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不曉得。哦,有人開了燈。」
「是的,」康絲坦思說。
「沒關係,」艾頓法官說,「我不介意人家叫我老先生。請繼續說。」
「確實,」文斯警官同意。
從艾克希特市來的一個警官說話了:「我在這附近長大,」他說,「這些沙我瞭若指掌。我可以坦白告訴你們,我從來沒見過這種沙。」
「奇怪什麼?」
「沙子!」葛漢大叫,把椅墊丟回椅子。「沙子!先生,你知道為什麼有這些沙嗎?」
巴洛整理著思緒。「停在這裏,」他說,「你在海堤的那頭看得見小屋嗎?」
葛漢挺起胸膛,藍色的制服上衣被他的身子撐得緊緊的。他臉上勉強帶著笑,似乎是說,只要再多給他半秒鐘想想,他就可以搞定一切。
「先前沒開燈嗎?」
「8點20分,」葛漢在筆記上記下。「朱爾太太不在時,你都是自己準備晚餐嗎?」
「告訴我事情的經過,」他低聲說。
「斐德列克·巴洛,我不會坐在這裏讓你盤問,好像我滿嘴謊言。我也不怕你,這裏不是法庭。我說的都是真的。假如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大可以走人——去向珍·坦納特求愛。」
「我覺得奇怪。」
「不行,當然看不到。」
「我在——我就蹲在前面的圍牆邊。」
「那麼,還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你進廚房前後,客廳有什麼異狀嗎?」
「她愛慕死你了,你卻毫無知覺。」
巴洛點了點頭,吸了一大口煙。康絲坦思剛剛講的那一句話,因為未經修飾而尤其生動,讓人回想起來印象特別深刻——「他看上去比你和警察在場時還要吃驚。」無辜的人為情勢所害?可是,斐德列克·巴洛還是不明白,又說:「你看不出來嗎?」他指出,「你說的每句話都證實了你父親的說辭?」
「是艾波比,」葛漢點著頭,「好吧,你們可以走了。下次別再這樣耍幽默。」
「可是,怎麼會有人把沙倒在地上?」
「啊!可是是哪一種沙?這就是我要問的,哪一種沙?」
「你非常確定?」
房間另一頭的沙發上,艾頓法官正抽著雪茄。
「所以說,可能有人跟蹤莫瑞爾進屋子,殺了他,離開現場,而你卻沒有看見?」
「好好聽著,我們談的是你的父親。康絲坦思,你說的都是真的,對不對?」
地毯上有一堆沙出現在屍體先前蓋住的地方。在屍體壓平這堆沙前,這堆沙可九九藏書能成角錐形,最後屍體讓這堆沙攤平散了開來。
葛漢緊緊咬住牙。
「這個——」
「我不同意讓我的女兒接受訊問。」
「所以,」另一位警官接著說,「若非這傢伙從別處帶了一把沙來,即是兇手把沙倒在地上,再把屍體放在上頭。」
「我了解,繼續說。」
「我不是要你,」他說,「送康絲坦思回家嗎?」
「你只要——」文斯插嘴,以權威的口吻說,「在海濱路走上一回,身上就會沾上沙子。外套上、口套里、褲腳的翻邊,只要你穿了衣服,沙無孔不入。我是指如果你穿的是平常的褲子,而不是我們的制服。這傢伙的衣服上就有些沙。你們看。」
葛漢巡官臉上明顯泛著蕁麻疹,爭辯著:「我還是不明白,這個東西有什麼特別?只是些沙。」
「讓我想想。你聽到槍聲后多久才走上來,從窗子往裡瞧?」
(危險!小心!你說錯話了!)
「先看看電話上有沒有指紋,」葛漢下達指示,「等你們采完指紋,我就打電話給一位借宿在海濱飯店的朋友。」他轉了身子,音調也有所轉變。「先生,你同意打電話給菲爾博士是個好主意嗎?」
「安東尼才不會看到我,」康絲坦思的語氣夾雜著氣憤、防禦和恐懼。「是這樣子的,我從通尼許鎮另一頭來,借來的車子勉強開到侯修灣,差不多在你的小屋附近,車子就沒油了。」
「康絲坦思,看著我。你還從窗外看到了什麼?」
「我會小心的,先生!巴洛先生,麻煩你……」
「那麼,葛漢巡官就該聽聽你的說辭。你的證辭不能完全證實令尊所言,由你口中說出也有點啟人疑竇。可是如果你說的是真的,貫徹證詞到底,就有幫助。我還想知道——」
小屋的隔牆很薄,從門廳這頭,他們聽得見另一頭低語不斷。有人高聲咒罵了一頓,接著又是一陣驚呼。不用腦筋也知道,警察有了驚人的大發現。巴洛的煙掉在地上,他把煙踩熄。
「我想過去找你,請你載我一程。可是,我又不想讓你知道這件事,知道我的感覺,所以我就走路過來。接近門口時,聽到了安東尼的聲音。路的那一頭有盞燈,我看他看得很清楚。我不想讓他見著我。我希望他先進去見了爹地,有——有爹地壯膽,我再告訴他我看穿他了。你了解我的意思,對不對?」
「嗯,安東尼沿路https://read•99csw•com走來,嘴裏嚼著口香糖,自言自語,生氣昂揚。他就經過我身旁,可是他完全沒注意到我。」
「艾伯特,你胡說,」艾克希特市來的人說,顯然電影看多了。「你看看那一堆,那一小堆就足以填滿兩盎司的瓶子。」
巡官躊躇著。
「巡官,菲爾博士來了,」他報告。「你打電話去的那位先生。」
巴洛聽出艾頓法官話中有話,不禁汗毛直豎,像是有不祥的預感。艾頓法官話里有輕蔑的意思。
康絲坦思沒吭聲。
「聽著,康絲坦思,」他柔聲說,「我不明白——」
「謝謝你,先生。其餘到處都是他的舊指紋。握把、槍身和彈膛有他的指紋,還有巡官你的指紋。沒其他的了,還有些像是有人戴手套摸過的污跡。」
小屋的主人稍遲疑了一下,很快地朝餐具櫃點了個頭。巴洛走到餐具櫃旁,一眼掠過整排的酒瓶,選了上好的雅馬邑白蘭地。這一杯應該很快就可以讓她鎮靜下來。巴洛在酒杯倒入兩指高的酒時,葛漢巡官來回觀看屍體,臉有慍色。他拿起旋轉椅上污穢的椅墊拍了拍,更多紅沙粒掉了出來。
「每個字都是真的。」
葛漢巡官倒退一步研究著,宛若一位畫家斟酌取景的視角。他這一退正好讓巴洛看得更清楚。
「抱歉,」葛漢猛地插嘴,「也許我才是下決定的人。我得提醒你,這裏歸我管。」
「巡官,我想你該聽聽艾頓小姐的證詞,」他提議。
「發生了什麼事?」
「你那個時候人在哪裡?」
康絲坦思雙臂抱胸,彷彿覺得冷。「這樣子一想——的確是的,是吧?」
「沒什麼好說的,我看見安東尼到了這裏。」
昏暗中,巴洛回望著她,康絲坦思猛點頭,有如一尊陶瓷人像。
「燈?」
他做個手勢要她住口。外頭剛到的人和文斯警官說了句話后,往小徑的這頭走來。巴洛摸黑走到卧房的另一頭,打開朝向門廳的門。客廳的門半開著,他可以看到走廊另一邊客廳里的燈光。葛漢巡官低沉的聲音傳了出來。
「是紅色的!」一位警官強調,「我可以發誓,這附近的沙都是白的,骨白色的。」
「我不知道,」艾頓法官說。
巴洛的手在寬鬆的運動夾克口袋裡掏著,找到了香煙和火柴,點了根煙。火柴的火光映在窗子上,照亮了巴洛警戒又困惑的綠眼眸,也顯出了眼睛周圍的
https://read.99csw•com細紋和嘴邊的法令紋。這一會兒康絲坦思的臉也清晰起來,她下巴抬得高高的。然後火柴熄了。
他關上房門,回到康絲坦思身旁。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說你『知道』他殺了莫瑞爾?你為什麼這麼篤定?如果我記得沒錯,今晚你對父親一開口,就顯得好像你親眼目睹他的作為。為什麼?」
「斐德列克,我躡手躡腳走上草坪,從窗口瞥了一眼。安東尼躺在地上,就像你看到的。爹地就坐在那張椅子上,手裡拿著手槍,就像幾分鐘前你見到的樣子。只是他看上去,比你和警察在場時還要吃驚。事情經過就是這樣。」
「不明白什麼?」
「我的老天,珍·坦納特跟這些事有什麼關係?」
「你應該聽過這個字吧?燈,你頭上的吊燈。我離開房間時,只有檯燈亮著。」
艾頓法官抽了兩口雪茄。
「你明白我想知道的事。有人把沙帶進來。不是莫瑞爾先生,就是——另有他人。你記得沒有沙,是什麼時候的事?比方說,在你聽到槍聲前,你最後一次在這個房間是什麼時候?」
「約莫8點25分,大概是吧。」
兩人沉默了好一陣子。
莫瑞爾的屍體還在原地,離書桌平行兩三呎的地方。剛剛攝影師從幾個不同的角度拍照,現在他被挪到趴著的姿勢。電話放回桌上,話筒也掛上了;翻倒的椅子也翻了過來,推到牆邊。葛漢、文斯和其他兩位警官聚在莫瑞爾屍體和桌子中間的位置,顯得聚精會神。
「後來呢?」
「確實,先生,可是她知道些事,我想對你會有幫助。」
若非被另一件事打斷,這個場面會變得非常難堪,對誰都沒有好處。文斯警官從門廳進來,為這火氣激昂、輪子打滑的一刻踩了剎車。
葛漢不放過他。
「你小心點,巡官。」
「你當時有什麼反應?」
「你認為我需要幫助嗎,巴洛先生?」
「安東尼打開大門,進了院子,斜越過草坪到客廳外,打開一扇落地窗,進了屋子。你為什麼有這樣的表情?」
「不是,親愛的,我看見他。」
「你堅持要這樣做?」
「電話和話筒上是死者的指紋,相當清楚;桌邊和椅子扶手有幾枚死者的指紋,不甚清楚。其餘都是老先生的——」他急忙住嘴,聳起了肩膀。
「繼續說,接著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談的是你的父親。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老是在我面前提珍九九藏書·坦納特。」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原本忙著酌酒的巴洛轉過了身。
葛漢厲聲回應。
「巴洛先生,」法官平滑的臉頰剎時漲紅了,「幫個忙,別管這件事。小女跟這件事無關。」
艾波比沉著臉,戴好禮帽,側身越過兩位著制服的男子離去,他們剛到。
「艾頓小姐?她有什麼證詞?」
法官把眼睛睜得老大。
「我不曉得該怎麼辦。我回到大門邊站著,像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警察到時我還在門邊。」
「不定,我不愛出入廚房。就像我剛說過的,星期六我通常在倫敦,晚上才過來,我在火車上用餐,舒舒服服地在就寢時間到達。今晚不一樣,我有客人——」
「是的,先生,我堅持。」
「沒事。」
「嗯,我想是吧。」
「只有那盞有金屬罩的檯燈開著。吊燈是那個時候才開的。我那時還不想進去,於是過了馬路、下了海堤,坐在海灘上,心裏好難過。我一直坐在那裡,直到聽到——你知道的——砰地一聲。我猜到了是槍聲。我沒有你想的那麼笨。」
「哎,我怎麼可能知道到底有多久?大概兩分鐘吧,也許更短。」
「好,你從窗子看見他們后,做了什麼事?」
「抱歉,我不能說這個房間多久沒人。我只能說告訴你,我進來時莫瑞爾先生已經死在這裏了。」
「沒有遺漏任何事?」
葛漢嘴裏嘀咕著。
「先生,你當時有注意到這些沙嗎?」
「所以,從8點20到30分,這個房間有10分鐘的時間沒有人?」
「跟他一道來的還有一位年輕女士,」文斯繼續說,「那位女士開車載他過來的。如果你不反對,先生,她也想進來。她的名字是坦納特——珍·坦納特小姐。」
文斯陪著這兩個仍嘻皮笑臉的警官離開后,巴洛才走進客廳。葛漢沒怎麼注意他,艾頓法官則勃然大怒。
「我嚇呆了,大概又坐了一兩分鐘。後來,我爬過海堤,鞋子里都是沙子,往小屋走去。」
她微弱的聲音顫抖了起來。
「我問你,」葛漢質問,「怎麼會有人把沙倒在地上?」
「到目前為止,你說的都證實了你父親的說辭。好極了!」
「沒事了。明天一早把照片送來。等一下!指紋有什麼結果?」
「她人還是不舒服。我來幫她倒一杯白蘭地,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你知道屋裡哪裡還有這樣的沙?」
「沒有遺漏任何事,老天作證。」
read.99csw.com「是是是!我只是覺得該讓你知道。這個房間其餘的地方都沒有沙,我和湯姆把每個角落和細縫都看遍了。」「不曉得——長官,」那個作弄葛漢的傢伙笑得嘴都咧開了,「那是你的工作。你可以到『羽毛酒館』喝一杯,好好想想。我和湯姆要回家了。還有什麼事嗎?」
沙粒和沙粒間因濕氣形成的斑塊遍布地毯上的那一小塊區域。幾粒沙沾在莫瑞爾雙排扣灰色西裝外套胸前的濕污漬上。這些沙非常明顯,因為——是淡紅色。
「當然沒有。把屍體翻身前,你有注意到嗎?」
「好極了,白痛苦一場……沒事,繼續說!」
香煙尾端的亮光顫動了一下就滅了。
「不行,我再說一次,你不能帶走鈔票!這是一大筆數目。這確實是莫瑞爾先生的錢財,但也是我們的證物,我必須留著。你大可以放心,我們會好好保管。晚安,先生——嘿,老弟們,進來吧!」
「難道說你看見——」
艾頓法官嘆了口氣:「巡官,我一直在等你問這個問題。我在客廳一直坐到8點20分,才進廚房準備晚餐。那時候這裏沒有這些沙子。」
「你聽!」康絲坦思舉起手來。
房間另一頭,艾頓法官從嘴裏拿出雪茄,吐出一圈煙。他看來毫無防備之心,沒有察覺有人在觀察他。巴洛跟警官一樣感到不解。
「幹嘛這樣?」
「有的,吊燈亮了。」
「是——是啊。」
「沒有了。」
「別說蠢話,」葛漢嚴峻地說,「別忘了誰才是長官。」
法官拿雪茄的手抖著。他把雪茄換到左手,從上衣口袋拿出眼鏡甩了甩。今晚真是長夜漫漫。巴洛擔心,這下子艾頓又要像小孩子一樣發脾氣了。這種情形很罕見,是冷靜的何瑞斯·艾頓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他堅稱不是他讓莫瑞爾進屋子的,是真的。他堅稱他撿起手槍后,坐在椅子上檢視槍,也是真的。」
「艾波比先生,那我們就不再耽誤你的時間。你可以回倫敦去了,但請先留下你的聯絡地址。」
一陣難以辨認的低語。
「我不允許讓我的女兒涉入這件事,」他說。
巴洛趕緊湊到門邊。那些人沒空注意這頭,他索性大大方方地走過去。客廳的門敞開著,他看得一清二楚。
「你是說你遇見他?」
「你想打就打吧,」法官同意,「他西洋棋倒是下得很糟。」
「沒有!」
「我說,如果艾頓小姐有事能告訴我,她就有責任進來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