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罷了,」巴羅固執地耐著性子解釋,臉色發白。「快來幫我把他拉出來吧。我不確定他是否還活著,但是我看見他臉部朝下趴倒在水池裡,我相當確定他應該已經死了。」
這種情況的發生幾率大約是640億分之一,他心想。無論如何,雙方都平靜接受了測試。沒有人——
「謝謝了,」申訴人附和著說。「無論我接受與否都同樣不對勁。我要找個地方去好好抽根濃烈的黑雪茄,然後再去瞧瞧那裡頭的墨瑞是否無恙。」
「好了,各位,」墨瑞說著站了起來。「我想我們可以開始做指紋測試了。我這裡有當初的指紋記錄本,各位看,相當老舊了。這裡是印台,還有兩張白卡片。你們只要——可以把燈點亮嗎,拜託?」
「好了,」墨瑞回答,一絲笑意順著短髭爬進鬍子。「既然這樣我得多加小心了。你們若是擔心,可以透過窗子監視我。恕我失陪了。」
「就這樣了!現在請你們給我一刻鐘的時間,好讓我專心研究。原諒我無法奉陪,但我和各位同樣了解這件事的重要。」
墨瑞用鋼筆在兩張白色紙卡(未上光)尾端寫上雙方的名字和記號。那隻鋼筆有些不良,寫時嘎嘎作響。接著他小心翼翼把墨水吸干,在這同時兩位對手擦拭著手指。
“我们不能继续进行下去吗?”芳雷问。“像这样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无济于事啊,墨瑞。这么做很不高尚,而且不像你的作风。如果你持有指纹,就拿出来让我们公评吧。”
「告訴你,」沛基堅持說,「沒人敢動墨瑞一根汗毛!不可能的。反正一定是瘋了才會;再說,墨瑞跑到水池邊來做什麼呢?」
「不過,」沛基幾乎高聲喊出,「我想我還是繞到窗口那裡去瞧瞧。」
「夠了,」墨瑞含糊地說。「那麼你極度厭惡的書呢?」
「好心的先生,」墨瑞似乎也感染了緊張,「你是否以為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這些指紋?這枚男孩的指紋還是25年前留下的呢。得仔細比對才行啊。是辦得到的,不過預計至少得花個一刻鐘才行;懷疑嗎?你會更接近事實的。現在我可以開始了嗎?」
「老夥伴,」墨瑞說著輕拍小冊子。「好啦,各位。原本『滾印』的效果要比平印來得好;但是今天我沒帶滾輪來,因為我想重現原先的效果。我只需要你們左手的拇指紋;只要印一次就可以。這條手帕的一端浸過石油醚,可以輕易擦掉汗水。先擦吧。然後——」
花園這側的盡頭有一張石凳,隔著排月桂樹籬和屋子對望。他坐了下來,點燃一根煙。當他儘可能坦誠地回溯記憶,他便不得不承認,他對這世界的一部分抱怨乃源自瑪德琳·丹這名字的反覆出現。瑪德琳·丹——她的一頭金髮和美好窈窕的外貌透露了她姓氏的來源——在沛基的腦海里和read•99csw•com《英國法界領袖的生平》論文以及所有其他思緒混淆不清。他想她想得太多,已到了有害的地步。直到今天他還是一個人,眼看就要變成古怪暴戾的單身漢。
“乐意之至,”申诉人抬起眼来回答说。“福尔摩斯全集。爱伦坡的所有作品。《修道院与家庭》、《基度山恩仇记>、《綁架》、《雙城記》。還有所有的鬼故事。所有和海盜、謀殺、荒涼古堡有關的故事——」
「我一點都不覺得有趣。」
“先生,”墨瑞上下打量着他,“我可不是那种——”
他的声音丕变。布莱恩·沛基突然发现,申诉人在温和、善于蛊惑的表面下隐藏着猛烈的性格。
布萊恩·沛基開始對申訴人產生好感。
芳雷和另外那個傢伙,到底誰是騙徒?沛基不知道,在過去兩小時當中他不斷轉著念頭,不想再猜了。此外,瑪德琳·丹的名字好幾次在不經意的時候被提起——
“那个私家侦探?”芳雷问得锐利,申诉人则显得一脸愕然。
“好戏上场了,”申诉人说。
“那么,请告诉我,你最喜欢的书是哪些?令你印象最深的是哪些?”
就连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在急切等待着。申诉人点了点头。男主人也点了头,但沛基似乎瞥见他的额头隐隐闪着汗光。
墨瑞眉头一皱。
於是他們出了書房,他把房門關上。6個人站著互相對望。長而雅緻的走廊里已經亮起燈光。柯諾斯站在餐室門前等候。這間餐室位在這棟房子正中心向後側加蓋的那排「新」廂房裡,就像T字由橫撇向下延伸的那一豎。茉莉·芳雷儘管憂心如焚,仍力圖冷靜地招呼眾人。
然後布萊恩·沛基從石凳上彈了起來,想的不再是瑪德琳或者婚姻,而是他所聽見的從後方花園傳來的聲響。聲音並不大,但是從那些黑暗的矮樹籬傳了出來,清晰得駭人。最先是一陣窒息聲,接著是窸窣倉皇的足聲,最後是一陣砰然轟響。
他這麼做了,但是隨即抽身,一邊喃喃咒罵,因為有另一個人也在往裡頭探看。他不知道是誰,只見那人迅速從書房窗外的山毛櫸樹叢跑開。不過沛基看見肯尼·墨瑞在裏面,背對著窗戶坐在書桌前,似乎正要打開一本泛著灰色的書籍。
「謝謝。現在該你了,爵爺,」曼瑞轉向芳雷,那眼神彷彿在提醒芳雷把領帶扶正。「我不希望給人一種印象,覺得我在玩貓捉老鼠。因此,在我開始進行指紋測試之前,我只有一個問題要問你。事實上,在進行指紋測試之前,這個問題有助於我作出更正確的判斷。問題就是,『亞蘋的紅書』指的是什麼?」
「正確,」墨瑞回答。他望著申訴人。「你呢,先生?你能回答這個問題嗎?」
结果,从淡漠中惊醒的芳雷担任这差事。大伙儿心照不宣,奉墨瑞九_九_藏_書为“长者”,虽说他远比魏凯来得年轻。他的确有几分长者风范:明快决断,却又不着边际。他在书桌前方背光坐下。接着他庄重地戴上一副猫头鹰似的贝壳边框阅读眼镜,扫视着所有人。
一脸烦躁的纳塔奈·巴罗这时暧昧地摆了摆手。
有意思。
「影子。」
「唉,真的出事了!」巴羅說。
沛基突然反胃欲嘔。
魏凯显得十分快慰,心想终于该他掌控全局,可以开始切入正题了。
「的確如此。你在這明亮的房裡坐著,整排窗戶外頭是暗寂的花園、樹林以及藏在每片樹葉後面耳語著的惡魔。當心啊。」
芳雷沒說什麼。在他背後的走廊有一道門,通向書房窗戶所面對的那座花園。他審慎打量了諸位賓客好一會兒,然後打開那扇玻璃門,走到花園裡。
這念頭讓他想起另一件更加不妙的事。單是花園本身、矮樹籬、灌木、花和泥土是不至於激起不安感的,也許是因為所有人的心思全熱切地投注在那間書房裡,就像窗玻璃上的飛蛾那樣在那個發光體四周蠕動著。當然,認為墨瑞會出事實在是無稽。這環境不允許,這種事沒那麼容易。只是喜歡冷嘲熱諷的申訴人脫口而出的玩笑罷了。
「很令人期待,」他說。「但是我警告你,這麼做很不明智。我聞到一陣腥風血雨,你可能會遭到謀殺喲。不,別生氣;換作25年前的你,應該會樂在其中並且得意于自己的重要性啊。」
「如何?」芳雷詢問。
“这么说你都知道了。我的确保存着指纹。我很想知道,”他的语气一转,恢复了冷静自持,充满嘲讽意味,“你们当中谁认为指纹比对会是最后的关键性测试?”
這當中沛基的心忐忑著,也說不上個所以然。所有人都處於不尋常的亢奮狀態。不知為何芳雷堅持先挽起袖子才印指紋,好像要進行輸血那般。沛基很高興地注意到,兩位法律代理人都張著嘴。申訴人也迅速用手帕擦了擦,然後挨近桌子。但最讓沛基意外的是,兩位對手都表現得信心十足。沛基突然有個狂想:萬一兩人的指紋完全一致呢?
茉莉走到門邊扭開電燈開關。書房裡有一大盞精銅枝形燭台,曾經插滿一整排蠟燭的;如今有了小電燈泡,並非全部靈光,因此房內不是通亮的,但總算驅走夏夜的昏暗;燈泡在窗玻璃上反射出千百個光,只是高大書柜上的書籍依舊顯得沉悶。墨瑞把他的所有工具在書桌上攤開來。吸引眾人目光的指紋記錄本是一本破舊的小冊子,灰色的書皮磨得脆薄。書名是紅色字體,底下一枚紅色大指紋印子。
「謝謝,」巴羅說,「我不餓。」
“但是,”墨瑞继续说,没事似的,“我最初做的指纹测试,用的是小玻璃片,”他益发地神秘莫测、锐利起来。“好啦,这位先生,作为申诉人和原九_九_藏_書告,你必须回答我几个问题。如果你确实是约翰·芳雷爵士,你应该记得,有几件事情除了我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当年的你书读得相当浮滥。因此杜德利爵士——你该承认他是个开明的父亲——开了张他允许你读的书单。你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你对那些书的观感,因为有一回杜德利爵士说了句无害的玩笑话来揶揄你,从此以后你再也不肯开口说出你的想法。不过,你曾经相当明确地向我表达过。你还记得吗?”
一时之间,两个竞争者愣在那里。起初两人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反应,接着才各自采取了行动。芳雷动了下肩膀,仿佛参与的不再是一场辩论,勉强地点头、挥手甚至僵硬地笑了笑。墨瑞的声音充满权威感。至于申诉人,他在略为迟疑之后,没有任何动作,只友善地轻声招呼。
墨瑞睁大眼睛然后又眯起,被激怒了似的。
巴羅眨著眼皮。「可是你難道不能——我是說,你不準備告訴我們——?」
「我絕不會被難倒的,」芳雷說。「答案正確嗎?」
「還有巴羅先生,你為他取了什麼昵稱?」
沛基突然發現自己落了單。眼前只剩魏凱一個人,只見他站在燈光昏暗的餐室裡頭,靜靜吃著魚醬三明治。沛基的手錶指著9點20分。他略為猶豫,而後尾隨著芳雷走進冷冽黑暗的花園。
接着的场面恍如往事重现;眼看申诉人似乎就要不情愿地退让并且哀求墨瑞原谅。但是他强忍着,脸上表情迅速恢复了平静,一贯的嘲弄再度浮现。
“胡扯!”申诉人说。
書房裡幾乎已暗了下來。暑熱依然難當,但一股微風已隨著日落而開始攪動。風從一兩扇敞開的窗扉流進屋內,樹林也隨之翻騰。芳雷臉上掠過一抹陰沉、十分令人不快的微笑。他點了點頭,從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和一枝袖珍金色鉛筆,撕下一張紙來,在上頭寫了幾個字。然後他將它折起,遞給了墨瑞。
“戴丽小姐是被一个流浪汉给杀害的,”巴罗说,“后来那家伙在逃避警方追捕的途中意外身亡。”
“那么,让我们这么说好了,我有另外一种版本。你当时是用指纹记录本替我采指纹的。你有好几本这种指纹记录本,都是在汤布里奇威尔斯买的。那天你同时替我和我哥哥杜德利采了指纹。”
“的确是这样,”墨瑞说。
“原来你也注意到了?”墨瑞说。“那人是苏格兰场的警探。这是菲尔博士出的主意。菲尔博士认为掩饰官方警探身分的最佳办法就是乔装成私家侦探,”墨瑞的神情看来十分愉悦,但他的眼睛始终紧盯不放。“依照肯特郡警察局长的说法,苏格兰场似乎对去年夏天发生在本地的维多利亚·戴丽小姐的命案很感兴趣。”
“我想我有这份自信,”申诉人回答,同时询问似的望着大伙儿。“我这位朋友,派翠克·九-九-藏-書高尔先生随后才记起来这件事。但是他的印象似乎是,你当时用了玻璃片来采取指纹。”
終於完成。
“没,”巴罗说。“你呢,当然也没对谁提过吧?”
一時之間他真不想轉身。
他不願相信真有事情發生了。他就是不相信。但他還是把雪茄往草坪一丟,一腳踩熄,然後以近乎奔跑的步伐往回走向屋子。他距離屋子有一段,在捉迷藏似的小徑里繞錯了兩個彎。方向的不確定讓他有如置身荒城,所幸很快地他看見巴羅高大的身形朝著他而來,同時一道手電筒的光線越過樹籬直射他的臉。當他走近到能夠看清楚巴羅在燈光後方的臉時,他感覺整座花園的涼沁和香氣霎時消退。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他撒謊,「只知道什麼都不可能發生的。」
17世紀時的某位芳雷先祖模仿威廉三世國王的漢普敦宮廷風格設計這座花園,紫杉樹籬以各種曲線和角度呈現,幾條寬敞的細砂走道穿梭其中。那些紫杉樹籬高度只達腰部,整體看來像極了一座迷宮。雖說在花園裡頭尋找路徑並無實際上的困難,不過仍然不失為一個適合玩捉迷藏的地方(沛基時常這麼想),只要往樹籬下一蹲就成了。花園中央是一塊寬敞的圓形大空地,圍著玫瑰樹叢,中間一座裝飾水池,直徑大約10呎,池座非常低矮。在屋子透出的微弱燈光和西方殘霞的交互映照下顯得光影朦朧,形成一個神秘芳郁的地帶。然而不知為何,沛基一向不喜歡這座花園的氣氛。
“噢,啧啧啧!”墨瑞不耐地说。“借用老杜德利爵士以前常说的,先让我喘个气,再聊一会儿。”他似乎真想专注地呼吸,只见他深深吞吐了几次,观察着房内,然后看看两位对手。“不过,看来你们真的有了大麻烦。这件事还没见报吧?”
墨瑞环顾着众人。
「每次玩捉迷藏之類的遊戲,他總是有本事不聲不響地鑽過矮樹叢。」
「簡·奧斯汀和喬治·艾略特所寫的每一行死氣沉沉的詩句。標榜『學校之榮光』等主題的那些哭哭啼啼的學校故事。所有教人家如何製造或使用機械的『實用』書籍。所有動物故事。容我補充,直到現在我的喜好大致不變。」
窮擔心。
「你們想吃點什麼嗎?」她說。「我讓他們準備了些冷盤。畢竟,日子還是得照常過下去啊。」
申訴人首次露出不安。他的視線從芳雷掃向墨瑞,帶著某種沛基無法解讀的神色。他不發一語招手要了那本筆記和鉛筆,芳雷傳給了他。申訴人只簡單寫下兩三個字,然後撕下紙片來交給墨瑞。
「謝謝你,」魏凱鬆了口氣,「我很想吃點三明治。」
「為什麼?」
“这个嘛,”墨瑞同意地说,“的确是事实。我把那本指纹记录本带来了,”他说着伸手往他的短外套口袋里探了一下。
「我們來談談當時住在這九*九*藏*書裏的孩子們,」墨瑞往下說。「例如現在的芳雷夫人,當時是小茉莉·蘇登。你自稱是約翰·芳雷,那麼當時你給她取了什麼昵稱?」
“晚安,墨瑞,”他说。布莱恩·沛基非常了解学生对久违的教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此时他感觉天平的指针似乎朝向芳雷摆荡。
「有什麼特別理由嗎?」
确实有种迥异的气氛笼罩着围坐书桌的这群人。
「小吉普賽,」申訴人立刻回答。
“的确没错,”申诉人说。
沛基往他所指的方向看過去。他看不見水池,因為被樹籬擋住了。不過他可以清楚看見屋子後部的全貌。在書房上方一扇通亮的窗口,老管家柯諾斯正往外瞧;茉莉·芳雷則是站在她卧房的陽台上。
“但愿是这样。总之,这是我在伦敦向菲尔博士提到这趟身分辨识小任务的时候知道的。他对这案子很感兴趣,”墨瑞的声调变得尖刺,而且——如果可以这么形容——晦涩。“好了,我说小约翰——”
沛基走開去,快步來到涼爽的花園。他繞著圓形水池漫步,仰頭髮現天空里分外燦亮的那顆星(瑪德琳·丹曾經為它取了個詩意的名字),就在新廂房的煙囪群上方閃耀著。他穿過低矮的樹籬迷宮,在滿腦思緒中走向花園另一端。
「因為她那時候老是曬得黑黑的,而且經常跑到樹林那端的吉普賽部落營地去跟那裡的小孩廝混。」
“我怎么也认不出苏登小姐和巴罗先生了呢,”他开口说。“魏凯先生我依稀认得。当初全仰仗他的大方协助,我才终于能够展开这趟期待已久的旅程。”
“关于这个我就得认罪了。我的确向一个人提过,但是当你听见他的名字,应当不至于反对才是。就是我的朋友基甸·菲尔博士,和我一样曾经是学校教师,你或许听说过他的侦探事迹。我经过伦敦的时候顺道去拜访了他。我——呃——提起这事其实是为了给你一点警告,”尽管墨瑞一脸仁厚,他那双斜眯的眼睛却炯炯闪着。“菲尔博士也许很快就会到这里来。你知道布尔布裘旅店除了我之外还住着另外一个人,一个好管闲事的家伙?”
他瞥了眼氣呼呼的茉莉,淡淡笑了笑。
「墨瑞?」巴羅瞪他一眼。「為何說是墨瑞?誰說是墨瑞了?是芳雷啊,老弟,約翰·芳雷。我趕到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現在說什麼都太遲了。」
申訴人發出一聲格格輕笑。
花園的這個部分彷彿與世隔絕似的,形成大約80呎長、40呎寬的長方形區域。一側鄰近新廂房,另一側是一排高大的紫杉木圍籬。位在長方形區域盡頭的書房窗戶隔著片山毛櫸樹透出黯淡稀疏的光線來。位於新廂房的餐室也有一扇玻璃門面對著花園,它的上方則是卧房陽台。
“最好——呃,谁来介绍一下我吧,”他语调轻快地说。
“没错。好啦,墨瑞先生,我的当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