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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第十七章

「用不著,謝謝,」康絲坦思繃著臉回答,「電話已經給我惹了很多麻煩了。」
她僵直了身子,珍也是。在這座颳風的小丘上,兩個心有定見的身影同時轉身,視線飄過空地,望向法官的小屋。兩人心底想著同樣的問題。從那個方向,一個略微模糊卻顯然是個爆裂聲,順著風傳了過來——她們聽到一聲槍響。
「康絲坦思親愛的,聽著。這個不重要。你——嗯,你有聽到斐德列克和我說的話嗎?」
「部分。」
「我想請你派一輛車接我回陶頓市。」
「棒極了!」
「因為我沒別的地方可去,」康絲坦思回她,「他們把我趕出來。他們現在都在小屋那裡,爹地、斐德列克·巴洛、菲爾博士和葛漢巡官爭論不休。他們在討論正經事,小女孩必須到外面去玩。」珍推開下塌的門時,她頓了一下。「這裏?」
「康絲坦思,警察找到你了嗎?」
這些街道現在仍是一片蕁麻和紅土,只有戀人小徑鋪了水泥,是惟一連接聯絡通尼許鎮和侯修灣大馬路的像樣道路。這裏設了個電話亭,離戀人小徑入口有20碼遠,原本高起的邊坡在此開展成宜人的空曠平坦區域。水泥只鋪到這裏,後頭還是紅土碎石路。在一塊整理過的地上,一棟獨立的模型屋矗立在路的一旁,對面還有兩棟相連的模型屋。
「你怎麼不打電話給我們,告訴我們你在哪裡?」
康絲坦思不假思索答了出來。這個回答在珍聽來有幾許實在,可是並不單純。康絲坦思的舉止看似隨時要逃的樣子。
「唔?游泳派對進行得如何?」
「知——知道。」
「不愛,當然不愛。我當然喜歡他,可是他只是像一個哥哥。」
「我待在爹地的小屋。我搭公車來的。不行嗎?」
「康絲坦思!」
「不會,當然不會。」
「知道。昨晚他們來小屋找人時,爹九_九_藏_書地把我藏了起來。珍,我沒想過他會這麼有人性。他說他需要時間思考。」
兩棟相連的模型屋右側停了一輛眼熟的車子,是一輛有紅椅墊的凱迪拉克。潔凈的車子與後面頹敗的屋子形成對比。康絲坦思先認出車,才認出聲音。珍·坦納特邊戴上手套,邊從屋子下階梯來。
「那你在這裏做什麼,珍·坦納特?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不討厭你,我嫉妒你。」
「康絲坦思,親愛的,別傻了——」
康絲坦思沒有回答,徑自走過她身旁,打開門,穿過門廳,踏上空無一人的街道。
「這裏,跟我來。」
康絲坦思退到水槽邊,兩手搭在水槽上。從她的聲音聽來,她不帶任何情感。她圓睜著的棕眼眸快速溜轉,好奇地看著珍。
「不會,我不會攔你。可是,康絲坦思!」
康絲坦思把手從水槽邊收了回來,站直了身子。她握了握拳.似乎對僵硬的手指感到意外。她拉緊了外套。
「不准你也這樣說我!」
「有,還看見了,」康絲坦思的聲音極為平靜,是確信自己看法的平靜。「我覺得很噁心。不是我惡毒卑鄙,珍,我不是這樣的人。可是我真的覺得很噁心。我不應該讓——」
「還沒。」
「真的不明白?」
「好的。雖然我看不出你有跟我談的必要。」
康絲坦思似乎轉身要跑。珍急忙跑過屋前預定作為前院的空地,擋住了她。
她越說聲音越小。她再度開口時,聲音還是很微弱。
從此高處,這條路迤邐穿越一片空地,越過一處頂著海風吹刮的蒼黃矮樹叢。300碼外,艾頓法官的小屋讓一叢樹半遮面。從這兒也看得到海。太陽露臉時,可以看見海面泛著藍暈的薄霧,光點錯落。
已經倒閉的艾克曼房地產與建設公司曾經雄心勃勃,把現在當地人仍稱「戀人小徑」的鄉間九-九-藏-書小道改名「威靈頓大道」,準備發展龐大的住屋計劃。
康絲坦思只聽到一層意思。
「對,都不在了。」
「沒錯。」
「康絲坦思,」她說,「你是個孩子。你真的還是個孩子。我現在才真的發現。」
珍的聲音非常真誠。「我要你相信我是你的朋友。是真的,不管你相不相信。康絲坦思,你父親現在的處境非常危險。我不是要嚇你,我只是要你了解一件事。」
「就只有這樣子嗎?——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哦。那個穿紅泳衣,老纏著他的騷|貨呢?」
珍還沒答腔,她又搶著說:「我嫉妒你和斐德列克。我跟蹤斐德列克。我想嚇你,只是嚇嚇你,要你跟我一樣驚嚇痛苦。我跟蹤斐德列克,早在你邀請他之前我就知道你會請他了。我從大廳拿了那把裁紙刀。我戴手套,是因為偵探電影里都是這樣演的。你氣我嗎?」
「這個地方糟透了,」她鎮靜從容如展示衣服的模特兒,「我不曉得為什麼你要待在這裏說話,又談不出個所以然來。我要走了,」她的聲音帶著憂慮。「你不會攔我吧?」
「他們都走了?所有人?」
水泥路面有裂痕,這些水泥的品質本來就差。她猶疑了一會兒,信步走近了那些模型屋。快走到時,她突然停了下來。
「嫉妒?」
她沒戴帽子,但是深色連身裙外罩的外套領子掛著毛邊。一頭金髮梳理得頗為隨性,臉上也只上了點淡妝。也許這就是她看起來比較成熟的原因。她和安東尼·莫瑞爾在法院後面的小花園談話,約翰·愛德華·黎派特被判死刑的那個下午,不過是上個星期四的事。現在的她看起來卻更為成熟。
太陽慘白刺眼,天空也是同一個顏色,差別只在於太陽比較亮。深灰色的雲塊遮住了太陽又飄走了。這邊地勢較高,風吹著。一隻走散了的雞在預九*九*藏*書定為威靈頓大道的空地中央,邊快走邊猛啄地上四散的沙礫。
她沒再說話。
「等等。康絲坦思,你愛斐德列克·巴洛嗎?」
珍提出了她的問題。
「康絲坦思,你到底上哪兒去了?我們擔心死了。」
珍的手鬆了開來,放回了身邊。她深吸了一口氣,灰眸子里的不確定感漸漸散去,困惑的表情也解了開來。
對面的獨棟模型屋一度是艾克曼公司的驕傲,紅磚白牆配著綠色的窗框。如今窗子上的玻璃蓋滿塵垢,有些已經破了;安在一道磚拱下的前門已經脫了框,旁邊還有間單坡頂的車庫。
「你爸媽都不在了,對吧?」
「你有很多很多的錢,全是你的?」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找你嗎?」
「康絲坦思,是不是你殺了安東尼·莫瑞爾?」
「沒事。」
珍遲疑了一下,便拎起手提包跟了上去。康絲坦思就站在碎石路上,彷彿渾然不覺身旁有人,只想著自己該往哪兒走。
「噢,康絲坦思,你不明白,我其實不在意嗎?」
珍笑了起來,但馬上止住了笑,因為康絲坦思會以為她是在笑她說的話,但她笑的其實是背後的含意。她的目光略過康絲坦思,越過水槽,穿過污穢的窗戶,落在陽光時而照亮、時而遮蔽的荒涼景色。她是苦笑,笑到后聽來像是嗚咽聲。
「他們都要我代他們跟你道別,」珍接著說,「他們很遺憾沒能在離開前見到你——」
「康絲坦思,我想跟你談談。我們到對面去,好嗎?」
「是的,他們今天早上離開的。今天星期一,你知道的。雨果·瑞克斯要我提醒你一件事,可是沒說是什麼事。」
「你真的愛過安東尼·莫瑞爾嗎?」
珍似乎嚇了一跳。今天珍還是全身裹著一件不起眼的鄉村風格花呢裝,但她生動、柔和的臉龐讓整個人光彩煥發。康絲坦思的目光不在她身上九*九*藏*書,但仍注意到了這一點。
「愛,非常愛!可是,你知道——」康絲坦思垂下眼帘,腳來回擦著地板,皺起了前額——「你知道,現在他已經走了,回不來了,我卻不是那麼想念他。他在身邊的時候,我老覺得不大自在。珍,我跟你說,你千萬不能跟別人講。我覺得雨果·瑞克斯人比較好。當然對雨果,我不可能有對安東尼的那種感覺,我已經毀了,以後只能隨遇而安,可是老實說,我覺得跟雨果一起,在派對上玩得比較開心。」
「星期六晚上8點20分,你想從這條路上的電話亭打通電話到我家找我。康絲坦思,你那時候想跟我說什麼?」
「你不氣我?」她不相信地問。
「我不相信。」
康絲坦思望著地上意味深長地笑了。
「除了什麼?」
珍掙扎著要拋開這種感覺。
「嗯。雨果人挺好的,對不對?他知道怎麼找樂子,其他人就不會。除了——」
小門廳的屋頂仍掛著一盞威尼斯風格的小提燈。她們穿過屋子,走進灰塵滿布的昏暗廚房。牆面高於瓷磚的部分,有鉛筆塗鴉的姓名首字母和留言。冰箱上有個空啤酒瓶。珍帶上了門。
「哈啰!」這個聲音驚訝中帶著鬆了口氣的感覺。
「珍,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我發誓,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的。」
「你知道他們在找你。」
「沒人規定你做這做那,」康絲坦思說,「而且你年紀比我大,你高興做什麼事,沒人會說話——他們對我就不是這樣。就是這樣:你年紀比較大,我希望我現在是35歲,但我可能看來老氣又有皺紋……」
這些屋子傾頹污穢,不再是當年紅磚白牆的模樣。即使有人想買或租賃也不成,因為其法律歸屬權仍未釐清,加上一位董事還在達特摩監獄服刑,情況又更複雜了。孩子們倒是樂得有這麼一個地方可玩,有一兩回,還九_九_藏_書有情侶在這兒鬧出醜聞。這些屋子任憑海風吹散百葉窗,鼠輩啃咬地基。
4月30日星期一下午,這一天天氣晴朗,只有些許雲朵,康絲坦思·艾頓從大馬路轉進了戀人小徑。
「蘿拉·康尼許?——康絲坦思,」珍溫和地說,「你怎麼知道她穿紅泳衣?」
「不,我不明白!」
「但至少我說的話,沒有人會感到訝異。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如果你想去法國坎城還是瑞士的聖摩里茲,說去就去,沒人會攔你。如果你想舉辦派對,說辦就辦。可是那些派對讓你開心嗎?沒有,一點都沒有。你根本不喜歡那些人在你家,對不對?」
「這裏。」
「為什麼?看在老天的分上,為什麼?為什麼你這麼討厭我?」
「你似乎玩得很開心。」
「對,」康絲坦思停了一會兒,答道。
康絲坦思漫無目的地走著。她拖著步子,似乎是被迫四處亂走。眼前出現的電話亭讓她蹙眉,但沒有停下腳步。
康絲坦思喘著氣說:「不是!不是!不是!我只能說這麼多——」
「現在就只有我們兩人,」她說。她把手提包放在冰箱上。心裏的痛楚讓她捏緊了手。「康絲坦思,」她平靜地說,「昨天晚上在泳池的是你,對不對?」
依照計劃,這個地區將成為人口集中區。無數售價合理(650到950鎊)的舒適住宅將在此林立,克倫威爾大道、馬伯洛大道和沃夫大道等街名將標在艾克曼房地產與建設公司的新市鎮藍圖上。
「我們要去哪兒?」康絲坦思問。
「他今天早上宿醉得很厲害,」珍不經意說著,「前額還有個清楚的紅印子,都是昨天想從高跳板炫技惹的禍。」
「我想找一個叫黑傑夫的流浪漢。他的東西在另一間屋子,可是人不在這裏。我也想知道,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願意做任何事,」康絲坦思簡潔地說,「讓他逃過此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