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藍坡點點頭。監獄這一整面牆都被長春藤覆蓋。建築某些部分格外突出,石造工事厚重得簡直要沒入山坡里去了。淡淡牛奶色的月光下,猶見藤蔓鬈須,從鐵窗上垂下來。陽台正下方極低處另有一扇鐵門。門前石灰岩山坡筆直地陷落女巫角尖尖的樅木叢內。
大伙兒繼續等下去——
大家全都陷入沉默。藍坡不覺豎起耳朵,傾聽時鐘的動靜。馬汀·史塔伯斯在另一幢房子里,也正看著表吧。
「——要是她跟他說過就好了,」主任牧師絮絮叨叨好一會兒了,可藍坡現在才聽進去,「跟他說——靠窗坐!」他手一攤,「話說回來,我們總歸要理……理智——不得不如此——他哪會發生什麼了不得的事嘛?各位,你們比我還要清楚啊……」
今日監督水井挖浚工作,極深,亦即二十五尺深,井口十八尺寬——與其說是井,倒像個壕溝,專門設計用來承接壞人屍骨的。此舉可節省無謂埋葬費之便,又能發揮監獄那一側再好也不過的防衛功能。經我吩咐,邊緣裝上一排鋒利的尖頭鐵叉,以加強防護。
「來了。小老弟,你去接好嗎?」菲爾博士呼吸稍顯急促地請求他,「你手腳比我靈活些。」
如前所述,昨天我們弔死一名謀殺犯。他穿了一件藍白條紋相間的背心赴刑場。群眾都在噓我。
看來有人行兇,然而現場卻無明顯掙扎的跡象。何況有人說,若他曾遭到攻擊,就算幾名暴徒加在一起也拿不下他的,因為眾所周知他手臂和肩膀力氣驚人。這一點很耐人尋味。他好像是接任典獄長職位以後才開始鍛鏈身體的,而且他的體能逐年增進。近年他幾乎寸步不離那監獄,也絕少回主宅邸探親。他晚年的古怪行徑左右了驗屍法庭陪審團的結果。報告指出:基於精神異常,意外橫死。
「那邊下面那扇門,」他說,「就是他們架著受刑人出來的地點嘍?」
(一七九七年九月八日。林肯郡查特罕監獄設備啟用首年:國王喬治三世陛下德政基業第三十七年。)
六月二十三日。我的體力衰退了,夜間輾轉難眠。好幾次我確信聽見外面通向陽台的鐵門上有人敲門。可是開門卻空無一人。我那盞燈吐出的煤煙日益嚴重,床上也感覺有東西在蠕動。但我的珍寶都安在。幸虧我臂力結實-----
出身低微者,乃一錢不值
沒發現什麼頭朝下插在鐵叉上、倒在井邊的人影。黑暗中他開始摸索,沿著池邊而行,握住鐵叉,急於確定真的沒什麼壞事發生。一路摸到懸崖邊緣的下方,才剛放心地鬆了一大口氣,卻踢到一個軟軟的東西。
獄吏頭子通知我,地下室走廊興起一片不滿的情緒,犯人紛紛敲擊牢房的門。原因是有一種肥大的灰色田鼠出沒,專偷囚犯的麵包吃,趕也趕不走。還抱怨牢房光線太暗,根本看不到鼠輩蹤影,直到它們沿大伙兒手臂而上,奪取食物為止。獄吏尼可·申婁問我該怎麼辦?我回答,此事全怪他們本身的卑劣行徑,使他們淪落至此,只好忍受。我進一步指示,任何人發出不當的怨言,都應盡情鞭笞,好教罪犯嚴守分際。
我得節制一下開銷。年復一年,這些老鼠好像跟我漸漸熟了。
這時一股狂風從窗口滿滿地灌進來,差點兒吹落藍坡手上的文件。他突然起了一個恐怖的念頭,感覺紙稿是從他手中被猛然抽走的。窗外小蟲胡亂飛舞令他更焦躁不安。燈火略略地爆了一下,旋即恢復穩定的黃色光澤。閃電把監獄打得通明,緊跟著來的是驚天動地的一聲雷。
牧師酒瓶拿不穩,還「鏘」地敲到酒杯邊上:「夠清醒的了,足以知道害怕,」主任牧師回答,「我們read•99csw.com一踏進宅邸,他就直奔酒櫃檯。我舉棋不定,不知該不該制止他喝酒。赫伯特對他倒很有辦法,一切都在掌握中。我離開宅邸時,馬汀正在他房裡,用才抽完的上一枝煙蒂去點下一枝煙。我在座的那段時間內,他應該抽了一整盒。我——呃——我提到煙抽得這麼凶的害處——不用,謝謝;我不抽——對身體不好,結果他大發雷霆。」
路易士·馬騰斯。使用偽鈔,金額二英鎊。
還好有點事情可忙。他換好衣服,渾身不安地踱了幾步。樓上這兒悶熱得很,像閣樓一樣,聞得到乾燥木料的味道,甚至碎花壁紙底下的漿糊似乎都散發著霉味。最糟的是這燈,烤著教人發躁。頭倚著紗窗,他向外窺視。月亮爬上來了,病撅撅地泛著昏黃的月暈。過十點了。情勢懸而未決最是可惡——四柱式卧鋪的床頭柜上,一個旅行攜帶用的鬧鐘無動於衷地嘀嘀答答走著,十分惱人。鬧鐘殼下緣的月曆顯示一個鮮明的數字,七月十二日,代表他上一次旅行的日子。是上哪兒去了?想不起來。又一陣強風颼地穿過樹叢。汗直流,從頭頂陣陣冒著,熱得人眼冒金星。這熱浪唉……他把燈吹熄了。
「他出發了。地主宅邸到監獄有多遠?」
——典獄長室的燈滅了。眼前只有一片傾盆大雨飛濺在黑夜中。他打了個顫站身,覺得渾身乏力虛得連椅子都推不開。他別過頭去瞥了鬧鐘一眼。
「有點口齒不清,但還算清醒。」她相當激動地追問,「你們都沒事吧?」
筆者口氣驟地來了個急轉彎,對著日記破口大罵起來:
沒什麼——
他們在橡木裝潢的斗室吃了一頓燭光晚餐,室內滿牆都收置了白鐵盤子。這房間像他們晚飯一樣熱呼呼的,酒又溫得比前兩者還暖。菲爾博士添酒再添酒,臉也越來越紅。然而他不再謾罵,也不再侃侃而談。連菲爾太太都靜了下來,只是頗為神經緊張。她不斷遞錯東西,竟沒人留意。
他扭開門把打開門,跌跌撞撞地下樓,他頭昏眼花,隱約看到菲爾博士與主任牧師沒戴帽子站在雨中,盯著監獄直瞧。博士手臂膀下仍夾著一張椅子。
「是喔。教人不得不納悶,即使歷經了一百年,鄉間這整個地區的水究竟有沒有受到污染。事實上,井裡幾乎不見小蟲和害蟲存活的影子了。馬克禮醫師為這件事已奔走了十五年,卻說服不了鎮上或地方議會有所行動,因為那是史塔伯斯的土地。哼。」
真是困擾。六周前新訂製的猩紅色套裝,連同鑲了花邊的帽子,未隨郵車寄達。原本決心要體體面面地出席絞刑儀式——猩紅是法官的顏色,我確信藉之得以表現出堂皇的儀態——我也備妥講詞,要坐在陽台上宣讀。聽說這個約翰·黑普底屈雖然出身不好,在演說方面倒有相當才華。我切切得防著他搶我風頭。
「都安排好了。他出門時,她會來電話通知。來,抽支雪茄,喝杯啤酒。你最後跟他分手時,他情況怎麼樣?」
以下人員處以絞刑,本月十日,星期四,亦即:
煙斗內紅紅的火星順著博士的手勢指了一個方向:「那邊大間——唯一的一間大房間。幾乎在我們正對面。看到了沒?它旁邊石砌小陽台上有扇開著的鐵門。典獄長就是從那兒走出來,監督執行絞刑的,」
「問赫伯特做什麼?」博士沒好氣地說。
——獄一個個腳步聲的迴音;燈光驚擾到的老鼠、蜥蜴胡亂奔竄;——藍坡拿著手稿,繃緊的想像中,他簡直聽得到這一切——狄更生小說里會有的幾個句子浮現腦際:飄著毛毛雨的夜晚,四處遊盪,來到監獄外,朝一扇上了鐵條九-九-藏-書的窗戶看進去,二、三獄吏坐在爐火邊。他們的影子映在石灰粉刷了的壁面。
藍坡已掙脫博士的手,踏著濕漉漉的草叢跑向草原。他們聽到藍坡說,「我承諾過她的!」——主任牧師吃力地跟在後頭。桑德士塊頭雖大,卻很能跑。兩人一同連滾帶爬地往下來到一個泥濘的河岸。藍坡撞上鐵軌旁的柵欄,水湧進球鞋。他撐著,一躍而過欄杆,跳到一個斜坡向下狂奔,再踩過一片長草,又順著下一個坡地而上。豪雨白茫茫地,他視線一片模糊。反正他朝前方偏左走,朝女巫角走。這樣不對,不是去監獄大門的路。然而安東尼日誌給他烙下的印象實在太鮮明。桑德士對著他大喊了些什麼。喊的話淹沒在霹靂靂、咚隆隆的雷聲下。緊接而來的電光火石下,他看到桑德士比手畫腳地朝右手邊的監獄大門方向跑開。藍坡依然頭也不回地往前跑。
「我只——啊——只是希望他也在這兒。那年輕人蠻可靠的,踏實又可靠,也不會神經緊張。真好。很有英國氣質,真不錯。」
他瞼上也有小東西撲來撲去。手一伸出,觸到一排粗石板砌的矮牆,也摸到一根腐蝕的尖鐵棍。此地說不出的氣氛教人青筋暴露、血液稀薄、兩腿發軟。閃電的光篩過樹影,變得支離破碎……他盯著寬牆彼端,與胸同高的水平面處,同時聽著下方水花四濺的聲響。
屋內,電話尖銳地響起。
他們徒步走出巷子。監獄這一頭整個被建築物本身的陰影壓住。博士還是指得出入口的大概位置:「當然啦,入口處沒有門。」他解釋道。但它腳下嶙峋的山勢給月光照得夠亮。牛踩出來的羊腸小徑一路蜿蜒,隱入監獄陰影內。走了將近十分鐘光景,沒人吭聲。藍坡一再嘗試憑著一隻蟋蟀規律的叫聲計數。每次啾啾后暫歇就數一下。一團數字馬上就把他給算糊塗了。微風把他襯衫兜得鼓鼓的,沁心涼。
一八二O年九月十日早晨,他被人發現死在那裡。前一夜雷雨交加,風很大,獄吏或士兵們絕對聽不見他呼救的。被發現時他躺在池子周圍石垣上,頸子斷了。石垣上有兩根鐵叉狠狠戳穿他的身體。釘在那兒,頭朝池面垂下。
「他還好嗎?」
遙遠的雷聲在西天蠢蠢欲動,聽起來像極了保齡球滾下空空的球道,一個球瓶也沒打中的聲音。藍坡好好啜了一口冰啤酒。這才是啤酒啊!月亮微弱乏力,但脫脂牛奶般蒙蒙月色仍灑遍草原上的高地,移上牆頭。
「我晚飯匆匆忙忙吃了幾口,」他說,「就直接過來了。你都安排了些什麼沒有?」
當,鍾遲緩地敲了下去。當,三下、四下、五下——
「我忘了,」老字典編纂家喃喃地說,「今天下午我本來要念給你聽,但被我家女主人打斷了。喏,」他沙沙地翻動紙張,厚厚一疊資料交到他手裡,「待會兒把這些帶上樓。我要你看了之後,自己判斷。」
「對。你還看得到那三大塊中間挖了洞的石頭,當年是用來頂住絞架用的……井口的石牆頂邊隱蔽在那些樹叢之間。當然啦,從前井還有人使用的那個時代,圍牆並不存在。」
今晚著手創作了一首新的通俗敘事詩,法國風格的。自覺寫得相當好。
博士一把抓住他胳臂:「等一等!小子,怎麼啦?」他問,「你臉色蒼白得像鬼一樣。怎麼了?
約翰·黑普底屈。公路搶劫。
藍坡連忙趕去,在前屋階梯上險些絆倒。古董一樣的手搖式電話。菲爾太太早就舉著聽筒等著給他。
藍坡靠後一坐,喉嚨卡得好緊,手心冷汗直冒。連暴風雨突襲都嚇不倒他了。驟雨滂沱,打上漆黑的草坪。他聽見菲爾博士喊:「九-九-藏-書把那些椅子收進來!我們可以從飯廳看出去!」——主任牧師囁嚅地瞎應著。藍坡兩眼釘牢了日記結尾鉛筆寫的眉批:是菲爾博士的筆跡,簽了姓名頭一個字母基·菲(G.F.)。
山頭亮著一束白光。有個人影慢慢地、緩緩地移動,終於在坡頂現身。那視覺效果十分詭異,彷彿是從平地直直升上去的。這人影努力使自己步伐抖擻,無奈那光束不住地掃射亂竄,好像每聽見一絲雜音,馬汀·史塔伯斯就朝聲音來源方向猛照。看著他這樣,藍坡體會得到那個纖弱、驕矜又微醺的身影內在必然充塞著何等的恐懼。從這麼遠看去,好小好小的身影,在大門口徘徊遲疑著。光線靜止不動了,筆直照入一個敞著的甬道口拱門。之後光就沒入門內黑影中了。
這隻鼠輩還沒來得及橫越地板,就被士兵拿毛瑟槍的槍托給打死了。那一夜我怎也不肯在床上睡了。叫他們高高陞起一爐火,我在火爐旁椅子上喝著溫熱的蘭姆酒,打起盹兒來了。我剛要睡著,聽見一堆人的聲音嗡嗡地從我鐵門外陽台傳來——縱使這是不可能的:離地面這麼多尺高,哪來的人——不久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鑰匙孔邊低吟,「您能不能出來和我們談一下?」我一看,莫非有水從門縫底下流進來?
「你還沒告訴我,他是怎麼死的。」藍坡沉著地說。邊說,他邊奇怪自己幹麼要知道。昨夜他以為絕對看見了監獄牆頭有個濕濕的東西在往下看。白天他沒注意到,可此刻他察覺,監獄方向果然有很獨特的一種潮濕氣味吹到了草原這一頭來。
守望者一伙人退回院子內,又全都沉沉地陷到椅子里去,屋內,鍾敲了十一下。
他們都有點喘,任憑雨水打在臉上。雨滴跑進藍坡眼睛,一時之間什麼也看不見。
藍坡將煙斗和防水布縫的煙草袋塞進口袋,下樓去了。客廳搖椅無休止地吱吱嘎嘎響著。菲爾太太正坐在裡頭看一份全是圖片的報紙。藍坡摸索著踏過草坪。博士拉了兩張藤椅到屋子側邊,面對監獄的位置,很暗、也涼快得多。只見博士那支透著一點火星的煙斗挪到那邊去了。藍坡剛坐下,手裡就拿到一個冰涼的玻璃懷。
——一九二三年基·菲于紫杉居
「十點半,」他的東道主咕噥著。「我猜巷裡來的是主任牧師的車。」
「沒太醉。」
閑人勿覽
「別走那麼快,」桑德士說,「都是你,讀那些鬼資料。不要信那些鬼話。他或許弄錯時間了……等一下!你不知道路啊!」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他蘊釀出一個嶄新的寫作風格,然而他那腔憤怒也益趨瘋狂。一八一四年時篇幅很短,只記了一則:
藍坡把小煙草袋放在這些散置的紙稿上,以防它們被吹走,又靠後放鬆休息。他一邊凝視著急驟的雨勢,一邊想像著那個畫面。他機械地抬眼望向典獄長室窗戶,然後一動也不動地坐了一會兒。
「他上路了。」桃若絲告訴他。眼前四下安靜得出奇,「那條路上你可以看得到他。他帶了一盞腳踏車的大燈。」
安東尼的日誌還沒告一段落,史塔伯斯家族另一位人物的日記猶待展讀。但他看得太津津有味,捨不得囫圖吞棗。他眼看著獨眼的老典獄長這些年來逐漸凋零,戴著大禮帽、穿著縮腰大衣,拿著他經常提到的金柄手杖。剎時,日記中莊嚴的一份肅靜被劃破了!
他們稱我是「胡亂押韻的赫里克」,是不是?(這段日誌是一八二一年寫的)。「大詩人德萊敦裝模作樣的分身。」我有辦法。我徹頭徹尾痛惡並詛咒我不幸必須認做親戚的那些人。有錢可使鬼推磨,我會擊潰他們的。想到親戚就想到,那群田鼠近日繁衍read•99csw.com眾多。它們登堂入室進了我房間,寫作時它們在油燈光環外的陰暗處縮頭縮腦,我一目了然。
「典獄長室的窗戶是哪一扇?」他輕聲問。
他跳過幾頁,又接著讀。日誌極不完整,有好幾年通通遺落了,其他某些年份也只零星記下幾筆。然而日誌所誇示的滿是恐怖手段、殘暴、唱高調說教,及一毛不拔地省了區區兩個便士時,洋洋得意的痕迹。老安東尼還奮勉作詩。日誌到此只不過開了個頭罷了。
「在那兒呢。」桑德士突然說。
車子閃爍不定的頭燈在那兒大亮著。跌趺撞撞、喀答喀答地,一輛早期老牌的福特車——大伙兒過去常取笑的那種——急轉彎停下來。主任牧師窩在駕駛座里,顯得高頭大馬的。他在前院撈了一把椅子,踩著月光,急急走來。他彬彬有禮和悠哉游哉的一貫態度已消失無蹤。藍坡突然意會,或許這些姿態僅是為了社交情況而擺出來的排場,純為掩飾性格上強烈的羞赧。幽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但明顯可知他在冒汗。他氣喘吁吁坐下來。
架設絞刑台,木材開銷,兩先令四。教區主任牧師費十便士,我原會欣然刪除此項,無奈法律明訂。此等乃是出身低下,鮮少需要宗教慰藉的族類。
藍坡覺得,比起泛黃的原件,這些由打字機打出的頁面更有味道。想像中的筆跡本該更小、更俐落、更一絲不苟,像個緊抿雙唇、不多言的人寫的。底下文字詞藻華麗,展現出當年最風雅的文體。論的則是正義之尊貴與懲治罪惡之崇高性。文章語氣忽然變得正式起來:
快要午夜,差十分了。可怕的不真實感,加上椅子好像跟腿糾纏不清,怎麼也站不起來。隨後聽見菲爾博士在樓下某處大叫,他們也看到了。燈熄了不超過一秒鐘。鍾面游栘著,他忍不住看了看那平靜的分針和時針,充耳只聞這片死寂中漫不經心的滴答聲……
藍坡在椅子里挪動了一下,很不自在地拾眼望望,被草地那頭的強光逮個正著。他聽見窗下草坪上,菲爾博士正闡述著有關英國飲酒習俗的某項特點,主任牧師咕咕噥噥反駁的聲音夾雜其間。
「現在沒事可做,」菲爾博士說,「只有等。」
「沒事。請別擔心!由我們來管,他不會有危險的,寶貝。」
善良的主任牧師那伊頓名校訓練出來的良知顯然受到此事擾亂。他拿手帕抹了抹額頭,說道:「嘿,藍坡先生,赫伯特在不在家哩?」
「我們最好看著他安全進去,」博士貿然提議,「如果他醉了,會跌得很重。她有沒有說他喝醉了?」
他究竟如何到達女巫角中心位置,事後怎也想不透。陡峭滑溜的坡地,草葉像鐵絲般纏住雙腳。還有野薔薇及矮灌木叢劃破他的陘骨。這兒伸手不見五指,只知道自己沖入了一個樅樹叢,曾遭破壞的一面峭壁現入眼帘。胸口連呼吸都會痛。他撲在一棵濕漉漉的樹榦上,好將眼睛四周的雨水抹去。但他知道他走對了。周遭一片漆黑中,有股騷動和嗡嗡聲,邪氣頗重。還有暗暗的水花四濺聲,直覺有東西爬來爬去。更糟的是,有股味道。
餘下的部分,有一段文字令藍坡看得心驚肉跳:
又聞隆隆的雷聲潛伏在低空。清新的和風咻咻掃過花園,弄得白花翩翩起舞。閃電晃了一眼,太短暫,像水電工趕在一齣戲開演前,為測試而迅速亮了一下舞台的腳燈那樣。
大家也沒照博士平日習慣那樣逗留在餐桌上,再來點咖啡、雪茄或紅葡萄酒。飯後藍坡上樓,回房裡去了。他點起油燈,開始換裝。老舊的法蘭絨運動長褲,寬鬆的襯衫和球鞋。他住的是屋檐下方一間斜屋頂小房間,唯一的窗戶看出去,正是查特罕監獄read•99csw.com側面及女巫角。不知名的甲蟲「梆」的一聲撞上紗窗,嚇了他一跳。有一隻已迫不及待地鼓翅撲上油燈。
「他們也不準把這口井給填平嗎?」
是蛙鳴么?蚊蟲振翅鼓噪的聲響雖大,他仍聽得清清楚楚。天啊!那股潮濕的味道竟增強了。這可非幻覺。總有某種自然律足以解釋這現象呀——譬如白晝吸收的熱能自地面散發什麼的。他真希望對自然界多了解些。他又呢喃起來,令人挺不自在的。屋內的鍾「鏘」地敲了一響。
「所有的死人都丟在井裡嗎?」
「不行啊。這也牽涉到一則古老的迷信。有關十八世紀安東尼的遺骨。我重讀了安東尼的日誌。一想起他的死法,加上日誌中一些令人費解的資料,有時我不禁想……」
這下他膝蓋癱軟,往後踉艙了兩步,跌靠到峭壁上——也就是典獄長的陽台下方五十尺;方才閃電下看清的,又黑又突出的那陽台所在位置下方。他顫慄不已,全身濕透且旁徨無助。唯一的念頭很自私,那就是他辜負了桃若絲·史塔伯斯所託。雨從四面八方打向他,手底下的泥漿更黏稠了,斗大的雨點打落的聲音愈來愈響。當他抬起麻木得沒感覺的眼皮時,突然看到遠遠的草原彼端菲爾博士小屋內,他自己寄宿房間窗子透出來的黃色油燈。自樅木叢縫隙看去,小燈在那兒一覽無疑。瘋狂的是,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唯一畫面,竟是床上散置的歌譜單張——及陶質煙斗的滿地碎片。
七月九日。喔,耶穌我主啊,慈悲的賜予者,無助者的甘泉,垂憐吧,救救我吧。不知何故,我染上失眠的毛病,骨瘦如柴。我焦躁難耐的壞脾氣會不會每下愈況?
「喝點啤酒,」菲爾博士說。主任牧師圓潤而富磁性的聲音現在提得高亢刺耳,好像頗令菲爾博士不耐。
「從那兒過去,朝火車站方向四分之一哩。昨晚你一定有經過。」桑德士心不在焉地應著。不過事情既然有了進展,他也顯得較釋然了些。他和博士雙雙來到鞋子前方。一轉過身去,桑德士在月下看來魁梧得很,而且頭禿得發亮,「我不斷在想像——可怕的事會發生:—整天都在想。早先我對這事曾一笑置之。現在事到臨頭……哎,老提摩西·史塔伯斯先生……」
目前我都留兩盞燈芯草蠟燭,徹夜燃著才能入睡。房門口有個士兵站崗。可是昨夜,當我起草此次行刑報告時,聽見屋內嗶嗶撥撥的聲響,我努力裝著沒聽見。我已修剪好床邊蠟燭,戴上睡帽,準備靠在床頭閱讀,此時注意到床單下有動靜。我隨手拿起桌上那把上了膛的手槍,喚來士兵,要他將床單一把掀開。他照做了,但肯定認為我瘋了。只見床上一隻粗大的灰鼠正抬頭瞪著我。它濕淋淋的,旁邊有一大灘水。老鼠撐得好肥,似乎使勁兒要把薄薄的一塊藍白條布料從它銳利的齒間甩脫。
手太僵了,他在漆黑中小心翼翼地搜尋。果然摸到一張冰冷的臉,眼睛是睜開的,頭髮很濕,頸子卻松得跟橡皮筋一樣,因為已經斷了。他用不著那隨之而來的閃電照明,便知是馬汀·史塔伯斯。
悶熱、黏答答,令人發暈的熱氣。微風襲來,宛如自蒸籠噗噗冒出的一般,在樹木間驟地聚為一陣強風,旋即沉寂。這小屋若真是個瑞士氣壓計的話,上面的小人偶早就在他們的山間小屋中晃個不停了。
「我們得上那邊去!燈熄了!燈——」
直到他踏出屋外,才想到電話上結尾他不知不覺迸出的那兩個字。眼前一團混亂之中,固然顧不著這許多,但他還是令自己感到意外。他用了「寶貝」這兩字的當時,自己竟渾然不覺。
「藍坡先生,怎麼樣?」一片漆黑中,主任牧師扯著喉嚨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