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噢,拜託,珍!」
「那個流浪漢?」
「沒錯。怎麼了?」
「既然你在這裏了,」珍說,「你可以吻我。」
他猛力敲著厚重的門,高聲嚷著。敲了足足5分鐘后,一點回應都沒有,只有珍懇求他停手的話語,迴音嘈雜令人不安。
珍笑著:「如果是有關你的戀愛史——」
斐德列克探了探,往大廳、更衣室與上樓的門也都鎖上了。
「可是,如果你——」
「我們去看看?」
一片漆黑。
斐德列克輕聲說:
珍的雙眼洋溢著略帶節制的幸福,嘴角帶著笑意。可是一旦斐德列克想拉起她的手,珍又退縮了。
兩人對視。
「可是,斐德列克,如果我們拿不到衣服——」
「現在別追問我細節,那些事想了就讓人不舒服。我只能說,從我看到的,我知道,像可憐的傑夫受那麼重的傷,沒幾個人能活得了的。我本來要告訴騎著腳踏車匆匆經過的文斯警官。就在我要說明情況的時候,他卻先講了另外一件事——」
「你是說我們出不去了?」
「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珍。」
「穿這樣回家?」
「我的小妖精,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任何地方都是天堂。可是我反對我們睡在大理石地板或一叢萬年青上,這樣一點都不浪漫。等一下!」他回想著,「我在想——」
「你覺得好一點了嗎?」珍笑著說。
「禮拜天!」珍說,「吧台和游泳池是10點歇業,不是11點,所有的設施都會鎖起來,現在一定將近11點了!」
斐德列克吹起了口哨。
「她現在有麻煩,」珍繼續說,「為了什麼?為了保護父親。我們可以說她很善良。斐德列克,我們不能。不能在她……別動,坐在原位。給我一根香煙。」
過了5分鐘左右,珍喘著氣說:「這是很不恰當的行為。」
現在一回想,斐德列克注意到溫室其他地方的燈已經熄了一陣子。他推開通往下一區的毛玻璃門。
珍停下禱告,坐了起來。
斐德列克疾步走入溫室,藍泳袍的下擺在身後飄揚著。從聲音判斷,斐德列克跌跌撞撞穿過溫室,安靜了好一陣子,突然爆出一個喜悅的歡呼聲。
「可是,我親愛的斐德列克!如果那個人受了重傷,他不可能自己爬起來走掉。所以他一定沒受什麼傷。九-九-藏-書」
珍迅速地彎下腰,把煙蒂放在大理石地板上踩熄。她拉了拉泳袍,把腿收到身子底下,非常同情地看著斐德列克。斐德列克的表情令人費解,珍頭一回覺得自己不了解他,還有點怕他。
「是的,哦,我想我沒有坐牢的危險,如果你指的是這個意思。我下了車,察看他的情況,把他拖到馬路的另一頭,就像我中午講的。我回車上拿手電筒,我也說了。然後也像我講的,等我回到原地,他已經不見了。」
「傑夫從戀人小徑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倒在大馬路上,就在我車子的正前方——」
「我是指,」珍解釋,「我還沒向警方指認,可是我很確定是同一把槍。那是5年前辛希雅·李射莫瑞爾的那一把艾維斯管特.32。」
他的聲音在這棟大理石建築里攀升又悶悶地傳了回來。圓頂傳回一個清晰的迴音:「這下沒轍了。」
「所以,那就是——」珍低語,「為什麼在午餐席上,他們問你時,你的表情那麼奇怪。」
溫室濃重強烈的寂靜變得令人難以承受。斐德列克俯視坐著的珍,眼神確實沒有笑意。滿心歡喜的珍先是完全不懂斐德列克說的話,但看著斐德列克點頭,珍的心頭一緊。
「不會。可是萬一被飯店的人看到——」
「別擔心,我們會找到人的。走吧!」
珍輕聲說:「你為什麼這麼做?」
「你能發誓是同一把槍嗎?」
他們推開一道道的門,走過長長的溫室,黑暗讓溫室帶有鬼魅般的氣氛。往泳池館的方向有些許微弱的燈光閃爍著。
「可是,我想菲爾博士猜到了。」
「就我來看,我的小妖精(是的,我說小妖精),這不是個問題。我們身上穿的就綽綽有餘了。而且正相反,恰如某人所言,這樣好得很。」
「我們有的是時間。」
「是的。」
「我們不能忘了這一切嗎?」他說。
斐德列克思忖著。「如果是這樣,他一定還沒告訴葛漢。這是另一個問題。假如他猜到了,為什麼他不說出來?」
斐德列克放下手,退了一步,繞著桌子走著。他用拳頭捶桌子,先是輕輕地,卻一次比一次用力。
「上帝啊!」她祈禱著,「我好快樂。終其一生,我總覺得自己有如行屍走肉,可是現在我有了https://read•99csw•com生命。我祈求你也讓他快樂,讓——」
這句話讓斐德列克的熱情降了點溫。
他站了起來。挪步到珍的面前,低頭看著珍。
「我們不能這樣。請你坐到那邊!我是認真的。」
「那就是個意外嘍?」
「隨時隨地都可以,但不是現在,」珍說,「我對你的感情也永遠不變。可是你不明白嗎——」她用雙手按住前額。「我覺得我對不起康絲坦思。我知道我沒有真的對不起她,可是我就是有這樣的感覺。」
他做了個手勢。
「呵!就讓他們看!」
斐德列克即刻吸了口氣,正襟危坐,顯得權威十足。
他轉了個身子。「你還沒有告訴任何人,對吧?」
「好吧。別去太久。」
珍潤了潤唇。
珍大概跟斐德列克說了昨夜她跟菲爾博士說的那些話。
斐德列克住了嘴,因為珍坐直了身子。
「不是,雖然是同一把槍,但我想不是辛希雅下的手。槍不在她身上。早在審判前,一個名叫霍立的男子,查爾斯·霍立爵士,就把槍拿走了。他公寓里收藏了一整面牆的槍,那把槍就『藏』在其中,從來沒人注意到那把槍。」
「那麼,辛希雅現在就不能出面說:『是的,這就是我5年前用的槍。』你也不能這麼說,除非你想為她帶來麻煩。查爾斯·霍立爵士會說你們兩個都瘋了。從所有的角度來看,艾頓法官都很安全。警方永遠猜不到他從哪裡拿到那把槍。」
珍的腦子裡有個聲音說她一點都不喜歡這個地方。走動時,眼角瞄到的鏡牆映像頗為鬼祟,彷彿隨時都有人從鏡牆后的昏暗房間走出來。但腦子裡意識清明之處卻又覺得欣喜若狂。她看著屋頂,半合上眼睛。
「不——不能。」
斐德列克的聲音一樣冷靜,或強作冷靜。
「辛希雅案提出的答辯不就是沒有這把槍的存在嗎?」
「因為我愛上你了。現在讓你知道也比較好。」
「那康絲坦思呢?」
兩人一頓沉默。
「是的。」
「你會介意?」
「有。我——我跟菲爾博士說了,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莫瑞爾已經死了。我跟他描述了辛希雅的手槍是什麼模樣。」
他們摸索著前進,植物的絨絨觸毛輕拂著臉,感覺不甚舒服,他們最後到了泳池館。整館就只點
https://read•99csw•com著大圓頂上的一盞小燈,應該是留做夜燈用。「親愛的,你知道這件事讓我有點擔心。」
珍的眼睛閃閃發光:「嗯,這大概不是最糟的地方,」她嘆了口氣,「還是有點可惜,這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夜晚。」
「來,坐我旁邊,」珍說,「你只是需要找個人談談。說吧!你中艾頓的毒太深,再過幾年,你就會跟法官家裡的麋鹿頭一樣痴獃。你說這個黑傑夫爬起來走掉了,所以我說,他不可能傷得太重。你確定你的車子真的有撞上他嗎?」
「他後來當上法官?霍立法官?」
斐德列克頓了頓,又加上一句:「好個狡猾的老傢伙!」
遠處,有扇門關上了。
「你是說查爾斯·霍立爵士?」
「這完全不合理,」斐德列克想了一下才回答,「一點都不合常理——我覺得不是這個原因。」
斐德列克把火柴甩滅,丟在地上。
珍幾乎要站起,卻又突然癱坐下去。
「怎麼樣?」過了一會兒,珍問。
「不見得。」
「不,不是的,珍。我想,我昨晚殺了一個人。」
珍笑了起來,圓頂同樣傳回一陣詭異的笑聲。
「是開的!馬上回來!」
她在一張靠牆的摺疊式躺椅上躺下。泳袍下的泳衣濕粘粘的,珍好希望有乾衣服可穿。
「讓你忘了原本要說的事?」
珍停了下來,因為斐德列克的表情很古怪。他說的每個字都像鉛字般清晰。
「對。我今天跟菲爾博士提了這件事,但是我沒有說出整個實情。」
「這下沒轍了,」他大聲說。
斐德列克的泳袍口袋裡有一包香煙。他拿香煙的手顫抖著,笨拙地劃了根火柴。珍的雙頰緋紅,可是接過香煙和點煙的手卻很穩。
從昨晚開始,那一抹黑影就徘徊不去,現在又遮蔽了他的心頭。從那時起,黑影就像墨水般慢慢渲染開來,一塊一塊將他吞噬。現在情況更糟了,因為珍就在旁邊。
「有,你知道的——老天,真的舒服多了!」
「為什麼我們剛在的那個地方會有燈亮著?那可不是特別為我們留的,跟這盞一樣是留做夜燈用。我明白了!那是溫室的盡頭。我記得那裡好像有扇門。如果門沒鎖,應該有樓梯通往樓上大廳的後面。」
「好個狡猾的老傢伙!」斐德列克嘀咕著,越是了解read•99csw•com整件事,心底越是湧起一股欽佩之意。「他從老霍立的公寓偷偷拿走了那把槍。霍立是辛希雅·李的辯護律師,沒錯吧?我現在想起來了。你明白整個計劃的巧妙了嗎?艾頓法官才不怕警方追蹤這把槍的來歷。即使警方真有能耐追查到查爾斯·霍立爵士,霍立會發誓那不是他的收藏品,他從沒見過那把槍,因為他不能承認他違法持有他在辛希雅案湮匿的證據。」
「什麼怎麼樣?」
「英國的禮拜天,」他煞有其事地說,「多年來受人嘲弄、毀謗。岳母大人和皇家學會除外,就屬枯燥乏味的禮拜天最常被拿來當低劣笑話的題材,這真是大錯特錯。我要好好寫一篇文章破除這種誤解。如果這個禮拜天晚上有何乏味可言,我的摯愛,我能持平地說……」
「沒錯。所以,就我而言,我讓傑夫自己走掉流血而死,沒有幫他,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到現在為止,我還是沒告訴任何人。客觀、坦白地來說,我是無心的,末日審判時,我也會向記錄天使如此答辯。可是,我還是做了很糟的一件事,讓人睡不安穩。」
「不是,」他的聲音很堅定,他不疾不徐、悅耳的男中音在法庭上聽來總是非常真誠。「不是莫瑞爾。不管怎麼說,他的死,我問心無愧。」
「所有跟你有關的事我都注意到了,斐德列克。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
斐德列克用袖子抹了前額一把。
「我沒有遺棄她。我非常喜歡康絲坦思,我仍然會為她而戰,仍然會為她赴湯蹈火。可這是兩回事,我對你的感覺是不一樣的,只是你不明白這兩者的不同。如果我冒犯了你,我向你道歉。」
「昨天艾頓法官上倫敦的時候,」斐德列克說,一個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他就在老友查爾斯·霍立爵士的公寓跟他吃午飯。昨夜他跟葛漢巡官這樣說。」
「什麼?」
「是嗎?還是你只是『以為』你愛上了我?」
斐德列克變得激動起來。「這就是奇怪的地方。起先,我很確定沒有,可是後來當我看到——」
點點燈光映在昏暗的鏡牆上,在微微波動的暗綠色池面上輕顫著。幽暗的燈光模糊了海灘桌椅的模樣,將之罩入暗影。每樣東西看起來都很光滑、陰冷、蜿蜒伸展,略帶不祥之兆。往美式酒吧的門已經鎖上了九-九-藏-書。
「為什麼這麼說?」珍急著問。
「黑傑夫。我開車輾過他。」
「那是誰?」
他注視著珍,沿著桌子走了過來。兩人呼吸急促,與他們深思熟慮的低語完全不搭調。當斐德列克觸及珍的手,手臂又環住珍的肩膀,氣氛轉為激|情。
珍有回應,但只是敷衍著,彷彿是盡一份責任。她用手按著斐德列克的肩膀。過了一會兒,珍把他推開,把頭回正,沉著地看著斐德列克的雙眼忖度著。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珍說,把泳袍兜得緊些,「即使查爾斯·霍立爵士不承認,假若有其他人指認呢?比方說,辛希雅自己或是我?」
「也許他認為法官沒有罪。你覺得是這樣嗎?」
「我去就好,你留在這裏。雖然我剛剛那樣說,我還是不能讓你穿這樣穿過海濱飯店的大廳。如果那扇門沒鎖,我會上去大廳,然後到這裏來開這扇門,一下子而已。」
「我們可以大聲敲門。可是,這個房間在地下室,現在是淡季,工作人員又少,在這個與世無爭的通尼許鎮,人們上床的時間又早——話雖如此,還是試試吧。」
「現在似乎是自白時間,」他告訴珍,「所以我最好也向你坦白。」
「斐德列克,我也要向你坦白一件事。我認得那把槍。」
「冒犯我?」珍說,臉龐煥發出光彩。「冒犯我!」珍向他伸出雙臂,「親愛的,來,來我這兒一會兒。」
5分鐘后,兩人發現自己不曉得怎麼就坐在藤條長椅上,珍掙脫了斐德列克的懷抱,坐直了身子。
「禮拜天!」她大叫。
「就在她需要你的時候?」
「沒錯。」
圓頂上的燈突然滅了。
珍深呼吸,鬆了口氣。
「不會是——?」
「但是姓李的那個女孩子不會——殺了莫瑞爾吧?」
斐德列克定定地看著珍。
彷彿遠處關上門把的震動一路傳送過溫室,泳池的水似乎顫動著。黯淡的燈光到了微微起伏的水面散成了點點閃爍。儘管珍穿著軟木涼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還是清晰可聞。
「你注意到了?」
「不能,你知道我們不能,一分鐘都不能。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允許。」
「所以你的客人,」他開心地說,「早就被趕走嘍?哈哈。」
「昨天晚上我把事情想清楚了。我從來沒愛過康絲坦思。康絲坦思已經——不在我心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