煞白,眼神直勾,沒有光,可這些都不能超越我在城市地下通道所感受的絕望。我跪伏在那裡,看一雙雙鞋經過,他們無論怎麼餓怎麼冷,都會安然走回家,而我卻連一床溫暖的被褥都沒有。因為飢餓,我和沫沫的關係變得異常冰冷。
2000年10月8日這夜,是趙法才坐在朱雀巷這塊濕石的第39天。天空像是一部怒海,壓制著底下的蒼生萬物,不一會閃電連軸刺下,甚至照清紛飛落葉的莖脈,他獰笑著站起身,展開雙臂,像年少的失戀者那樣準備接受一場死亡式的大雨,可它們持久不來。
「那你損失什麼沒有?」
「還沒有。」
「好好的怎麼要走?」
「他總是有意無意蹭我這裏。」蘭慧指著胸脯。
李繼錫走進車廂。
狗勁沒經歷過這場面,但他無師自通,出來時雙手交叉,舉過頭頂,將眼睛、鼻子和嘴巴遮起來,但火眼金睛的人們還是輕易認出他。十幾分鐘后他老婆就氣勢洶洶去了公安局,交罰款領人時,嘴唇不停打哆嗦。她對著自己的男人低吼:「家裡又不是沒有。」
「沒有。」
「等下就在我家歇吧。」
「為什麼?」
「你不是有盒飯嗎?」
指揮室里只留我值班,我的心思飄蕩在十幾裡外的鄉下。外邊的一群孩子不時會和我玩一個遊戲,他們墊起腳尖,取下公用電話亭的話筒,撥110,等我禮貌地說「公安局」時,他們說「接了呢,接了呢」,一鬨而散。
這時,在我們紅烏鎮——
「滾。」
睡覺不方便。
「好。」
她開始不知應該怎樣答好,答一句就看一下對方,很快又通過鼓勵的眼神知道路數了,便像是說著別人的事情一樣說開了。有時說得自己不好意思了,就低頭繼續剝指甲。
10點到時,接班的沒來,倒是電話響了,小劉要接,我說:「掛掉,又是那班小孩。」
求知巷 青龍巷 朱雀巷
于給出了一段譫妄的解釋:
「說,怎麼回事?」瓦妹大喊。
李繼錫點點頭,全身力氣用在克制臉紅上,可是越控制越有,因此他閉上眼,裝作要延續被中斷的夢。不久一聲咔嚓驚動他,是男子在開飲料。「你喝嗎?」男子問。男子的頭是斜仰著的,眼睛只留一條縫,俯視著李繼錫微隆的腹部。李繼錫想,他們剛才一定在猜我的錢藏到哪裡,這罐飲料就是偵查結束后扔下的誘餌。
「不,是歷史。」
「好了,現在只剩我們兩個了,我們打撲克吧。」小瞿說。雷孟德沒有搭理,他找到白酒,對著傷口齜牙咧嘴地澆,爾後又撕來一道布條,將它包紮起來。小瞿一直饒有興趣地看。雷孟德穿上了皮鞋,說:「我去買包煙。」
于學毅原本的計劃是走進墨黑一團的人工湖,六年來,它已吞沒了30條人命。六年前,當他意氣風發地走向文化館舞廳時,人工湖還只是一片垃圾場,一輛黃色的挖土機高高舉起手臂,開始了它的第一次挖掘。六年前,他走進了舞廳,正在舉辦的高中同學聚會接近尾聲,他坐下來,矜持地磕瓜子。
李繼錫一共殺了六個人。
「你趕緊叫他走,他一天待在這裏,我一天不安心。」
「幹什麼!幹什麼!你幹什麼!」
蘭慧拉開門時,頭髮已梳理好,只是髮絲還沾著明顯的塵灰。她既不悲傷,也不委屈,表現得像一個被皇帝放棄的忠臣,在快走掉時還給小瞿整了整衣領,說:「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吧。」然後推起自行車,永遠地走了。
「做了什麼?」
此前一天,青龍巷的算命先生髮癲,交代大家隔夜不要出門。人們見他的手拍紫了,對街上著名的善良姑娘金琴花說,「小金你勸勸吧。」金琴花走來心疼地說:「別拍了,好伯,拍壞了。」瞎子卻是捉緊她的手臂說,「親娘啊,明夜莫出去。」
在這12分鐘內,只有六個本地人像是約好,從六條巷子魚貫進入建設中路,迎接上帝派來的妖怪②。
而金琴花被押出來時,四處張望,認出一張臉就歉疚地笑一下,好像是要說你們回吧,沒多大事的。進公安局大院后,她被領到燈火通明的指揮室,一個人站在牆邊,此時她還在好奇地研究牆上掛著的規章制度,研究完了就低頭剝指甲。忽而電話響了,值班民警氣急敗壞地走過去,對著裡邊喊:「還笑,笑你媽逼。」幾分鐘后,電話又響了,民警氣得青筋暴突,「死孩子,報假警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嗎?你這個死全家的。」
一次打牌的經歷加速了艾國柱的出走日程。那天他、副主任、主任以及調研員按東南西北四向端坐,鏖戰一夜后,調研員提出換位子,重擲骰子,四人恰好按照順時針方向往下輪了一位,艾國柱就是在這時看見極度無聊的永生:20來歲的科員變成30來歲的副主任,30來歲的副主任變成40來歲的主任,40來歲的主任變成50來歲的調研員,頭髮越來越稀,皺紋越來越多,人越來越猥瑣,一根中華煙熄滅了,還會點起煙頭來抽。
檢票口拉開時,旅客像魚兒呼喇喇涌過去,包括那對男女。李繼錫等什麼人也沒有了,才走過去。過道、台階和月台空蕩蕩,以至能聽到鐘聲尾音的消失,北京時間下午1點整,這意味著還有24小時就可以回到貴州了。
這一針非打不可。
「我說的准。」
有段時間紅烏鎮傳出存在一隻猿猴的消息,說是身高一米七,長著松針式的黑毛,兩隻眼睛在黑夜裡有如手電筒炯炯有神,有板有眼。有人較真,一路問是誰散布的,問到源頭,是二中生物老師于學毅。
「一個外地佬。」
蘭慧應該偷偷流淚,然後挑一天出走,永不歸來。可是我們看到的卻總是她帶著小瞿去買菜,試衣服,溫存得就像是小瞿的母親。也許愛情這東西就是這樣,一個人去愛,愛什麼,為什麼愛,自有他(她)自己的理由,別人理解不了。
老闆跑來探李繼錫鼻息,臉色煞白,及至李繼錫哼唷一聲,忙說,「我給你2000元。」李繼錫沒動靜,他接著說:「你要多少?」李繼錫伸出三根手指。眼見那手指像死鳥撲落於地,老闆說:「你別死,我給我給,不就是3000元嗎?」
「你變化真大。」
後來我們知道,幾乎在紅烏站建好的同時,鐵道部下達了全國大提速的文件。所謂提速,其一要理解為火車本身提速;其二要理解為有些小站必須犧牲。我們坐在人工湖畔,看著從不停靠此地的火車從對面鐵路壩馳過,心酸地念順口溜:
她就是于學毅的神。
他哭上好一陣子,才走進我們。
『⑥火車不在紅烏停靠,因此何水清坐火車只能路過紅烏,並在大站下來改乘中巴,才能回到紅烏。』
狼狗只能孤獨地回家。
此時,蘭慧正騎行在回娘家的路上,她對自己說,「不要理瞿進軍,以後就是他來求,也不要理了。」她將在次日清晨搭乘最快的中巴車趕回,乘客們看見她無窮無盡的哭泣和偶爾的嘔吐。她懷了身孕。
「鬼話,臉上長了痦子的。」
「我決定了。」
「他們在追我。」
就這樣,在狼狗猶疑的眼皮底下,歐陽小風像雨後春筍,長成了一個人物。在自感羽翼豐|滿后,他先下手為強,將狼狗掌管的文化館舞廳砸了個稀巴爛。其實出事前,狼狗就已知端詳,可他賴在家裡細心做飯,還讓菜刀劃破了手指。那些被打得頭破血流的手下氣憤地趕來時,他穩重地說:「你們放心,這件事一定會得到妥善處理。」
李繼錫從公安局走出,走過玄武巷,走上建設中路,陷入到巨大痛苦中。這種痛苦和肉身的腫痛、驟冷的天氣甚至精神上屢次遭受的羞辱無關,它只是誕生於無所事事。後來當我被貶為檔案室何水清的手下時,後者分析說,事物無時無刻不在運動,這是事物與自身及外界和諧的基礎,李繼錫應該運動,但在這陌生的地方卻不知要怎麼運動,因此像炸藥一樣越積越大,越積越密,最終以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釋放出來。
他扔掉最後的煙頭,做生意去了。
回來后,他輕按了下埋在床墊下的腰包,在熟睡的她旁邊睡了。
他最終被司法鑒定為精神病,沒有押上刑場槍決。
「我read•99csw•com的錢在火車上不見了。」
這時天空灰濛濛的,時間是傍晚7點30分。朱雀巷小賣部的店主將賬本遞過來,說:「你一個大超市老闆,還來照顧我的生意,呵呵。」趙法才簽過字,接過56度封缸酒,飲了一口朝前走,前頭有塊檐雨蝕刻的巨石,既是他的龍椅,也是他的電椅;金琴花被推進玄武巷的公安局指揮室,身後有人說「站好」,她說:「我犯法了嗎?」沒人搭理,她研究起牆上的規章制度來;家住青龍巷的狼狗從飯後的打盹中醒來,自感血液黏稠,連飲了兩杯水,但血管還是像交響樂一樣騰跳,他禁不住淚眼婆娑;艾國柱聽到電話鈴聲,父親說「你的」,他走去接,對方自稱姓何,也寫點文學詩歌,不如到白虎巷夜宵攤切磋一二;于學毅在洗碗,放水時,他拿起《生命特異現象考察》看,等水沖滿盆子,他小心摺疊好書頁,他和母親商量好了,每天看20頁書,不去求知巷了;小瞿在明理巷家中和自己打一種叫王三八二一的撲克,雷孟德說瞌睡死了,無聊。雷孟德實在忍受不了下身的燥熱。
「取錢幹什麼?」
2000年10月7日,在距紅烏千裡外的魚鎮,玻璃廠勞資雙方對峙一下午,最終,孔武有力的安徽佬被邀入辦公室談判,談判結束,他撥開眾人,揚長而去,老闆取得勝利。40多位被領袖背叛的工人,領走1000元,散夥,只剩李繼錫跪擋在門口。老闆指揮會計、出納、打手從他身上跨過去,見多識廣地走了,他們邊走邊開心地聊,忽聽身後一聲巨響。
「他是在等我死亡,」于學毅扶起母親,「我以為我早上就死在床上了,可現在還活著。」
「我就是想,我能救起好多人,好多好多。」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昏迷過去。
李繼錫扭了幾下,沒有掙脫。
不一會,火車駛過湖對面的鐵路壩。它照映在湖裡,就像一隻緩慢游弋的紅鯉魚,看起來要游很久,可當你再次看時,它已消失在巨大的暗青色里,就像從來沒來過一樣。她嘆息一聲「深圳啊」,走了,淚水掛在嬌小的面龐上。
關於她的善,還有一件事可佐證。1999年夏時青龍巷側溝發現一具瘋子的屍體,奇臭無比,街坊、法醫、居委會連番視察過後,將負擔留給民政所,但後者恰好集體出遊,因此有幹部出來主持,著鄰里就近埋了,這件事沒人掏錢就沒人干,那掛職幹部不知能否報銷,猶疑不決,最後是金琴花義捐了200元③。
「我怕洗澡時我死了。」
這比銀行還保險啊。李繼錫走出時,全身散發出無所事事的輕鬆,以至要張牙舞爪地撓背上的癢。可是一俟回到座位,他便嚇著了,那男子瞟了眼李繼錫,惡狠狠地削蘋果呢。這報復的、氣急敗壞的刀說不定就要趁黑夜抹過來,我李繼錫說不定就要死在這沒有親戚、兄弟、老鄉的火車上。
起初他只是聽命于飢餓,走進好再來超市。那裡像乞丐的夢,擺放著琳琅滿目的食物,按照文明世界的法則,他將永遠得不到它們,只能是看看,然後帶著更深刻的飢餓走掉。
「相信兄弟。」
但水果堆上的一把刀提醒了他。
李繼錫朝西狂奔,跑得樓房沒有了,工廠沒有了,警笛沒有了,連天上的風雲雷電也沒有了。他詫異於這空無一人的光明,竟自豪起來,張開雙臂,邁八字步,大聲吟唱:
可剋星畢竟還是來了。
「我倒想知道你是誰。」
「坐牢坐沒了。」
他轉出朱雀巷,來到建設中路,路東有一家超市,光芒照射在門前的台階上,像映出一個黃格子,在那光芒里閃出最後一個顧客,是個衣著骯髒,身軀緊縮的中年人,他正像一個可笑的俠客奪路疾行。這時,超市收銀員跑出來喊:「姐夫,他沒付錢。」趙法才停下腳步,捉住對方的脖子,在意識到對方不是本地人後,傲慢地說:「聽見沒有,人家讓你付錢呢。」
那夜狼狗早到了幾分鐘,謙恭地坐在沙發邊沿上,看看這裏看看那裡,聽到防盜門敲響時,他點著一根香煙,手指略有顫動。「狗哥來了。」歐陽小風接過關老爺的茶水,擠著笑招呼,一屁股坐在對面沙發上。他在接連完成這幾個動作時,眼睛是盯著狼狗的,就像拿著一把烏黑的槍指著狼狗。
風大起來,幾次將門吹開,最後一次吹開時,我走上前重重一扣,卻又被猛然推開,那裡站著一個姑娘,上氣不接下氣地說:「110,我姐夫被人殺了。」
「說什麼都沒用,搖都搖出來了。」
明理巷 白虎巷 玄武巷
血像一根線從頸脖溢出來,于學毅捂住傷口,哮喘一般亂走到樹下。李繼錫匆匆回頭瞥了一眼,乾淨得像電視劇里的俠客。他有些欣賞自己了,因此像戲台的武生,在街道斜插著碎步疾走,直到前邊橫刀立馬,站了員小將。
「你幹什麼?」乘務員厲聲問。
這件事的解決還是靠蘭慧。她去超市買了有各種叫聲的玩具槍,對著小瞿放,不奏效,便抱著鏡框去派出所,在那裡死皮賴臉說了兩小時,交了400元保證金,寫了一份保證書,才算把槍領回來了。可小瞿說這不是那把槍,哭鬧了一夜。
狼狗被頂得大汗淋漓,縮成一團,便宜了李繼錫跳來跳去,用刀尖不停刮削。
小瞿嘿嘿笑起來,卻不知道這個大哥腦子裡飄的都是自己媳婦的身影。這前|凸|后|翹又正氣凌然的身影真是惹人啊。
趙法才哀喊道:「沒怎麼回事。」
然後金琴花走到巷口了,那裡的餛飩攤有她慣坐的位置,吃完她就折返回去。她這一來一去是我們紅烏鎮人習知的節日,要是她沒來,我們就知道她來例假了。她蠕動著回去,總會有些中老年男子心領神會地跟上,他們像躁動的精|子,氣急敗壞地互相提防著,最終又像一脈相連的兄弟,妥善處理好彼此的順序。最先游進院的精|子總能聽到低呼,「快點啊。」他應一聲「嗯」,故意很慢地溜進那間房、那張雕花大床以及她故鄉一般的身體。
「就是剛才打架的那對男女。」
我們熟知這個院子,院子的鐵門由一把永固鎖鎖著,牆上扎滿碎瓷片,院內立著一棵不再結果的棗樹和一間紅磚房,房門倒是常沒關好,因此每天下午都會有一些沒長毛的孩子擠到鐵門前,看她穿著紅紗內褲走進廳堂,對鏡妝畫。
「在沒乞討前,我曾經在馬路邊等一個下午,為的是把路人等光,好到垃圾桶取半塊麵包。終於吃到時,我熱淚盈眶,有一片屑兒掉下去,我快捷地蹲下去拈起它,塞到嘴裏,然後就在這一瞬間,我看見面前站著一個中年人,他給了我六塊五毛錢。我干別的什麼都賺不來六塊五毛錢,但當我將手伸進垃圾桶時,它來了。因此我一下清楚了自己在城市裡的命運。我在紅烏時懷才不遇,總想出走,就像你這樣,但我現在知道,只有這個地方適合我。」
沒有比這更造孽的事了。狼狗的身體發出咔咔的響動,一個聲音在循循善誘,去看看吊燈吧,去研究下茶杯吧,快垂下你的眼皮吧,就快支持不住了。可是一撤就是極大的恥辱。他知道這點,但那個叫生理的東西最終還是背叛他了,因為酸脹不堪,一顆碩大的淚水從眼窩裡猝不及防地滾出來。
「我就是想,我能救起好多人,好多好多。」
也許是為了再度進入這美妙的肉身,他進行了大量勸說,她卻總是搖頭,他心裏咯噔一下,算是明白了,她在下最後通牒。他鬆開手,覺得世界從來沒有這樣可惡過,然後聽到她說,「我們不說這些了。」
外邊的城市則像何水清說的那樣,曾兩次拒絕他。城市總是一個樣子,長著青硬的樓宇,行走著戴眼鏡的知識分子,像一個傲慢的姑娘,將來者審判為一個明顯的鄉下佬。在第一個城市,他因不會使用電梯而羞慚,而第二個城市的面試間則端坐著十幾個嚴肅的人,將他像一隻小老鼠篩來篩去,以致讓他的身體產生觸電般的震顫。當他鎩羽而歸時,父親控制不住笑起來,那既是恥笑,也是慶幸。這笑容很快傳染給所有家人,他們將被窩掖得深深的,厚厚的,像掖一個深淵。
「你想多了,像你這樣的乘客我見得太多,你喝口水。」
這是紅烏縣電視台第一次拍到這麼鮮活的鏡頭⑧。片子一路送到中央電視台,在黃金時間播放,這個食品公司員工的生活因此發生巨大的變化。他在家裡掛上錦旗和鏡框(嵌著感謝信、剪報、合影以及記者的名片),每天像領導那樣端著茶杯,等桑塔納來接,這樣的報告會、座談會有時去一天,有時去幾天,每次回來,他都打呼哨,讓明理巷的孩子跑來瓜分兩褲兜的西瓜子和蜜橘。
「走開,不要這麼肉麻。」雷孟德說,可小瞿還是親熱地說:「哥,你那一頭長發呢?」
「可是楊雄的老婆潘巧雲跟楊雄告狀,說石秀玷污她了。你說楊雄相信他老婆,還是相信兄弟?」
「沒事,我走。」雷孟德說。他的眼睛是死死盯住她的,就像有一隻肉蟲在拚命往她臉里鑽。她噁心地跑進卧室里。小瞿極度下賤地懇求對方不要走,而雷孟德像是勉強同意了,她咕噥一句死男人,眼淚像連線珠兒拋下來。
1997年它建成時,烈日下懸浮著紅氫氣球,兩側電線杆上拉滿彩紙,我們紅烏縣有一萬人穿戴整齊,一大早來等,等得衣衫濕透。「出口氣了。」有人這麼說,大家點頭把這話傳了下去。也有人跳下月台,將耳朵貼在光新的鐵軌上聽,說:「該不會不來吧?」
古城之下擺戰場,
是小瞿一腳踩在蘭慧的腰上。
我們想它出點事。1997年冬它果然在20裡外的茶鋪脫軌,不少紅烏人去撿碎片,據說摔得稀巴爛。然後我們和它的關係麻木了,就像習慣一個親人打呼嚕,我們習慣它在深夜轟隆隆駛過。但就是這逐漸被遺忘的東西,三年後像故事里的伏筆猛然一抖,抖出一樁大事來。這件事割痛了所有紅烏人。
「你哥,趙法文。」
那是一間三層的商品房,每層都放著積滿灰塵的傢具,沒有一絲人氣。他溫柔的女人按照黑幫片的套路,三年前帶著孩子改嫁他鄉了,那時他粗暴地說「你走吧走吧」,現在卻像老去的母牛那樣思念著對方。他找到她的電話,準備嚎啕大哭,卻聽到她說:「有什麼事?」因此他只能說:「沒事。」
雷孟德輕輕撥開槍口,汗如雨下。隨後他拉小瞿蹲下,說:「《水滸傳》看過嗎?」
「我叫你站住呢。」狼狗一腳踢倒李繼錫。這本是決定性的時刻,但是閃電過去的黑懵讓狼狗一腳錯蹬在台階邊沿,崴了。李繼錫爬起,刺了狼狗肩膀一下,這也不是致命傷,狼狗甚至有機會用拳頭將對方再度揍倒在地,但他犯了一個錯誤,他像早年那樣不懂得保護自己,將陰根暴露給對方的膝蓋。
六年前,狼狗堅硬的內心出現了第一塊霉斑。他像很多在黑社會混的人那樣裝作不在乎,但是這東西還是勢如破竹地長大了。製造這個恐懼的,既不是警察、法官,也不是黑道同仁,而只是一個小屁孩。
那夜,我曾去中醫院,大廳的日光燈照射著灰綠色的行軍床,床上躺著一個身材勻稱的青年,他安靜地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我想你真是悲哀啊,偏偏在殺人之夜來就診。我幾乎要走過去,忽被一種刻骨的熟悉灼傷,走過去看,卻是同年艾國柱,袒露的胸口有道狹窄而乾淨的創口。每年10月1日,我們都要喝到天明,商量去省會、沿海、上海、北京、紐約闖蕩的事,他很認真,我卻只是過嘴癮,我的婚禮定在春節。
2000年10月8日這個夜晚,艾國柱本來想和何水清分享一個痛苦的夢,但當他看見後者張開鮮紅的牙腔,極度貪婪地吃著滷製品時,他放棄了。在夢裡,他撲騰著手腳,竟然脫離了地面,他為此興奮,一上午都在玩這個遊戲,可是等疲憊了時,卻猛然看見地底下跟著一隻眼露凶光的巨鼠。他為此逃遠了,可等到他著落於一棵樹時,又驚愕地看見它奮蹄追來,那豎起的皮毛正散發著激|情的光芒呢。在到達樹根后,它弓滿身子,朝上一躍,竟差點將他撈下來。老鼠可是不會飛翔,但它明顯已經統治大地和水域,讓他永不能著陸。在夢的最後,他的四肢因為撲騰過度而僵硬,他絕望地看了眼空蕩蕩的天,筆直掉下來。
2000年10月8日是他難得清醒的一天。這天早上他將稀飯舔得乾乾淨淨,然後講了一件事,母親聽完碗掉了下來,人跌坐于地。他說,他從睡夢中渾然不知地醒來,透過開著的卧室的門,望見一件白色長袍的下擺在夜風裡輕微擺動,是一個男人坐在那裡,男人雙手抱膝,慈悲地注視著他,像是在等待什麼。
李繼錫連捅了五刀。金琴花不明所以,只是聞到臭烘烘的熱氣正從冰冷的身體里飄出,因此朝下看,便看見暗綠色的腸子如巨蛆外涌。她著急地摟它們,跟隨它們一起撲倒在地。
「那我不要你錢,我退給你。叔,你不要不開心,你不開心我也不開心了。」
其實在此前,于學毅就有點腦子不清醒。
獻給六個本地人、一個外地人,或者這世界的隨便什麼人。
火車過隧道時,男子起身,李繼錫也倉促起身,欲朝乘務室走,男子恰好走出,佔住那邊過道,李繼錫旋即返身朝廁所走。廁所門關著,李繼錫猛擂,裡邊人還沒走出,他便已擠進去。他哆哆嗦嗦插上插銷,用力拉,拉不動,方松下一口氣。不一會,窗外有了點光明,他又悲哀地悟到,自己這是逃成瓮中之鱉了。門外響起雜亂的叫罵聲,那不單是文身男子一人在罵,好像整整一火車的人都在罵,他們憤怒的拳頭雹子一樣擂起來,開門!開門!開門!開門!
沿途關口動刀槍。
「鐵路派出所在哪裡?」
「不會的。」
過了幾天,蘭慧對小瞿說:「我不喜歡這個人,一點也不喜歡。」
「你今天就把我打死吧。」
狼狗在生命最後的時光里是清醒的,他在被送到醫院后說,「媽個逼,我這裏也痛,這裏也痛,這裏也痛。」用手指各指了肩膀、胳膊和陰根一下,十幾分鐘后死了。死時牙關緊咬,全身緊繃。
「首長,不是這回事,是真的。」
「沒有。」
我沒有接話。他等了一陣子,意識到是我不願理他,悉悉索索走到門外。局裡司機小劉恰好夾著兩根煙走過來,問道:「你有什麼事情?」
金琴花很少與人打招呼,巡警大隊內勤羅丹④例外。每當後者騎著木蘭經過時,她總是讓到一邊,嗲嗲地打招呼:「丹姐下班了啊?」羅丹是個皮膚、身材、長相處處合適的女子,卻整日素麵朝天,將自己裹緊在一身威嚴的制服里,有時候她不理,有時候則報以真誠至極的一笑,「是啊,下班了。」就好像金琴花是她的一個親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