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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就心理層面來看,」他帶著嘲諷的漠然對艾略特說道,「今晚正是時候。就是現在了,小子。錯失了這時機,我們或許就此失去所有優勢。告訴你,把他們全部集合起來!我想花點時間解釋一個人如何能夠在四下無人的情況下在一片砂地中央遭到謀殺。接著我們只能祈求撒旦來接手掌理一切了。嗯?」
「使用?」
「是男用或女用手套?」
金醫生突兀地打斷他們。「剩下兩分鐘,小子們。」
金醫生低聲咒罵著。
「有定論了,博士?雖說距離正確解答還有些微差距。」
艾略特揉著下巴。「不知道。不過這跟我們所見到的似乎不太對盤。無論如何,我現在就回到蒙布雷吉去一趟准沒錯。」
貝蒂絞弄著床帳穗子。菲爾博士和巡官四目對望;博士那張紅臉顯得無比沉重嚴肅。
「是這樣的,博士,我能不能問一下,丹小姐有沒有收到機器人偶?」
「是的。」
「哈啰!」他說。
兩人沉默不語,出了樹林走下山坡。芳雷宅園只見燈火數盞。他們從花園發生謀殺案地點的另一側進入,然後繞到正門。態度低調的柯諾斯前來迎接他們。
「可是——你還好吧,貝蒂?——那裡面有誰?是誰在那個小房間里?」
「時間到!」金醫生喊了聲,拿起梳妝台上的表。
「你做了什麼?」
「為什麼?」
「接著你做了什麼?」
「可是博士,我們能夠證明嗎?」
「我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我到樓上去拿蘋果,」貝蒂突然改變了心意似的,在床上不安扭動。「不,我沒有!」她加了句。
「沒關係啊,」她回話。「我上樓去拿蘋果。可是這一次,我經過那個小房間的時候,我發現門上的掛鎖沒有鎖上。鎖打開了,就掛在鐵環上。門是合攏著的,可是有東西塞在門和門框之間來防止它關上。」
「沒人。除了那個老機器以外什麼人都沒有。」
「這女巫人偶倒是老來俏啊,」菲爾博士咻咻喘著說,聽不出是喜是怒。「能夠在眾多仰慕者當中安享余年,真是不錯。再強調一次,真是不錯!多麼完美的女人,無私策劃著一切,善意警告別人,撫慰別人,指揮別人。冷冷的眼皮下珠寶似的躲藏著時而嚴酷、時而柔和的眼珠——哇!」他頓了頓。「那麼,墨瑞先生也對這機器人偶有興趣嗎?」
「噢,知道。你們想知道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那麼我們最好進城一趟,然後——https://read.99csw•com」
他們經過果園爬上樹林的途中聊得不多。而這兩人的談話在旁人聽來恐怕也是神秘兮兮的。然而它跟一兩個鐘頭后所發生的事件卻有著致命的關聯,菲爾博士所遇過最狡獪的兇手之一即將(或許是過早了些)落入陷阱。
「因為那裡面有聲音,至少我以為有聲音。吱吱嘎嘎的聲音,好像給舊時鐘上發條那種聲音,可是很小聲。」
「可惡,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儘管很難。想想兇手的特性。一個詭計多端的傢伙,腦袋毀損了,就像那個機器人偶一樣;隱藏在美好的外表之下,就像那人偶曾經擁有的。可是斷然不像傳說中的惡魔那樣,非讓這地方屍橫遍野不可。這人絕對不是個惡魔,而是個溫和的兇手,小子。當我想到這案子若是依照現代刑案法則發展的話,原本會遭到殺害的人數,雞皮疙瘩都起來嘍。
「丹小姐有沒有收到機器人偶?什麼機器人偶?怎麼回事?」
他沒料想到會發生任何狀況。他認為他們不會需要他在場。
「你想會不會有危險,」艾略特回頭往瑪德琳屋子的方向一甩,「她那裡?」
「我很快走過去,還沒考慮清楚就打開了那扇門。塞住門縫的東西原來是一隻手套。你知道的,博士,就堵在門邊。」
「哦,是嗎?」菲爾博士冷笑著說。博士目光灼灼,將斗篷一甩。「他有沒有說是為了什麼事?」
「不,」菲爾博士停頓許久,「我想沒這個必要。我認為我們應該打鐵趁熱,現在就做個實驗。看那邊!」
「柏頓正開著車趕來。等他來了,我最多3分鐘就能到達那裡。萬一他沒——」
艾略特告訴自己不需要趕時間。只是當他登上山丘經過「畫屏」樹林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步履飛快。對於周遭的人他並沒有多大好感,但他知道他們只是些受害者——當然如今已不再輕言上當了——受著一連串精巧騙術的愚弄,事實上這騙局並不比閣樓上那隻雅努斯雙面門神的面具來得可怕。這些騙術輕則令人不悅,重則構成謀殺,但終究只是騙術罷了。
菲爾博士打量著她。他的龐大身軀讓整個房間頓時溫暖不少。
「我什麼都沒做。我不敢大叫要人家放我出去。我怕會被解僱。裡頭不是那麼暗。我站在那裡,什麼事都沒做,唔,大概有15分鐘。其他人也都沒做什麼,我是說那個機器玩意兒。後來我逐漸後退,九-九-藏-書盡量離它遠遠的,因為它開始伸出兩條手臂來抱我。」
「原來如此,」菲爾博士語氣平板地說。「她希望讓那人看看這東西。」
「打擾了,博士,」他對菲爾博士說。「墨瑞先生來了,他要求見兩位。他說他找兩位好久了。」
她的眼神微微起了變化。一陣靜默。
站在窗口的艾略特巡官猛地轉身。
「是的,博士。園丁馬克尼把它的輪子修好了,我叫人用拖車把它送了過去。馬克尼和帕森說當時她屋裡沒人,所以他們把東西放在煤炭房裡了。後來——巴羅先生來了,看到人偶不見了一副焦急模樣,他也認得一位這方面的專家。」
「可惜。咱們就到書房去找他吧。他在那裡一定感覺十分自在。我或者艾略特待會兒就下去。」等柯諾斯離開,他問艾略特:「你對這小小騷動有什麼看法?」
菲爾博士和艾略特巡官沒有去搭火車。他們沒搭火車是因為,他們到了芳雷宅園之後,那裡的人告訴他們貝蒂·哈波陶已經醒來,可以見他們了。
一陣輕咳中斷他們的談話,柯諾斯走了進來。
柯諾斯猶豫起來。「沒有,博士。是——」柯諾斯再度猶豫。「他說有件事讓他心煩,博士。他也想見見巴羅先生。還有,關於——」
「夠了,」他說。「你們馬上出去吧。放心,她不會有事的;你們走吧。」
「哈啰,博士!」貝蒂努力裝出開朗模樣。
她的目光鎖住床腳。金醫生掏出表來放在梳妝台上。
「你確定?」
「我們知道太多案例裡頭的兇手在費心完成他的主要犯罪行為之後,又回頭瘋狂地剷除所有礙眼的人,就像從罐子里倒橄欖一樣:第一個無比棘手,其他的就滾得滿桌都是了,根本也沒人去理會他們。這個兇手相當有人性呢,小子。別誤會,我不是在讚揚兇手具有自製精神,能夠忍著不去殺人。可是說真的,艾略特,想想這案子從一開始有多少人身陷危險之中!貝蒂·哈波陶原本可能被殺害的。我們所認識的一位女士也可能沒命。還有一開始我就很替某個男士的安危擔憂。可是他們都還安好無恙。是兇手的虛榮心?還是什麼?」
「這個,他們說主要是約翰爵士。有一天下午,阿聶絲看見他從閣樓下來,滿臉汗水,手裡拿著好像狗鞭的東西。我對她說,要是你待在閣樓那種小地方,門關得緊緊的,你不會流汗才怪。可是阿聶絲說他的樣子不太像是那樣。」
直到他快九九藏書要走出樹林時,他聽見一記槍響。
「要是你的說法發揮效用的話。」
菲爾博士困惑極了。「你為什麼會對那隻鎖著的柜子產生興趣呢?」
「你怎麼做?」
「我同意。深有同感。」
「我想可以。希望可以。要是我沒看走眼,他應該會把我們需要的證據全部奉上。」
「噢,每個人都知道的啊,博士。有個人一直在使用那柜子。」
「是的,巡官先生。我想應該是。」
「你還記得那時候幾點鐘嗎,貝蒂?」
「快說,老哥!到底有什麼事?」
她的語氣毫無戒慎意味,她根本不在意。她只是娓娓道出事實,好像醫生給她服的不是嗎啡而只是胃藥似的。
「是啊,巡官先生。它伸出手臂,突然向我滑過來,手臂動得不是很快,身體也沒有動,而且邊移動邊發出一種聲音。可是我真正在意的不是這個。我幾乎沒什麼感覺,因為我畢竟已經陪它站在那裡一刻鐘之久了。我在意的是它的眼睛。它的眼睛不在正常的地方,而是在衣擺那裡,就是那個老人偶膝蓋的位置,而且還向上盯著我看。我看見那雙眼睛轉來轉去的。可是我也沒有非常在意。我想我應該會漸漸習慣的。然後我就不記得了,一定是昏倒了還是怎麼樣;幸好現在它在門外面,」貝蒂朝房門點了點頭,表情、語氣卻沒有絲毫改變。
樹林里十分隱秘而且陰暗。樹葉襯著星空形成厚重的圖案;艾略特的手電筒光線照亮前方小徑的光禿泥土,使得大片濃綠看來怪誕詭譎。樹林里傳出兩個聲音,屬於巡官的急促高音以及菲爾博士帶著喘息的低音。
艾略特從牙縫擠出一聲口哨,兩人上樓,通過那條綠室和女孩病房所在、燈光昏暗的走道。兩人進入房間以前,金醫生要他們等一下。
「唔,沒錯。如果發揮效用的話。我只是胡扯瞎扯一場,但是應該會有用的。」
「那人坐得高高的,拿著盞燈。屋頂有一扇小窗戶,類似天窗那種。晚上,如果你離屋子稍微有點距離,屋內又有燈光的話,你就能看見屋頂上有亮光。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雖說我們不該知道。就連丹小姐也曉得呢。有個晚上我到她那裡去,替約翰爵士送一隻包裹去給她,然後再穿過『畫屏』樹林回來。丹小姐問我怕不怕天黑以後走過那座樹林。我說不怕,也許我會看見屋頂上的亮光,這樣就值得了。我只是在開玩笑,因為那個亮光一向都在南邊,而『畫屏』樹林那https://read•99csw•com條小徑是通向北邊的。丹小姐大笑著摟住我的肩膀,問我是不是惟一見過那亮光的人。我說,噢,才不是呢,每個人都看過,我們都看過。此外,我們對那個很像留聲機的機器感興趣,那個假人——」
「可是,誰在『使用』那個房間呢?」
「我不介意,」她退讓地說。
貝蒂一臉訝異。
他們愧疚地靜靜離開房間,金醫生關門時演了出啞劇。「但願,」他喃喃念著,「她那些平淡無奇的囈語對你們有幫助。」菲爾博士和巡官沒吭聲,直接走進那間黑暗的綠室。這房間布置成風格沉穩典雅的書房,幾扇長方形窗戶透進星光來。他們走過去,站在其中一扇窗子前。
「我沒有上樓去拿蘋果。等我病好了我姊姊會來帶我離開這裏,我還會到海斯金去度假,所以我才告訴你們的。我沒有上樓去拿蘋果。我常常上去那裡,偷看那邊的柜子里藏著什麼東西,就是那隻鎖著的柜子。」
「我想睡了,」她語調平淡地補充了一句。
他果真沒來。到底今晚的計劃在哪個環節出了差錯,艾略特不清楚。宅園車庫也沒有車子可提供給他,因為十分湊巧地上了鎖。於是艾略特只好取道樹林小徑步行前往蒙布雷吉。他離開前的最後一眼是瞧見菲爾博士走下大廳階梯,拄著他的叉頭手杖一步步下樓來,臉上帶著某種極罕見的表情。
「聽我說,」金醫生以一貫的倉促口吻說。「你們只能待5分鐘,最多10分鐘吧,不能再多。我得警告你們。你們會發現她非常平靜,好像只是搭了趟巴士回來那樣的侃侃而談。但是別被唬了。我給她打了一劑嗎啡,這隻是它的一部分副作用罷了。你們還會發現她眼珠轉得厲害,而且反應相當靈敏;貝蒂一向非常好奇,所以別拿太多問題和廢話去刺|激她。了解嗎?就這樣了。進去吧。」
底下的花園儘管黑暗,它的輪廓依然清晰可辨。他們看見樹籬迷宮裡蜿蜒著白色的小徑,水池周邊的空地以及池裡的點點荷花。不過他們注意的不是這些。昏暗中有個人拿個物品,從書房窗下溜過,然後繞向南邊屋角。
「不記得了,博士。記不太清楚。是1點鐘以後,大概是1點15分或更晚吧。」
她擁有那種人稱「爽朗」的臉龐,頭髮梳成整齊的圓髻。蒼白的臉色和略顯疲倦的眼神是她身上僅有的生病跡象。她光是見到他們就非常高興似的,惟一令她不舒服的人或物似乎是金醫生。她兩手九*九*藏*書緩緩撫摸著床帳。
「好吧,」艾略特望著貝蒂緊閉的雙眼,「我想我們是該走了。」
「總之,親愛的,你是否能告訴我們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呢?嗯?」
菲爾博士略作停頓才回答,兩人腳下沙沙踩著野蕨叢。
「芳雷夫人已經回房休息了,兩位,」他說。「不過金醫生要我轉告兩位先生,方便的話他希望你們能上樓去找他。」
「不,博士。據我所知他不感興趣。」
倘若這時候有雪茄煙屑落入煙灰缸里,菲爾博士心想,那聲音必定聽得一清二楚。艾略特聽見自己鼻孔里吐出的氣息。他說:「它動了嗎,貝蒂?那台機器動了?」
「我就走過去拿蘋果了。然後我回來,看著那扇門,邊吃蘋果。然後我又到蘋果室去,最後我回到那裡,心想這次一定要看看裏面有什麼東西。可是我又不太想看,就像以前一樣。」
他們進房間時遇見女管家亞普太太溜了出去。這房間很寬敞,舊式吊燈的所有燈泡全亮著。不是太引人注目的卧房,牆上掛著芳雷家族的巨幅老照片,梳妝台上陳列著一群動物瓷偶。不惹爭議的黑色四方床鋪。貝蒂躺在上頭,虛弱地歡迎他們。
「貝蒂·哈波陶是不是——」艾略特停下腳步。
「你沒有?」
「你知道我們是誰嗎,親愛的?還有我們來這裏的用意?」
「沒錯,有定論了。」
菲爾博士大嘆一聲。他大步走向房間中央,打開弔燈開關,倏地轉過身來,斗篷隨著飛揚而起。
他一邊加快腳步,一邊用手電筒左右掃射。某種根植在他血液和族性裡頭的東西正在他內心翻攪著。從少年時代開始他就一直在尋找一個適切的詞彙來描寫眼前他所見到的這類行為。這個詞彙就是「邪門歪道」。
「可以嗎?」
「就是那一個,你知道的,巡官先生,」柯諾斯回答,臉上的羞愧神情幾近狐媚。「下午丹小姐打電話來,問晚上可不可以把機器人偶送到她家去。我們——呃——我們覺得這請求很奇怪,可是丹小姐說有位先生要去造訪她,是這方面的專家,她希望能讓他看一下這東西。」
「我想是男用的。上面有油,應該說聞起來像油。它掉在地板上。然後我走了進去。我看見那個老機器就在那裡,有點側面對著我的樣子。我不想多看它一眼,你們也去過那裡面,該了解為什麼。可是我才剛剛踏進去,門就悄悄關上了,而且外面有人把門鏈拉上,我聽見掛鎖扣上的聲音。就這樣,我被鎖在裏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