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問我?」H.M.倒吸一口涼氣。這就好像你間拿破崙·波拿巴是否目睹過戰爭一樣,「尊貴?」
「剛才說到我跑到門邊向外望去,大雨傾盆,又一陣閃電劃過,卻沒有雷聲。而且有時候,夜裡在教堂附近,人總免不了想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上一刻她還在那裡,因為我看著她出去的。但此時街道上卻空空如也……有些蠢到家的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曼斯菲爾德小姐的指尖摁住玻璃櫃,「我好像是和一個鬼魅說過話一樣。」
一眼著見H.M.,她猛然住口。
「是的。」吉特答道,兩眼須臾不離地望著那畫像。
「沒什麼,小姐。」他安慰她,「沒什麼可擔心的。我們能否進店詳談?」
「喔!」她補充,「然後我也跟在她身後跑出門外。」
「請吧!」
「小姐,星期四五點過後幾分鐘,海倫小姐從塞文大宅失蹤了。一大群證人都能發誓說她無論如何沒有離開、也不可能以任何方式離開大宅。而您卻說六點前在這兒見到了她?」
大多數人總以為古玩店肯定是又擁擠又邋遢,儘是舊衣服的霉味,堆滿生鏽的東西。但這一間則遠非如此。街上的光線微微透射進來,店內的細節不易看清,但吉特·法萊爾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藝術氣息」這樣的字眼。
「我知道了」,馬斯特司清清喉嚨,「除了長斗蓬,著裝上還有什麼別的細節?」
「灰色的長斗篷,有個高高的兜帽,兜帽罩了下來好像是——」她皺起眉頭——「好像是把臉擋住了。她看上去……鬼鬼祟祟的。」
「接著說小姐!後來發生了什麼?」
「怎麼了?」她直起身子催問,「你們想問我什麼?」
「該死的,曼斯菲爾德家的妞啊」
這並非平鋪直敘,而是在這雅緻的展示廳內進發出的一聲狂吼,幾乎都震得那玻璃展示櫃微微顫動。他上前一步,而曼斯菲爾德小姐不由得後退一步。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一手按住他的肩膀:
「喔,接著說,小姐!」
茱莉亞·曼斯菲爾德臉色轉紅,正與她緋紅色的鼻子相映襯。
「當然可以,那是個電閃雷鳴的雨夜。」
「哦?是什麼?」
「一點也不。有什麼可吃驚的?海倫小姐從埃及回國,報紙早就大肆宣傳過了」她話音中那一縷冷酷沒有逃過任柯人的注意。
一陣尖厲的鈴聲令他們悚然一驚。
「真是太抱歉了!」一個女低音響起,「不過我得了重感冒,躲在被窩裡休息,而且……」
「那您不介意告訴我事情的經過吧,小姐?」
「您該不會……嗬……您該不會看錯了吧,啊?您和她很熟悉么?」
「啊,明白了。然後呢?」
「我從未有幸結識海倫小姐這點可以肯定,」她似乎對此甚為積九*九*藏*書極:「海倫小姐並不認識我本人,我只與塞文伯爵有過生意往來。但是拜託,我對海倫小姐的外貌卻極是熟悉。現在可否請您行行好告訴我,所謂『失蹤』卻是何意?」
「你給我閃遠點,」H.M.怒嚎,緊緊護住皮帽,「我的耳朵很敏感的!」
「很簡單啊,」茱莉亞·受斯菲爾德答道,按著咽喉處的絲巾,「是海倫·洛林小姐。」
「她將畫放在這張櫃檯上,說道:『這是從塞文大宅拿來的以後有人會來取。』然後便匆匆走出了店鋪。我……」
畫中的女子年約二十五歲,與海倫相仿。這是一張半身像,她身著十八世紀末葉流行的仿古羅馬風格高腰禮服,黃色的頭髮結成許多短小的發環。
「為何您要隨她出去?」
雖然時光令其失卻色澤、裂紋叢生,雖然出自一位拙劣的畫師手筆,但仍然可以準確無誤地看出其與海倫·洛林的驚人相似。
「啊,不出我們所料,小姐。但我們想知道的是,它為何出現在這裏?」
店內的展示架為橡木製成,擦拭得一塵不染。第一眼望去,只見一套風格素雅的韋奇伍德牌陶瓷茶具,一柄沉重的騎兵用馬刀,黃銅和黑色皮革製成的刀箱上刻著「約1815年」的字樣。往右邊看去,靠牆的展示架中堆疊著三四張並無畫框裝裱的畫布,並不起眼。
這感冒令她嗓音發沉,鼻尖呈緋紅色,但並未使她舉止失措。曼斯菲爾德小姐身穿一條厚厚的棕色i長裙,一件羊毛上衣,一襲柔軟的淺黃色皮外套;頸上環繞一方俄羅斯絲巾,末端掖在外套的開口內。她一手按住咽喉——只因有些畏寒——逐個打量著她的訪客。
在問及關於海倫的細節時,那種奇特的傲慢感——脖頸扭動,乃至極度超然的神態——又重返曼斯菲爾德小姐身上。她在展示柜上張開十指,那做派彷彿是一位俯瞰這些上流社會玩物們的女祭司。燈光向上照射著她圓滑的下巴,將她的身影投射在後方的白色牆壁上。馬斯特司皺了皺眉:
「活該。」探長說。
「自然。」
「打擾了」,他說,「我叫波蒙特,里奧·波蒙特。不知您可否告訴我——」
茱莉亞·曼斯菲爾德小姐的古玩店坐落於西街附近,學院街十二號,沉睡在星期日的靜謐之中。
曼斯菲爾德小姐那遲鈍的舉止中出現一絲莫名的倨傲:
「哇嗚!」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喊道。
「畫像?」
曼斯菲爾德小姐眉間的神情並無警覺之意,僅僅是疑感而已。隨即她微微一笑,嘴角的一絲不滿稍縱即逝。
「嗯?」這既是回答,又是反問。
「冷靜點,孩子!」H.M.喝道「冷靜!」
他嗓門不大,但卻十分有力九_九_藏_書,屋內的情緒頓時有幾分升溫。受斯菲爾德小姐雖不明就裡,但也感覺到了這一點。她藍色的雙眸——也許並不太睿智,但曼斯菲爾德小姐本人自詡聰穎,也熱切地盼望別人這麼想——神色複雜地回望著馬斯特司。
「但是一…哎!當然是有人把它拿來的咯!拿到我這裏來修復的。我經常為塞文伯爵提供這種服務。」
這沉默來得如此壓抑怪誕,連半開的門后卧房內傳來的時鐘滴答聲都清晰可辨。還不止如此,看著這三個震驚之下突然智商全失的男人,曼斯菲爾德小姐也許心中平衡了不少。終於,沉默被打破了。
那些戒指,鑲著黯淡的石頭,刻有花紋的,莫不是埃及的聖甲蟲戒指?還有那塊綠色的東西,不知是泥土還是金屬,會不會又是一盞著名的神燈?噢,為什麼不會呢?這是家古玩店,不是嗎?
「的確如此。那麼具體是星期四晚上幾點呢,小姐?
十點左右,H.M.的轎車停在了店門前。駕車的是馬斯特司。H.M.坐在他身旁,吉特則在後座上。他們此行並未受到記者滋擾。就連教堂那空洞、沉悶、令人昏昏欲睡的鐘聲也不見蹤影,否則這個古老寧靜的小鎮上,大半木質房舍都要從春日的夢鄉中醒轉過來了。
「她還活著」,吉特·法萊爾說,「上帝呀她還活著!」
「怎麼了?」她試探性地問道,咳嗽了兩聲。
「這位年輕先生」,她問道,「莫不是喝醉了?」隨即皺眉看著吉特,「我以前是不是在哪裡見過你?」
短暫的沉默。
曼斯菲爾德小姐轉了轉眼珠子。
「我也說不準,」她承認,「當時頭腦像漿糊一樣,整個人昏昏沉沉,大概是這個原因吧。而且這整件事裏面好像有什麼——有什麼不太自然的東西。」
「哦?」一聽到爵位、封號這樣的東西,曼斯菲爾德小姐頓葉興緻甚濃。她站在明亮的展示櫃后,笑容可掬。
「喔,孩子,醒醒,你認識她嗎?」
吉特站在窗前,手搭涼棚,向昏暗的店內窺視。另外兩人也快步走上前來。
馬斯特司率先好聲好氣地開口道:
她轉過身,健步走向這陳列廳後方。
「喔,天哪,」茱莉亞·曼斯菲爾德驚呼,「我真蠢!」她眉頭緊蹙,原本半帶笑容的雙唇因歉意而扭曲了。她又咳嗽了一下,按住咽喉處的絲巾,「我怎會這樣粗心,竟將它放在那裡!但我頭痛得太厲害了,都是流感害的,我只是……」她停了停。「親愛的先生,這幅畫是非賣品。」
「啊!」亨利,梅利維爾爵士輕呼。
「法萊爾」曼斯菲爾德小姐驚呼,「原來是法萊爾先生啊!」
「告訴我,小姐,前兩天您都在什麼地方?可曾與鎮上的什麼人交談過?有沒有九_九_藏_書看報紙?」
「快看!」吉特·法萊爾突然喊道。
「當然可以!」
「但您肯定認得海倫·洛林小姐吧?」
但那棕色的雙眸是海倫的。那前額是海倫的。那較低的鼻樑、寬闊的嘴型也都是海倫的。透過畫布上的污漬與塵垢,透過波浪狀的窗玻璃,那張臉失神地回望他們,表情若死寂一般空洞無物。
「事實上,小姐,對這事最感興趣的倒不是我,而是我的這位朋友——亨利·梅利維爾爵士。」
鴉雀無聲。
「聽著,小姐!」他拚命壓制話音中的急切,「您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曼斯菲爾德小姐身前是店內唯一具有商業氣息的東西:一座小小的玻璃展示櫃,內有玻璃架和小小的電燈。她打開這些燈,談話就在這屋裡唯一的照明處展開。
曼斯菲爾德小姐有些遲疑。
曼斯菲爾德小姐氣不打一處來,不由連聲咳嗽:
「是的,小姐。」
馬斯特司看了H.M.一眼,後者的表情如木雕一般。探長遂厲聲問道:「等一下,小姐!她身上穿什麼衣服?」
「你當然見過了,孩子」H.M.冷冷說道,「報上有無數的照片」,他轉向吉特,「你說過這位茱莉亞·曼斯菲爾德就住在店鋪後面?」
「我是一名警官,小姐。不知您可否撥冗回答一兩個問題。」
馬斯特司探長將這一筆帶過:
曼斯菲爾德小姐年約三十多歲,可能接近四十歲,但看起來卻要年輕不少。她自有一種實實在在的平凡之美。藍色的雙眸顧盼生輝,柔軟的淺棕色秀髮也經過精心梳理。她體格健朗,笑聲動人,姿容整潔,不過此刻正患著重感冒。
商店的窗戶呈長而淺的弓形,上方塗有「曼斯菲爾德,古玩」的字樣。窗格玻璃大都飾以波浪形的花紋,因此裏面的物品看上去就如水中的映像一般。商店外部塗成白色,房舍低矮,近似於西班牙風格窗戶的左邊是一扇玻璃門,邊上有個黃銅製的電鈴按鈕。
「看那兒」吉特指點著。
一組紅白兩色的象牙棋子,置於金屬嵌底的木製棋盤上;金質畫框內的微型彩畫;一串透明的玻璃珠;兩三個鼻煙壺:在下面那個架子上還有……
「原來如此。那麼又是誰把畫帶過來的呢,小姐?」
然後,他也如同死寂一般站在那裡。
「不錯。」
曼斯菲爾德小姐瞪著空中。
情緒還在持續升溫。她的三位訪客如此全神貫注於她,若換了是自持力不及曼斯菲爾德小姐的人,神經怕是要顫抖不已了。
「但根本沒什麼可說的呀!那天天氣很糟,不停地下雨,還不時有閃電。我還得了感冒。聽到門鈴響時,簡直無力去開門,但還是強撐病體出來了,一道閃電的亮光劃過窗玻璃,只見她就站在店鋪中間看著我。read.99csw•com」
「她胳膊底下夾著那幅畫。當然,我原本不知那幅肖像有何特別。畫是用報紙包裹起來的。」
「當然記得,是星期四晚上。」
「星期四晚上,小姐?您能肯定?」
「鞋子呢,比如說?」
「嗬」馬斯特司清清喉嚨,打破了沉寂,鑽出車外,砰的一聲關上車門。「行行好」,他一臉委屈地拜託H.M.,「進店之前您還有件事要做。」
門關上了。玻璃門窗透進的淡淡灰光中,浮現出一名男子,肩膀高挑的身形,除了站在亮著的柜子後面的曼斯菲爾德小姐,新來者顯然並未注意到其他人,只見他信心滿滿地走上前來。
「恐怕沒注意到。」
「假如她前來應門的話」H.M.異常悲觀地低吼,「該死,馬斯特司,」他憤憤地指出,「要是我們知道那幅畫在這兒是做什麼用的,還有它是怎麼被弄出那大宅的,我就能大獲進展了。看來現在我們只能自求多福,希望運氣幫幫忙。」
馬斯特司隨意地溜達到店鋪前方,從橡木架上取下畫像,拿了過來。
「好吧」探長哭笑不得「白己注意形象。我們可是要去詢問一位非常重要的證人。倘若她衝著你的臉大發一笑,可別怪我沒事先提醒你,」馬斯特司暗中觀察著街道四周,「不喜歡這樣。根據彭芙蕾太太在便條中所言,」他從馬甲的口袋裡掏出便條,「她昨天外出購物時發現畫像在古玩店內。她是去買古玩?還是其他惰況?」
馬斯特司說:「您得把那頂不倫不類的皮帽摘掉。」
學院街其實是一條短小的要道,直抵格洛斯特教堂那龐大的陰影之中。教堂前綠樹掩映,芳草如茵,鐘塔自低矮的房舍上空高高聳起,凜然有凌駕於人心之上的氣勢,那種孤高森嚴的氣象,竟使其下的樹木望去頓顯輕浮。距教堂的第一塊石基落定,迄今已逾千年那深不可測的哥特氣息,雖晦暗卻真切,不由將觀者的想象生生勾入中世紀時的迷惘之中。
「告訴我」,馬斯特司掏出筆記簿,「您能發誓星期四晚上六點前在這裏見過海倫小姐么?」
「隨風而去,呼」馬斯特司說,「那位小姐手持一盞從古埃及祭司埃里霍之陵墓中出土的青銅神燈,隨後老埃里霍擄走了她,就像他擄走所有壞孩子一樣。」
「我倒是和她見過面,但並未與她正式結識。她很可能並不認識我。按按門旁邊的電鈴看看吧。」
一個冷冷的聲音令他周身一展。
但這樣的期望倒也不算太高。
馬斯特司也笑了笑。
馬斯特司這明顯的諷喻對曼斯菲爾德小姐沒起什麼作用。
「早上好,小姐!」他熱情洋溢地說,「十分抱歉在星期日打擾您,真對不起!您就是茱莉亞·曼斯菲爾德小姐?」
「就是這幅,小姐。」https://read•99csw.com
「警官,真的么?我這是出了什麼差錯啊?」
吉特上次見到曼斯菲爾德小姐還是在幾年以前,當時塞文伯爵關閉了大宅,前往埃及過冬,夏季則移居法國南部。但曼斯菲爾德小姐變化不大,也就是顯得更加堅毅、自立、幹練了些;但與此同時可以感覺到,她的鬱鬱寡歡也更深一層。
「我的耳朵很敏感,」H.M.說,「而且我剛剛在埃及待了一個月才回來,那裡的氣候能讓橡皮人都患上嚴重的風濕!這帽子到底哪裡不妥?」
「這兩天我得了流感,」曼斯菲爾德小姐氣呼呼地反唇相譏,「病得就像一條狗一樣。我可沒那力氣踉蹌出門,更沒有任何朋友賞臉光臨。」自憐與不滿之色復又現於唇邊,「我最近也沒看報紙。問這些做什麼?」
「您記得這幅畫到來的時間嗎,小姐?」
馬斯特司接著說道:「他對掛在那邊的那幅畫像很有興趣。」
「見到她您驚訝嗎,小姐?」
「說來也怪,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海倫小姐的聲音,感覺挺普通的。她說:『您經營畫作修復業務,是嗎?』」「嗯,」曼斯菲爾德小姐聳了聳肩,「我本來想說:『一定是從您父親那兒聽來的吧,侮倫小姐?』但是,既然她肯定不認識我,我也沒必要表現出認識她,所以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沒了。其他什麼也看不清」
「就在六點之前,」曼斯菲爾德小姐迅速答道,「您知道,我六點關店門。當時我感冒得很厲害,幾平不省人事,巴不得早點關門,而且……」
鑰匙在鎖眼裡轉動,門閂被取下了,門上的鈴檔「叮」的一聲,門隨即開啟。
馬斯特司探長小心翼翼地放下畫像,把它靠在展示櫃旁邊。
「它為何出現在這裏?」
「誰?」
另一方面,吉特·法萊爾發覺自己正緊盯著那玻璃櫃,黃色的燈光彷彿對他有種催眠作用。他並不是在想著架上的那些物件——正相反,他是在想海倫——但那些東西的擺放方式甚是新潮,由不得人不多看兩眼。
「我當然知道我在說什麼!」
「瞥昧請教」,曼斯菲爾德小姐說,「您在看什麼?」
他剛剛按下電鈴,聽見鈴聲遠遠傳開,昏暗的店鋪後方就立馬打開一扇門,電燈也亮了起來。有人輕快地跑向前門。馬斯特司原本還在對著畫像冥思苦想,卻也被這如同條件反射般的回饋驚動,急忙抬起頭來。
」
首任塞文夫人奧格斯塔的面容,正傾斜著對他們綻放微笑。
「等一下」,馬斯特司喊道,咬住自己的下唇,「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張臉!」
「別管法萊爾先生在看什麼,小姐!快告訴我……」
「要是您自己也看不出來的話,」馬斯特司說,「我也沒啥好說了。爵士,『尊貴』二字您還知道怎麼寫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