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他笑著說，「生意歸生意，對吧？」

艾頓法官閉上眼睛。

「我會說我同意婚事。」

「謝謝。」

「哎呀，你這麼想就不對了。」莫瑞爾愉快地說。「幸好，問題不在我值多少，而是康絲坦思值多少。她是個好女孩，你知道的，如果父親大人，您，低估康絲坦思的價值、貶低康絲坦思，那就太不應該了。是的，你必須準備為康絲坦思付出合理的價錢，加上一點利息補償我受傷的心。那就——」他思考著，手指在椅子扶手上遊走，然後抬起了頭——「5000鎊？」

光線太暗，他沒法兒讀信，可是信里的每個字他都記得。這是「首都與外地銀行」當地分行的經理給他的信。雖然語氣極為客氣，但擺明了銀行不願再讓艾頓法官預支現金，因為他透支得太厲害了。還提到他在南奧德利街及柏克夏郡菲爾市兩處房子的貸款——

「可是我非常喜歡康絲坦思。所以你得給我個好價錢，非常好的價錢，」他讓口香糖在嘴裏吹泡出聲。「你準備付多少？」

「不要早到，因為我可能還沒從倫敦回來。而且——你也得想個借口，向康絲坦思解釋你為何離開派對。」

房裡的陰影越來越深，空氣也轉涼了起來。莫瑞爾臉上掠過一抹奇異的笑容，白健的牙齒露了出來。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脫下不舒適的衣服，擺脫掉一個難演的角色。他往後坐回椅子，抖了抖肩膀。

「我要確定你不會再騷擾我的女兒。」

「是的。」

「這個，也許有件事——我應該告訴你——」

「哎呀，沒有！」

「你很確定？」

「是的，的確。讓我回想看看這件案子的來龍去脈，」艾頓法官撅起嘴唇。「我對這個案子感興趣，是因為這個案子和史密斯與安傑勒爾案非常相似，只是，莫瑞爾先生，你比安傑勒爾要幸運些。

「是的。」

「去吧。」

兩人一陣沉默。

艾頓法官沒說一句話。

莫瑞爾遲疑了一下。

「是這樣嗎？」莫瑞爾起了興頭地問道，側著頭看法官。臉上又閃過笑容。「這個，我已經出價了。如果你要繼續討論ｈｔtｐｓ://ｒeaｄ.9９cｓｗ•cｏｍ，你得提個價碼。」

「我想，」他朝一片靜默說，「康絲坦思告訴你了？」

「現在是你的表演秀，」他有點惡毒地說，「希望你演得開心。可是——康絲坦思現在在下面。我們該口徑一致。你要怎麼跟她說？」

「沒事，麻煩你繼續講。我已經聽過這個故事，沒關係，你繼續講。」

莫瑞爾揶揄他。「別傻了，親愛的先生。康絲坦思自己一年就有500鎊。」

「我現在戶頭裡沒那麼多。我需要24小時的時間籌錢。還有一件小事，莫瑞爾先生。康絲坦思現在在海灘，如果我把她叫來，告訴她這樁交易，會發生什麼事？」

「我要提出條件。」

「沒有，我想沒有。」

「樂意之至。」

「我並不想要那個女人，是她窮追不捨。我沒法子。我對她沒有意思，那個小笨蛋就想殺了我，她的家人捏造了這個故事好博取別人對她的同情。事情經過就是這樣。我從沒威脅過人，也從沒有過這種念頭，」他停了一下，意味深長地加上一句，「順便跟你說，這一切康絲坦思都曉得。」

「她不會相信你的，」莫瑞爾馬上答道。「你也知道。事實上，康絲坦思料想你會玩什麼把戲。我親愛的先生，別冒這個險，否則我明天就跟她結婚，打翻你的如意算盤。等我拿到錢，你大可跟她說我的——嗯——惡行。等到那個時候吧。」

「假如你弄錯了呢？」

法官從容地把手伸進外套胸前的口袋，把玳瑁框眼鏡從鏡盒裡拿出來戴上，好好看了看莫瑞爾。不一會兒，又把眼鏡取下來，拿在左手上輕甩。

他站了起來，拍了拍外套。房間里光線昏暗，只能假設兩人都沒注意到彼此臉上的表情。兩人似乎都在傾聽潮水拍岸輕柔的隆隆聲。

兩人一陣沉默。

「這全是謊言，」莫瑞爾半起身，咄咄逼人地衝著法官的臉說話。

「這個，」法官聲音透著古怪，「對我倒是方便。」

「別傻了。」

「『你』跟我講殘忍？」

「不成，太低了。如果你說3000鎊的現金，我還可能考慮。我ｈttｐs://ｒeａd.９９ｃsw.ｃom說我『可能』考慮，不是『會』考慮。」

「哦？」莫瑞爾緊張了起來。「為什麼？」

「什麼？交錢嗎？」

「這個，」他承認，膚色黝黑的前額蹙起幾道橫紋，「是有一件事。我是天主教徒。我是一定要在天主教教堂舉行婚禮，康絲坦思也得成為天主教徒。你了解這點的，是吧？」

「我不曉得，」莫瑞爾慢慢地說，「你從哪兒挖出這些舊聞。可是，如果你清楚這個案子，你應該知道我才是該提出告訴的人，我才是受害的一方，我才是受害人。」

艾頓法官彷彿在思考般呆坐不動。他伸長了手，拿起那杯沒動過的雙份威士忌，一口氣把它喝光。先前放在桌邊的雪茄受了冷落，已經熄滅了。他使勁站了起來，慢慢走到房間另一頭靠牆的桌子邊。他把電話推到一旁，打開上層抽屜，取出一封折起來的信。

「喔，是的。她告訴我了。要不要來根雪茄？還是威士忌加蘇打水？」

「不，我不承認，那都是間接證據。那是……怎麼了？為什麼這樣看我？」

「那麼，」莫瑞爾聳了聳肩。「好吧。如果你認為康絲坦思就只值這些，那就實在太糟了，你會為此付出代價的。我很清楚客戶什麼時候到了底線。」

他再次把口香糖在嘴裏吹了個響泡，走了出去。

「你可以明天晚上8點到這裏來嗎？」

「等一下，」法官一動也不動，「假設我籌不到錢，會怎麼樣？」

「恐怕我不明白。」

「是的。你倒好心，若是我的女兒改變信仰，你就願意娶她？」

「那麼，」莫瑞爾指出，「那就太糟了。再見。」

「不管怎麼說，」莫瑞爾滿不在乎地冷靜說道，「聽你祝福我們、看你跟我握手，會讓我心情舒坦些。你一定得跟我握手，並保證支付婚禮的龐大費用。太糟了，你得讓康絲坦思承受這一切。就看你表演了。那麼，我現在去叫她嘍？」

他臉上掛著笑容。

「我想也是。所以你不承認那場審判提出的證據是真實的？」

艾頓法官繼續抽著雪茄，刻意顯得從容。他不發一語，小眼睛直九_九_藏_書瞪著客人瞧。這種凝視會讓敏感的人手足無措，莫瑞爾可能就有點敏感。

海浪窣窣一路把夜晚的呢喃傳了過來。遠處，一輛汽車的引擎震動著。任何人看到艾頓法官的樣子肯定會大吃一驚(但沒有人看到)。他結實的身體像洗衣袋似的沒了筋骨，咚地一聲在旋轉椅上坐下，兩隻手肘靠在桌上。他摘下眼鏡，雙手蓋住了眼睛。他一度舉起兩個拳頭，像是要大吼，卻只是默默地放下了手。

「安東尼歐·莫瑞里，」他說著，「西西里人，后歸化為英國人——我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5年前，這個安東尼歐·莫瑞里出現在我的友人維斯法官的京斯頓巡迴法庭上。」

「我們不談這個，好嗎？這麼說吧，從我的角度來考慮，你覺得沒有反對的理由嗎？」

「隨你怎麼說，」他讓了步，「我只要看到鈔票就好。現金哦，那麼——什麼時候？」

「哦？」

「先生，不了，謝謝你，」莫瑞爾馬上回答，帶著自覺的自滿。「我從不抽煙、喝烈酒。讓我上癮的是這個。」

以上是4月27日，星期五傍晚發牛的事。隔天晚上，安東尼·莫瑞爾先生沒搭公車，從倫敦搭了8點的火車前往通尼許鎮。在市集廣場，他向人問了要怎麼去海濱路。另一位證人的證詞指出，他在8點25分到達法官的小屋。8點半(電信局的記錄)有人開了一槍。一顆穿過腦袋的子彈讓莫瑞爾先生命喪小屋。等兇手發現什麼東西在受害人的口袋時，已經太遲了。

莫瑞爾清了清喉嚨。

「你知道我的意思！」

外面傳來腳步聲、低語聲，還有康絲坦思有點牽強的笑聲，提醒莫瑞爾他們已經到了門口。

莫瑞爾這麼一個精明的生意人，卻不在意這個條件，似乎有點奇怪。

「你們自己覺得沒有反對的理由嗎？」他說。

似乎受到這項邀請而有了信心或壯了膽子，莫瑞爾顯得自在多了。他的態度看來有如一個手裡藏著王牌的人，只等著出牌的時機。情況並非如此，他拿出的——是一包口香糖，給主人看了一眼后，他打開一片包裝紙，把口香糖折起放進嘴巴，顯得九-九-藏-書非常滿足。

他先把信攤平放在桌上，隨即又改變了主意，把信扔回抽屜，然後關上。

莫瑞爾把背往後靠，呼吸沉重緩慢。他用手順了順頭髮。先前擺在嘴裏一角的口香糖，現在又嚼了起來。沒胡碴的方正下巴以規律的節奏挪動著，讓口香糖在嘴裏吹泡出聲。

艾頓法官把雪茄從嘴裏抽了出來。

「你以為你把我調查得一清二楚，是吧？」他質問。

「沒關係。往返陶頓市和通尼許鎮的車每小時有一班。你搭7點的車，8點就會到通尼許鎮的市集廣場。只要走出通尼許鎮中心，沿著海濱路一路走來就會到。」

「編借口我拿手得很，別擔心。那麼……」

「多少錢？」法官耐心地解釋。「才能讓你放我女兒一馬，從此消失不見？」

「2000鎊。」

「我沒有暗示什麼。我只是把你所說的話再說一遍。」

「晚安，」法官說。他與莫瑞爾儀式性地握了手，沒有起身。「坐吧？」

「她不值那麼多？」

「你知道？」

「婚事！」

艾頓法官把雪茄放在棋桌的邊上，把眼鏡換到右手繼續甩。眼尖的人會注意到他的手微微顫抖著。

「可是，這件事總要有個決定！」莫瑞爾抱怨，坐立不安了起來。深色、敏感的大眼睛里燃起了敵意。「畢竟，宗教對我，對所有的天主教徒，都很重要。我只是——」

「康絲坦思和我的事，她有點擔心，我跟她說我可以說服你。我們不想讓大家不愉快，如果你願意的話。希望你能成全我們，你有反對我們婚事的理由嗎，有嗎？」

做了這項有雅量的解釋后，他沉默了一會兒，顯然感到不自在，接著又開口。

「我願意冒這個險。莫瑞爾先生，這場會面已經進行得夠久了，不用我明講，我從來沒這麼吃癟過。我只剩下一個問題，多少？」

「麻煩你坐在我的對面，讓我好好看你。」

「1000鎊。」

他慢慢地戴上眼鏡，在椅子上轉過身來。

「3000成交，」莫瑞爾提出結論，嚼口香糖的模樣顯得心意已決。「我什麼時候可以拿到錢？」

「3000鎊。這是我的底線了。」

「是的。」

「哦，https://read.99csw.com沒問題。」

「我們的事。」

「你不用講，我知道。」

莫瑞爾坐了下來。厚襯墊的椅子讓他整個人往後陷，他馬上坐直了起來，彷彿不願屈居下風。

「謊言？」艾頓法官重複了他的話，戴上眼鏡。「那個女孩不是無罪開釋？」

「這麼說吧，」法官不動感情地說，「提出你的條件。你不能要求我估量你值多少，我想你也不是兩先令半克朗就打發得走。」

「我曉得，康絲坦思和我今天走過一次。」

「你有車嗎？」

「問題不在康絲坦思對我值多少。問題在於我能籌到多少錢。」

法官點了點頭。

「你還給了我什麼選擇嗎？如果我不同意，她會要求解釋。如果我給了理由……」

「我對那些東西沒成見，」莫瑞爾指的是煙酒，要主人放心，「只是沒興趣。」

(艾頓法官的身子稍微動了一下。)

「條件？」

「你們什麼事？麻煩說清楚點。」

「好吧，那就如此，」莫瑞爾思考著。「她會喜出望外——我可以想像——24小時內，她的心情都會很愉快。可是，笑容很快就會被抹掉。你覺不覺得這有點殘忍？」

莫瑞爾從背心口袋拿出一個小東西，放在手心。光線太暗，法官看不清是什麼。那是莫瑞爾習慣放在口袋裡的小口徑左輪手槍子彈。他把玩著子彈，彷彿是子彈為他帶來好運。

「這個安東尼歐·莫瑞里與一戶有錢有勢人家的女兒私下訂了婚，雙方論及婚嫁。女孩子曾經寫了有些法官會視為傷風敗俗的信給他。後來，女孩子的熱情冷卻。莫瑞里向女方暗示，若是她不守約定，不跟他結婚，他會把她寫的信給她的父親看。女孩亂了分寸，於是向莫瑞里開槍。女孩以謀殺未遂的罪名遭到起訴，但以無罪開釋。」

「告訴我什麼？」

「好戲開鑼了，」莫瑞爾把子彈放回口袋，戴上他那頂時髦的帽子。他的身影襯著從窗外透進來的朦朧夜色，身上那套淺灰色西裝的腰身顯然收得太緊了。「下次你見到我時，請叫我『我親愛的孩子』。」

「哦，是這樣子的，先生，我不希望你暗示——」

法官思考著。「我聽說你會參加在陶頓的派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