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監獄在那兒。」菲爾博士說。
往後藍坡常憶起,那次剩餘的行程帶著他滲透了鄉間。當城鎮的華燈隨時間推栘而熄滅,火車頭的汽笛聲襯著漸漸晴朗無雲的天空也變得稀稀落落時,他隨車正朝神秘清幽的地方疾馳而去。菲爾博士除了「哼」的一聲掃開這話題之外,沒再提到有關沛恩的事。
「我不是要講鬼故事嚇你,」他呼嚕呼嚕地抽了幾口雪茄之後補上一句,「我只是替你做好心理準備。我們不像美國人那麼乾脆、務實。這兒整個鄉間都充斥著鬼魅的迷信。空氣中都嗅得到。因此,若你聽說有關提著燈的佩姬,或是林肯大教堂上面的淘氣鬼,或任何特別有關那座監獄的傳說,可別見笑喔。」
「賭什麼?」
「那是以前的人絞死女巫的地方。當然啦,其他一般的罪犯也都絞死在那兒。咳咳……」菲爾博士清了半天喉嚨,震天價響,「我強調女巫,因為這是大眾最感興趣的一環。你知道,林肯郡屬於沼澤地帶。古時候的英國人把林肯叫做林丘,就是沼澤地上的鎮。羅馬人叫它林屯地區。查特罕離林肯鎮有一段路。林肯現在變得很摩登了,我們查特罕則不然。我們土壤肥沃,有濕地,有沼地,有水禽,還有帶著濕氣的和風。我們那兒的人天黑后反倒看得見一些白天看不到的東西。怎麼樣?」
「看得見東西啊!」他重複一遍,「這座監獄,」菲爾往下說,「是繞著一個絞刑架蓋的。史塔伯斯家族上下兩代都是那裡的典獄長。在你們美國叫做牢頭。史塔伯斯家族的繼承人註定總是斷頸猝死。想來就教人毛骨悚然。 」菲爾劃了一根火柴點雪茄。藍坡一看,他在笑。
藍坡突然說:「我簡直感覺得到臉上蚊蟲亂飛了。你望著監獄有沒有這種感覺啊?」他講話好像很大聲。
抵達查特罕時,這美國人心中的不真實感全面襲卷而上。此刻火車尾的紅燈已順著鐵軌漸行漸弱,巍巍顫顫的一聲汽笛也一同逝去。月台上空氣冷冽。火車經過,一隻狗遠遠朝著它吼,緊接著群犬齊上,吠聲旋又怯怯地告終。藍坡尾隨他,兩人喀嚓喀嚓地踩著碎石地從月台走上來,腳步聲響得驚人。
「每次他們行刑之後,切斷絞刑犯的繩子,就任他落到井底。等到霍亂一流行起來啊……」
菲爾博士從九_九_藏_書出神狀態中被喚回來,顯然嚇了一跳。他彎向前,眼鏡上映著月光。寧靜中他們聽得見火車頭粗啞地哈著氣,和蚊蟲短促有力的嗡嗡聲。火車頓了幾下,又抖了一回。一盞煤油燈懸在那兒盪著,閃著。
藍坡挪動了一下。腦海里浮現一個陰暗的廢墟,一扇鐵門,和一名男子手裡提盞燈,轉動一把生鏽的鑰匙。他說:「老天!聽起來……」但找不到恰當字眼,他竟苦笑。
至於藍坡認得那位素未謀面的史塔伯斯的妹妹一事,老字典編纂家壓根兒未大驚小怪。藍坡對此頗為感激。相對地,藍坡則避免針對方才聽到的奇怪言論發問。他一杯下肚感覺不錯,放輕鬆靠後坐好,聆聽他的東道主講話。
石牆已相當寬,但月光造成的錯覺使它們顯得更加雄渾。藍坡想,「弓」這個宇用對了。牆有一部分看上去堆高糾結,翻過小山坡頂。石材裂縫裡鑽出的藤蔓彎彎地指向那一輪月亮。獠牙似的長釘沿著牆頭排開,可見到一個個崩陷的煙囪。整個地點看來潮濕得很,又因蜥蜴常出沒而黏乎乎的。彷彿周圍沼澤地都悄悄蔓延而人,並滯留牆內。
藍坡搖晃著提了一隻沉重的皮箱,大步走在他旁邊。看到前方有個人影,他一時嚇住了。這人影身穿難以形容的一件大衣及一頂便帽,疾步前進,煙斗里跳出的火星飛向腦後。然後藍坡明白了,是沛恩。雖然蹣跚,這位律師走起路來速度頗快。
「別管他,」他咻咻地喘息,不屑地說,「他什麼事都吹毛求疵。最糟的是,他是個學數學的。呸!學數學的。」菲爾博士重複地說,怒氣沖沖地瞪著他的生菜沙拉,彷彿在萵苣葉子上會找到一條潛伏在那兒的二項式定理似的,「他不該多嘴的。」
「從沒聽過。」
他拄著兩支拐杖喧嚷著,笨重地走在藍坡前頭。轉眼他們已到一間空的包廂安頓下來,在角落的位子面對面坐下。昏黃的燈光下鬼影憧憧,這方寸之地比車外景色暗沉得多。
「保持原狀。但他們認為那樣太容易越獄。牆蓋得矮,門又多。因此他們就在絞架下方挖了一口井一樣的地洞。地本來就濕,洞一下子便儲滿了水。任誰想逃脫,一跳,保證掉到井裡。而且他們絕不會救他起來。這可不好玩,死在下面那堆玩意兒當中。read.99csw.com」
藍坡感到濕熱,冒出一身汗:「沒事兒,」他扯著嗓子喊,接著卯上全力說道,「呃,我不想打攪你們咧,我本該搭別班車的,可惜抵達這兒時間合適的火車只有一班。我蠻可以去查特罕鎮上找家旅館,或是客棧什麼的——」
「英國就是這樣呀。怎麼啦?」
「我也不知道。沒人曉得裡頭是什麼。繼承人不能說,直到他把鑰匙交到他兒子手上的那一天才行。」
「您能不能告訴我,」美國佬說,「沛恩先生提到『去女巫角逗留一個鐘頭』那番話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把它廢棄了嗎?」他問道,「有霍亂哪。霍亂——還有別的。但他們說,另外那個大家所避諱的原因比霍亂更糟。」
菲爾博士臃腫地擠在那陰森的椅角,背後襯托著褪色的紅椅套和座椅上方模糊難認的圖案,活像個放大了的小妖怪。他變得沉默,也同樣感受到這一絲不真實的成份。北邊吹來的一陣涼風轉強了,有月亮。車輪飛快的嘎嘎聲所不及的遠處,一座座山丘老邁而疲乏。草木稠密,樹卻都淪為一束束萎謝了的枝椏。藍坡終於出聲了,他忍不住要講話。火車來到一個小村子,吱吱軋軋地停下來進站。這一下,除了火車頭長嘆了一口氣之外,真是一片寂靜。
「怎麼說?」
往前半哩,他們偏離這條路,穿過小徑來到一棟歪歪斜斜、死氣沉沉的房子。梁是灰泥糊的橡木,下面則是長春藤攀附的石屋。月光映在菱形窗玻璃上,蒼白虛弱。綠葉子緊挨著門生長,雜亂的草坪上露出點點白色雛菊。某種夜間活動的禽鳥抱怨人擾它清夢,在長春藤之間啁啾地叫。
「這監獄啊,」博士唰唰地走了幾步,說,「就這樣註定厄運連連了。」
老太太們的那些傳說讓人有先入為主的臆想。可有那麼一剎那,藍坡肯定看到有個影子正從查特罕監獄的牆那頭探頭探腦的。同時藍坡得到一個噁心的印象,就是,那個東西濕濕的……
「這啤酒啊,」博士說,他渾厚的嗓音響徹整個車廂,「關於啤酒,你看《阿爾維思莫》詩篇是怎麼說的:『凡間的人美其名曰麥酒,然眾神反而直呼它為啤酒。』哈!」他漲紅著臉,任憑雪茄的煙灰掉到領帶上,坐在那兒侃侃而談。直到服務生九*九*藏*書來餐桌旁很低調地徘徊輕咳,才勸動他離座。
「女巫角?」
「想像力太過豐富,」博士注視著雪茄上懸著的煙灰,喃喃自語地說,「鮑伯·梅爾森是這麼說的。明天再全盤告訴你。我留了剪報。小馬汀·史塔伯斯可是得花一個鐘頭待在典獄長室,打開保險柜看一看裡頭是些什麼的。你曉得,史塔伯斯家族擁有查特罕監獄所在的這塊地,差不多兩百年了。這塊地現在仍是他們的,鎮上從未接管。而土地所有權則屬於學法律的那些人所謂的長子限定繼承——不許賣的。史塔伯斯家老大二十五歲生日那天晚上就得到監獄去,打開典獄長室里的保險柜,賭賭運氣。」
「那你說呢?」
「怪就怪在這兒,」菲爾博士點了點頭說,「他們多數真是這麼個死法。」
博士拖著腳在走,藍坡也拿起皮箱繼續前進。待在這兒說話並不舒坦,聲音迴響太大。何況你渾身不自在,覺得有人在偷聽……
「地主的宅邸。」菲爾博士撇著頭說。但這老美正望著右手邊的海岬。查特罕監獄的石牆以黯淡天色襯底,駝著背弓在那兒,如巨石林般猙獰有力,與附近景色格格下入。
「他們建這監獄時,如何處理女巫角的?」
一條白色的路蜿蜒在樹與平坦草地之間,一片沼地霧氣瀰漫,一潭黑水在月下發光。排灌木兜著濃重的山楂味兒,玉米田一抹淺綠,綿亘在起伏有致的原野上。蟋蟀斷斷續續地叫,草葉上露水透出芬芳。
藍坡嚇了一大跳。菲爾也嚇得微喘,因為藍坡聽見濕漉漉的草叢中有拐杖滑過的聲音。老美隔著草坪,望向不到四分之一哩以外,查特罕監獄高過女巫角附近蘇格蘭樅木的一邊。
火車再一次吱吱嘎嘎地上路,藍坡勉強笑了一下。這位胖嘟嘟的紳士剛才在餐車那兒還嘻嘻哈哈地狂飲,就如牛肉最精力旺盛的部位那樣,整個人開懷有勁。此刻看來卻收斂而帶點兒奸詐。
「我只是想,假使在美國,新聞記者、攝影機和人潮早就團團圍住那個監獄,湊熱鬧去了。」他知道自己說錯話了,他老是這樣。與這些英國佬相處,就像和一位你自認為熟悉的朋友握手一樣,忽然對方的手一溜煙地就抽走了。雙方總有什麼地方不起共鳴,即使講著相同的語言,也無法掩飾這道鴻溝。他看見菲爾博士在read.99csw.com眼鏡背後眯起眼睛瞧著他。然後,好險,這位老字典編纂家笑了。
一陣沉默。然後藍坡說:「我不會笑的。我這輩子一直想找一幢鬼屋瞧瞧究竟。當然,我不信的啦,但興趣並未因而減低。關於那監獄倒底有什麼傳說?」
菲爾博士戴頂吊兒啷噹、帽沿低低的軟帽,圍條格子呢披肩,撐著一根拐杖,笨重地走著。他上倫敦只是一天來回,他解釋道,沒有行李。
雖然對於酒混著喝這方面不容他置喙,當菲爾博士灌下濃濃的黑啤酒,又倒上葡萄酒,待飯局接近尾聲又再追加啤酒時,他還是看得有一丁點兒心驚膽顫地。但每來一杯,他都勇敢地跟進。
藍坡胃裡一陣翻攪,簡直要吐。他知道天氣雖寒,他穿得倒夠暖了。林木間淡淡地掠過一抹耳語。
老字典編纂家咯咯地笑了。那聲音在此情境格外令人心安。他嚷道:「胡說!」然後重重拍了拍藍坡的肩膀。
「我們就不叫醒我太太了,」菲爾博士說,「她一定在廚房裡給我留了一份冷飯,配很多啤酒。我……怎麼啦?」
「早跟你說了,這兒是英國嘛,」他答道,「沒人會去打擾他。大家對於史塔伯斯家族屢屢斷頭送命的這件事,都蠻忌諱的。」
藍坡拿出一根煙點上。當時他無法分辨自己的心情。反正心裏刺刺的、緊緊的。事後回想起來,感覺就像肺出了毛病一般。黑暗中,他深深吸入一口清涼濕潤的空氣。
一台行李搬運車轟隆轟隆經過,一片漆黑,有那麼片刻博士神情嚴肅,藍坡看到他大大的臉上閃過一個不尋常的表情。
藍坡這下心想,「他會認為我在害怕。」就連忙答應了。菲爾博士找大門鑰匙的當兒,他又瞄了監獄一眼。
「那你從來沒聽說過查特罕監獄羅?」
博士咂舌:「那算你運氣,和沛恩還談上幾句話,真難為你了。他以為你是熟人……你知道,查特罕今天已經不是監獄了。自一八三七年起就沒再用了,現在越來越荒廢。」
——孤僻的傢伙!藍坡就差沒聽見他邊走邊自言自語地咆哮著,但他沒工夫想沛恩的事。藍坡來到異鄉的天空下歷險,心花怒放,甚至星星都顯得新鮮而陌生。身處於古老的英國,他感到渺小而不知所措。
「監獄,」博士接著說,「尤其是當年的監獄,都是地獄一樣恐怖的所在。而他們將這一九_九_藏_書座監獄建在女巫角附近。」
不知哪兒的青蛙如饒舌的病人一般嘎嘎地在叫。菲爾博士舉起一根手杖指著說:「看到沒有『怪事』,」他用了同一個字眼,「那邊那個駝背一樣弓著的地方,在那一批蘇格蘭樅樹邊上?跨著一個小峽谷蓋的,那就是女巫角。早年絞刑架還擺在山坡邊緣的時候,他們會為那些圍觀民眾安排一個特別節目。他們給受刑人的脖子繫上一條很長很長的繩索,拿他朝懸崖邊兒扔出去,運氣好的話,就能把人頭扯下來。從前,你知道,絞架根本沒有蹬腳的機關」。
「唔?什麼,天啊,小子!我以為你認識桃若絲·史塔伯斯啊。我原來不想問的——」
藍坡說:「我今天才認識她,對她毫不了解。」
藍坡不寒而慄,滿腦子的畫面:悶熱的一天,綠油油、茂密的鄉間明亮耀眼,白色的路散發熱氣,路邊還有罌粟花。人們熙熙攘攘,梳著小馬尾、穿著束緊小腿的短褲,低聲交談。牛車載著衣著暗沉的一群老百姓,咯吱咯吱地爬坡。女巫角上還有人沒頭沒腦的像個鐘擺一樣蕩來蕩去。藍坡驚覺,現已作古的這夥幽魂交頭接耳的聲音,說不定真的充斥在這鄉下哩。回過身,發現士兩眼直盯著他在瞧。
兩人對此話題未再多說什麼。晚餐的酒似乎使生龍活虎的博士遲緩下來。要不然就是他陷入了某種唯有待在角落,在雪茄一口一口規律地燃亮、轉暗中才能進行的沉思。他拿了一條老舊的花格子呢長圍巾披在肩頭,大把的亂髮向前飄蕩。要不是他眼皮底邊目光微露,從黑色緞帶系著的眼鏡背後透出一絲慧黠,藍坡還滿以為他睡著了呢。
——顯然指的是那個妹妹。小心應對啊!
他們爬上一段小坡,相繼在坡頂歇下來。這片地向下傾斜延伸,形成由灌木叢分割的開闊田園。遠處林木遮蔽下,藍坡看得見村莊的教堂尖塔。嵌著銀白色窗檯的農莊,在夜晚土壤的濃郁清香中休眠。靠近農舍左邊立著一幢紅磚房子,鑲了白色窗框。橡木大道再過去一點,可見樸實無華、修矮了的園林。
「我住得離這兒不遠,」對方說,一副剛才的談話十分稀鬆平常的模樣。他甚至相當自在,好像在遊覽當地的景點似地,「現在我們來到村莊的外圍了。從這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監獄絞架的這一面,還有典獄長室的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