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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好不好。」他肯定地說,「除非你了解荒原的絕大部分地方,離它遠點兒!不得不經過荒原時,最好跟著荒原小馬的足跡,它們從來不會走錯路。是這樣嗎,醫生?」
「你告訴我當晚車上那個人不可能是巴里。我也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你們藏著什麼話沒跟我說,你們兩個都是。」
「正是如此!」克拉夫同意道。
「但聽著,如果不是他乾的,那他幹嗎去了?為什麼不來畫室?為什麼讓別人把車開到沼澤地去沉掉?車鑰匙肯定是他給那人的對吧?而現在,你居然告訴我他回倫敦了!」
「這沒關係。附近有個姑娘會借給你。你需要吃點東西,好好睡上一覺。如果你覺得現在可以走動了,我們這就下樓去吧。」
「我大概有點頭昏腦漲。不停地吶喊,呼救,喊啊喊啊,就是沒人回應。而旦,汽車前座上一個人也沒有。
「不,從沒去過。」
「這個,」姑娘放下雙手,「我現在好好地在這兒,不是嗎?不是嗎?你們是怎麼說的來著?我可沒埋在不知道多少英尺的沼澤之中,被慢慢呑沒到更深處。」
「她叫什麼?」
克拉夫轉身看著我,攤開雙手。現在看來,不說是不行了。說出來確實要冒風險,但如果堅持不告訴她真相,她肯定會歇斯底里,那樣更糟。考慮一番后,我從長軟凳上拿起酒瓶蓋,第三次倒滿白蘭地遞給她。她視若不見地喝了下去。
「我們馬上下來。」我說。
「麗塔·溫萊特。」
「不。她是加拿大人,數學教授的夫人。」
「我可不理會什麼懇求,謝謝,」貝拉說,「倫敦市政廳漢普特斯註冊處,一九三八年四月十七日。」
「哦?你也認為我是個可悲的傻帽?」
貝拉聳起一邊肩膀,看似隨意地問道:「現在,我最煩惱的是把手提包丟了在車上,裏面有我的粉餅、口紅、現金和其他小東西。而且我的裘皮披肩和帽子也丟了在車上。還好損失就這麼多。再給我支煙。」
「在我跳車時還發現了另外一件事,」她說,「我並不愛巴里。這是真的。」
克拉夫警長像是被人用別針捅了一下,嚇了一跳。也許貝拉剛剛所說比他今天聽到的任何話都更讓他吃驚。本來他正愁眉彎彎地看著那姑娘,準備讚揚一番她的堅強,驟聞此言,倒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不過聽得九_九_藏_書出貝拉·沙利文之所以這麼說,不是鐵石心腸,也不是酒精作用,而是在如此紛亂的情緒之中,她真的不敢相信,因為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了。所以我強調了一句。
「不管你們信不信,當我跳下車時,眼前閃過巴里婚後種種模樣。他是個善良的人,有點孩子氣,是個無可救藥的傻瓜,對自己的外表很自戀,而旦嗜錢如命。說時遲那時快,我跳到地面上,堅實的地面上。跟想象不同,並沒有沼澤拖住我的雙腳。我趴在地上,向前爬了爬,就像剛離開水面的人那樣,跟著我就昏了過去。當我醒來時,已經在這間房裡了。」
「還有件事我想告訴你們。你們還記得所謂人死之前,一生會在眼前過電影這類無稽之談嗎?好吧,這居然不是無稽之談。讓我來告訴你當時我的想法吧,我想:『他肯定就在不遠處,肯定聽到我大聲呼救。但他選擇站在一旁,眼睜睜地看著我陷入沼澤之中。』
我表示熱烈同意。在行醫生涯中,我對埃克斯穆爾荒原頗有些了解,但直到今天我也不喜歡那片總是風聲大作、陰沉沉的原野。
克拉夫聞言不悅地說:「小姐,如果你能老實跟醫生聊聊這些事情——」
「我的想法是,」貝拉說,「你們對我遮遮掩掩,沒一句老實話,已經夠久了。你同意嗎?」
費雷斯還是穿著他髒兮兮的法蘭絨褲子,靠在福特車上抽著一隻櫻桃木煙斗。他睿智的臉上鼻子高聳,一頭金髮故意弄得亂糟糟。在看到貝拉之前,他一直是洋洋自得的表情。但一看到這姑娘,他馬上張大了嘴。
「這麼說,你以為我是在撒謊?」
「沙利文夫人,你丈夫和他那位……那位娘兒們——」我說。
當我們走出畫室,亨利·梅利維爾和他的輪椅都已經轉移到了福特車後座,輪椅還是倒著放的。這可能要算我們運氣好,也可能是費雷斯考慮周到。如果要我們大老遠地把亨利·梅利維爾送回里德庄閌,途中必須路過埃克斯穆爾高地。而這對貝拉·沙利文來說肯定不會太愉快。
「巴里才不會自殺!」貝拉叫道,「他根本沒那個膽子!你想問什麼就問吧。」
想到這兒,我頭上一陣黑雲壓頂,恨不得舉起手裡的酒壺喝上兩口。
有人完全支持我的提議。樓下傳來一陣尖銳悠長的汽車喇叭聲,在一片寂靜中九九藏書突然響起這麼大的聲咅,嚇得貝拉叫出聲來。我走到窗邊,在暮色之中隱約看到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不可名狀的惡狠狠的表情,他坐在車後座上,身子向前探著,用拐棍頭按著汽車喇叭。
「漂亮嗎?」
「然後我站到車身邊上,」她捂著臉說道,「跟著就跳下車。」
克拉夫哼了哼。
「你沒聽到嗎?」
「別害怕,小姐!現在,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噢?』』
「別問我那是哪兒!周圍一片白茫茫的霧氣,月亮躲在濃霧後面,能見度連十二英尺都不到。而且天氣如此寒冷,我能感覺到皮膚上凝結的水汽。人在這種時候,腦子裡想的東西很有意思。我當時氣憤的是,前座上居然沒有人。那混蛋居然跳了車,把自己的女人留下來送死。
「不算吧。我猜算普通的職業家庭。」
「貴族家庭?」
「哈,」亨利·梅利維爾說,「我猜也是。」
「我恐怕你是見不到她了。而且,如果你有機會再看見他,最好先做好心理準備。」
「漂亮。」
「是不是個蠢娘兒們?」
「有錢……算了,別管那個,」貝拉緊閉上眼,說,「既然他們已經結束了自己的性命。她有多大年紀?」
「這個……」
貝拉用手捂住臉。
「我是個有耐心的人,」他說,「但現在頭上都結了露水,而且腳趾凍得發僵,有理由相信出現了初期肺炎的徵兆。不過,最重要的是,獄卒來抓我了。我只想說聲再見。」
「怎麼了?」
「沙利文夫人,為了公平起見,我應該老實告訴你,我半點也不信他們倆是自殺。」
又有人來了。保羅·費雷斯把他的福特老爺車停在警車後面,正準備下來。當我出現在窗口時,他一臉震驚。他原本肯定以為亨利·梅利維爾和什麼來路不正的人混在了一起。
貝拉從嘴裏抽出香煙。
「你怎麼知道?」
「小姐,我說的不是回倫敦。」
「這不是貝拉,倫佛魯嘛!」
貝拉視若不見地轉過身,重新向畫室走去。我抓住她胳膊拉了回來。
克拉夫和我對視一眼。要不了多久,我們就不得不告訴她,為什麼禮拜天晚上開車那位不可能是她丈夫。警長拿出香煙和火柴,不安地——算是沖我吧——咳了兩聲。貝拉·沙利文不耐煩地催道:「我馬上告訴你,為什麼拿這些鬱悶事來煩你。先給我支煙九*九*藏*書好嗎?」
「我的老天爺啊,小姐,」他喃喃道,「你還真是勇敢堅強,決心跳車還真需要點勇氣。那你跳到堅實的土地上了,對嗎?』,
「星期六晚上,他們開槍自殺后掉下懸崖,」克拉夫衝口而出,「現在他們正躺在冷冰冰的陳屍所里。我很抱歉,沙利文夫人,事實就是如此。」
「你丈夫真名就是巴里·沙利文嗎?還是藝名?」
「我還想:『他肯定知道我躲在摺疊坐椅下面。』畫室滿地都是我抽過的煙蒂。而且我身上還抹著他最喜歡的香水。『好吧,』我想,『這可是謀殺妻子的絕妙方法。』」
克拉夫臉色一片慘白。
「夫人,」他低聲說,「我是個老頭子了,素有打開天窗說亮話直來直去的臭名聲。在這種時候我本不願意來煩你。但我還有個好習慣就是喜歡助人為樂。關於你剛剛說的故事……」
「不過,我——我沒帶衣服!」
她試著擠出一個微笑,但下唇控制不住地顫抖著。
「聽我說,小姐!」
「我的上帝啊!」他喃喃道,煙斗從嘴裏掉了出來,手忙腳亂地接住,另一隻手猛地撞在車身上。
「因為……怎麼說呢,因為這是他的真名!他署名署這個,收到的信件也寫著這個名字,而且他偶爾開支票的時候,也簽巴里,沙利文的名字。我不知道你還要什麼證據。」
「貝拉·倫佛魯!」費雷斯重複道,「你在這地方幹嗎?他們對你做了什麼?我們過去一起度過了那麼多好時光——」
「沒事。他是我們的朋友,不會傷害你。」
「我仍然記得前擋風玻璃上凝結的霧氣,記得車內裝潢,記得儀錶盤上的時鐘、速度表和油表,還記得汽車側儲物箱里塞著兩本小冊子,大概是地圖,一本是綠皮的,另一本藍皮。不過他跳車了。而且,沼澤就在我眼前,猙獰的灰灰黃黃的沼澤,像燕麥粥一樣擴散開來,把周圍一切吸進沉沉的黑暗深處。而且它會動,你明白嗎,會動!」
「好吧。你們是什麼時候,在何處結的婚?」
「你就是這麼說的!」
」福特發動機的聲響劃破寂靜的夜。費雷斯先把車倒出去,然後掉個頭開遠了。我們目送車子離開,視線中最後的景象是亨利·梅利維爾光禿禿的後腦勺在夜色中發著光。
「好了,醫生,」貝拉說,「你可以轉過身來了。我沒打算揍你一拳。read.99csw.com」
「當然,我知道這裏離埃克斯穆爾荒原不遠,」她使勁咽了口唾沫,「而且我小時候也讀過《羅娜·杜恩》,至少聽說過吧。不過我從來不知道世界上真有這種東西。我的意思是,除了在電影里以外,現實世界里還真真切切地有這種玩意兒?」
「我們在皮卡迪利酒店上班的時候都不戴結婚戒指,」貝拉沖他大聲說道,「顧客們不喜歡這樣。」
我不安地轉過頭,開始專心致志地打量房間另外一邊。房中每一樣傢具肯定都是偷偷運進來的,一次運一兩樣,下次再運來一兩樣。傢具陳設看得出出自麗塔·溫萊特的手筆。包括地上鋪的地毯,遮住封閉窗戶的猩紅色天鵝絨窗帘可以拉開,將外面的真實世界和房裡的幻想天地隔絕開來。房間一角放著扇華麗的屏風,我走到屏風后看了看,後面有個洗手台,水管、洗手盆和毛巾一應俱全。可悲嗎?沒準是的。但麗塔就是麗塔。
然後他用拐棍捅了捅費雷斯的肩膀,說:「開車,孩子。
「有人開槍打死了他們。警方也許有不同說法,但我告訴你的是事實。但我們暫時別說這些了,你得跟我回家。」
貝拉沒有反對。她說話時略微打了個嗝,走起路來也不太穩。不過在這種情況下,情緒麻木也許是最好的。克拉夫出來后帶上房門,鎖上之後把鑰匙放在自己口袋裡。我抉著貝拉走下樓梯。
亨利·梅利維爾冷冷地看著她。
「接下的部分是最糟糕的。」貝拉說,「還好持續時間不長。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就打開了摺疊坐椅。一開始我還以為巴里扣上了開關,把我關在裏面了。我嚇得全身抽搐,就像剛跳完一場馬拉松舞蹈。而且,坐椅下方的空氣大概沒我想象中那麼充沛。當我掀開蓋子、費力爬上皮坐椅之後,一陣頭暈目眩,差點從車子一九*九*藏*書側翻進沼澤之中。
克拉夫划亮火柴。』
火柴在逐漸深沉的夜色中劃出明亮的黃色火光。貝拉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我看她頭要暈上一陣子了,看得我直想以醫生身份提出告誡。藉著火柴微光,你可以看到她眼中閃著點點淚光,可以看到她雙頰柔和的曲線微微顫動著。不過,她倒是還那麼的健談,甚至聽起來有幾分漫不經心。
亨利·梅利維爾坐在車後座上,異常認真地觀察著我們。他對貝拉說話時倒是輕言細語。
「三十八歲。」
貝拉飛快地眨著眼睛,點了點頭表示回答。
又過了一會兒,他無比尷尬地爬上福特駕駛座。
我們的袖珍維納斯仍然坐在長軟凳上,一隻腿壓在身下,深深地吸著煙,一雙灰色的眼睛鎮定地看著我。
「不過,即便巴里想除掉我,我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選擇那種方式。我是說,那車值七八百鎊呢,還不是他自己的財產。車子被毀掉后,他還得向公司賠償,而且他根本就賠不起。不管怎麼說,如果他想殺掉我,幹嗎還趁我昏迷的時候帶我回來,關在這間房裡?」
「你去過美國嗎,沙利文夫人?」
「這個……好吧,我不是故意要聽,但你說話聲音可不小。行動不便的人可不是光會坐著想問題那麼簡單。」聽到這兒我旋緊酒壺蓋子,遞還給他。他繼續說道,「如果在酒精作用消失前你能回答我兒個問題,那就幫了我們大忙了。」
「我只想問問和他一起鬼混的那女人。她是不是?」
「去哪兒了?」
「噢,」費雷斯頓了頓,臉上微微出現紅暈,接著說,「抱歉。」
「不是。我是說他離開了。」
「是他的真名。」
「我很高興你這麼說,小姐。」
「這兒沒什麼倫佛魯小姐,先生。」克拉夫警長拉長聲調說,「這位是沙利文夫人,巴里·沙利文夫人。』』
她說完后,室內陷入一陣久久的沉默。
我腦子裡著重考慮的是,該怎麼安置貝拉·沙利文。很顯然她沒帶旅行箱來。莫莉·格倫吉多半願意歡迎她去格倫吉家住。不過一想到史蒂芬·格倫吉怒氣沖沖反對的樣子,我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不,她最好還是去我家暫住,哈平夫人可以照顧她。
「三十八歲?」她不敢置信地重複道,「三十八歲?老天爺啊!他瘋了嗎?」
「是不是什麼?」
「不!天哪,不!我只是請求你提供一些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