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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住過的13床

第四章 住過的13床

鄭川打開了郵箱,調出最新的郵件后對她說:「你看吧。很多事我都是讀著讀著才回憶起來的。」
「是的,不可怕,不可怕。」鄭川喃喃地一邊說一邊向樓上走去,留下苟媽莫名其妙地站在客廳里。
正在這時,屋裡的電話響了。鄭川拿起電話,是醫院的護士小菲打來的,她要找譚小影說話。
丁醫生沒等譚小影接受便進廚房倒水去了。譚小影有點進退兩難,她坐在沙發上,慢慢地掃視了一遍這間房子,在衣帽架上突然看見一件女人的內衣,她有點好奇,剛剛走過去細看,丁醫生端著兩杯可樂出來了。
「你真要燒死它?」高葦有點害怕了。
第二天上午,鄭川在輸液時一直守著身邊的手提電腦,郵箱里仍然沒有回郵,這是對方第一次沒有響應他提出見面的建議。難道,昨夜夢中的見面就算數了嗎?
譚小影為陸地的行為感到非常氣惱,但又不完全相信陸地會這樣做。她說我明天問問陸地,如果真是他帶走了貓,我一定讓他給你送回來。不過,會不會是那貓自己跑丟了呢?秦大爺說不會,因為貓籠也不見了,只能是陸地帶走了。
現在,鄭川再想到曾經出現的那個臉色慘白的女人時,他可以確信那不是林曉月而是崔娟了。如果世上真有魂靈存在,林曉月不會以那種猙獰的面目出現,而只有被人從背後勒死的人,才有那樣慘白的臉色,牙齒咬在嘴唇外面,這應該是她死時的形象。鄭川竭力回憶發生在地下停車場那可怕的一幕,那個叫崔娟的女孩蜷縮在地上,他沒看清楚她的面容,因為她的頭髮遮住了大半個面孔。
老曾對鄭川的提問有點迷惑,他指了指天花板說:「就是樓上啊?住著3家莫名其妙的小公司。」
他們之間微妙的敬意是如何產生的,譚小影找不到原因。直到有一天,丁醫生給一個年輕的女病人檢查身體,譚小影在旁邊做助手,當她看見年輕的女病人在丁醫生面前脫掉衣服時,她突然有了一種非常不快的感覺。從那一刻起,她才意識到她已經有些愛上丁醫生了。從那以後,她在他的面前經常手足無措,只要不是工作必需,她在他的身邊總是一閃就溜開了。終於有一次,丁醫生約她晚上去酒吧坐坐,她去了,可不到一個小時,她便獨自跑了出來,她覺得裏面的燈紅酒綠使她頭暈。更受不了的是,丁醫生很快就將手放在她穿著裙子的大腿上,她怎麼阻擋也沒用。當時他們並排擠坐在酒吧的一個角落裡,燈光幽暗,譚小影有一點類似於被一個男人綁架的感覺。這不是那種含情脈脈、欲言又止的男女約會,這是一種本能慾望的裸|露之地。她堅決地站起來說我走了,也沒等對方回應,便頭也不回地衝出了酒吧。後來,丁醫生給她打電話說對不起,他說他喝了酒有點失控請她理解。這事就這樣過去了,他們也不再有單獨交往的機會。
本來,譚小影是帶著恐懼與迷惑來諮詢丁醫生的,因為玲玲的夢說明林曉月的魂靈在各處出沒。她只是還沒給丁醫生講鄭川遇見的事,她覺得這樣講后一切會更複雜。沒想到,丁醫生以「性需求」來解釋這個離奇的夢,雖說對一個醫生來說,從夢分析人的性是正常的事,但譚小影聽來仍覺得有點不自在。
「好了,我要走了。」譚小影打斷他的話說。
譚小影表示她說不清楚這個問題,她只是覺得郵件中看到的事比現在的事更美好。
張駿的回答讓她失望。這個和她有過一|夜|情的小子總是上夜班。他說白天有時間,這不是空話嗎,白天高葦可要上班。世界就是這樣陰差陽錯,高葦覺得現在事事都和她過不去。
現在的問題是,娜娜就是崔娟嗎?這不太可能。崔娟是與他在同一幢寫字樓里的職員,一般說來不會在身邊之地惹出緋聞。再有,娜娜的形象面容他記得清清楚楚,而後來從沒有在電梯里遇見過她,這說明她真不是這樓里的人。如此分析過後,鄭川的心裏踏實了一些。
鄭川放下電話以後,在辦公室里來回踱著步子。他想到自從收到林曉月的郵件后,只要他回復郵件要求見面,對方都接受了並主動提出見面地點。第一次是高葦背著他做的這事,她代他去慧靈寺見面,當然見不到對方,但慧靈寺里卻有女人的聲音叫他的名字;第二次,他直接提出見面,對方也同意了,見面地點選在他的辦公室,但他自己又因為是半夜時間見面,走到電梯口也沒敢上樓來,結果對方將這梳子和鏡子留在了這裏。如此看來,對方是並不怕和他見面的了,既然如此,他必須鼓起勇氣見對方一面才行,否則這事永遠是個謎。
高葦近來有一種與世隔絕的感覺。梧桐巷9號,這個老舊的住宅區隱蔽在一條濃陰蔽日的小巷裡,使她每天下班回家后就像一條魚游進石縫裡一樣無影無蹤。
正在這時,客廳里的燈光閃了一下,彷彿要停電似的。與此同時,室內升起一股煙霧,而林曉月已經無影無蹤了。
鄭川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關上。他望了一眼樓層按鈕,老頭子是到一樓,他按下了負一樓地下停車場的按鈕。電梯下行。
晚上,想到12床那個叫玲玲的女孩做的夢,譚小影困惑難解,不知怎麼她就想到了向丁醫生諮詢,以他的學識,也許能夠給她幫助。當然,想到這樣做她還有一種難以解釋的原因,她說不清楚為什麼要找他,只覺得心有點發跳。和陸地交往時,她從沒產生過這種感覺,但她還是決定在電話上給他談這事好一些,她撥通了丁醫生家的電話。
他的身子在沙發上移動了一下,突然,他的手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他側身一看,又是梳子和鏡子,這兩件曾經出現在這裏的東西,被他帶到高葦家裡去了,現在怎麼又出現在這裏呢?他拿起小圓鏡,看著背面那張林曉月早年的照片,覺得頭腦一陣陣發暈。
晚上9點他的手機響過一次,是建築公司的羅總打來的,約鄭川去一個好玩的地方。鄭川知道,所謂「好玩」,不過是那裡有很多女人罷了。並且,羅總請他去玩,還不是衝著他公司下一次工程招標的事。這羅總也還是舊腦筋,玩什麼玩呢,不如直接說錢來得爽快。鄭川在電話上謝絕了他的邀請。羅總說你最近怎麼了,很久不出來玩了。鄭川說他患了高血脂正在輸液,以後再說吧。
丁醫生說這話從何說起。小菲說:「昨天看見你和一個女孩子很親熱地坐在一家咖啡館里,一定是熱戀了吧。」丁醫生說:「別瞎猜了,僅僅是朋友而已。他扭轉話題說:「小影病了,你們怎麼不關心一下。」
林曉月說,你記不記得過去我已無所謂了,但是你不該勒死崔娟。我在地下認識了這個新來的女孩,她說你在電梯里認識了她以後,接著又在地下停車場勒死了她,這讓我很為你傷心,你不該這樣做。
「是嗎?」丁醫生伸手在她額上試了試體溫說,「沒發燒,需不需要吃點葯。」這時,小菲和另外幾個護士回到了值班室,小菲看見丁醫生便叫道:「丁醫生,什麼時候吃你的喜糖呀?」
鄢紅感覺到鄭川一直在看她,便不好意思地停止了梳頭,她把長發甩到腦後說:「你收到林曉月的電子郵件挺奇怪的,我儘可能替你了解了解,看看她生前是否委託了什麼人做這件事。」
鄭川望著這老頭子脖子上的青筋,好幾次想問他是哪家公司的,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因為這畢竟是不太禮貌的行為。他想到來公司時與他同乘電梯到18樓的那個女孩,臉色也是不太好,看來這墓陵公司在他的樓上總讓人心裏有點彆扭。
鄭川果斷地打開了辦公桌上的電腦,他決定再約對方一次,這次不論發生什麼情況他都一定要赴約了。他打開郵箱,給對方寫了一封簡短的郵件。
鄭川沒有說話,只是做了個讓她拿電腦的手勢。譚小影將手提電腦放在他身邊。
「哦。」鄭川的火氣消退了一些,他原以為高葦逛商場去了。
譚小影拿過電話,小菲的聲音很急地響起:「12床的那個病人要求換病房,她說她老夢見有個女人來和她爭床,她懷疑這病床死了人,所以要求換一間病房。她是你負責的病人,我不知該不該給她換房。」
彷彿是老天故意要刺|激鄭川的神經似的,電梯門口正站著一個女孩,又是20來歲的年齡,穿著牛仔褲和黑色的緊身T恤衫。
譚小影這才發覺自己真是失態了,她定了定神說:「謝謝,我沒什麼,只是有點頭暈,可能是感冒了。」
鄭川說:「我現在對地下停車場也有點恐懼了,就像給你們寫信的讀者一樣,進了read.99csw.com地下停車場總有點莫名的緊張。」
丁醫生32歲了,仍是單身一人,這樣的好處是他在醫術上突飛猛進,去年就已成為了副主任醫生。他肩寬腿長,很有男子氣,經常有女孩來找他也是很自然的事,可他總是宣稱是一般的朋友,還沒有考慮結婚成家的事。
老曾感謝了幾句正要離去,鄭川叫住他問道:「18樓住著什麼公司你知道嗎?」
鄭川趕緊遞上自己的名片說:「我是林曉月的中學同學,一起下鄉當過知青的,許多年沒有聯繫了。」
「哦,我能看看嗎?」譚小影衝口而出提出這個要求,彷彿有點迫不及待。
「哦。」譚小影將信將疑地點點頭。
他在餐桌旁坐下。牛奶、雞蛋、稀飯,還有一種什麼餅。苟媽樂呵呵地對他說,這是苕餅,她從鄉下帶來的,讓鄭川嘗一嘗。
到了樓下的露天停車場,鄭川打開車門后便感到裏面像烤箱一樣。在這炎熱的夏季,露天停車場真是不能停車。他開了車內的空調,站在旁邊等著車內的溫度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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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林曉月住過的病房出了什麼事?」鄭川問道。
「嘿嘿,」陸地在電話上裝瘋賣傻地笑著,「什麼貓呀,我不知道。也許那貓是跑到停屍房的冰櫃里去了,嘿嘿,凍成冰貓了。」
鄭川不來也罷,省得帶來鬼魅之氣。不過,他連電話也不打,像是將高葦忘掉了似的。今天上午,高葦在辦公室給他打了個電話,沒想到,接電話的竟是譚小影,她說鄭川正輸著液,並且睡著了。這個小護士的口氣好像很照顧鄭川似的,高葦聽后心裏怪不舒服的。難怪鄭川電話也不給她打了,身邊有這個小護士,他一定忘乎所以了。這一刻,她想到如果真有鬼,該把他抓去才好。
丁醫生在電話上笑了:「樓上樓下的通電話幹什麼,你下一層樓到我家來講不就行了?」
「林曉月。」鄭川嘆息似的叫道。
人的記憶是件非常靠不住的東西。有時,剛剛過去的事情,回憶起來卻是那樣的模糊;相反,有些已被遺忘的很久以前的事,卻突然一下子回憶得清清楚楚。這是人的大腦結構之謎。
「別,別燒它!」高葦對陸地叫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秦大爺說,他從來認為陸地是個好小夥子。今晚他來時,天剛黑,秦大爺說你又來陪小影護士了,他說不,我是來看看你的。他還給秦大爺帶來一瓶酒。秦大爺便留他喝酒,這個冷清的地方有人陪讓秦大爺很高興。喝酒期間,外科病區送過來一個死人,陸地還和秦大爺一起去隔壁房裡安頓屍體。過後他們繼續喝酒。可是,陸地走後,秦大爺發現他餵養的貓不見了,而且放在屋角的貓籠也不見了,他這才想起陸地喝酒時看見那隻白貓趴在門邊,便說過想要這隻貓的話。秦大爺不同意給他。沒想到,他趁秦大爺不注意,還是將這隻貓帶走了。
鄢紅說,雜誌社實行半天坐班制,編輯們下午都在家處理稿件,今天下午輪到她值班,剛去淋浴間洗了個頭。因為有作者說要送稿件過來,她回到辦公室時差點將鄭川認成了作者。她接著介紹了林曉月去年去世的情況,與鄭川已經知道的情況差不多。
陸地提著貓籠向這幢樓的死角走去,那裡放著垃圾桶和一堆廢磚。高葦好奇地跟了過去。
高葦說,是她從家裡帶過來的。那天夜裡,這兩件東西消失后,第二天她又在寫字桌的抽屜里發現了。這事帶來的後果是,她每天夜裡都聽見書房裡有動靜,像是有人翻弄書桌似的,她又不敢半夜起來察看。於是,只好將這兩件東西帶回辦公室來了。她說她又不敢扔掉這東西,不帶回辦公室來怎麼辦?謝天謝地,這兩件東西拿走之後,她晚上睡覺再沒聽見任何動靜了。
這就是剛才夢中林曉月放在那裡的麻繩嗎?這繩索勒死了崔娟,它的每一絲纖維中都含著怨毒!鄭川不可遏制地大叫起來,客廳側面的房門開了,苟媽神色緊張地跑了出來。
「沒,沒什麼。」譚小影掩飾著昨晚的倒霉事帶來的陰影,她甚至還儘力笑了一下。
鄭川皺了皺眉頭,說研究研究再定。這種事他一般不會輕易同意,但也不立即拒絕,不過老曾是技術部的業務骨幹,所以解決他的困難還不能太馬虎。
「你聽我講,這3家公司是這樣的。」老曾扳著指頭說,「一家是賣防盜報警器的公司,就是安裝在門上窗上一碰就響的那些小玩意兒;一家是專給人取名字的公司,人名產品名什麼都取,還兼給房地產商看風水;還有一家是墓陵公司,專賣墳墓的,說是生意不錯。」
「你不看看有沒有新郵件嗎?」譚小影看見電腦便想到林曉月回憶往事的郵件,她現在有一種讀到它的渴望,那是一種她十分陌生的生活與情感,對她有著一種莫名的誘惑。
苟媽看著鄭川的臉,半晌不說話。鄭川問她怎麼了,她說你的印堂發暗,是不是中邪了?
陸地將貓籠放在廢磚上,將隨身帶來的一個啤酒瓶打開,然後將瓶里的液體向貓籠內淋去,高葦聞見一股刺鼻的汽油味。
事情非常清楚,她喝的可樂里被下了什麼葯。丁醫生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她捂著臉哭起來。本來,她對丁醫生有著好感的,可兩次相處,他將一切都毀了。
譚小影放下電話后,傷心地哭了一場。她的命怎麼這麼不好,認識了兩個男人,有知識的和沒知識的都是壞蛋,壞蛋!她在心裏罵道,變態狂!
「有什麼事嗎?」高葦在電話上小心翼翼地問。
譚小影走回護士值班室,靠在桌旁發愣。這時,正在值班的丁醫生走了進來,他關切地問道:「你怎麼了?剛才在走廊上看見你走路像夢遊似的。」
公司里的人都已下班,辦公室外面一片沉靜,鄭川卻一點兒也不知道。
譚小影也非常震驚,因為她聯想到林曉月的死,鄭川在這裏住院時說發現過這床上睡著個女人。不過,面對玲玲的詢問,她堅決地搖頭否認。幸好玲玲問的是「是不是剛死過病人」,譚小影的否認也沒說假話。
「可是,她夢見的是一個女人呀,而且睡下后發現是個冰冷的死人。」譚小影不敢苟同丁醫生的這個分析。
老曾走後,鄭川坐在沙發上點燃一支煙,他無端地將剛才電梯里的女人與墓陵公司聯繫在一起,但是,賣墓陵的女孩就一定是臉色蒼白的嗎?他為自己的無理推測笑了笑。
「你需要用電腦嗎?」譚小影看了一眼放在書柜上的手提電腦,鄭川輸液時經常用它消磨時間。
電梯門打開之後,他倆一前一後走進去。他按下17樓的按鈕,女孩按下的按鈕是18樓,鐵門關閉,電梯上行。
「為什麼要結婚呢?」丁醫生反問道,他將一杯可樂遞給譚小影,她正感口渴,很快就喝光了。
「它是哪來的?」鄭川的驚恐一點沒減。
「鄭總,身體好些了嗎?」
鄭川上樓輸上液以後,便閉目想著苟媽說他印堂發暗的話,這在民間傳說中一直是遇鬼中邪的標誌。苟媽在他家做女傭好幾年了,從來都說他的面相是大福大貴,他還以為她只會說恭維話,沒想到,真發生邪事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出來了。
「為啥說莫名其妙?」鄭川追問道。
正在這時,門鈴響了,苟媽怔了一下。鄭川說去開門吧,是給我輸液的護士來了。
從此,那個月夜就再沒出現過。
還記得那次音樂會嗎?夏末秋初,那個晚上的月光銀白得使原野有點虛幻。我們一共7個人,3個女生4個男生,聚集在你所在的生產隊的曬壩上。那是一次讓人難忘的知青音樂會,小提琴、二胡、笛子,還有我們幾個女生的歌喉。我們7個人都是一起下鄉的,同在一個公社,但相互間隔著好幾里地。這個晚上我們在你的住地聚餐,一大盆鱔魚都是我們自己捕捉來的,還有一大壺米酒,大家碰杯時頗有一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傷感和豪氣。
譚小影沒有回答,她面容緋紅。丁醫生扶起她時,她竟身不由己地跟著他走到床邊去了。
高葦說她和何林副總經理去省上開了一個節約能源方面的工作會議,現在剛剛散會。
鄭川一廂情願地笑了笑。
秦大爺是個孤老頭子,為工作方便,就住在太平間隔壁,平時和人少有接觸。他個子矮小,雙頰凹陷,沉默寡言的樣子,陸地不知怎麼和他交往上了。
鄢紅對他點點頭,嫣然一笑,說了句「你慢走」,便扭身向樓口走去。望著她的背影,鄭川才突然意識到這是個魅力十足的女人。在這之前,由於談論的事情都很緊張,他竟對談話對象有點忽視。現在,https://read.99csw.com望著她背影的曲線,他的心裏一下子熱了起來。那柔軟的腰肢、渾圓的臀部和文雅的面容、含蓄的眼神融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個足以讓他心旌搖曳的女人。她的手裡還捏著梳子,頭髮濕濕地披在背上和肩上,這會是午夜12點坐在他辦公室的女人嗎?
「你來了嗎?」一聲輕柔的女人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這隻是她的猜測了。」丁醫生說,「她不可能知道如你說的林曉月死在這裏的事。她只是動過一個念頭,嗯,這病床上死過人吧?這種一閃而過的念頭也會進入夢中的。」
「你昨晚也沒睡好嗎?」鄭川問道,同時有點害怕,她可千萬別說也夢見了林曉月。
譚小影無比驚愕。她和陸地交往期間,陸地常到醫院里來,和院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搞熟了。他幫護士推過病人,和清潔工聊天。有一次幫護士推死者到太平間時,還和秦大爺認識了。後來,他來醫院等譚小影下班時,無聊中便去秦大爺那裡喝酒,他說守著太平間喝酒真是刺|激。沒想到,譚小影和他斷了往來后,他還到醫院里來亂竄,可是,他偷秦大爺的貓幹什麼呢?
趁著大家將注意力轉向譚小影,丁醫生趕緊離開,小菲的快嘴快舌最讓他招架不了。臨走時,他望了譚小影一眼,那眼光充滿關切,譚小影心裏觸電似的一動。
鄭川不再說話,直接向樓上的卧室走去。苟媽說你吃晚飯了嗎?他回頭說吃過了。在路上用了餐再回家,這是他的習慣。要是劉英在家,這樣也減少了和她面對面的機會。這是他們經過無數次吵鬧之後達成的平衡,誰也別管誰,和平共處。因為到了他們這種年紀,離婚對誰來說都沒有臉面,在美國讀書的兒子也不會贊成父母離異。
出人意料,鄭川表示今天不需要用電腦。
夜已深了,譚小影給小菲打了個電話。她悶得慌,想和小菲聊聊天。可不巧,小菲正在值夜班,她說有一個病人要搶救,不能與她說話了。
秦大爺走後,譚小影關上房門,感到陸地的行為很蹊蹺,不要說偷貓了,只是跑到醫院來和秦大爺喝酒,就足以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這一夜譚小影睡得極不踏實,樓外稍有動靜便醒了。她想找人說話,但無人傾訴。她想起了林曉月,這個好心和智慧的女人去年住院時,她的病房成了譚小影談心的地方。可是現在,她連這種偶然遇見的知己也沒有了。
鄭川本是和這位女編輯隨意聊幾句,沒想到她知道的情況比他還多。她說《雲》雜誌是女性刊物,對女性被害的事當然非常關注。案發當天,她就去了現場,了解到死者崔娟是醫療器械公司出納員,當天去地下停車場取車時,被人從後面用繩索勒死。從死者的身份看,警方認為有劫財的可能,死者的一個手提包被搶走了。但她單位的人回憶,那包里並沒有公司的錢,最多也就有她自己的一點零花錢和一部手機而已。經了解,死者的社會關係非常簡單,尚未有男友。不過她的一個女伴回憶,死者半年多前曾經在寫字樓的電梯里認識過一個40多歲的男人,後來偶有交往,但現在無法尋找那個男人了。鄢紅說,你也在那幢樓里上班,如果有什麼線索,請向我們刊物提供,我們會及時與警方聯繫的。
這個晚上,鄭川一直在等待回復的郵件。他守著電腦,每隔一會兒便看看郵箱,一直沒有新郵件出現。他想著上次提出見面時,幾個小時后便來了回復。
「那是我的一個女朋友的衣服。」丁醫生髮現了譚小影的觀察,大大方方地解釋道,「她有時住在我這裏。」
「哦,」譚小影有點不知所措,「等我下午回醫院再說吧。」
在這裏看見方城大廈的職工寫來的信,鄭川備感蹊蹺。大樓里住著大大小小20多家公司,這個叫「晶晶」的女孩是哪家公司的不得而知。看來,她和鄭川一樣正在受著死者身影的纏繞,並且,她正在向同樣已經死去的林曉月求助……鄭川感到頭腦一片迷糊。整個雜誌社空無一人,這間寬敞的辦公室在他眼中也變得不真實起來。
「是我,老秦。」
曬壩上有一個大草垛,我們在草垛旁爭相表現起來。先是器樂合奏《花兒與少年》,接著是你的小提琴獨奏《梁祝》,優美的序曲,令人迴腸盪氣的愛情主題,同窗對答、哭靈投墳、化蝶雙飛……對著月光拉著琴,你肯定忘記了現實的存在,因為我們看見你拉完琴后眼裡有濕濕的亮光。哎,那既苦又甜的青春時光,人只能經歷一次,夢醒之後,你在月光中看見的蝴蝶的幻影也消失了。
然而,這個新病人的夢將譚小影的解釋動搖了,她感到一種難以言說的迷幻,臉色一定也變了,不然在走廊上遇見小菲時,小菲不會問她身體是否不舒服。
「我正在辦公室。」鄭川說,「那梳子和鏡子怎麼又回到這裏來了?」
鄭川趕緊說你的郵件我反覆看了,我一直很珍惜那些難忘的時光。鄭川這樣說有討好的意思,因為林曉月隱隱的敵對情緒讓他很害怕。
那個遙遠的月夜,我們的歌聲飄到哪裡去了呢?我們唱《家》《喀秋莎》和《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半夜過後,大家都困了,得找個地方睡覺呀。大家商議后決定,你住的屋子給3個女生住,4個男生到生產隊牛圈旁的草料屋裡去睡。
「現在怎麼就一點兒禁忌也沒有了呢?」譚小影略帶遺憾地問道。
鄭川無比震驚地看著這個信封,林曉月,她還坐在這裏工作嗎?鄭川環視了一遍空無一人的辦公室,心裏有點發緊。他坐下來,拿起壓在信封下面的讀者來信讀起來。
這是個講究效率的世界。他在她身上看見性,他不願在性之外浪費時間。或者,他已喪失了談情說愛的能力,因為戀愛是世界上最遲緩最沒有效率的事。因而,人們用酒,用狂放的音樂,用迷離的燈光,用神秘的藥物來加快兩性|交往的進程。
「你知道這隻貓是哪來的?」陸地神秘地眨了眨眼睛說,「這是醫院停屍房裡的貓,這貓一定很靈,燒起來一定比別的貓過癮。」
女孩也吃了一驚,後退半步問道:「你找誰?」
《雲》雜誌社位於文化大廈9樓。下午3點,走廊上空無一人,一間間辦公室房門緊鎖。如果不是「《雲》雜誌社」的標誌在樓口引人注目,鄭川一定會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
「小影,」鄭川叫道,「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嗎?」
苟媽走過去拿起了細繩,莫名其妙地說:「一根繩子唄,怎麼把你嚇成這樣?」
「其實,女孩子也用不著早早地就想著結婚。」丁醫生坐下來說道,「按自己的願望生活就行,重要的是要快樂。」
「林曉月?」女孩又往後退了半步,「你是誰?她已死去一年多了,你還不知道?」
鄭川也不到她這裏來了。不過,她也並不希望他來。剛搬家時鄭川來住過一夜,可是夜半驚魂讓人後怕。鄭川說他在書房看見了鬼魂,高葦並不相信,那是他自己近來神魂顛倒,人在這種陰氣很重的時候會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高葦小時候聽大人講過這個道理。鄭川走後的第二天晚上,高葦一個人睡下后也聽見書房有動靜。第三天,她將鄭川帶來的梳子和鏡子送回了他的辦公室,從此房子里平安無事,高葦由此相信死人的東西放在屋裡總是凶多吉少。
丁醫生的家很寬敞,但東西凌亂,這是單身男人居家的通病。譚小影進屋后本能地選擇了單人沙發坐下。她沒有坐長沙發,也許是以前在酒吧和丁醫生並排坐在一塊兒留下的陰影吧。當然,她這一刻的選擇並沒有經過思維,可見哪怕最輕微的創傷性記憶也是能滲入人的行為中的。
「喂,丁醫生嗎?打攪你了。」她怯怯地對著話筒說道,「有一件事,挺玄乎的,想向你請教一下。」
鄭川看了看鍾,凌晨2點15分,看來他睡下不久就開始做這個噩夢了。這夢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林曉月收到他的郵件后真的到他家來了?鄭川膽戰心驚地下了床,他輕輕地開了卧室門,伸頭往漆黑的走廊上望了一眼,外面沒有一點兒聲息。劉英不在家,女傭苟媽住在樓下,這樓上現在全是空房間,劉英的房間,他兒子的房間,書房,還有一間會客室……整個樓上都沒有人,鄭川開了走廊的燈,他要到樓下客廳去看看。剛才,在夢中,林曉月就是和他在那裡見面的。
鄭川點頭稱是,同時再次向她告辭。「你回辦公室去吧。」他說,「我等車內涼下來就走。」
然而,他再不能在電梯里認識女孩了,他警告自己說,別想勾引她,或許她就是要九九藏書找你的鬼魂也說不定。他專心地看著逐漸升高的樓層指示燈。17樓到了,門開時他一步跨了出去然後本能地回頭望了一眼,在電梯門關上的一剎那,他猛然發現那女孩的臉色很蒼白,這使他感到后怕。
「那,那是什麼?」鄭川指著小方桌上的細繩問道。
那是個多麼漫長的月夜啊。望著原野上白霧飄飛,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從鄉村講到學校再講到童年,我們的話題與時光逆行,你還記起了童年的兒歌:「月亮走,我也走,我給月亮打燒酒。」我說我也想起了幾句童謠,叫「月亮月亮光光,芝麻芝麻燒香,燒死麻大姐,氣死幺姑娘」。我們都大笑起來,在草垛邊笑得前仰後合。
我非常喜歡你主持的「曉月信箱」欄目。我是一個20多歲的女孩,在方城大廈上班。前些時候,大廈的地下停車場死了一個女孩,是被人勒死的。當時,我在議論紛紛的人堆里看了一眼那屍體,並沒看清她的臉。結果,當晚我就開始做噩夢。第二天上班,我將車開進停車場后也害怕得手心冰涼。這停車場很大,光線又暗,我好幾次看見一個女孩站在柱子旁邊,走近后卻沒有人。進電梯時,如果裏面沒人我也很害怕,因為死去的女孩就是在這大樓里工作的,我總覺得會在電梯里遇見她……林曉月老師,我現在每天都充滿恐懼,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我並不是一個十分膽小的女孩,可這次僅僅是看了一眼屍體,怎麼會久久不能消除恐懼情緒呢?我希望得到你的指導,或者,我是不是該去看心理醫生?總之,只有你的幫助才能讓我克服恐懼,謝謝!
「你們快結婚了吧?」譚小影隨口問道。
「可是,她怎麼知道她住的病床上死過一個女病人呢?」譚小影追問道。
「我在家裡。」她說。
小菲電話上的聲音太大,鄭川一定聽見了什麼,譚小影只得點頭承認。
鄭川一一予以否認。苟媽說你要小心為好,有時間去慧靈寺燒燒香吧。
此時,房子里有種陰冷的氣味久久不散,彷彿是秦大爺留在這裏的。譚小影趕緊進了卧室,關上房門后坐在床上發愣。她後悔和陸地的交往,這麼一個怪人,簡直讓她在醫院沒有了臉面。
這個偶然事件讓譚小影陷入了迷惑。在這之前,儘管鄭川對林曉月的死越來越疑惑,並迫不得已地相信也許真有魂靈存在,但譚小影卻始終認為這是不可能的事。對鄭川不斷收到林曉月發來的郵件,譚小影是這樣解釋的———一定是林曉月死前委託她朋友做的這事。一個人臨死之前想起早年的珍貴情感,想以這種方式延續她的存在,也是一件可以理解的事。
鄭川膽戰心驚地回憶起半年前自己是否有這樣的經歷。之所以膽戰心驚,是他很快想到自己確實在電梯里結識過一個女孩,20來歲,穿著紅色羽絨服,前面敞開著,裏面是一件很薄的貼身小衫,豐|滿的胸部十分誘人。她說她叫娜娜,是從外面來這寫字樓里辦事的。難道她隱瞞了自己的真實姓名和身份?當時,電梯里就他們兩人,鄭川和她閑聊,並送給她自己的名片。當天晚上,這女孩就打電話給他,請他去了一家酒吧。自認為已是情場老手的鄭川對此事心領神會,和娜娜坐在酒吧里,她說她正在讀大學,同時在外面打工掙學費,現在正為下半學年的學費發愁呢。鄭川不失時機地遞給她一個信封,裏面是5000塊錢,說是替她解解難。接下來,他們順理成章地去酒店開房,第二天分手時,他已經興趣全無,不過多了一次艷遇的記錄使他滿足。他知道身體中的熱情消退是短暫的,如果再遇到動心的對象,他又會激|情再燃,他自嘲男人真是貪婪的動物。
「哦,什麼事?」丁醫生的聲音很熱情,完全沒有上次聚會不愉快留下的陰影,「別說請教了,凡是能幫你的我一定儘力而為。」
「喂,你在哪裡呢?」他有點不高興地問道。
「你不舒服嗎?」丁醫生說,「到我的床上去躺一躺吧。」
鄭川環顧四周喊道,你在哪裡?你來聽我解釋,崔娟絕對不是我勒死的!他心裏急成一團,雙手揮舞著喊叫,直到將他自己從夢中叫醒。他喘著氣從床上坐起來,看見被子也被他掀到了地上。
鄭川說這建議不錯。地下停車場確實陰暗了一些,還有通向電梯的巷道,七彎八拐的,叫人真是有點心緊。另外,發生在那裡的命案一直未破,如果案子水落石出了,大家走在那裡的恐懼會減輕許多。
因為剛洗了頭,鄢紅一邊和鄭川說話,一邊用梳子梳著濕漉漉的長發,這不禁讓鄭川聯想到約他在辦公室見面的人。午夜12點,約他見面的人(是林曉月還是替她發郵件的人不得而知)坐在他的辦公室里,一定也是剛洗了頭,她一邊梳頭一邊等待,離開時便將梳子和小圓鏡遺忘在沙發上了。
鄭川覺得苟媽豈有此理,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嚇得她連連說就當我沒說過這話,便知趣地走開了。
譚小影無法呼應這種談話,她腦子裡想著的還是林曉月走進病房的樣子。但她的思維很快中斷了,她感到渾身燥熱,臉頰也開始發燙。她在沙發上動了動身子,用手撐著額頭。
鄭川講述的電子郵件一事讓鄢紅瞪大了眼睛。她想了想說:「人死不能復活,這肯定是有人在替她發郵件給你。不過我們編輯部里不會有人做這種事,因為林曉月生前從沒談起過你,我們這裏沒人知道你和她早年的事。」
譚小影進屋之後,招呼了苟媽一聲便向樓上走。鄭川正要跟上樓去,苟媽拉住他,在他耳邊說道:「輸液時把窗開著,免得將醫院里的邪氣帶到屋裡來。」
老頭子個子不高,筋骨凸現。18樓住著墓陵公司,這乾瘦的老頭子應該是這家墓陵公司的人了。這不是鄭川的偏見,因為在這現代化的寫字樓里,如果不是墓陵公司,誰會僱用這老頭子做員工呢?
中午,吃了公司提供的免費盒飯以後,高葦便上24樓時裝公司去找周玫玩。在那裡,她即使不買衣服也是一種享受。尤其是穿行在展銷大廳的模特兒之間,這些塑料製成的模特兒因穿上各式時裝而顯得栩栩如生。觀賞之中,周玫突然讓高葦站在模特兒中間,說你不要動,眼睛也不要眨,呵,簡直和模特兒一模一樣,讓人分不清真假了。高葦僵硬地站在那裡模仿著,覺得很好玩,一下子將心裏的煩惱沖淡了。
鄭川輕點了一下滑鼠,郵件很快就發送成功。他長出一口氣,為這種快刀斬亂麻的方式感到爽快。
來到電梯門口,他伸手按下按鈕,已停在底層的電梯悄然啟動,一級一級地閃著燈升上來接他。然而,到17樓時並沒有停下。片刻過後,電梯下行,到17樓「嘩」的一聲開了門,裏面已站著一個乾瘦的老頭子,是從18樓進電梯的。
「並且,這個叫玲玲的病人做這個夢,還有性的意識在裏面。」丁醫生說話時迎著譚小影的眼光,她趕緊將眼光調開了。
「我已經看過了。」鄭川的回答讓譚小影意外,「新郵件昨天晚上就來了。」
我已經收到6封你發來的關於回憶往事的郵件了,我想和你見面,前兩次我沒有赴約是因為另有原因,這次我一定赴約,行嗎?請回函。
「喂,我告訴你,別再到醫院里來好不好?」譚小影怒火萬丈地說,「你趕快將秦大爺的貓給他送回去,你簡直快變成一個鬼了!」
林曉月老師:
鄭川是在離開《雲》雜誌社后想到這些的。他一邊想一邊開著車,以至於在一個路口差點闖了紅燈。現在已是下午4點半鍾,離公司下班還有一個小時,他決定去公司看看。雖說這段時間他病休名正言順,但久了不去公司露面會減弱他這個老總的重要性。
鄢紅說看來確實要將崔娟的死亡真相搞清楚,不然地下停車場快成恐怖場所了。
夜深了,大家都不願散去。那個音樂會早有預謀,因為會樂器的人都帶來了自己的傢伙,你也從牆上取下自己的小提琴。我們走出你的屋子,穿過竹林來到曬壩上。月光像雨一樣灑下來,我們都有點沉醉。
「我,我找林曉月。」鄭川衝口而出答道。這女孩進來時他怎沒聽見聲音呢?他盯著她手上的梳子,一下子難以猜測她是何人。
陸地點點頭,嘴裏吹著口哨看著那隻貓在籠里衝撞著,「喵喵」地叫,它或許感到了大勢不好。
天亮前,你在草垛邊睡著了,想到天亮后就會有人出現,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我只得離開草垛回屋去,臨走時我將我的外套蓋在你的身上,因為月亮已經沉沒,寒氣正在原野上升起來。
這個電話將九-九-藏-書譚小影帶回現實之中,尤其是剛看了林曉月的郵件,她頓時感到真有魂靈飄飛似的。
鄭川頭腦里「嗡」的一聲,因為鄢紅談到死者曾在電梯里認識了一個40多歲的男人時,一邊說一邊望了他一眼,這使他渾身不自在。他趕緊聲明自己從不認識這個女孩,寫字樓里人來人往,人們一般都只認得本公司的人。他說他到這裏來並不是想談這樁命案,而是想了解林曉月的情況———她是不是死了?如果死了,誰在替她發郵件給他?
鄭川拿起電話,撥通了高葦的手機。
秦大爺進門便說:「陸地將我養的貓偷走了。」
譚小影俯身湊到了電腦前。
他迅速離開了廁所,他不能老站在那裡,如果女廁里真走出一個什麼人來,其形象他將無法想像。
「那叫浪漫嗎?」鄭川說,「那時我們似乎還不懂事,社會也有很多禁忌……」
屋子裡異常安靜,鄭川收回思緒后才發覺譚小影今天有點異常,她為他輸上液后便坐在靠窗的沙發上一言不發,也不找書報看,像一個木偶似的。
鄭川猛地轉過頭來,一個長發女孩站在他的面前。她大約25歲左右,手上拿著一把梳子,頭髮濕漉漉地披在肩上,像是剛洗了頭的樣子。
鄭川推開公司的玻璃門走了進去。快到下班時間了,長長的走廊上不斷有人進出,他們見到鄭川都停下來招呼道
這就是林曉月生前工作的地方。鄭川下決心到這裏來登門拜訪,是想弄清楚那些神秘電子郵件的來由。譚小影替他分析過,一定是有人在替林曉月發這些郵件。當然,這個設想現在越來越受到懷疑,林曉月的影子遊盪在鄭川的周圍,他必須認真對待了。到《雲》雜誌社來至少可以了解到不少與林曉月有關的情況。
那一個瞬間,我們相互注視著都沒有說話,就像知道對方會出現在那裡似的。過了好一會兒,你才說月亮都掉到天邊去了。我說這叫斗轉星移,人就這樣慢慢老了。你笑了,說我這樣的女孩子是不會老的。我說衰老是自然規律,你說月亮上的嫦娥就從來沒有老過。
「這,我就記不得了。」苟媽疑惑地說,「我白天打掃過房子,是不是我放在那裡的,我沒有印象了。只是,這有什麼可怕呢?」
其實,輸液僅僅是託詞,讓鄭川生活變化的,完全是林曉月的那些郵件。一方面,那些往事的回憶使他長時間地陷在過往的年少時光里不能自拔;另一方面,郵件的神秘性質又讓他想方設法想找出真相。
他走到洗手池邊洗手,然後又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女廁所里竟沒有人出來。一般說來,放水沖廁之後人也就很快出來了,鄭川感到有點蹊蹺。他聯想到高葦曾在女廁里看見廁位的隔板那邊有一隻白色高跟鞋,而當時也是公司下班後到處都無人之際。想到這事鄭川感到毛骨悚然。
高葦斜躺在沙發上,給張駿打了個電話。「喂,你晚上有時間嗎?」她問道。
她走到床邊,一邊加液一邊對著鄭川說:「從林曉月的郵件看,你們那時真浪漫呀。」
丁醫生繼續說道:「據我觀察,這個女孩正在熱戀,因為她的男友來看她時有一次鑽進了她的被窩,被護士查房時看見過。但是,最近幾天她的男友一次也沒來過醫院,因此她就做了這個有人擠上床來的夢。」
譚小影讀完這封郵件后,久久地沉浸在那片月光之中。她默默地坐回窗邊去,心裏有種想哭的感覺。那種月光在她的生命中還未出現過,她感到一種渴望和缺失之痛。她有點恍惚,直到鄭川叫她加液,她才想起她坐在這裏的職責。
與世隔絕的感覺還來源於她與人群的疏遠。今天在公司里,她去各部門發送一份公司文件時,各辦公室的人就像沒看見她走進來似的。他們裝著埋頭工作的樣子,其實是以此表示對她的冷淡。鄭川病休才10多天,這些人便似乎忘了她作為總經理秘書的身份。想到鄭川坐在辦公室的時候,這些人見到鄭川和她時畢恭畢敬的樣子。狗!高葦在心裏罵道。這一天,只有辦公室的張葉在走廊上招呼了她,使她覺得女人之間的一種理解。
鄭川表示感謝,便告辭出門。鄢紅挺客氣地要送他下樓,鄭川只好接受了。進了電梯,鄢紅說方城大廈地下停車場遇害的那個女孩,你如果有什麼線索也請告訴我們。鄭川點頭答應,心裏卻總是彆扭。他不想和這種麻煩的事有什麼牽連。
看著這輛銀灰色的寶馬轎車,鄢紅說:「鄭總,你來時怎麼沒停到地下停車場去?」
高葦斜躺在沙發上胡思亂想,天快黑了,她也不想進廚房做飯,還是去餐館吧。她下了樓,在樓道上仍然沒遇見一個人,家家房門緊閉,現在的人就這樣將自己隔離了。她住的樓里,感覺是一座空城似的。
「哦,那就好。」鄭川放心地說道。
「性是每一個健康的人的正常需求。」丁醫生還在借題發揮,「如果壓抑了它,它就會以夢的形式反映出來。所以,滿足性需求對人的健康有好處……」
「這沒有什麼。」丁醫生聽她講完后說,「病人進醫院后都有種死亡恐懼。12床的病人做這種夢只是潛意識中的一種恐懼流露。」
「我昨晚值了整夜的班。」譚小影說,「有一個女人有點奇怪,半夜過後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中翻看著《雲》雜誌,也不知她是不是陪伴病人的家屬。我路過她身邊時她正咳嗽,捂著嘴的紙巾上全是血。我回到值班室對醫生講了,可出來找她時,她就不見了。」
郵件名:鄭川給林曉月
丁醫生對她的到來很高興,但顯然有些意外。他在譚小影對面坐下,隔著一段距離聽她談12床病人的夢給她帶來的困惑。
「你還喜歡禁忌呀?」鄭川反問道。
他設想著,前來赴約的會是林曉月嗎?肯定不會。他的眼前閃過鄢紅披著濕發手拿梳子的情景,這個林曉月生前的同事最有可能是發郵件的人。鄭川想像著和她見面的場景,如果這樣,那就一點兒也不可怕了。
苟媽是認真的人。她問鄭川最近夢見過死人沒有,去過殯儀館參加別人的葬禮沒有,或者,晚上走路是不是總覺得後面有人跟著,回頭看又什麼人也沒有?
「那隻貓陪著我好幾年了。」秦大爺說,「他要那隻貓去幹什麼呢?」
譚小影對丁醫生印象良好,她從不打趣他,他對她說話也總是彬彬有禮。「請你把21床的住院記錄給我看一下好嗎?」他說。若是對另外的護士,他會說:「快,把21床的住院記錄給我找來,死丫頭,動作快一點。」
「怎麼就你一個人上班?」鄭川不解地問。
不過,譚小影對自己當時的斷然離開卻產生了疑問,畢竟這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還有,男女交往是不是都會這樣呢?她為此旁敲側擊地詢問過小菲,小菲說這要看我高不高興了。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並不能解決她的疑問。要命的是,她感覺到丁醫生仍然在關注著她,剛才她臉色不好,他立即就注意到了,他擔心她生了病,他的詢問使她感動。
鄭川含糊其辭地應答著這些問候或者恭維話。他來到總經理辦公室,門是鎖著的,高葦到哪裡去了呢?他用鑰匙開了門,看見高葦的辦公桌上堆著不少文件資料。國有企業就是這樣,文件資料總是多得讓人頭痛。他開了側門,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這時,技術部的老曾跟了進來,他的妻子在紡織廠下崗了,想在本公司為她找一份活干。
「林曉月真是我們的好大姐。」鄢紅最後說,「她主持的『曉月信箱』欄目很受讀者喜歡,她去世后,這個欄目我們也沒有改變名稱,只是具體工作由我在做了。對了,我這裏正有一封讀者來信,是你們方城大廈里的人寫來的。那真是一座很氣派的寫字樓,可是地下停車場確實陰森了一點。我去現場看過,太大,照明不夠,尤其是那裡死了人後,進入那裡有點冷颼颼的感覺。我們準備在刊物上呼籲一下,改變一下那裡的環境,增加照明燈和巡邏人員,你以為怎樣?」
18樓是什麼公司呢?鄭川似乎就沒有了解過。這妮子倒是蠻漂亮的,鄭川看了一眼她的側面,感到視覺受到了刺|激。狹小的電梯空間里,她身上、頭髮上的青春氣息直往他鼻孔里鑽。近幾年來,鄭川對這種幽蘭似的氣息越來越敏感,這是否表明他已進入生命的恐慌階段了呢?48歲,中年將去,老年在望,在這絕望的生命單行道上,他想借用女孩的青春作救命稻草嗎?
「你有點緊張?」丁醫生望著她說,「我知道你對去年死在醫院的林曉月印象很深,所以在她住過的病房發生這種事使你胡思亂想,其實,誰相信九_九_藏_書真有魂靈這個東西呢?放鬆一點,我給你倒點水喝。」
鄭川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公司里已經空無一人。他的辦公室沒人敢隨便進來,所以大家下班時也沒人提醒他。鄭川望了一眼已經顯得有些幽暗的走廊,兩旁的辦公室都已門窗緊閉。他想方便一下再下樓,便沿著走廊拐了一個彎,進了角落裡的廁所。走出廁所時,女廁所里突然響起「嘩」的一聲水箱放水的聲音。由於四周異常寂靜,這聲音嚇了他一跳。他想,公司里還有哪位女士沒有下班呢?
回到你的小屋,我們3個女生擠在唯一的一張床上,又唧唧喳喳說了一會兒話才睡覺。可是我睡不著,望著窗外的月光,我悄悄溜下床走出屋去。我來到曬壩上,那裡已空無一人,那堆大草垛在月光下顯得很寂寞。我走向草垛時,看見了獨自坐在這裏的你。
鄭川回到家時,天已快黑了。進門便看見苟媽站在凳子上擦窗戶,他說道:「你站那樣高幹什麼,小心跌倒!」苟媽說劉英打電話回來說,在外地的考察快結束了,估計兩天後就要回家,不趕快打掃衛生怎麼行?他的妻子劉英是一個愛乾淨的人,平時總愛用手到處摸摸,發現一點灰塵也會叫嚷的。
「出什麼事了?」苟媽對穿著睡衣的鄭川問道,她的聲音也在發抖。
鄭川坐在辦公桌前,他望著窗外,從這裏可以看見繁華的大街,這使他相信自己處在真實的環境中。
郵件名:往事(6)
譚小影遞給鄭川一杯水,她充滿同情地看著這個病人。鄭川的目光和她對視了一下,覺得她的眼圈有點發黑。
剛走出樓口,看見陸地提著一個鐵籠走過來,鐵籠里關著一隻灰白的貓。這個物管員成天閑著沒事,怎麼又養起貓來了?高葦和他打了個招呼,問他這貓是怎麼回事,沒想到,陸地回答讓她心驚肉跳,他說你跟著我來看吧,我要燒死這隻貓,可刺|激了,不看白不看。
這兩天,那個面色慘白的女人一直讓鄭川難辨真假,因為他受驚暈倒后,高葦出來卻什麼也沒看見。當時他堅信不是幻覺的依據是,他從辦公室帶來的梳子和鏡子不翼而飛了。可是高葦第二天打電話給他說,這兩件東西又找到了,在書房寫字桌的抽屜里。雖然在他的記憶中,這兩件東西睡前是放在客廳茶几上的,可高葦回憶說,他睡前去過書房,不排除是他自己帶進去的。
「鄭總,你病了還來公司操心?」
令人恐懼的場面出現了,當鄭川來到樓下的客廳,打開雪亮的吊燈,在沙發旁的小方桌上,一條細長的麻繩正靜靜地躺在桌上,它似乎散發著寒氣,鄭川看見它時不禁倒退了幾步。
鄭川吃飯期間,苟媽上樓去收拾房間,她在鄭川的房裡看見了不少輸液瓶,下樓后便問鄭川怎麼還在輸液。鄭川說是高血脂,輸液「洗洗血」,算不上什麼病的。
女孩看了看他的名片,臉上的緊張表情消失了。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說:「我差點認錯人了。我是這裏的編輯,叫鄢紅。」
「夢是變形的。」丁醫生說,「做夢的人肯定有性需求,但是又得不到,所以夢見的對象是錯位的。」
現在,關鍵的時候到了,只要對方約定見面時間、地點,他就是死一次也要前往見面。上次的郵件說過,她就是林曉月,是崔娟告訴她他的郵箱的。從這話來看,完全是兩個死者在地下相逢,從而發生了現在的一切。可是,這可能嗎?鄭川決定用見面來驗證這一切。
她躺在床上,意識模糊,只是感到慾望之火燒得心裏發慌。她轉臉望著屋內,丁醫生消失了,浴室里有「嘩嘩」的水聲傳來。這一刻,突然閃現的理性使她意識到將要發生什麼事,她掙扎著下了床,跌跌撞撞地走到門邊,開門後走了出去。她走上樓回到自己的家后沖了個冷水澡,然後靠在床頭迷糊了一會兒,這樣才慢慢清醒過來。
「這夢太恐怖了。」玲玲對譚小影說,「我住的這病床是不是剛死過病人?」
鄭川扶著樓梯欄杆一階一階往下走,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可笑,但又不能忍住下去看看的衝動。有時,人的一種沒有道理的舉動也許有更深的意義,誰說得清呢?
可是,下班后回到家裡,高葦備感冷清寂寞,這套新租來的房子顯得空曠。她約過周玫來玩,她說你將房子讓給我后怎麼不來看看我?周玫說一定來,但這兩天不行,下班后也不斷有客戶來訂貨。
「鄭總,這個時候還趕到公司來有什麼指示?」
她拿起電話,撥通了陸地的手機。
可是,一直等到凌晨1點,郵箱里仍然沒有回郵出現,鄭川只好關了電腦上床睡覺。也不知睡了多久,鄭川聽見了隱隱的門鈴聲,他立即翻身下床,打開卧室門,門鈴聲很響地傳來。凌晨時分,誰會來按門鈴呢?鄭川的心「怦怦」跳著,突然明白過來,是林曉月來了,她收到他的郵件后並未回復,而是直接登門拜訪來了。
鄭川將車開進了方城大廈地下停車場,他東彎西轉地找到了自己的車位,泊好車走出來后,看見有工人正搭著梯子在屋頂裝燈。也許是對這幽暗環境的意見太多了,管理方正在增加照明設施吧。他走到車場的角落,沿著窄窄的巷道向電梯門走去。
譚小影放下電話,正準備睡覺,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是丁醫生上樓找她來了嗎?不會,他是個對一切無所謂的人,被追求的女孩稍有躲避他就不再糾纏,他無心浪費時間。
是守太平間的秦大爺,他來找她做什麼呢?譚小影開了門。
鄭川回家輸液后,他住過的13床現在已住上了另外的病人,而隔壁的12床,也就是林曉月曾經住過的病床,現在住著一個叫玲玲的女孩,20多歲,也是心臟病。不過玲玲生性活潑,只要不是心臟特難受的時候總是有說有笑的,或者就將隨身聽的耳塞塞在耳朵里聽歌曲。此刻,她睡眼惺忪地靠在床頭一言不語,看見譚小影走進來便說我午睡時做了一個夢,怪可怕的。
「你胡說!」譚小影從未生過這樣大的氣,「你趕快將貓送回去,不然你會變成鬼的!」
但是,死去的崔娟找他幹什麼呢?雖同在一幢寫字樓里,但他們互不認識,沒有交往,按理說魂靈是不會向陌生人投夢,更不會半夜三更出現在陌生人房裡的。難道,他們在電梯里認識過。半年前,死者在電梯里結識過一個40多歲的男人,那會是他嗎?
「哦,知道了。」鄭川說道,「我只是隨便了解一下左鄰右舍的情況。」
「是嗎?」鄭川摸了摸額頭問道。他雖然不太相信中邪之類的民間說法,但額頭髮亮是要走好運的徵兆他是相信的。反之,印堂發暗,總是不太好吧。
「誰呀?」譚小影問道。
早晨,鄭川洗漱完畢后,便下樓去飯廳吃早餐。女傭苟媽已經從鄉下回來了,這讓他的生活還是方便了不少。
鄭川急了,趕緊聲明崔娟的死與他無關,他當時只是現場的一個目擊者而已。林曉月也不與他爭辯,而是從衣袋裡拿出一條細長的麻繩放在小方桌上說,你看看這個東西吧,是你的嗎?
在走廊中段,鄭川終於看見一扇虛掩的房門,他推開門,是一間很大的屋子,擺放著七八張辦公桌,但沒見一個人影。奇怪,這家雜誌社在上演空城計嗎?他走進去,在一張靠窗的辦公桌邊停下,看見桌上擺著一封已拆開的讀者來信,信封上寫著「《雲》雜誌社林曉月老師收」。
鄭川下了一死的決心下樓去開門,果然是林曉月,她還是當知青時的樣子,穿著月白色小衫和青色長褲。她說我來了,便進屋坐在客廳沙發上。鄭川手忙腳亂地給她倒水,她伸出雪白的手擋開水杯說,我不喝水。鄭川說你總要喝點什麼吧,她說喝你的血好嗎?鄭川頭髮都快立起來了,林曉月笑了笑說,你是個沒良心的傢伙,到現在也捨不得給我一點你的血,其實,我的口味還挑剔著呢。
已是半夜過後了,她望著天花板毫無睡意。
譚小影一時語塞,這件撲朔迷離的事她不知從何講起。丁醫生在電話那頭奇怪地問:「你怎麼了?你在哪裡呀?」
玲玲說,她夢見一個女人走進這病房來,站到床前對她說,這是我的病床,你讓我好嗎?玲玲感到奇怪,睜大眼想看清這女人是誰,可是眼前有霧似的,怎麼也看不清那女人的面容。玲玲便往床裡邊移了移,讓出了床的一半給這個女人。她上了床,睡在玲玲的身邊。玲玲的背靠著了她,感到她的身體冰涼。玲玲害怕地問你是誰,那女人不吭聲,玲玲坐起來一看,睡在自己身邊的是一個直挺挺的死人……玲玲被嚇醒了,發現被單已有一半因她夢中的掙扎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