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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書桌上方的牆頭,怪誕的麋鹿頭正看著他們。這個麋鹿頭俗氣老舊又被蠹蟲吃得一塌糊塗,跟醜陋的藍色花壁紙、刺繡的沙發靠墊倒是很相配。
「星期六晚上,就在我全神思考這些疑點時,我走到了這張棋桌邊。我拿起棋子把玩,心不在焉地丟接著棋子玩,突然靈光一閃。我想起莫瑞爾有個習慣,然後我想起他口袋裡的東西。」
「第一個是電話,我老早就覺得電話不對勁。我一開始就覺得電話有問題,就像當時我跟你們說的,為什麼電話只是被推落桌面,就破損得那麼厲害,像是有人使勁往地上摔似的,或是——從很高的地方讓電話墜落。
「最後,是這個。」
「來吧,」他說。
艾頓法官關上落地窗,整個房間顯得更暗了。
「不是的,小姐。」
「的確,並不合理,」菲爾博士說。
「男士們,」他問,「什麼風把你們這些貴客吹到府上?」
「不是的!」面帶愁色的菲爾博士大聲說,語氣堅定,然後壓低了聲音,「我只是運氣好,能解釋這件謀殺案是怎麼發生的。其他的部分不關我的事。」
「然後看看接下來發生什麼事。我們知道兇手是在莫瑞爾對接線生說『救命!』時開槍的。我們都是怎麼講電話的?嘴湊著話筒講。
「這件謀殺案是怎麼發生的?」艾頓法官重複了那句話,顯然相當好奇。「有人懷疑這件謀殺案怎麼發生的嗎?」
「他口袋的東西?我不明白。」
「兇手設計的,」菲爾博士說,「讓人以為莫瑞爾是在那個地點、時間死亡的。」
「如果你想叫她回來,現在還來得及。我還等著你們答覆,是什麼風把你們這些貴客吹到府上?」
「莫瑞爾是後腦勺中槍致命的。子彈從右耳後方進去,而手槍在一段距離之外。
他似乎想清喉嚨,這個輕微的動作觸動了頸子的肌肉。可是,他臉上仍是毫無表情。
「聽著,先生,是這樣的。我承認,我一開頭就出了岔。我思考的方向也許沒錯,可是許多近在眼前的事我都沒有注意到,等到菲爾博士指點我才曉得。」
「星期六晚上檢視過這個房間后,這一切就更清楚了。有人開了兩槍。莫瑞爾應該是在8點半前死於第一槍,第二槍是在這裏開的。可是,手槍里只有一個空彈殼。一定是兇手在彈匣里放了另一顆子彈,好讓我們以為手槍只開了一槍。
「那就關係到第二點。如果有人開了第二槍,這第二顆子彈到底跑哪兒去了?」
「不是的,小姐。早了幾分鐘,但也只早了一點,短到讓醫生看不出差別。」
「這就讓人對兩件事感到好奇。第一read.99csw.com,那一顆額外的子彈是哪來的?是兇手另外帶了一顆子彈?還是帶了一個空彈殼?還是——」
菲爾博士停了一下。手指梳過那一頭夾雜著華髮的亂髮,顯得非常不自在,甚至可以說是困惑。
「先生,我還是認為,」葛漢緩緩說道,「讓艾頓小姐留下來比較好,她也想留下來。恐怕我們得叫她回來。」
葛漢巡官把上衣上的幾粒沙撣掉,從椅子上跳了下來。他的體重讓地板震動了一下。他把手槍放在桌上。
「在這裏,」菲爾博士說。
「然後呢?」
葛漢巡官站了起來,從臀部的口袋掏出一把艾維斯管特.32的手槍,先試了試,確定旋轉彈膛能轉到擊鐵前。
「設計?」
艾頓法官頭一回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他把雪茄從嘴裏拿出來時,葛漢巡官注意到雪茄尾端上的齒痕。但是,法官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艾頓法官喝了一大口的白蘭地。
「沙丘之屋。艾頓的小屋。救命!」葛漢說。他倏地把頭往後一縮——開了槍。
「我有失禮數,」法官頓了一下,「男士們,想喝點什麼嗎?」
大伙兒一陣沉默。
「現在,」他指出,「若是因為子彈不在這裏,就要拋棄這個相當可靠的理論,是不合邏輯的。」
「我想喝一點,先生,」斐德列克·巴洛說。
「這個解釋,」他承認,「似乎有可能,所以——」
艾頓法官走到餐具櫃邊,為客人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從一個陳年的矮寬瓶為自己倒了少量的白蘭地。他拿大高腳杯的輕柔模樣彷彿裡頭裝的是液狀的黃金;從某一方面來說,這種酒也確實非常珍貴。他把一根雪茄修了尾,點燃后回到自己的椅子坐下。他用手溫著酒杯,讓杯里的酒輕輕打轉。窗外的太陽時而露臉時而藏匿。艾頓法官一派沉著。
「我的好先生,」菲爾博士說,「除了這一點,其他的事我無所懷疑。如果你准許,我們準備向你解釋。」
「沒有疑問,」葛漢嚴肅地說,「裏面有兩顆子彈。星期六晚上射的那一槍,子彈在鹿頭的另一個鼻孔里。」
「不是的,小姐。剛才我正要說。只有一個人,一個人,可能殺了他。只有一個人有改變兇案時間和地點的必要。只有一個人要讓我們以為莫瑞爾先生是8點半在這裏中槍的,而不是在其他的時間地點,否則他就毀了。我們已經有證明這個人是兇手的證據。我馬上讓你們看這個證據。」
葛漢巡官轉著筆記本。斐德列克·巴洛喝完他的威士忌加蘇打水。菲爾博士繼續說:
葛漢注視著他。
「是的,小姐九*九*藏*書,沒錯,」他簡要地向這兩人說明了剛發生的事。
「我再說一次,」菲爾博士強調,「沒有火藥殘餘。這是什麼意思,大概用不著我說。這表示開槍時,槍口沒有正對著莫瑞爾的頭。手槍大概是在五六吋遠的地方,也許更遠,我們無法斷定。」
他說:
「你的說辭雖然聽來荒謬,但都是真的,沒有問題。兇手趁著你在廚房的時候,把莫瑞爾的屍體放在這裏。兇手開了燈,布置了現場,開了一槍空包彈。然後兇手把莫瑞爾的屍體推到紅沙上,再開溜。」
「艾頓法官,」菲爾博士繼續說,「告訴我們他在8點20分離開這個房間到廚房去時,只亮著這盞燈。8點20到30分之間,有人開了中央的吊燈。為什麼呢?你們可以看見桌燈的金屬燈罩是固定的,燈光只照到桌子和地板,照不到房間的上半部。
法官臉上帶著笑意。
電話鬆脫了手,猛地撞擊地板噹啷作響。電話墜落時,葛漢手上的手帕也隨之飄動。他剛往鹿頭的右鼻孔射了一顆子彈,就在葛漢急速伸手到鹿頭的左鼻孔時,右手突然顫動了一下。在他的手還沒碰到鹿頭前,腳下椅子邊的地毯突然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葛漢沒說話,站了起來。臉上的蕁麻疹犯得厲害,好像一個人憋了氣,準備潛水的模樣。他走到房間的另一頭,把手放在一個人肩頭。
「我不用,謝了,」葛漢說。
艾頓法官蹙起眉頭。
「唉呀!」艾頓法官低聲抱怨著,把杯里的白蘭地喝完。
菲爾博士拖著笨重的身子,慢吞吞地走到桌子邊。他挪到桌子的另一頭,好讓大家都不會被擋住視線,他拉了桌燈的鏈子。明亮的燈光照亮了書桌和地板,跟前天葛漢開燈的時候一樣。
他回到自己的沙發坐下,翹起了二郎腿。
康絲坦思和珍沒吭一聲。康絲坦思臉都白了,珍很鎮定,可是眼神高度警覺。吊燈明亮的燈光讓兩人臉上的表情一覽無遺。
葛漢陷入憂悶的沉思。
槍聲在密閉的房間里轟然作響。接下來發生的事如此快速,斐德列克·巴洛要到後來回想時才曉得自己目睹了什麼事。
今天早上,他穿著的服裝很正式,深色的外套、直條紋的褲子、翼領和灰色的領帶看來都非常考究。這整體的感覺很難形容,這身衣服讓人覺得艾頓法官是個難纏的角色,他暴躁中又表現出冷淡、禮貌性的耐性,更加深了這種印象。
廉價沙發的襯墊質地頗為粗糙。艾頓法官的手掌開合時,他們聽得見指甲刮扶手的聲音。
菲爾博士坐直了身子。
「哦,」他說,「所以,莫瑞爾沒有對著read.99csw•com話筒說『沙丘之屋,艾頓的小屋,救命!』所以,說這些話另有其人,而且刻意靠著話筒開一槍,讓接線生以為那就是發生的事。所以,這都是假造、設計出來的。」
「我們聽到槍聲,」她的聲音既尖又細,「我們聽到槍聲。」
「這個,先生,」葛漢緊張地聳起肩膀,清了清喉嚨才接著說,「是這樣的。今天早上我和我的上司及局長開過會,討論了整個情況,覺得很遺憾。所以他們和我都覺得沒有再等下去的必要。」
葛漢的視線現在差不多可平視麋鹿的玻璃珠眼睛。他把手槍指著怪誕鹿頭的右鼻孔。然後將電話線的長度拉到極限,把電話和手槍靠在一起,俯身把頭湊向這兩樣東西。
她的父親伸長了脖子回望,似乎因為看見了她而變得惱怒。他擺著手,像是在斥退一名僕人。
儘管這是他慣常的責難方式,葛漢的臉色看來卻嚴肅多了。
他回到沙發坐下。
「我們聽到槍聲,」康絲坦思又說了一次,仍是尖厲的聲音。
艾頓法官的聲音變得乾澀粗嘎,失去了警戒心,也因訝異而顯得有點激動。
他停了下來,熱切地看著所有人。
「別走,」巡官說,顯得嚴肅又有種自信,「小姐,請留步。我有個想法,只是個想法。等一下我們需要你。」
「你說,」法官思緒滿懷地接下去,「有人這麼做?」
光線又暗了下來,他們只看得見菲爾博士喘著氣的身子側影。
「進行逮捕,」葛漢回答。
「這很清楚,對不對?」他這麼問,掃視了在場的每一個人。「我提出對電話的疑問時,你們都顯得不以為然,可是我不能不問。」
「他也不是在8點半——中槍的。」
「所以安東尼不是在這裏,」康絲坦思吐了口氣,「中槍的。」
「如果你准許的話,葛漢巡官現在要模擬兇手當時的行徑。我身體不夠靈活,沒辦法表演。」
「康絲坦思,」他冷淡地說,「拜託,別在這個時候打擾我們。你在這裏,對我們不方便。請出去,順便帶——」他戴上眼鏡——「這位女士離開。」
「是的,先生,那個兇手。」
「這檔事的癥結,」菲爾博士說,「出在從一開頭就沒有人注意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明明就在眼前,奇怪的是,沒有人注意到這件事代表的意義。我說的這件事,是用手指在莫瑞爾頭上的傷口轉一圈,就會發現並沒有火藥殘餘。」
「非常高明,」艾頓法官說。
「把這一點跟那兩件事:(一)有人踩在旋轉椅的坐墊上,(二)有人把電話舉高再揮下,兩件事一起考慮,我們要看的只有一個地方https://read.99csw.com。確實,我們要找的只有一個東西。」
「你是說——」
「斐德列克·巴洛,我得請你跟我到通尼許鎮的警察局。你將被正式起訴謀殺安東尼·莫瑞爾,你將被監禁起來,一個星期後在艾克希特市出庭。」
「等什麼?」
「沒錯,」菲爾博士嘆了口氣,其他的人看著他,「這就是整個事件的經過。一直要到昨天,我坐在飯店房間的陽台看著對街三名男子填沙包,然後有人提到這座小屋的前任屋主是加拿大人時,我才想到這一點。
「當然,」菲爾博士又接著說,「我應該早些明白這一點。其實有三個相當明確的跡象指示了我們該調查的方向。
他平靜地說:「聽我說,男士們,這是不可能的事。8點半這一聲槍響,沒有人把頭擋在電話前,手槍一定是在離話筒1吋以內的距離,指著其他地方開槍的,所以話筒里才有火藥殘餘。因此,8點半的槍響不可能是讓安東尼·莫瑞爾致死的那一槍。」
「我洗耳恭聽。」
「殺他的也不是——爹地。」
「加拿大和美國的動物標本製作師,在製作大型動物的頭部標本時,習慣在頭殼和多層油布下填細沙。看到麋鹿頭時,我早該想到這一點。你們知道,英國是沒有麋鹿的。重點是,這活脫就是個天然的沙包,一個沙包輕而易舉就能擋住小口徑的手槍子彈。」
葛漢轉過身子。
菲爾博士坐在沙發上,巴洛坐在沙發的扶手上。葛漢巡官坐在一張扶手椅里,他的筆記本就擺在棋桌上。
然後他回到對法官的嚴正說明。
「所以,當我發現話筒裏面——裏面——有火藥殘餘,你們能怪我那麼驚訝嗎?當我發現兇手從莫瑞爾後面一段距離外開槍,莫瑞爾的頭擋在電話前,不但話筒上有火藥殘餘,裡頭的揚聲震膜還被震破了,你們能怪我那麼驚訝嗎?」
「哦。那你要怎麼說我——」
法官打量著他,沒說話。艾頓法官看葛漢的表情跟當初他看莫瑞爾的表情沒兩樣。
「葛漢,表演給他們看,」菲爾博士建議。
事情發生的二三十分鐘前,艾頓法官看著女兒從前門出去。他看著她漫步走開后,轉身面對家裡的三位客人。
窗外,草坪上有急促的腳步聲逼近。一扇落地窗倏地拉了開來。康絲坦思·艾頓和珍·坦納特先後跑進了屋子,急步停住。房裡四個人的情緒如此緊繃,也許只有一個人例外,沒人注意到這些女孩進了房間,直到康絲坦思開口。
「你?」他大聲說,「老天,先生,我們從沒想過是你下的手。老實說,我們知道不是你乾的。」
「然後是旋轉椅上的小坐墊。我檢查過,很臟,九*九*藏*書可是整個屋子卻很乾凈。我知道葛漢巡官當天晚上稍早的時候,曾拿起坐墊拍打掉一些泥垢。看起來像是有人穿著濕靴子踩在上面過。
在場的人這會兒全把目光轉移到葛漢巡官身上。葛漢一副堅定嚴肅的模樣,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巴洛細看后,認出是一包東尼糖果公司的日香糖。葛漢剝開一片口香糖的包裝紙,把口香糖放入口中。
「不在這個房間里。葛漢巡官向我保證。他確定警方搜過每一個角落了,沒找到那樣的東西,雖然我們知道有第二顆空彈殼。星期六晚上他開車載我到飯店的路上,我越是追問,他越是肯定。可是,子彈不可能飛出這個房間。所以空彈殼一定還在這裏。」
然後他輕聲說話,字字清楚。
「不用,謝謝你,」菲爾博士說。
菲爾博士轉身,走到往門廳的門邊,中央大燈的開關前。他按下開關,吊燈剎時大亮,眾人的眼睛好一會兒才習慣強烈的燈光。
菲爾博士停了下來。指著棋桌,神情顯得抱歉。
他走到桌子邊,把旋轉椅挪到手槍前兩呎遠靠麋鹿頭左邊的地方。他把槍換到左手,將一條手帕纏在右手上,用右手拿起電話和話筒。就這樣右手拿著電話,左手握著手槍,他站到了椅子上。他忙著穩住身子,椅子則咯吱咯吱猛響。
「是這樣子,」他看了菲爾博士一眼,「所以多虧了你的——哎——詳細說明,先生,我們現在才知道了這些我們自以為明白的事實——」
「他的幸運物,」菲爾博士解釋,「他的吉祥物,是一顆子彈,.32口徑轉輪手槍的子彈。他習慣拋接這顆子彈。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不管什麼時候都把這顆子彈帶在身上,坦納特小姐可以作證。可是,我記得文斯朗讀莫瑞爾口袋物品明細時,沒有提到子彈。」
菲爾博士做了個手勢。
「找到了!」巡官吐了一口氣。底下的椅子咯吱哀叫著,葛漢身子一斜,差點跌下來。「口香糖還是有點用處,把一顆.32的子彈緊緊塞入洞里,跟油灰一樣牢靠。而且口香糖硬了以後,跟裏面的石膏一個顏色。」
「你瞧,先生,你是最不可能有此瘋狂行徑的人——在自己的家犯下讓自己弔死的罪行。不是的,先生,有人幫你做了這件事。我們剛剛說的都是事實。我們可以證明。可是,還有其他的事實。一旦我們找到證據——就定案了。菲爾博士也同意這個看法。
他吸了一大口氣。
那裡突然出現一堆淡紅色的沙,彷彿一個隱形的沙漏剛倒了過來,從空中飄落。就在葛漢把大拇指用力按進鹿頭的鼻孔前,這些沙形成了一座迷你金字塔,一點沙撒到旁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