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這沒有道理。不合理的。是威脅嗎?還是只是幼稚任性的舉動,只是想嚇人?看起來比較像後者。不管是哪個情形——
「等一下,」斐德列克請求,急步走開。
「我也這麼想。」
斐德列克則臉色蒼白。「不管是誰做的,」他說,「都可能從溫室上樓去了——就跟我剛才一樣,」他轉向門房。「樓上現在有人嗎?有服務員嗎?」
「是這樣嗎?什麼事?」
他的眼鏡滑下鼻樑,煙斗從嘴裏落了出來,還好有背心的皺褶擋著,才沒讓煙斗掉到地上。鼻子發出不順暢的詭異氣音,讓他有時像是一副要跳起來的模樣。但斐德列克一靠近,他就動了起來,邊咕噥著邊張開了一隻眼睛。
斐德列克下了泳池。他把刀拿來時,門房洋洋得意。刀身尾端鑲著鍍金的「海濱飯店,通尼許鎮」字樣。刀身厚圓,刀尖又鈍,顯然怎麼用力都不會傷人。門房把刀子在襯衫上擦了擦,放進口袋。
「有新發現?」
水花震蕩,引發了一陣悶悶的隆隆聲。珍頂著水壓滑入水池深處,水溫似乎變冷了,事實上是冰冷。她想起自己沒戴泳帽。要是斐德列克真回來了,一定覺得她的樣子狼狽透了。
「一把裁紙刀。很鈍,不可能讓人受傷的,再怎麼用力都不會傷人。可能是從樓上大廳,還是從其他地方拿來的吧。咦,先生,你不相信我嗎?既然你還沒換衣服,到池子里去拿來瞧瞧吧。」
「有些新的證據。可以說是我們挖出來了。我們又回現場去了,」似乎打定了個主意,菲爾博士往後坐穩。「順帶一提,」他補上,「我們跟喬治·赫伯特·戴爾談過話,就是這附近人稱『黑傑夫』的傢伙。」
「呃?哦,是的,有一段時間了。」
「哦?他受傷了嗎?嚴重嗎?」
噴泉的淙淙聲仍斷斷續續著。斐德列克沒辦法離去,這就像是在電話中,兩方都不知道該怎麼結束對話。菲爾博士顯然也有同樣的困擾。斐德列克說了些熱誠的客套話,打破了困境,往門走去。可是他只走了5步,博士便大聲叫住他。
「嗯,沒錯,忙得很。」
「知道了。我們想拿衣服。」
泳池館所有的燈剎時一層層亮起,明亮如白晝。門外聚集更多人了,接著是鑰匙轉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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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想,10分鐘前我看見你經過。我不敢相信,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想怎麼樣?」
這可能意味著外面的走道上有人,如果她大聲呼叫,那個人可能聽得到。
通往大廳的門打開,斐德列克沖了進來,急步停住,一位沒穿外套、卷著袖子、困容滿面的夜班門房跟了進來,後面的大廳空無一人。
「艾波比!」
「只有艾波比先生!」
斐德列克笑了。「我沒說他受傷。如果你還記得我跟葛漢說的話,我說當我看到他躺在地上時,擔心他可能受了傷。我很高興聽到這個消息。所以他完全沒受傷?」
她的聲音在整個泳池館迴響,在這個有如碗中水的迴響板上四處滑動。從圓頂傳來的「哈啰!」迴音汩汩作響,然後震動慢慢轉弱。她往前試探了一步,把腳上的涼鞋踢掉,因為涼鞋踩在地板發出的聲音讓她不安。她又往前走了一步。
斐德列克這會兒才說得出話來。
但斐德列克對這個想法有所疑慮。博士的舉止讓他起了警覺。菲爾博士握著拳,目光飄忽,他看來心神不定又很困窘。斐德列克想到了很多可能,沒一個能讓人寬心。
門房正在開鎖時,斐德列克·巴洛突然有個想法。
斐德列克在哪裡?他怎麼還不來?
「他的小鬍子真是讓人印象深刻。我也喜歡他的屠夫外套和印花大手帕,但這副模樣要當證人——不成。我想,不成。」
「沒有,連划傷都沒有!別擔心!」
門在哪裡?泳池又在哪裡?最好別一次走太多步,否則可能會掉進池子里。珍向左轉,摸索著前進,可是這下她更沒方向感了。
斐德列克抱住滴著水的珍,把濕頭髮從她臉上撥開,低聲呢喃安撫著她。
「我們的律師朋友。大概是要回房睡覺了。雖然我知道他晚上跟葛漢見面,可是沒想跟他說話。」博士頓了一下。「可是,你看到那些棕櫚樹。如果經過的人不是走大走道,我可能不會注意到。怎麼了?」
一片寂靜。好一陣子除了波動的池水拍打瓷磚的聲音,萬籟俱寂。滴著水的頭髮跑進眼睛,她把頭髮撥到一旁。珍氣喘如牛,又得擔心別人聽見她的呼吸聲。珍滑動著,拼了命地賣力傾read.99csw•com聽。
「你在這裏很久了嗎?」斐德列克問。
有人在這裏。
「嗯,我得走了,博士,晚安。」
珍倒著走,不曉得自己會走到哪兒去。她踢到了一張輕型的沙灘椅,椅子咯咯作響。珍摸索到椅子,然後舉起椅子,一股腦兒往前方的漆黑丟去。椅子落在地板上發出哐啷響,又往前滑了一段距離。
「也許你有興趣知道(雖然我想不出來你為什麼感興趣),他說他不記得星期五晚上到星期六早上發生的事。真是可惜。假使星期六晚上他在戀人小徑附近,比如在電話亭附近,他就能證實幾件有意思的事。」
「好了!斐德列克!沒事的!他會幫我們開更衣室的門的。你會吧?」
「你有沒有注意到附近有外人徘徊?」
「沒事,繼續說。」
「受傷?」菲爾博士說。「他好得很。倒該聽聽巴洛先生你說說,為什麼你覺得他受傷了,應該會很有意思。」
「我不曉得,可能是要來殺我。我看起來糟透了,對不對?」她咳著。「幫我把泳袍拿來,好嗎?」
「受傷了嗎?」
她的手臂自然揮動著,好讓身體浮在水面。顫抖著吸了幾大口氣后,她覺得自己最好保持移動狀態,隨便往哪個方向都好。她側泳,悄悄地滑動著。水溫更冷了,不曉得真是如此,還是只是她自己的錯覺。滑了六七下后,珍不是看到或摸到,而是感到白瓷的扶手就在池邊。她抓住扶手,身子直抖著,想讓呼吸慢下來。她停了一下,靜聽。
兩個大蛙式,珍就游到了池底,離水面大概有六七呎。可是這樣更糟,有如被葬在地底。珍游上水面,探頭諦聽。
「有——有人想——」
腳下的馬賽克大理石溫溫的,還有些微微的隆起。珍的心砰砰地跳,驚慌到了極點,感覺自己好像被關在那裡好幾個小時。有人悄悄跟蹤她,一步步要把她逼入絕境。每次珍開口,就等於讓對方知道她的位置,朝她走得更近。
她轉身就跑卻滑了腳,幾乎跌跤,她藉此觀察了一下環境,自己一隻腳正踏在一個宛如海灣的弧形平滑缺口。
「不是,我是說之後。跟我走同樣的方向。有嗎?」
同樣坐在一張搖椅上似睡非睡的,是基甸·菲爾博士。
「這個怪https://read.99csw.com人看來更健康、更骯髒了,」菲爾博士回答。「我們發現他窩在戀人小徑那邊的樣品屋,葛漢說他常在那邊出沒。當時是下午了,他吃著沙丁魚罐頭,還沒完全從前一晚的酒醉中清醒過來。嘿!停下來!怎麼了?」
「我也不擔心,」門房說,「就像小姐說的。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是一把裁紙刀。」
「不可能。」
樓上寬敞的大廳一片漆黑,微風輕拂。大理石地板比樓下的地板還冷冰冰。斐德列克沒停步。大廳後面,靠近玻璃門的地方有幾盞夜燈亮著。大廳里棕櫚樹林立,中央有個閃著光的噴泉,彷彿要催人入眠。
還是什麼聲音都沒有。
斐德列克正要轉身,對此事不再抱希望。飯店職員全睡了,而晚班門房在黑黑的小房間里打瞌睡。假設有人躲在棕櫚樹後面,可以在不讓菲爾博士察覺的情況下,悄悄來去——
黑暗的感覺像是條蒙在眼睛上的繃帶,沉重地壓著珍的眼睛。她有點驚慌,像是迷了路,這種經驗有時會出現在夢裡。黑暗讓原本沉靜的地下室更加幽靜,十足像座墳墓。
菲爾博士看著他。
斐德列克沒回答這個問題。
「怎麼了?」他大聲地說。「我的老天,發生什麼事了?」
「先生,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該把衣服拿給你們。」
「什麼事?」
「小姐,我沒說我不會。我只是說你們不該在門都鎖了以後還在這裏。這樣是不對的,是吧?如果你們走這邊,我會通融一下,幫你們開門。」
斐德列克轉身,看見池面動蕩,水溢出了池邊,地板上的水閃著微光。他瞧見珍正望著他,珍向泳池的小梯子游去,手臂看起來都快滑不動了。
腳步聲立刻停了下來。珍拔高了音調,尖銳的迴音如雨點般在珍四周落下,她耳里一陣嘩啦嘩啦。沒人答腔,只有珍自己話語從圓頂傳回的迴音。另外一個人似乎也聽著這些聲音,過了好幾秒后,等迴音消失,這個人又走了起來。
珍馬上尖叫了起來,這般瘋狂的叫聲不但嚇到了自己,也嚇到了伸出那隻手的人。尖叫聲穿透屋頂、灌滿全室后,迴音才跟著來。儘管珍尖叫著,本能驅使她朝瓷磚牆踢腿后彈。有個東西掃過珍的肩膀,一陣灼痛。
「我不喜歡這種事,」他怒九_九_藏_書吼著。
「老實說,我在密謀一出惡作劇,」他把眼鏡戴上,眨了眨眼睛。「噢!」他說。「希望你們不介意我這樣說,你們看來像是傳說中穿著涼鞋的化緣修士,可是沒那麼神聖,而且濕答答的。你們到底在忙什麼?」
「你這幾分鐘有沒有看到有人經過大廳——從後面走到前面?」
斐德列克瞪著他。
他沿著池邊走,往池子里指。泛綠的池水餘波盪漾,看不大清楚。可是那個東西太明顯了,他們全看見這個東西在離池牆邊幾時遠的池底,靠泳池長邊的中點。是件閃著光的金屬物品,看似一把寬柄刀。上頭有幾個字母。
上方突然伸出一隻戴手套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這不合理。」
珍邊回想剛才發生的事,邊把手伸入袍子摸左臂。另外兩個人還盯著那把刀瞧,她把袍子拉下一角來看,有個很淺的刺傷,只刮破了一點點皮,滲出了一兩滴血。珍覺得左臂很酸,可是沒有其他的傷口。
「你會不會覺得我沒禮貌?」菲爾博士說,略帶紅暈與愁色的臉扭曲著。「如果我說我該事先安慰你?」
聲音很小,可是錯不了,是皮底鞋拖著步子走的微弱聲音——走了幾步,停下來,又繼續走著——這個人朝著她過來,想找出珍所在的位置。
門房唉叫了一聲,還是跟在斐德列克後面,斐德列克自顧自地走。鋪著地毯的寬階梯通往一樓,中間經過好幾個平台。斐德列克一步就跨了三階。珍沒受傷,可是這個攻擊事件一樣讓他非常憂慮。
「哈啰!」她大喊。
黃泳衣的身影拉住小梯子的扶手,吃力地爬了上來。珍屈著膝,上氣不接下氣,勉強裝笑。
菲爾博士臉上的睡意或是專註力突然不見了。
「我這個人,」他說,「不做那檔事的。我不做那檔事的。」
抓住她的手鬆了開來,珍急速後退,頭往側邊埋入水裡,讓她有點喘不過氣來。這時,她才發現同時間發生了好幾件事。她聽見跑步聲,聽見當時就讓珍覺得不解。有人砰砰敲著應該是通往大廳的門,還有說話的聲音。
「先生,沒有,除了你。我已經上樓到我的小房間夢周公去了——我這個人,」門房語氣有些曖昧,「不做那檔事的。我不做那檔事的。」
站在池邊的珍,聽見自己沉重的喘九-九-藏-書氣聲充滿恐懼,把其他的聲音都蓋過了。她祈禱自己站在對的地方,就站在深水區邊。她把泳袍脫下,丟到一旁。準備好就跳人池中。
「安慰?這是什麼意思?」
在池子里,她就安全了。珍是游泳好手,朋友圈裡就屬她最諳水性。她可以碰碰運氣,至少可以解答疑慮。如果那個人也跟著下水,就可以確定——
「一把什麼?」
「那檔事!看那裡!」
「巴洛先生!」
這會兒,菲爾博士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行。那我就穿著泳衣走出這個該死的地方,告訴第一個要我停下的警察,海濱飯店扣著我的褲子,」滿頭怒氣讓他有點頭暈。「也許1鎊能讓你覺得值得幫這個忙,可是如果你覺得——」
夜班門房把泳袍遞給了珍。珍一邊套上泳袍,一邊用手指順頭髮,笑著跟他們說不用擔心。門房則一副責備的表情,似乎是說人是該有些肚量,但是這種事實在太過分了。即使珍說了剛發生的事,他還是一樣的表情。
珍選了個方向,大步向前。可是走了兩步就忽然停下,俯身往前,以全副注意力傾聽。
斐德列克轉過身。
「好的,你好像很疲倦。吞一顆阿司匹林,喝點威士忌,然後上床。明天午後,你若經過艾頓的小屋,值得你去瞧瞧。葛漢巡官有了些想法,可能讓大家大吃一驚。這個秘密免費送你。」
「誰在那裡?」
平常,燈光突然熄滅就足以讓人為之一驚,現在在這裏簡直是恐怖極了。珍站了起來,發覺自己完全不曉得門在哪個方向。
「小姐,現在這裏沒有人,」他指出。
「就是安慰。我預料到了,我想我該事先安慰你。晚安。」
她起先以為是斐德列克關的,等一下他就會把其他的燈打開。可是這不合理,珍是理性的人。控制泳池燈光的開關應該不會在泳池館外的溫室盡頭,比較可能就在這裏的大門外。
「是醒著還是睡著?」
珍一動也不動。
他們兩人的距離更近了。
有個聲音。
「我想,」他從博士身後說,「你和葛漢巡官忙了半天?」
是游泳池!
斐德列克告訴他剛發生的事。
噴泉水聲呢喃。斐德列克凝視地板,腳尖左右晃動,眼睛直盯著地板。
「沒有,先生,就只有我一個。你知道,已經11點半了,11點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