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但他們一直沒有回到客廳。
「我最好去幫她一把。」巴里·沙利文說。
「哦,從一開始就知道。」
「怎麼下去?沒人能夠順著岩壁爬下去。而且正在漲潮。真要下去也得等到明早。」
「至少我能為她做到這些。」
雖然威士忌麻痹了他的感官,阿萊克還是露出真切的驚訝。他整個臉皺起來。看得出他不喜歡自己的夢想世界被現實侵入。他大笑起來,很快又恢復嚴肅。
兩天後麗塔·溫萊特和巴里·沙利文的屍體被發現。屍體被海浪衝到幾英裡外的小石頭海灘上,幾個小孩子看見后趕緊報告了警方。經過屍檢,我們才得知兩人真正的死因。
「自己出去看看那些腳印。那位小夥子和尊夫人的腳印。腳印通向情人崖邊,只有去程沒有回程的足跡。廚房桌子上有張紙條,但我還沒看。」
腳印在稀疏的草地邊緣消失了。屋后的紅土地總是濕漉漉的,剛下過雨變得更軟。鵝卵石小徑到了盡頭,腳印也就此消失。一排腳印堅決穩定,另一排則緩緩地跟在後面。我跳到紅土地上,跟著腳印往前走去。即便在這種時候,三十年來偶爾權充警方法醫的經驗還是冒了出來,多年的職業本能驅使我堅決跳到一邊,避開這些腳印。
我吃力地行動起來,大致花了五六秒鐘來到廚房門口。
我靠著小徑邊緣走到崖邊,麗塔的臉不斷在眼前浮現。
阿萊克還待在客廳里,站在桌旁替自己倒上更多威士忌。他看起來心不在焉,又有些愉快。
麗塔僵硬地站著,轉過頭用手背擦著淚水盈眶的雙眼。她眼瞼翻起,加上腦袋左右晃動著,整個樣子顯得有些可笑。像是突然意識到手裡還拿著酒杯,她衝著杯子眨眨眼,開口說話了。
「林德伯格上校補充說,在他看來,美國無意越洋參戰——」
「等等,」阿萊克低聲說,「等一下。我們總不能幹坐在這兒!」他凝思道,「你說的對,警察肯定知道該怎麼辦。請你打電話報警。要不我親自打?」
「哦,他們似乎有點心亂如麻。」
「是的,」他若有所思地說,「我不介意。為什麼要介意?我已經過了拈酸吃醋的年紀。是,我很愛麗塔,但不是在那種意義上。而且我討厭是非。你知道,她並不是第一次出牆。」
冰箱上方有隻手電筒,被紙巾覆蓋著。我拿起手電筒,走了出去,https://read•99csw•com隨手帶上門,跌跌撞撞地走下木台階,心裏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站起來,走回大屋。
見鬼,這簡直就是過去那個阿萊克·溫萊特,除了緋紅的雙頰和額頭暴起的青筋。
「為什麼不?」
然後,我像螃蟹一樣爬了冋來。往回爬要容易多了,雖然晃來晃去像懸吊在半空的蛛網上,但沒有因俯視深淵而引起的頭昏腦漲。峭壁陡峭,幾乎呈直角,壁面如同人臉一樣光禿禿的。那兩人的屍體在空中不會撞到任何東西。然後他們落了地……
安靜的廚房裡突然響起冰箱製冷的機械聲,嚇我們一跳。阿萊克循著聲源轉過身去,這才發現壓在酒杯下的廚房記事簿便條,便條用鉛筆草草寫成。他挪開酒杯,拿起字條。
我,一個久病無用的糟老頭子,在骯髒的地下就那麼趴了一會兒。哪怕好好地趴在地面上往下看也讓我害怕,手指一松,手電筒掉了下去,在空中翻滾著,就像星星點點閃爍的螢火蟲光,很快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海里,不留一絲痕迹。兩個大活人剛剛正是這樣消失的。
「據報告今天下午德國空軍有零星行動,一輛敵軍偵察機飛越——」
趕快把房間封閉起來,關上門,拉好窗帘。這幾乎成了我腦子裡的某種本能,近乎恐懼偏執狂的程度。燈光不僅是一種冒犯,而且是赤|裸裸的犯罪。不過我雖然飛快走到後門口,卻沒有立刻關上門。
「不!」當他終於明白我在說什麼后,說,「不,不,不!」
「那我就只能坐在一邊眼睜睜地看著,看著你為了飄飄欲仙喝死自己?」
他站起身,抬頭瞟了瞟我。他肯定是注意到我奇怪的表情,唇邊漾起一絲奇怪而狡黠的笑意。
最詭異的是,他說這話的時候,聽起來居然像過去那個阿萊克·溫萊特。老傢伙矮小僵硬的身軀放鬆下來,表情也不再迷迷糊糊。他眼瞼不再神經質地抖動,眼中重現幽默和容忍的神色。甚至連他說話的聲音、遣詞造句的方式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舒服地靠在巨大的椅子中間。
「正該如此,如果你還挺得住的話。」
「噓!」他沖兩人噓了一聲,馬上重新把耳朵貼到揚聲器上全神貫注地聽起來。
「有點?這麼說你根本就沒察覺到!難道你沒發現我整晚如坐針氈,一九*九*藏*書直在納悶他們到底是不是計劃幹掉你?」
「你認為裝聾作啞更好?」
「但我們有車,」他指出,「我們有兩輛車。可以開車去——」
「我親愛的醫生,」他輕柔地說道,「你以為我沒發現嗎?」
「那你知道那兩位對整件事怎麼看嗎?」
「沒發現那兩位背著我搞什麼名堂。」
因為宵禁,房間關得密不透風,客廳里相當悶熱。沙利文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金色檯燈周圍煙霧繚繞,剌激著眾人的喉嚨和雙眼。麗塔不安地動了動,從脊背開始,慢慢全身顫抖起來。她艱難地咽了口唾沫,手指握不住空酒杯,酒杯軟趴趴地落在地毯上。她盲目地摸索著,撿起酒杯,突然間站了起來。
確實,從餐廳方向吹來一陣輕風,在我們腳邊縈繞。廚房雙向門猛地打開,但沒人走出來。
「報警,」他在嘴裏再次掂量著這個詞,然後像大多數遇到類似情況的人一樣,激動起來,「但我們必須做點什麼!難道不能……你知道,到懸崖底下去?」
「我親愛的醫生,別說這種蠢話!想殺了我?明白了,你壓根就不了解我妻子。不,我們面對現實吧,他們沒打算殺掉我。但我能告訴你他們打算幹嗎。他們打算……」
阿萊克在收音機旁幾乎是怒吼地叱責起來。
阿萊克一直半是麻木地耷拉腦袋坐著,聽到這兒突然抬起頭來,把椅子挪近收音機——椅腳劃過地面發出剌耳的聲音——頭向前伸,專註地聽起來。
阿萊克轉過身,僵硬的關節閃了一下。他抉著桌邊穩住自己,向通往主走廊的門走去。我聽到他加快腳步走上樓梯,聽到他在樓上的房間轉來轉去,聽到他打開門和抽屜又關上。
「新聞到此為止,現在時間是九點過十八分半鍾,九點二十分即將為你播出……」
他說到半截停了下來,叫道:「見鬼,哪裡吹來的風啊?」
雲霧繚繞的天空下,光線剛剛好,不用手電筒都能看到兩排清晰的腳印。
「我不相信,」阿萊克幾乎吼叫起來,他猛地放下酒杯,杯子在光滑的桌面上打著旋,「你怎麼知道的?」
「我們怎麼打電話報警?有人切斷了電話線,記得嗎?」
「BBC國內播報。這裡是整點新聞,布魯斯·貝爾弗雷吉為你播報。」
「這不是真的,」阿萊克說,「這是……等一下!」
「不能破壞現場。阿
九-九-藏-書萊克,我們得趕快報警。」
他笑道:「不過我能理解她為什麼對你撒謊。老實說她在這方面的本事讓我頗為自豪。不。巴里·沙利文是個好小伙。可能她這次陷得格外深。不。我發現自己裝成毫不知情要好得多。」
阿萊克沖廚房方向點點頭。
「我還是跟你直說吧,」我告訴他,「那兩個人瘋了,捨身跳下了懸崖。」
收音機里的播音員沒完沒了地念著新聞。我聽到六點新聞中已經播出過的所有內容,每聽見一條就厭煩它又臭又長。阿萊克卻如同老僧入定,除了不時點頭附和某個觀點外,一動也不動。廚房門還是沒響,裏面也沒有任何動靜。
「別出去!」看到阿萊克搖搖晃晃地走向後門,我趕緊叫道。
麗塔·溫萊特坐在我旁邊不遠處一張翼型靠背椅中,聽到此處迅疾挺直了脊樑,身體挺得好像一張拉開的弓。她一隻手垂在身邊,幾乎握不住空杯子。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此刻肯定視線不清。很快淚水盈出眼眶,順著雙頰緩緩落下。但她雙眼眨也不眨,也不去擦乾淚痕。
「沒錯,」他注意到我目光瞟向桌上的酒瓶后,贊同地說,「我經常喝得飄飄欲仙,有時候甚至連這個,」他摸摸收音機,「也忘了聽。」
「報警。」阿萊克不確定地重複著,坐到桌邊的白椅子上。
「我沒事,」他說,「我還是不敢相信。這一切……」但他眼中充滿了淚水。
我有點恐高,一到高處往下看腦子就暈乎乎的,整個人都想往下跳。所以我不敢走到峭壁最邊緣處,要知道本地人大都敢這麼干。我也顧不上臟不臟、地面上泥濘不泥濘了,乾脆趴下來,爬到腳印消失處隆起的草叢邊,把頭伸到絕壁外。
「你剛剛收聽到的是莎士比亞的名著《羅密歐與朱麗葉》,廣播劇由肯尼斯·麥克文改編。演職員名單如下。」
「——向他的聽眾們保證,如果法國想要奪回她在歐洲大陸的領土和主權——」
我也不知道當這兩人回到客廳時,會發生什麼事情。誘導的威力可以變得如此之大,精神緊張的壓力可以變得如此具有破壞性,哪怕聽到麗塔邀請阿萊克進入他們那溫馨的廚房,看到小夥子舉著銳器偷偷靠近我們的老傢伙,我也絲毫不會驚訝。他們肯定不會在現場有證人的情況下幹掉阿萊克吧?為什麼不會?拜沃特是這麼乾的,
https://read•99csw.com斯通納也是這麼乾的。當兇手從背後輕輕靠近受害人時,他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你打算怎麼辦?」
「她的衣服都在,」老頭子張著乾裂的嘴唇說,「但——」
情人崖!
他舉著一把鑰匙來回晃動,不知是什麼意思。鑰匙的樣子很奇怪,好像是彈簧鎖鑰匙,但要小得多。鍍鉻鑰匙頭上刻著瑪格麗特的名字和一個同心結。
阿萊克頗費了些時間才消化掉這個消息。人們以前總是帶孩子來找我看病,跟孩子說:「行了小笨蛋,別大驚小怪的。你知道盧克醫生不會弄疼你。」孩子們信任我,相信盧克醫生不會弄疼他們。但有時候你不得不弄疼病人,哪怕竭盡全力也無法避免。這時孩子的下嘴唇就會翹起,責備地看著我,然後放聲大哭起來。阿萊克這個韶華已逝的醉老頭如今看著我的目光,和被弄疼的小孩子一模一樣。
貼著白色瓷磚的碩大廚房中空無一人。白色餐桌上放著一張從廚房記事簿匆匆撕下的小紙條,被麗塔的空酒杯壓在桌上。後門大開,燈光傾瀉到屋外。一陣潮濕的風迎面向我吹來。
他手撫著額頭,想起來有這麼回事。在酒精和激動情緒的影響下,他面色難看,尤其是在醫生看來。
「希望他們不是從後門離開,忘了關門。」阿萊克煩躁地說,「廚房裡可還開著燈。在這懸崖上,只要有一丁點燈光,從海上幾英里遠處都能看見。燈火管制管理員可要大發脾氣了。」
他愉快地說:「大概就是這麼個情況。」
與此同時,我再次進入廚房,用熱水洗凈雙手。爐子旁邊的挂鉤上掛著一把刷子,那其實是把鞋刷,但我當時完全沒有注意到。我用它刷洗全身衣服。正刷著,阿萊克回來了。
阿萊克第三次回過頭翻了翻白眼,請大家安靜一些。
「我去拿點冰塊來配酒。」她沙啞地低語道。說完轉過身大踏步走進餐廳。她那副樣子活像要去慷慨就義。當然,這樣的想法委實荒謬至極。女人的腳步聲和收音機里從容不迫的播報員聲音交相輝映。廚房門嘎吱打開,接著她走了進去。
「沒發現什麼?」
「我偏要,」麗塔說,「我們說好的。」
一陣沉默。
但年輕人對此充耳不聞。他小心翼翼地將酒杯放在桌上,看也不看我,跟著麗塔向廚房走去。然而為了不打擾阿萊克,他把腳步放得很輕,推開廚房門https://read.99csw.com時甚至沒發出什麼聲音。廚房門下透出燈光。
我可沒想什麼燈火管制管理員。
此處的潮水從下午四點左右就開始慢慢退去,現在又開始漲潮了。潮水剛剛淹沒七十英尺下尖銳的岩石。除了依稀的白色浪花外,我什麼也看不見。耳邊不斷傳來海水衝擊岩石的咆哮聲,海風和霧氣撲面而來,吹得我睜不開眼。
「這個嘛,」阿萊克聳起肩膀,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如果是你又準備怎麼辦?大吵大鬧?丟人現眼?戴了綠帽子的老公總是小丑角色。你不知道嗎?」
「他們把門開著嗎?」他問道,然後又說,「我說,你到底是怎麼了?怎麼弄得渾身上下這麼臟?」
我替他拿上帽子和雨衣,以防雨再次下起來,遇到這種事,阿萊克像個小孩子一樣沒法照顧自己。他堅持拿上另一隻手電筒出去看看腳印。不過外面除了腳印之外,沒什麼東西可看,只有麗塔的幻影一直向我們襲來。
「我很抱歉。事實就是這樣。」
儘管身體狀況不佳,他倒還像支持得住的樣子。直到我們走進前廳準備去開車時,他才突然暈倒在帽架邊。刻著瑪格麗特和同心結的鑰匙從他手中掉了出來,落在硬木地板上。直到這一刻我才發現,他對麗塔的愛有多深。我撿起小鑰匙放進背心口袋裡。然後費力地把阿萊克弄到樓上躺下。
阿萊克閉上雙眼。
等那兩人回來……
阿萊克關上收音機。
「啊哈,」阿萊克睜開眼說,「這麼說她找你聊過了?」
雨暫時停了。在客廳中,除了收音機里播報演職員名單的刻板聲音外,什麼也聽不到。室內氣氛太過緊張,當收音機喇叭中傳來大本鍾沉重而顫抖的鐘聲時,我差點嚇掉了魂。大本鍾緩緩地敲了九下。
「但她在我辦公室里發誓說——」
「說到麗塔……」他繼續道。
「這麼說你不介意嘍?」
雖然宵禁時間已到,外面倒不是一片漆黑。朦朦朧朧中能看清東西的輪廓。在如此靠近絕壁的地方,萬物無法生長。不過,門后那片廣闊的濕紅土地上倒也並非完全空空蕩蕩,上面有少量白色鵝卵石鋪就的幾何圖案——阿萊克的數學之魂在此表現無疑。在紅土正中央隱約能看見鵝卵石鑲邊、約莫四英尺寬的小徑。小徑直通到峭壁邊緣,直通情人崖。
「關於她和沙利文的事,你知道多久了?」
「麗塔!」巴里·沙利文說,「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