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茉莉大笑。
「有人相信他的話嗎?」他喊道。「茉莉——沛基——巴羅——你們相信嗎?」
布萊恩·沛基聽見巴羅深吸了口氣,發出輕顫似的聲響。巴羅站了起來。
申訴人顯得十分愉悅。
「你提過但沒有透露的,你最初在馬戲班獲得成功的那項職業。我無法確定你究竟是算命師、心理分析師、記憶力專家、魔術師,或者它們的綜合。在你身上可以發現這些職業的慣性動作,當然還不止。你太活躍了,不像是肯特郡本地的騙徒。你不像這裏的人。總之你一來就弄得秩序大亂,而且你讓我脖子發疼。」
「你也是嗎,女士?」
申訴人轉身,饒富興趣地打量她。
「猜測不是我分內該做的事,」巴羅回答。「我重複一遍,先生,事先沒有人知會我。我不知道有指紋這部分。」
「用的是什麼方式?」
「當然。雖說你從來沒想過指紋的問題,現在你非面對不可了。你倒是告訴我,當初採擷指紋的時候,究竟是怎麼做的?」
「是嗎?你們的確需要一點刺|激啊,「他高聲說。「至於我的職業,也許和你說的那些多少有點關係。但我有個不變的身分:我是約翰·芳雷。」
「約翰·芳雷絕不會,也不可能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我呢,是約翰·芳雷,當然沒忘。這也是為什麼肯尼·墨瑞是這世界上惟一對我具有影響力的人。墨瑞去勘查腳印了。墨瑞喬裝去了。墨瑞去調查屍體了。哇嗚!尤其是墨瑞采指紋,這在當時堪稱最新穎、最風行的科學辦案手法。我知道,」他突然停頓,拉高嗓門望著眾人,「指紋是威廉·赫卻爾爵士在1850年代發現,在70年代後期由佛茲博士發揚,但是直到1905年才被英國法庭採用為合法證據,當時法官還半信半疑的,經過多年爭議才建立了這門學問。然而,對於墨瑞曾經做過的這項『測試』,你竟然說你從來不曾想過。」九九藏書
芳雷停止踱步。他把鑰匙圈騰空一拋,啪地單手攫住,用修長的手指包進掌心。
「沒有人知會我這個部分,」這位律師威猛地說。
「容我問一句,你愛他嗎?」
「胡扯。是用指紋記錄本採擷的,這是當時非常風行的一本小遊戲書和玩具。一本灰色的小冊子。墨瑞也替其他人采了指紋,包括我父親、母親以及許多他接觸過的人。」
房間那頭的門敞開,柯諾斯走了進來。
「事實上,我們也不知道。這是墨瑞先生的個人建議。不過,」魏凱婉轉地問,「爵位現有人有必要事先知道嗎?如果他的確是約翰·芳雷爵士,他應該記得墨瑞先生保有1910或1911年他幼年時候的指紋啊。」
「雖說人會改變,但原始的性格是不變的。這正是我想指出的重點。你知道,你無法徹頭徹尾改變的。」
「現在你又聲稱你記得了。」
「肯尼·墨瑞先生求見,爵爺,」他說。
「沒關係,」芳雷說。「我只是想知道我的朋友立場何在。我不再多說了。我的所有回憶,不管是悲是喜——有些回憶經常讓我夜不成眠——我都不想再透露。開始進行你們的指紋測試吧,然後謎底便可揭曉了。問題是,墨瑞在哪裡?他怎麼還沒到呢?」
「是這樣嗎?」他https://read•99csw.com問巴羅。
在這場對立當中,魏凱先生始終沉穩坐著,微突的藍眼珠投射出些許得意。此刻他舉起手來。
申訴人一臉促狹的快意,眉間擠出一絲狡詐。
「呃?」
「你知道嗎,朋友?」申訴人說,重拾了興緻似的,「我欣賞你的魯莽無禮。請等一下。我這麼說並非為了揶揄或者開啟爭端。事實上,我的意思是,我欣賞你那種足以讓花|花|公|子自嘆不如的厚顏無恥。說真的,我一點都不驚訝你『忘了』指紋的事。因為那是在我開始寫日記之前的事。但是你說你忘了,說你忘了——」
「沒人相信,」茉莉正眼望著他說。「你太傻了,竟然被他唬得心神不定的,正好中了他的計策。」
「怎麼,哪裡不對勁?」
「兩位先生。容我這麼說,這些個爭論似乎有些不適宜?足堪欣慰的是,這件事其實是可以速戰速決的。」
「你也相信你丈夫是約翰·芳雷?」
這個人彷彿蓄意保留了一招,等著適當時機托出,好提早享受勝利滋味。他似乎有點失望不得不在情況仍不夠戲劇化的此刻就打出王牌,不過,其他人可沒心思想到戲劇性的問題。
芳雷的態度變得退縮,甚至閉鎖。一如往常當他碰上心理瓶頸時的習慣,他開始做兩個動作。他開始繞著房間踱起小碎步;接著從衣袋裡掏出鑰匙圈,套在食指上旋轉。
「小約翰?」他說。
芳雷思索著。「用一片玻璃,」他說。
申訴人轉過身來。他臉上除了驚訝,更充滿突來的不解和懷疑。
他的態度使得氣氛瞬間充滿令人不快的涼意。芳雷的聲音變得高亢刺耳。他抬起手,往舊軟呢外套下擺摩挲,試圖安撫自己的煩躁那般。對手的技巧拙劣,卻字字句句命中要害。芳雷原本細長的頸子此時伸得挺直。
「怎麼做?」
「我知道他是。」
「沒有的事,」申訴人跟他保證,似乎真心想要取悅
read.99csw.com於他。「但願我的言語沒有再度冒犯了誰?你應該過過馬戲班的生活,你應該讓皮膚磨粗些。無論如何,我懇求你評評理,這位先生,」他轉向沛基。「我對這位女士的分析難道不合理?你可以持反對意見。也許你會說,既然當時的她懂得把情感投射在只是孩子的我身上,那麼她應該比,嗯,瑪德琳·丹小姐——在年紀上來得大一點?這是你的意見嗎?」
「我也是?什麼啊?」茉莉問,隨即對自己感到莫名的惱怒。「抱歉失言,不過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
「你應該明白,這是行不通的,」申訴人說。「你這是堅持要面對指紋測試啰?」
兩個對手相互瞪眼。
剛才布萊恩·沛基一直嘗試在搖擺不停的天平上放置砝碼。他一直試圖擺脫私誼和成見,好看清楚到底誰是冒牌貨。結論很簡單。倘若派翠克·高爾(暫且以他自我介紹的名字稱呼他)是騙徒,那麼他肯定是有史以來最冷靜、圓滑的惡棍。倘若現任爵士約翰·芳雷是騙徒,則他不僅是個戴著純真面具的狡猾罪犯,甚至還具有犯下謀殺案的潛力。
「我只知道這半小時過得無比怪誕,」巴羅冷冷回答。「還有,我們又偏離正題了。」
「慢著,等一等。好像有這麼一本冊子——當時我們坐在窗戶旁邊——」
「正是。正——是。你『喜歡』他;你會一直『喜歡』他。你們相處得很好而且將會一直這麼下去。可是你並不愛他,也從來沒愛過他。你愛的是我。應該說,你愛的是源自你的童年世代、當這騙徒『返鄉』時投射在他身上的那個我的影像。」
布萊恩·沛基這時介入談話,佯裝輕鬆地試圖安撫男主人。
他停步,看著本書似的皺起眉頭,然後趨近前來。對其中一位爭逐爵銜的競爭者來說,墨瑞所勾起的回憶充滿著對舊日時光和死去親人的緬懷和痛楚,然而墨瑞本身卻不見絲毫衰老痕迹。read.99csw.com
「不,」沛基說。「我不想表示支持或反對。我在想你從事的神秘職業。」
「約翰爵士!」
「但是你猜到了?」圓胖的魏凱先生說。
「我還是堅持,既然沒有人事先告知我關於指紋的事,」納塔奈·巴羅驟然說,「為了約翰·芳雷爵士的利益著想,我建議——」
「聽好,」芳雷緩緩說,「你以為我是誰?你當我是演藝廳里的傢伙,你丟個問題,他就馬上回答你英國大憲章共有幾章,或者1882年達比賽馬會的亞軍是哪匹馬?你的口氣就是這意思。有些瑣事就該把它忘了。人會改變。讓我告訴你,人會變的。」
墨瑞站在那裡,端詳著眾人。他蹙著眉頭,然後露出詢問的表情——不改教師本色——接著將臉一沉。他的視線落在爵位現有人和申訴人之間。
「你未免說得太多了!」芳雷再度露出憤慨、危險人物般的神情。
「我們似乎做起精神分析來了,」沛基說。「聽我說,巴羅,我們該拿這花前月下的話題怎麼辦呢?」
「巴羅先生,」申訴人冷靜地說,「雖說我們沒有事先通知你,但是你必定也猜到了。我懷疑你一開始就知道了,所以你才容忍接受申訴。你試圖挽救自己的顏面,無論結果你的當事人是不是騙徒。總之,你還是快點站到我們這方來吧。」
一陣靜默。最後一道紅艷的夕照穿透樹林和高聳的窗檯灑進屋內,映亮暗沉的房間,而後消褪成溫暖沉靜的光暈,恰足以照亮每個人的臉孔和形體。
「假如事情照著標準模式走,」他玩味似地回答,「這時墨瑞應該已經遭到謀殺,屍體被藏匿在花園的池塘裡頭。這座花園的池塘還在吧?我想應該還在。說正經的,他應該正在來的路上。再說我也不想刺|激別人產生靈感。」
「怎麼知道?」
「噢,那個,」芳雷說,好像這根本無足輕重似的。「有的,我記起來了。我幾乎忘了有這回事。你知道,我九_九_藏_書是在剛剛和你以及我妻子談話的時候突然想起來的。我還疑惑是否我記憶有誤,現在那印象清晰多了。沒錯,老墨瑞確實曾經採取過我的指紋。」
「面對?面對?」芳雷苦笑著說。「兄弟,這真是再好不過了呢。你是冒牌貨,你自己心知肚明。墨瑞的指紋測試將使得一切真相大白——我想起來了,確實,我記起所有細節了——然後我就可以把你趕出門去。」
這回茉莉晒黑的皮膚泛出紅暈,但她仍然用一貫的態度回復這問題。「這個嘛,這麼說吧,我相當喜歡他,就這樣。」
在這仲夏的薄暮中,肯尼·墨瑞憶起許多往事。年輕時的他身材高瘦,身手稍顯遲緩,空有絕頂聰明,卻從未能夠在任何領域獲致成功。50歲不到,他剪得極短、有如殘株的鬍鬚和短髭已泛著灰白。就如巴羅所說,他年紀增長,在往昔親切的好性情之外添加了幾分瘦削、酸氣。然而,那份好心性依然留存著,當他蹣跚踏進書房時,就從他的模樣流露而出。他的眼睛就如長年生活在艷陽底下的人那樣,微微斜睨著。
「讓我再問一次,巴羅先生:你需要事先被告知嗎?爵位現有人自己怎麼說?」
一陣緘默。
「沒錯。就像你多年前靈機一動,一棍子敲下,換來一輩子榮華富貴。」
「我再重複,先生——」
「我恐怕必須說,這是女人的直覺,」茉莉冷冷地說。「我是說,那種渾然天成的感應力總是很準確的。我再度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就有那種感覺。當然,我很願意聽你的各種理由,但必須是正當的才行。」
「我的職業?」
「你可記得曾經有過像魏凱先生所提的那種情況?」巴羅問。「墨瑞先生可曾採過你的指紋?」
「靈感?」芳雷說。
「兩位,兩位!」魏凱先生說,像個面對狂暴信徒的祭司。他顯得十足錯愕。
「果真如此,約翰爵士,我勢必會轉而採取別的策略。此外,我也有義務調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