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認為他們可能會逮捕他。注意,我是說可能。一旦他們開始檢驗他的說辭,說什麼莫瑞爾在客廳中槍時他正在廚房開蘆筍罐頭,可能就有麻煩了。你明白他的說辭有漏洞嗎?」他陰鬱地說,「我想你不明白。」
「聽著,康絲坦思,你信得過我嗎?」
他感覺康絲坦思的身體緊繃了起來,她的手錶滴滴答答走著。
「什麼事?」
「那我就全盤招出吧!我買了些東西,到我常去的俱樂部晃了晃。可是,我沒那個榮幸在火車上遇見莫瑞爾先生。我跟老友查爾斯·霍立爵士很早就吃了午餐,然後搭兩點15分的火車回到通尼許鎮,再搭計程車到這裏。」
「你知道他今晚會到這兒來。他還告訴了什麼人嗎?」
「斐德列克!」
「艾波比。」
「男士們,務必原諒,」他說,「這件事也讓我感到很痛苦。」
「我倒沒聽過,」葛漢馬上說,「你該不會認為,那個女子到現在還懷恨在心吧?」
艾波比看著法官,法官點了點頭。
「我的意思是,我想幫你的父親。我擔心的是他不願意接受別人的幫助。相信我,康絲坦思,這樣子準會出事。」
艾波比躊躇著。「有的。不過我不能跟你說他的私生活。他有一兩個生意上的敵人。」想不到艾波比似乎特別在意這一點。他道了聲歉,把手提箱放在地上,禮帽放在棋桌上,兩手插入大衣的口袋。
「先生,再想想,還有沒有任何你覺得對偵察有幫助的細節?」
康絲坦思的眼睛又泛起淚水,使勁地搖起搖椅。
「抱歉,」他的聲音保持慣常的冷靜,笑著說,「這件事讓我們都有點情緒化。剛剛我只是一時情緒上來。」
「是嗎?先生,你今天也上倫敦?」
艾波比思索著。在他專業的外表下,葛漢巡官(他可不是傻瓜)依稀感覺到這位律師正在笑。葛漢不曉得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從艾波比稀少但梳理整齊的頭髮,到他淡薄卻裝模作樣的道德感,完全是標準的律師模樣。
「但是我們仍必須做該做的事,」法官接著說,「我說的話,這位男士應該可以證實。你是——先生,怎麼稱呼?」
「或許吧。」
「康絲坦思,別在這個節骨眼爭吵。」
「哦,但這有什麼奇怪?」
葛漢深吸了一口氣,轉向律師。
「這個……」
巴洛把手遞給康絲坦思,康絲坦思九九藏書先是遲疑一會兒,才牽起巴洛的手。
「我怎麼會曉得?」
艾頓法官平靜地說:「也可能沒有用。」
艾波比似乎有點意外,但他輕聲答道:「你知道嗎?莫瑞爾也有話要說。」
臉貼著薄紗,巴洛不但看得見文斯警官在小徑來回踱步,也隱約聽見他粗嘎的腳步聲。康絲坦思害怕地低語:「他們聽不到我們說的話吧?」
康絲坦思的心情有了轉變。
「你得壓低嗓門才行。」
「他的事業企圖心也很強。大概5年前,他經歷了一段不順利的感情。」
「可是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能嗎?怎麼說?」
「對不起,對不起!可是你一定要了解這一點,才好幫他證實他說的話。」
「那你明白——」他的聲音輕柔但清晰,「老頭子這一刻還沒被逮捕,憑的完全是他的人格力量,他裝得一副他說的話別人都得接受的樣子,你明白嗎?」
「我已經說了,這個不幸的傢伙有好些相互衝突的性格,」他接著說,「他可以無比慷慨,看看那堆錢。可是,要是他認為某人輕視或傷害了他,為了報復,他可以想出無比複雜又狡猾的計劃。」艾波比瞥了一下法官。「你一定曉得這一點吧?先生。」
葛漢轉身面向法官。
「好吧!」巴洛說,「我是討厭他。你們不在一起會比較好,康絲坦思。」
「艾波比先生,為什麼奇怪?3000鎊已經很大方了啊?」
卧房跟客廳一樣有三扇落地窗,窗子上的白紗太薄算不上窗帘,星光透過這層薄紗流泄而入。
「他比你好上兩倍!」
「他還說了什麼嗎?」
法官揚起了眉毛,但只是點頭作回應。
艾波比以一貫謹慎的態度看待這個問題。他用戴著手套的手拿起手槍,走到吊燈下反覆檢視。
「你才不難過,」康絲坦思搖著頭說,「你討厭他。」
「——他答應晚點會解釋。我不確定他是什麼意思。我有幸在法庭上見過您多次,先生。」
「我對這件事所知不多,巡官,這是你的專業。」
「我知道是爹地下的手。」
他從搖椅上挪開了膝蓋,挺直了身子。他的坦白像是一桶冷水,總是讓自己出糗。通常他都能把持得很好。今晚的夜色開了他一個玩笑。
「我不清楚,可能有。他是個守不住口風的人,除非他想刻意隱藏些什麼。」
搖椅又吱吱作響。read.99csw.com
「他沒遭搶劫,」葛漢指出,「我們至少可以確定這一點。他有沒有仇人?」
「這樣說很奇怪!我不知道,可是我覺得不可能。他討厭槍,他——」
「他把警察催眠了。葛漢他只被催眠了一半。感謝老天,目前他還是吉星高照。我是指莫瑞爾財力雄厚的意外消息。你看他馬上就抓住這個機會,竭盡所能加以發揮利用。他眼睛眨也不眨就溜過薄冰,真是叫人不由得佩服。他可以對葛漢說:『我不富有,可是我的生活水準遠超過我的收入。說我殺了這個死心塌地愛我女兒、又能讓她不缺華服美食的人,合理嗎?』」
「不要動,先生!」葛漢突然打斷艾波比。
「是的,先生,可是——」
「小女似乎不太舒服。若非必要,我希望她可以避開這些不愉快的事。巡官,你同意嗎?巴洛先生,麻煩你帶她到隔壁的房間,等她好些再開車送她回家,好嗎?」
「了解莫瑞爾和與他相關的事。我想你應該跟他很熟,是吧?」
「喔,是的,艾波比。請問莫瑞爾先生今天拜訪你時說了什麼?」
「別走,」她卻又說,前後晃動的搖椅吱吱作響。「來這兒,我好痛苦,真想死了算了。」
葛漢巡官咳了一聲,艾波比僵硬地欠了欠身。
艾波比面露驚詫之色。
走廊上黑漆漆,前門開著。巴洛可以看見文斯警官在通往大門的小徑上來回踱步。
黑暗中,她的眼睛睜得圓亮。「當然,」她說。
「嗯,先生,我們還指望你能幫我們忙。」
艾波比放聲大笑。
「斐德列克·巴洛,」康絲坦思說,「你到底在說什麼?」
「像是十字架,」他判定,「也許是有用的線索。」
「巡官,我星期六通常都會上倫敦。」
在艾頓法官小屋的客廳里,艾波比先生正忖度著他剛說的那則爆炸性新聞,對聽眾造成何等影響。
「是的。」
「我——」
「是的,先生,」葛漢冷冷答道,「我們也注意到了。這把槍不是莫瑞爾先生的吧?」
「那麼,你想是爹地下的手嗎?」
「最後一件事,艾波比先生,你見過桌上那把轉輪手槍嗎?就在你的手提箱旁邊。你可以拿起來看,沒關係。」
巴洛心裏有一絲痛楚,他覺得是失望的感覺。他心想,自己萬不該覺得失望的啊。康絲坦思剛經歷兩種哀痛,將她往南轅北轍九*九*藏*書的兩端扯。
「我能問你到倫敦做什麼嗎?」
巴洛指導她時,語氣堅定並一再確認康絲坦思是否了解他說的話,搖椅來回搖著。等康絲坦思終於有機會說自己想說的話時,她的聲音微弱,請求中帶著悲切。
葛漢似乎越來越發愁,彷彿每個人和細節都成了更多一尾尾他抓不著的滑溜泥鰍。
「可是,當然,」律師又說,「你們都已經曉得這些事吧?你們知道莫瑞爾先生很有錢,現在有錢也能得人尊敬。」
「我了解,我也很難過。」
「至於莫瑞爾先生的同業對手呢?」
「什麼事?」
艾頓法官寬闊平滑的前額掠過一絲不耐。
艾波比陷入沉思:「沒有,沒有了。他要離開我的辦公室時,我跟他說:『我們今晚都要到那裡,為什麼不一起去?我可以載你。』他說:『不用,我想先見艾頓先生。我會搭4點5分的火車,8點就會到通尼許鎮。搞不好我會在火車上遇見他。他說他今天也會來倫敦。』不曉得有沒有幫助?」
「親愛的,你該做的事就是——清楚嗎?——冷靜地附和他的說辭,說你知道莫瑞爾很有錢。這是你的工作,你一定要做好,不然你就再也見不到你爹地了。現在聽好,接下來我會告訴你其他的事該怎麼講。」
「他真是個傻瓜呆,」她大聲說,猛力搖著搖椅,「為什麼他不說他有那些錢?為什麼他不直接跟爹地這麼說?為什麼他要讓爹地(和我!)以為他是個……斐德列克!」
「也許是吧,可是坦白說,我還是覺得你不跟他在一起比較好。」
「噓!」
「為什麼?」
「正好相反,」巴洛話里的怒氣比他想表現的還強烈得多。他把一隻膝蓋靠在搖椅邊上,停下搖椅。他一隻手抓住椅子扶手,彎腰把身子傾向康絲坦思。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談談,在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跟前當小角色是什麼感覺。
葛漢點了點頭。
「你是說,」葛漢打斷他的話,「他打算敲詐一位女子,結果女子開槍射傷了他?」
「我不是說不夠慷慨。只是——沒什麼,沒什麼!」律師做了個手勢,用帶著手套的手拂去大衣上的一顆沙粒。
艾頓法官猛眨了幾下眼睛。
「別誤會,我不是針對你個人說的!畢竟,給艾頓小姐的那樣一份大禮絕不可能是為了要對你造成傷害,」他的眼神意味深長,「我是指以你豐富read.99csw.com的審判經驗,你一定可以了解那顆腦袋裡想的是什麼。」
「斐德列克,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認為是爹地下的手嗎?」
「滾開!你也拋棄爹地了。」
「還有一件事!」艾波比回想著。「他說了一句有點奇怪的話,他說是你定了給艾頓小姐的結婚禮金,他想說服你提高金額,可是你拒絕了。」
巴洛很高興他現在是背對著大家。他們正處於最危險的情緒期,康絲坦思有可能惹出麻煩。萬一她不顧一切把話說出來,即便法官再有自信,也沒辦法圓謊。
「有的,先生!」他向大家保證,「你的確有提到,我現在想起來了。」
沒人注意到門把轉動與門關上的聲音。巴洛在外面走廊上聽了他們的對話,正悄悄地走進卧房。
「你覺得是爹地殺了他嗎?」
「說了什麼?讓我想想。他說他在跟艾頓法官玩一個遊戲——」
「聽我說。在詮釋法律上,你的父親向來和我持相反的立場。他很了不起,是我的良師,但是他不能教我蔑視那些殘障、弱勢和社會底層的人,那些沒受教育、沒有能力解釋、沒辦法為自己辯護的人。黎派特就是個例子。你記得宣布判決時,黎派特臉上的表情嗎?」
「你討厭他,你心裡有數,你討厭他的!」
「什麼事?」
巴洛在漆黑中把手放在她的肩頭。
「啊,你最好再記錄一次,才不會忘了。麻煩你……巴洛先生!」
葛漢巡官鬆了口氣。
「因為他以為他從不出錯。」
葛漢審視著他。
「我不像有些人那麼聰——明。」
「我曉得這些事,」艾頓法官同意。
才想著,失望的感覺再度湧上。這種感覺已經盤旋、困擾他好些年,像是種探求,好像少了什麼,生命不完滿的感覺。巴洛並非生性|愛自省,什麼事發生他都能接受,惟獨不久前突然發生的那件事,那個黑影,他不該多想,思緒卻又一直纏繞不去。可是……
「是的,從某一方面來說。」
「康絲坦思,我就只見過他那麼一次。」
外頭路上有燈光閃了閃,一輛車停在小屋的門口。遠處幾個人影,他猜想準是艾克希特市來的攝影師和指紋採集師。他盯著康絲坦思手錶上有反光的數字,發現已經9點25分了。
「我不能毀謗別人,請包涵,」艾波比語氣堅定地說。「如果你查閱莫瑞爾的商業文件,你應該會吧,就會發現一些人九_九_藏_書名和資料,你愛怎麼解讀都成。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
「沒有了。我現在能代表去世的客戶問個問題嗎?你知道是誰殺了他嗎?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認為我有知道的權利。」
「那你認為是爹地下的手啰!」
葛漢的口氣很兇。就在艾波比在燈光下翻動打量這把艾維斯管特.32手槍時,葛漢突然看到一個先前沒注意到的東西。他從艾波比手中接過手槍看個仔細。就在手槍一側的彈筒下,有人刻了一個像是十字的標誌,水平臂比垂直臂短。
「康絲坦思,我憎恨正義的一方自以為是。我厭惡他們眼神冷漠。我痛恨他們的宣言:『動機不重要。這個人偷東西是因為肚子餓,那個人殺人是因為被逼得迫不得已,這些都不重要,偷東西、殺人就該被定罪。』我希望在公平競爭下贏得訴訟,而且能夠說:『動機很重要。這個人偷東西是因為他肚子餓,這個人殺人是因為被逼得迫不得已,因此,以神之名,放他一條生路。』」
「說得更明白些,」法官的聲音冷淡謹慎地解釋著,「這就是莫瑞爾先生跟我說的情況。今晚,他就是要來向我好好證明,要致贈3000鎊作為結婚禮金。唔——巡官,我忘了我是否已經告訴你這些事?」
嚇了一跳的律師一肩抬得比另一肩高,他的鏡框在四個燈泡的吊燈照射下閃著微光。訝異之餘,他的表情還帶有其他莫名的情緒。
康絲坦思棕色的眸子看來既深邃又明亮,標緻臉蛋上的艷妝讓她活似個小丑。她張嘴要說話,巴洛怒視要她住嘴。火藥引線爆出一點火星,又滅了。康絲坦思牽著巴洛的手,勉強從沙發站了起來。巴洛把手搭在康絲坦思的肩上,兩人默默地走出房間。剩下的三個人聽到她在門廳前就放聲痛哭了起來。
「遊戲?」葛漢突然插嘴。
法官的卧房也一片漆黑,康絲坦思把燈關掉了。房間里笨重龐大的傢具是前任屋主,來自渥太華的強森先生留下來的,由窗子流泄進來的星光讓傢具產生影子。巴洛隱約看到一抹白,是康絲坦思蜷窩在中間窗子下的搖椅上。康絲坦思抽泣著,其實是吸著鼻子,一看到巴洛,怨氣又起的她痛哭著要他走開。
「老實說,我還拿不定主意。」
「我不確定曾見過這把槍。槍看起來都很像,」他抬起眼睛。「我注意到槍的序號被磨掉,顯然有一段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