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章

第十章

亨利·梅利維爾把酒瓶遞給我,說:「那看在以掃的分上,趁著克拉夫還沒告訴她之前,趕快回去。手腳麻利點!」
「沒有。不過如果他不是巴里,也不是那娘兒們,那會是誰?瞧,到底出了什麼事?你們倆怎麼怪模怪樣的?」
「接著汽車駛上平路,開啊開啊,開了好多英里。中間有一段好像是上坡,但我也不敢肯定。摺疊坐椅下面有兩個通氣孔,在兩側靠近地板處。不過除了車外飛馳而過的月色,我什麼也看不到。
「還有,我甚至不敢讓巴里知道我在這兒。不過,當時我內心煎熬不已,決定跑來也不奇怪。
「沙利文。我叫貝拉·沙利文。聽著,你真是警察嗎?沒逗我玩兒吧?」
「正希望你來告訴我們呢,」克拉夫說,「小姐……夫人。」
「那是星期天傍晚的事情,對嗎,女士?」克拉夫急切地問道。
「巴里星期五晚上離開我,到星期六晚上,我變得坐立不安。所以星期天一大早起床后,我直接跑到火車站,跳上了火車。在火車開動之前我就跟自己說:『貝拉,這主意太瘋狂了。』我的意思是,你總不能隻身跑到陌生的城市,隨便走到一個陌生人面前說:『打擾一下,你知道是哪個女人在和我老公睡覺嗎?』」
貝拉停了下來,擠出兩聲乾笑。在白蘭地的作用下,她情緒相當穩定,但整個身體狀況還是非常糟糕。
「我並不是來找麻煩的。至少不會主動挑起事端。我只想看看那娘兒們是誰,僅此而已。我想看看她身上有什麼是我沒有的。」貝拉·沙利文停了下來,左手舉著酒壺蓋子,說,「再給我一杯好嗎?我發誓不會醉倒,也不會胡言亂語。求你了,再給我倒上一杯白蘭地。」
「你被關在這裏了多長時間了?」
「就像我剛剛說的,來人把車子倒出去之後就開走了。一路上很顛簸,還好我蜷在摺疊坐椅下面,沒怎麼碰到。我唯一擔心的是,等下爬出來的時候肯定會狼狽不堪,尤其是我的帽子。」
克拉夫掏出煙盒替她點上一支。她雙手抖得太厲害了,好幾次都沒能把煙遞到嘴邊。剛剛喝下去的白蘭地漸漸發揮了作用,她慢慢鎮定下來。最讓我不安的還是她眼中那一抹恐懼之色。
「哦。醫生啊。那好吧。」姑娘揮了揮夾著香煙的手,「我將要告訴你們的事情,實在是太可怕了一」
「這時車子開始下沉。動靜不大,但能從骨子裡察覺到。我把手伸到車子地板上,想摸索著撿起手袋——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做——沒摸到手袋,倒是摸到從氣孔里滲進來的什麼濕漉漉的東西。緊跟著另一個通氣孔也被塞住,摺疊坐椅下一片漆黑。突然之間,整部車子劇烈地抖動起來,車頭猛地下沉了六英寸左右,周圍氣泡似的啵啵聲越來越大。我發誓,直到此時我才意https://read.99csw.com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哭得……我想說哭得像個嬰兒。不過嬰兒才不會像他那樣哭。他顫聲嗚咽著,聲音毛骨悚然,好像病得喘不上氣來。聽到一個男人哭成那樣,真是太糟了,直剌人心底。他還用拳頭打了車身一兩下。」
「怎麼說呢,突然,車子慢了下來。巴里——或者其他什麼人——換了擋,車門打開了。我正在納悶兒,見鬼,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打開行進中的車門。不過車門很快又關上了,所以我想開車的傢伙肯定控制住了事態。車子繼續飛快地前行。嗖的一聲,像潤滑油滋潤著一樣向前滑出去。不過只滑了幾秒鐘,車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向後推著一樣,猛地停了下來。
「這個——不是。實際上,我出生在伯明翰。但顧客們喜歡這樣,所以我一直操著美國口音。」
「他是臨肯比的克勞斯里醫生。」
貝拉好像想說點什麼,但話要出口又改變了主意。
我腦子裡轉過同樣的念頭。
「如果你能繼續說完你的故事,小姐,這位醫生會再給你倒上一杯白蘭地。」
「不,這位醫生不會。」我說,「這位年輕女士狀況堪憂,我建議趕快把她送回臨肯比,讓她吃點東西,得到悉心照料。」
「不行。暫時只能喝這麼多。」
女孩猶豫了一下。
「沙利文先生的汽車?」他用低沉的聲音重複道,「據我所知,沙利文先生在本地逗留期間,從來就沒有自己的汽車。」
姑娘眼中泛起淚花,顫抖的聲音變得堅定起來。
克拉夫清了清嗓子。
她慢慢從櫥櫃角落中移出來,剛走兩步腳一軟,跪在了地上。我趕忙將她扶起來,幫她站穩腳步。
「幽會的好地方,不是嗎?我是說,不光是上面這個裝飾艷俗的青樓房間。你可以開著車來,可以直接把車開進畫室,當成車庫用。只要一關上大門,誰會知道裏面有人?」
她閃爍的灰色大眼睛不自覺地看向窗口。窗外看得到樹梢上陰暗的葉子。她甩了甩亂糟糟的髮捲,分開雙腿。手上的香煙已經熄滅,她隨手丟在深猩紅色地毯上。
我身體狀況不允許自己太拚命,佴還是儘快跑了回去。暮色從窗戶照進裝飾華麗的房間。姑娘還坐在長軟凳上,穿著弄髒了的衣服。克拉夫守在一旁,態度令人吃驚地體貼得體。雖然她仍然痙攣似的抖動著,不過已經恢復到可以自嘲了。
貝拉。沙利文咬著下嘴唇。
克拉夫亮出警徽。
「計程車司機問我去臨肯比什麼地方。當時我已經見鬼得非常後悔了,恨不得自己根本沒有跑這麼一趟。請原諒我言辭失禮之處,這是我當時真實的感受。我會注意像淑女那樣遣詞造句。我跟他說,載我到當地最大的酒吧,還有拜託,請千萬記得走最近的路。他說他知道有九*九*藏*書條近道。然後他就把我帶到這兒來了。」
帕卡德雙人敞篷跑車,車后摺疊坐椅相當大。我爬上車,揭開摺疊坐椅,藏到椅子底下去,再把坐椅關好。幸好我是個小矮子,」她張開雙臂,任我們審視打量,「藏進去綽綽有餘。椅子下方有兩個換氣孔,通氣狀況良好。藏好之後我聽到來者走進畫室。這時……」
「然後,」貝拉說,「天開始黑下來。」
「我被嚇壞了,自己也想哭起來。但我想,『哦,你這該死的那什麼養的。要是為了我,你才不會這樣號啕大哭。』我痛恨著他,一面保持安靜。巴里就像個孩子,他才二十五歲,我已經二十八了。不過沒時間多想,我聽到他四下轉了轉,上了趟樓,聽到鑰匙開鎖的聲音。然後他下樓上了車,發動汽車倒了出去。我想,『我的天哪,我們這是要去找那娘兒們。瞧瞧我,藏在摺疊坐椅下面。』」
克拉夫堅決地說:「先生,我想最好讓小姐現在就說。」
「我在皮卡迪利大飯店當舞|女,在倫敦。」
「房間里有油燈,」姑娘說,「但燈油燃盡了。」
「這個——算是吧。繼續說。」
她再次停了下來,睜大眼睛驚訝地說:「等一下!聽著!你是想說也許我聽到的是那娘兒們?」
「聽我說,」她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警長,她現在身體狀況太差,沒法走動。房間里太黑了,不能弄亮點嗎?」
「上面有個姑娘,」我說,「嚇得歇斯底里,還餓了個半死。不知道是誰把她鎖在那上面。她說自己是巴里·沙利文夫人。」
「你的意思是他走了?」姑娘繃緊了俏麗的臉,問道。
「我只是……」
「知道。怎麼?」
克拉夫警長理解地點了點頭。
「拜託,小姐。應該不是那娘兒們,娘兒們這詞的意思和我猜測一樣吧。我只是想弄清楚情況。你只是聽到外面的人在哭,還四下走動。聽到有人講話嗎?」
克拉夫揚起濃眉。
「顧客們?」
「不。很顯然,她還不知道。」
克拉夫低聲說:「聽著小妲。我希望你仔細回憶,你敢肯定聽到的是個男人的聲音?」
我向克拉夫建議,剩下唯一的辦法就是敲掉窗戶上的封條。但警長堅決反對,看得出,他有英國人骨子裡害怕侵犯私人財產權利的恐懼。所以,又是我來權充出頭鳥,動手敲窗戶。一動手我才明白為什麼姑娘沒法自己逃出去。窗戶釕得https://read•99csw.com死死的,像棺材一樣釘得牢牢的。我不得不爬上椅子用腳踢,這才踢開。木板破裂開來,碎片四處亂飛。我爬出去之後向下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他正惡狠狠地斜視著我,沒冇露出絲毫驚訝之情,穩穩地坐在車裡,抬頭看著我。
「你現在沒事了,小姐。跟我們走,沒人能傷害你。來,扶著我的胳膊。」
貝拉稍顯困惑:「當然。我以為那是巴里,很自然我會這麼想。」
「這時,我突然想到自己離其他人或者事物有多遠。周圍的道路我是兩眼一抹黑,哪怕想離開,也不知道該往哪裡走。然後我想起那個該死的抹脖子自殺的畫家。一想到他,我就忍不住疑神疑鬼起來,總覺得每個角落都有東西躲著。而且我沒車鑰匙,打不開車燈,更別說開車離開了。我一會兒坐在車前蓋上,一會兒又來回走動。當我聽到有人沿著小路向畫室走來時,肯定已經很晚了,因為當時天色已是一片漆黑。」
「我聽說過他,女士。這麼說,你也是打美國來的?」
她稍微用手在腦袋上比劃了一下。
「我明白了,小姐。」他神色陰沉地附和道,「沼澤,車子陷入了沼澤。」
姑娘用手背擦了擦額頭,接著說道:「這時,我才聽到他在哭。」
「這你就別管了,小姐。」克拉夫喜歡叫她做「小姐」,也許因為她看起來很年輕,「相信我就行了。」
「為什麼?」
「你多久沒有吃過東西了?」我問。
儘管還拉長著臉,頭髮亂七八糟,淚水弄花了眼線和臉妝,但還是看得出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這位袖珍維納斯女神一頭深棕色頭髮卷出了精巧的小捲兒,我相信是當下最時尚的式樣。她有一張櫻桃小嘴,撲閃撲閃的灰色大眼睛淚水漣漣,微微發腫。儘管目前的模樣稍顯狼狽,她仍然熟練地散發著魅力,美式口音從她嘴裏說出來也帶上幾分性感的味道。當看到我手裡的酒瓶時,她笑了,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
「如果我嘴巴太大,對巴里不太公平的話——」
「也許你是對的。我可不想喝高了。抱歉我表現得這麼軟弱。誰有香煙嗎?」
「沒錯,我也這麼想。」姑娘又是一哆嗦,「聽著,我丈夫名叫沙利文,巴里·沙利文。我想你們不認識他。」
她想了想說:「昨天早晨在火車上吃過,之後就什麼也沒吃。我丈夫呢?巴里在哪兒?」
「不,女士,我想你不能。」
雖然我們隔得挺遠,但我彷彿看到他臉色變得鐵青。不過他還是一言不發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個碩大的銀質酒瓶,抬起手像個誘餌般晃動著。當我下去拿時,他就要爆發的表情和空氣中的熱浪一樣明顯。
我默默地照辦了。
(不管這人是誰,他的靈魂迷失了,煎熬著。)
火爆的表情瞬間消失了。
「哦,九_九_藏_書真不敢相信!」他低聲道,「她現在知不知道巴里……」
「沒錯。當時大概是夜裡八點半,天還沒全黑。計程車司機載著我從這條路過來,車速慢得像爬。當我們經過這間畫室時,」說到這兒,姑娘的眼珠子四下轉了轉,「我說……你們知道一樓那扇雙開門,正對著小路的那道門吧?」
克拉夫也許被這消息嚇了一跳,不過他並沒有表現出來。
「之後道路又變得顛簸起來。而且氣溫降低了很多。我能感覺到一股寒氣從氣孔里鑽進來,在我腳邊打旋。然後開了段下坡,這個我敢肯定,因為我不得不抱住自己免得往下滑。突然之間——毫無徵兆地——汽車猛烈顛簸起來,顛得我頭在汽車兩側撞來撞去,帽子被弄得亂七八糟,面紗也皺成一團。而且我的裘皮披肩和手提包也掉到地板上去了。
「當然,我以為來的人是巴里。」她咬著下嘴唇,猶豫道,「也許真的是他。或者說,至少……」
克拉夫和我全都一動不動。
「當我們經過畫室時,雙開門大開著,」貝拉告訴我們說,「我看到巴里的車就停在畫室里。我記得車牌號。」
雖然克拉夫掩飾得很好,我還是能看出他為姑娘的坦率而震驚。但我一點也不。也許我不太講原則,但我喜歡姑娘的直截了當,我喜歡她這個人。她喝乾了第二杯酒。
貝拉·沙利文停了下來,直起顫動的雙肩,雙手緊抓著長軟凳兩邊。
我往酒瓶蓋里倒上滿滿一杯遞給她。她顫抖著接過去,一口氣喝光,咳了兩聲之後舉著蓋子要求再來一杯。
克拉夫和我聽到這兒身子明顯僵了僵,如果姑娘不是太投入回憶的話,肯定會注意到我們的不自然。
「說起來,車子好像是開到了羽毛床墊上,只是沒那麼平穩。我腦子裡突然冒出個恐怖之極的念頭,車子懸在了半空中。這時我聽到了那種聲音,氣泡升起的那種啵啵啵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聽起來像是人聲,又像是生物的聲音,啃噬著人的神經。其中某個聲音聽起來尤其像是有人在打嗝。而且周圍充滿了難聞的味道。
「這樣啊,那個人又是誰?」
房間里光線漸漸變暗,我和克拉夫全神貫注地聽著,空氣都要凝固了。姑娘顫抖的聲音音調頗髙,坐在外面車上的亨利·梅利維爾肯定一字不落全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不過我想,『既然巴里的車在這裏,那他肯定很快就會到這兒來,很可能還帶著那臭娘兒們。』所以我讓計程車司機在這裏靠邊,讓我下車。
「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巴里的車——過去的車——是輛
我說:「有白蘭地嗎?」
「我很好,」貝拉固執地說,她俏皮地撅了撅嘴,但嘴唇還在顫抖,然後她笑了笑,把酒瓶蓋子放到長軟凳上,「我想說完。因為馬上就要講到我弄不明白,也沒法想明白的部分了。
「我也不知道read.99csw.com。」姑娘聲音悅耳,帶著一點美國腔,因為全身顫抖,聲音也不大穩定,「也許是從昨天晚上起,也許是早上。看在上帝的分上,快把我弄出去!」
「來的路上糟透了。我先是發現必須在艾克斯特
「來者不可能是沙利文先生,」他說,「星期天晚上他不可能到這兒來。」
「一開始,」她繼續說道,「對於他讓我陷入如此恐懼的境地,我該死地氣惱不已。但我有自尊,不想讓他發現我在這兒。同時我也不想跟丟他,剩我一個人留在此地。你瞧,我在這兒來來回回走了半天,居然沒考慮過如果真見到巴里了,該怎麼辦才好。
克拉夫和我交換了一個眼色。我扶著她在一個堆滿軟墊的長軟凳上坐下。
「我不喜歡鄉村,」她說,「總是讓我神經緊張、煩躁不安。我喜歡周圍有噪音,喜歡一叫出聲就能有人跑過來察看。而在這裏,四處一片死寂。天色越來越黑,我的煙也抽完了。
「沙利文夫人,如果你不介意稍等片刻的話,」我說,「我們開了車來,就停在外面,等把你轉移到舒適一點的地方再說好嗎?」
換車,然後坐到巴恩斯特普爾。火車到達巴恩斯特普爾之後我才發現到臨肯比還要十三英里。沒有通火車,星期天公共汽車也不開,所以儘管我手頭很緊,還是只能叫了輛計程車。
「那你到這兒來做什麼?」
「我發現車子現在根本就不是在正經道路上開,可以聽到輪胎壓在乾草上窸窸窣窣的聲音。我還聞到車外寒冷的霧氣。車子往前開啊開,我抱住自己,想大聲喊巴里,突然……
我們這位年輕女士快人快語,從來不知道謹言慎行為何物。她提高聲音說:「因為,因為我該死地嫉妒得發狂,失去了理智。我知道他在這兒勾搭上了個蠢娘兒們,我看到有封信郵戳就是臨肯比郵局。但我甚至不知道那蠢娘兒們是誰。聽著!」
「他當然沒有。話說回來,他怎麼有錢買車、養車?不過,他是個汽車銷售員,我說的是他的試駕車。商店不許他把車開出倫敦到處遊玩,特別是現在這種時候,車子根本賣不出去,他隨時可能丟掉工作。所以在這兒看到他的試駕車,嚇了我一大跳。
「好傢夥,」她說,「給我倒上一杯!」
「自然,計程車司機以為我瘋了,他說這裏已經荒廢了多年,根本沒人住,很早以前有個畫畫兒的在此抹脖子自殺了。但我付了車資讓他離開,然後四下轉悠。我當時並不知道畫室里還別有洞天。」她沖房間四周點了點頭,「我只是發現樓梯盡頭有扇上鎖的門,還有整間鋪著地磚的髒兮兮的畫室。另外就是巴里的車在這兒停著。
這下子姑娘更是恐懼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