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不是,你誤會了,」墨瑞像催眠師那樣把手一揮,似乎由於這場爭論失去重心而感到煩躁不安。「你推測這可能是謀殺的基礎建立在,如果這位,呃,不幸的先生是真正的約翰·芳雷,那他就沒有自殺的理由。但是,不管他是或不是真正的約翰,任何人又有什麼理由謀殺他呢?倘若他是冒名者,為什麼要殺他?法律自然會制裁他的;倘若他的身分是真的,為什麼要殺他?他並未傷害任何人啊。你瞧,我只是試著就正反兩面來分析這事。」
火柴熄了,但沛基聽見他微弱的呼吸聲。可以確定的是這個人正處於亢奮狀態。他又走近了些,兩手搭著臀部,雪茄在嘴角閃亮。
「好吧。」
「是謀殺。或者,」沛基斷然說,「自殺。」
「不管怎麼樣,」巴羅反駁,試圖同時兼顧職業立場與人道,「我們必須把他拉出來。維持現場完整等待警方到達的規則很好,但是我們不能任他趴在那裡。不該這樣。況且,他的姿勢已經被移動過了。我們是不是——」
巴羅沉著臉說:「是啊,光是談話就扯出了蘇格蘭場警探和可憐的維多利亞·戴麗。我一向自認相當敏銳,但這件事令我思緒紛雜,非靜下來好好釐清不可。還有,我一直不怎麼喜歡這座花園的氣氛。」
沛基遞給了他然後走開,看他就著光線蹲下。長長一段沉默,偶爾傳出幾聲喃喃自語。接著申訴人站了起來,動作緩慢,卻利落地將手電筒開關來回切換個不停。
「是啊,我知道,但我只是問你,你認為他們當中哪一個是冒名者?你和他們談過之後,心中應該已經有了定見。畢竟這是關鍵所在,無論就騙局或者這件事故而言;你總不能否認這點吧?倘若芳雷是冒名者,那麼他便有理由自殺,我們也必須接受這結果。但是,萬一他不是冒名者——」
「不是,」沛基寒著臉說。「不過你回答了,這是好現象。你知道出事了吧?」
「當時你人在哪裡?」
「你是在暗示——」
「呃?你說什麼?」
「你說得對,收回我的問題,」沛基說。
「自殺。」
沛基重複問了一次。
「四處遊盪。」
「謀害芳雷?」巴羅喃喃復誦,不解似的。「快別這樣,醒醒啊。穩著點,咱們走吧。」
「說不定是正牌爵士,」沛基說。
「為什麼?」沛基老實問。
「如果墨https://read.99csw.com瑞沒有提出決定性的問題,」他淡淡地說,「那麼他就不是墨瑞。他的作風一向如此。我早就預期會這樣,甚至有點擔憂,萬一他提出的不是決定性的問題,而是我記不得的事情。但結果是個相當淺顯的問題。你該記得。『亞蘋的紅書』指的是什麼?」
「讓她去吧,」墨瑞說。「這樣對她比較好。」
派翠克·高爾倉皇轉身。「別告訴我又發生意外了。」
兩人在暮色中四目對望。
「我猜墨瑞應該已經完成指紋比對了。剛才你們兩位都參与了他的小型調查討論。告訴我:你可曾發現我們這位——過世的朋友究竟是哪一點泄漏了他不是約翰·芳雷的事實的?」
沛基感覺到對方緊盯著他瞧。「你該不會仍然以為——」
「可是,」沛基問,「誰會想要謀害芳雷呢?」
「屍體。我不想這麼說,不過我敢說這個人不是自殺。」
「不,我只是提問。倘若他是真正的約翰·芳雷爵士,他根本沒有理由割喉自盡;因此,他必然是冒牌貨。是這樣嗎?」
「沒救了,」沛基說。「他的喉嚨被割斷了。」
「可是你幾乎可以確定了,對吧?」沛基焦急地同。「他們當中哪一個是冒名者?」
「這是慣例。噢,是的,這絕對有必要。請把你的手電筒交給沛基先生,朋友。往這裏走。以前我住這裏的時候宅園裡還沒有電話,不過我猜現在該有了?很好,很好。此外我們也需要找個醫生。」
「你是法律專家。他們就要過來了,不可以讓茉莉看見這景象。你能不能運用職權制止他們過來?」
「看來——」巴羅虛脫似地說,「你沒必要繼續了。」
「等一下,」他說。「這座花園?你為什麼不喜歡呢,巴羅先生?是否有什麼與它相關的回憶?」
沛基沒有機會問納塔奈·巴羅這位極度嚴謹的律師所謂的「不一定」是什麼意思,因為這時一陣忙亂的腳步聲從屋子方向傳來。他急促地說:
「朋友,」他的語氣丕變。「不對勁。」
不過,墨瑞面對這類事情時的能耐並不如預期的好。他猶豫起來。然後他拿過巴羅手中的手電筒,將光線對準水池邊的屍體。他輕輕噓了口氣,露出短髭和鬍子之間的牙齒。
驚懾逐漸消退,沛基站在黑暗中,思索著這樁悲劇的無奈和複雜性。如果只九九藏書是一個冒牌貨的自殺事件,那就單純了。讓他困擾的是,他無法從墨瑞那裡得到任何線索。要是墨瑞能幹脆地說:「沒錯,他無疑地就是冒名者,我一開始就知道了。」事情就簡單多了。事實上,墨瑞的態度明顯傳達著這訊息,但他就是不肯開口。難道這隻是他一廂情願的推理?
從她的口氣聽起來,沛基知道她指的並非她的丈夫。但是一轉念他又愕然了,也許他並未真正了解她的意思。這時她的臉隱入黑暗之中,步履匆匆地回屋裡去。
這時沛基突然了解到,申訴人的亢奮是由於徹底放鬆的緣故。
「知道。」
「毫無疑問,」申訴人拿掉雪茄,吐出一團煙霧,在黑漆中以鬼魂賦形似的詭異形態裊裊上升。
「說不上是回憶,」巴羅回答,略顯不自在。「只是,每次有人說鬼故事,就一定會提到這個地方。我還記得一個故事,是關於——算了。我曾經覺得這地方很容易鬧鬼;當然,我的意思不是滿屋子鬧鬼。無論如何,這有點偏離了重點。我們得找些事情做,不能光站在這裏。」
「抱歉,」巴羅的語調高亢而異常尖銳。「約翰爵士出了意外,你們最好別過去!」
「事實上這東西並不存在。我很好奇我這位已過世的對手胡扯了些什麼。尤其有趣的是,當墨瑞擺出一張貓頭鷹般的嚴肅臉孔,宣布他寫的答案是正確的時候,你該觀察到我的對手幾乎崩潰。噢,去他的!」他突然停頓,雪茄的亮點劃了個圈,形狀恰似個問號。「好了,咱們瞧瞧這個可憐的壞蛋怎麼傷害了自己。可以把手電筒給我嗎?」
「你是否已經證明,」沛基問,「約翰·芳雷爵士不是正牌的約翰·芳雷爵士?」
「沒錯,」魏凱急切地說。「看來有人趁虛而入。墨瑞先生不在的空當,有人潛入書房裡頭,偷走了我們惟一的物證,那份指紋記錄本。」
「我在想,兇器在哪裡?」他繼續說。他拿手電筒光束在詭秘的水面掃射。「也許在水池裡,不過我想還是別找的好。這件事還是得由警方來接手。事情轉變至此,讓我有些憂慮,」申訴人妥協似地說。「為什麼要謀殺一個騙徒呢?」
巴羅輕咳了兩三聲,肩膀一挺,像個緊張的演說者準備開場那樣。他打開手電筒,朝屋子方向走過去,邊用白光掃射著來人,但沒射向他們的臉。光線九九藏書照出了茉莉,後面跟著肯尼·墨瑞。
墨瑞精神一振,幾乎興奮起來。「啊,也對。得去報警,」他說。「沒錯,在——呃——實際的層面有太多事情得進行。我想,你們應該會同意我接手。你可以跟我來嗎,巴羅先生?沛基先生,你是否可以幫個忙,留在這——呃——屍體旁邊等我們回來?」
一陣微風吹進這夜間的迷宮樹籬,攪動著玫瑰花叢。
兩人驚魂未定,卻不得不故作冷靜。
他立刻調整自己的想法。他了解到自己最初關於謀殺的想法純屬臆測。然而,即使如今有另外一樁謀殺案取而代之,他仍不免憶起自己最初的想法:假設這真是謀殺案,那麼肯定是經過精心策劃的。依照心理慣性,所有人的注意力自然都投注在肯尼·墨瑞身上。這屋子裡的每個人腦里除了墨瑞絲毫沒想到其他人。所有人都不知道彼此身在什麼地方——墨瑞除外。在這種真空狀態下任何人都可以不動聲色地展開攻擊,只要他的對象不是墨瑞。
「不曾。」
「你仔細看過了嗎?過來好好瞧瞧。一個人會不會連續割自己的喉嚨三次,而且每一次都是足以致命地切斷頸靜脈?辦得到嗎?我不知道,但我很懷疑。要知道,我的自創事業是在馬戲班開始的。我只見過一次像這樣的傷口,就是在密西西比西部的頭號馴獸師,帕尼·普耳被一頭豹咬死的時候。」
「叫我嗎?」一個聲音在他手肘邊回答。
墨瑞好奇端詳著他們。
「你叫我?」他又問。
「可憐的騙子,」申訴人俯瞰著說。「不過他也有些值得佩服的地方。我很遺憾造成這結果。他顯然是回歸了他清教徒祖先的信仰,在佔有這片土地的同時,一邊懺悔著度過許多年頭。其實,他原本可以繼續擁有爵位,當個遠比我出色的地主的。可是現實已容不下他,於是他只好出此下策。」
「我什麼都沒有證明,」墨瑞嚴肅地說,「我是說,我還沒完成指紋比對工作;才剛剛開始而已。」
他像是在指引倒車那樣繼續說著話,大步走在前面開路。手電筒的光線相當平穩,但是他在到達水池之前就把它關了,也許因為天光還微亮著,或者因為他不想將現場看得太清楚。
「是啊。你們兩個都寫了答案。」
一陣腳步聲從屋子方向席捲而來,打斷了他們。申訴人打開手電筒,照出了律師魏凱,沛read.99csw.com基不久前才看見他在餐室里吃著魚醬三明治的。這位魏凱先生顯然正處於驚駭之中,緊抓著背心的白色襯裡邊緣,彷彿就要開始一場演說似的。但他隨即改變了心意。
「你也有這種感覺?」沛基問。
他催促著巴羅離去,留下沛基獨自守著水池邊約翰·芳雷的遺體。
「怎麼說?」沛基問。
是直覺、暗示,還是受了這暮色中花園氣氛的啟示?
「別傻了!」萊莉厲聲說。她費勁地甩脫他,一路來到黑漆的水池邊。所幸她沒看見最初的慘狀。她力圖鎮靜,但沛基仍然聽見她的鞋跟在石徑上逆轉的聲響。他環住她的肩膀試圖安撫她;她倚著他時,他感覺到她急促的呼吸。然而她邊啜泣邊吐出的話卻十分耐人尋味。茉莉說:
「恐怕是這樣!」沛基附和著說。恐怕?恐怕?是啊,這難道不是對一個死去朋友的最嚴重指控,把所有責任一股腦兒推到他身上?反正他再也無法開口駁斥?隱隱作痛之餘,一股憎惡隨之而生,因為約翰·芳雷是他的朋友。「目前我們只能這麼想啊。老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親眼看見他自殺了嗎?他是用什麼工具自殺的?」
申訴人手夾著根細長的黑色雪茄,抽了一半,熄滅了的。他將雪茄送進嘴裏,謹慎地點燃,這才抬起頭來。
完全符合現況。
「他身邊沒有別人?」
的確如此。就各種事實和理由看來,芳雷的自殺並沒有太多疑點。沛基看見墨瑞在點頭,以他時而含混的態度,他點頭的樣子彷彿完全心不在焉,邊撫著胡腮,像個努力追溯某件往事的老人。並非肉體的掙扎,給人的印象卻是如此。
「未經檢驗證據就貿然下結論,」墨瑞說,語調帶點魯莽和率性,「是非理性心智最容易犯的。」
「是啊,恐怕是這樣。這顯然是——」
「沒有。我是說,我沒看見。我剛剛從走廊那道門出來。我帶了這支手電筒,」巴羅說著將開關推上推下,然後向上舉著,「是從走廊那張桌子的抽屜里拿來的。你也知道我的眼睛在黑暗裡很不中用。我打開走廊門時正好看見芳雷站在這裏——你知道,模模糊糊的——就在水池邊,背對著我。接著他好像做了什麼動作,或者動了一下,憑我的視線無法確定。你應該也聽到聲音了。然後我聽見一陣水聲——你知道,還有劇烈的撞擊聲。再也沒有什麼故事比這更糟更https://read.99csw.com赤|裸裸的了。」
「你認為是自殺,」巴羅擦著雙手。「不久前還有人妄想過謀殺,可是自殺這種事同樣令人無法接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意味著原來他才是騙徒。他竭盡所能地撐住場面,暗暗希望墨瑞最好沒有指紋記錄。當測試結束,他再也無法面對結果。於是他跑到這裏來,站在水池邊,然後——」巴羅伸手往喉嚨一劃。
「我已經說過——」墨瑞不耐地說。
「芳雷啊!」沛基高聲喊出。「芳雷!」
「該死,還真被他給說中了!」
「哪裡不對勁?」
水池周圍鋪著一圈大約5呎寬的細砂。昏暗中,各種物體甚至臉孔都還依稀可辨。面對花園後部看過去,只見芳雷俯卧在水池裡,臉孔微微朝右轉。水池的深度剛好使得他的屍體隨著水流漂蕩,這時水仍然繼續溢出低矮的圓形池畔而後漫流過那片砂地。他們看見水裡有一團顏色較深的污漬,在他的身體四周蔓延暈染。當那團物體觸及屍體旁邊一片白色的荷花花瓣時,他們才看清楚它的顏色。
他那襲軟呢衣褲彷彿吸飽了一整噸的水,變得既黑污又沉重。他們吃力地將芳雷翻出池畔,自己身上也濺了點水花。花園在這寧靜夜晚里的浪漫香氛,特別是玫瑰花,在這殘酷現實的圍繞下格外顯得不真實。沛基忍不住想:這個人是約翰·芳雷,他已經死了。這不可能啊。的確不可能,除非是基於某個逐漸明朗的理由。
沛基動手把他拉出水池時,水面再度激蕩起來。芳雷的腳踝幾乎就要被拖向池畔邊緣。只是,一分鐘過後——沛基爾後再也不願回想的一分鐘——他站了起來。
這黑暗中的人聲將沛基嚇得彈起,差點絆著了屍體。此刻已是黑夜,再也不見任何形體與輪廓。只聽見砂質小徑上響起足音,接著是擦亮火柴的聲響。火柴盒跳出一朵火焰,被兩隻手兜著;從紫杉樹籬一端的路口出現一張臉孔,申訴人派翠克·高爾,也就是約翰·芳雷的臉孔,凝視著水池邊一帶。他以略顯蹣跚的步伐走向前。
「兩位,你們最好回屋子裡去,」他說。「墨瑞先生想見你們。我希望——」他強調著這字眼,帶著不祥意味,然後厲色望著申訴人,「你們兩位在事故發生之後都不曾進入過屋子裡。」
「沒有,」巴羅伸手撫著額頭,用指尖緊按著額肉。「或者該說,不一定。這些樹籬有腰部高,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