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幾天之後,當馬斯特司將波雷早年歲月的一些資料寄給我之後——那些規避法律的伎倆!——我便更堅信自己的判斷。同時,傳來了那唯一一份手稿失竊的噩耗。於是我思前想後,決定最好親自往艾德布里奇走一遭,介入此案。
H.M.板起臉:「非常有趣,孩子。在這個問題上,他的把戲和那場假謀殺一樣天才無匹。他有一整套系統。」
布魯斯·蘭瑟姆沒戴帽子,穿一件棕色外套,渾身上下乾乾淨淨,只是鞋面上沾了不少泥點。他站在那弔死鬼旁邊,背對在門口偷窺的眾人。
H.M.點點頭,沒回答。
H.M.漲紫了麵皮。
樓下又有兩聲撞擊。H.M.大步走到門口,又扭過頭。
貝莉爾從桌沿上滑下來,三人面面相覷,直到齊特林先生緊張兮兮地從走廊進屋。雖然光線不好,但他那又小又塌的鼻子、凸起的眼珠依然顯得紅撲撲的。他摘下帽子,手邊抖邊擰掉帽檐里的水漬,又把它戴回去。
喬納森·赫伯特站在門口,臉色刷白,卻笑容可掬。
當你搖搖晃晃站在窗檯後邊,還有人一手絞住你的領帶時,想要微微一笑、保持體態優雅,可絕非易事。齊特林先生身穿一件深藍色外套,頭戴圓頂禮帽,被緊緊勒住的領口裡只勉強擠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咳嗽。
貝莉爾抽身退後,險些失足跌下台階,幸虧H.M.的大手一把扶住她。他們擠作一團,氣喘吁吁,H.M.帶頭下樓,其餘三人緊隨其後。
幾秒鐘后,他們就在樓梯底端窺視著地下室那較大的房間。
突然間,腳下的地面傳出兩聲沉重的叩擊。
「容我據實稟告……」
本該是人偶、而且看去也儼然就是個人偶的那東西,一身髒亂不堪的花布長裙,被橫樑上垂下的繩索吊住脖頸,腳跟離地約二英尺高,在房間正中央微微搖晃。
「一套系統?」
燈籠黃色的火焰也令許多之前他們未曾留意的細微之處凸現出來:一地的稻草中間,躺著一把破裂的鏟子,還有個廢棄的貨車輪子。零星的雨點在半露出屋外地面的窗子上跳躍,細流順牆而下,淌過粗糙不平的地板。
「別!別!千萬別這樣!」
赫伯特先生又邁上前一步,笑眯眯地牢牢盯著布魯斯不放。
「蘭瑟姆說他幾乎要放棄了,當時已是九月末,而他還沒發現任何具體目標,而本地的人們又摩拳擦掌要對他處以私刑。他說他的唯一對策——這辦法因為之前他自詡為大偵探,所以完全不屑為之——就是寫信給米爾德里德·萊昂https://read•99csw.com絲,凊她到艾德布里奇來辨認波雷。」
「你騙了我們,」她一遍又一遍念叨著,後窗中的微光使她的雙唇看著發黑,眼眶像描過眼影一樣陰鬱,「你故意把我們引到錯誤的方向去。布魯斯就是羅傑·波雷,他就是羅傑·波雷。他……」
「我這人就有點愛窮根究底,」齊特林先生承認,「我一衝動就去拉了拉鈴,想看看會發生什麼。」
「不!」齊特林好言安慰,下巴晃得跟個撥浪鼓似的,「我是在這農舍後面發現一條看著像是拉鈴索之類的東西,然後我爬(不好意思,這個詞最準確)進走廊,聽見裏面有人說活,然後又看到(非常神秘哦)每個門旁邊都有條拉索,我試著拽拽其中一條,好像沒啥動靜。我就爬回去又拉了一下,然後爬走咯。」
「沒啥可吃驚的吧?因為那劇本原來就是根據現實中的人物寫成的。」
「進來吧,孩子!從窗戶爬進來!」
他發現箱子旁邊那堆稻草上有件雨衣,估計是布魯斯的。赫伯特先生漫不經心地——漫不經心得有點誇張,彷彿他還待在酒吧里似的——脫下自己的雨衣,隨手讓其直直落在布魯斯的雨衣上,然後他的帽子也如法炮製。
「H.M.,」她問道,「我們在阿爾夫的酒吧那天晚上,您為什麼在桌上寫下波雷的姓名首字母?」
「我很害怕……!」
打破沉默的是達芙妮。
「爸爸!」她跑向他,伸出一隻手,「爸爸!他們告訴我說……」
「開什麼國際玩笑,」H.M.大口喘氣,揮舞著手電筒,「你在這裏幹嗎?」
「親愛的爵土!絕對沒有!」
緊接著他快步走近前來,一隻手伸進褲袋中。
「好吧,那就繞前門進來。老天在上,別讓任何人發現你!」
沒人說話,連赫伯特先生也沒有。
齊特林先生瞅了瞅窗框上的碎玻璃片。
「我不!」
「噢,不!」H.M.的話音極為刺耳。
H.M.拖著大腳丫子,腆著個大肚皮移到窗前往外張望,將早已熄滅的雪茄扔進雨中。雷聲隆隆,彷彿都在翹首盼望他講話一樣。剛才一度減弱的風勢又鼓起勁呼嘯起來。
他打開門,拐進陰暗的長廊。
H.M.終於又踱了回來。
另一個是達芙妮·赫伯特。達芙妮似乎既氣憤,又在苦苦哀求:
「樂意效勞。」齊特林說,但他又高又胖的身軀明顯傭直了。
「我也在想,」H.M.抬起眼皮,「剛才說過,布魯斯·蘭瑟姆想讓萊昂絲那女人到艾德布里奇來,九_九_藏_書於是他就在我在金雞旅館的房間里給她寫了封信。他沒用打字機,」——這時H.M.直勾勾盯住霍瑞斯·齊
丹尼斯的神經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堅強,一時驚得三魂出竅。這兒原來竟不止他們四人,似乎地下室那個死掉的女人正在召喚他們一樣。齊特林先生瞬間血色盡失,面龐慘白如紙。
「H.M.,你騙了我們。」貝莉爾·韋斯說。
「我並沒告訴他我已經能夠鎖定波雷的真身,也沒告訴他去請米爾德里德·萊昂絲根本是浪費時間:因為她是波雷的同黨,不可能出賣他的。但我錯了,真他媽該死,」H.M.邊咆哮邊揮舞著拳頭,「大錯特錯,完全沒去考慮那種可能性!
門口那箱子上燈籠的火光將他籠個正著,只見他雙手插在雨衣口袋裡,領口翻起,濕透的帽檐壓得很低,兩道愉悅和藹的目光先對準達芙妮,接著又移向布魯斯,然後將屋子掃視一番。
H.M.悶悶不樂地吸了吸鼻子,俯下身拍拍椅背,眨巴著眼睛。
其中一人是布魯斯·蘭瑟姆。
「既然談到戲劇,」H.M.敏銳地搶過話頭,「我倒想請你在這兩位面前,」他朝丹尼斯和貝莉爾點了點頭,「談談關於羅傑·波雷撰寫的劇本的一些情況。」
「看著她,達芙妮,」布魯斯的聲音空洞無物,「她是米爾德里德·萊昂絲。我來把她的頭巾揭開,你就能看到她眼睛里的沙子了,這就是其他女人身上發生的……」
丹尼斯的膝蓋哆嗦得厲害。貝莉爾僅僅是在耳語,但卻不難聽出其中的感情如井噴般劇烈,猶勝一次高聲驚呼。貝莉爾背對著樓梯,十指緊扣欄杆,恨不能一路直接滑下去。
特林——「這難道不是意義重大嗎?」
「是嗎?」齊特林先生甚為不解,「我沒聽明白。」
「您都快把我們幾個逼瘋了!還有,您當時盯著布魯斯的便袍看又是為啥?」
「米爾德里德·萊昂絲在貝德福德街那間打字社工作,」貝莉爾愈來愈激動,「因此她得到了那份送來複制的手稿。即使——即使經過布魯斯的改頭換面,它依然散發著波雷的氣息,畢竟是出自波雷手筆的嘛。於是她去找布魯斯,想看看他是否認識作者。我就知道!我猜得沒錯!我昨天在火車上就是這麼跟丹尼斯說的!」
地下室的兩間屋子中較大的那一間現在亮著光,他們探頭往下看時,微弱昏黃的光線隱隱透了出來,流淌在樓梯底部和石牆之間。最糟的是,裏面的說話聲也聽得清清楚楚。
「那麼是不是你,」九九藏書——H.M.指著那個人偶德國兵——「擺弄這些玩意兒來嚇唬我們?難不成你想開什麼驚聲尖叫的玩笑啊?」
「那個劇本!」貝莉爾顫聲說,「都是那可怕的、亂七八糟的、陰魂不散的劇本帶來無數麻煩!」她懇求H.M.,「親愛的,您可知道我和丹尼斯有一陣子幾乎都以為自己置身於那劇本當中了?」
「恐怕是的。親愛的朋友,放開我的領帶嘛!」
「過來!」
「第二次請問你,爵士,」丹尼斯催促道,「波雷把屍體怎樣了?」
「搞定了,」H.M.木然地說,「我們是時候一起去地下室啦。」
「我在想,」貝莉爾緩緩說,「我的其他猜測有沒有蒙對?」
「我可不知道你在這兒會不會對我們多少有點幫助,」H.M.打量著齊特林,低聲自語,「我剛才說的話你都聽去了多少?」
H.M.眯起眼睛:「你是什麼意思,小姑娘?」
「倘若不用說得那麼動聽的話,」他像維特留斯那樣高高抬起下巴,抑揚頓挫地吐出一串話來,「承蒙一連串巧合垂青,更兼我個人之坦誠天性及出於權宜之考量,不得不承認,我是在——呃——側耳傾聽。」
「不錯,每次的手法都差不離。連環殺手通常都有一套系統來著,這是我唯一的希望。」
閃電如同一根蒼白的鞭子狠命抽打著走廊。狂風肆虐呼號,彷彿要將天頂撕開一個大口。H.M.在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停住,面對眾人,但這次無須他再來指路或提醒大家保持安靜了。
「那是行不通的,你們也知道。除非我能再想通一件事——之前跟馬斯特司說過,就一件!我必須弄清楚那幾個真正受害人的屍體究竟哪裡去了。」
「你來這裏多久了?」H.M.把手電筒放回口袋裡。
說時遲那時快,局面忽然急轉直下。
「到哪裡去尋找波雷,跡象已經十分明顯;而我在酒吧里聽到的風言風語更是有力的佐證。但是,即便我能拆穿他的面具,又能拿他怎樣?這渾蛋的計劃太嚴絲合縫了,像帕特里克·凱恩茲的漁叉一樣,精準無比地將我牢牢釘住。我唯https://read.99csw.com一有可能擊倒他的武器,就是那起他並未犯下的謀殺。」
然後貝莉爾的聲調忽然一變。
「差不多四十五分鐘。」
赫伯特先生看都沒看達芙妮一眼,他直勾勾盯住布魯斯,強壯有力的右臂惡狠狠揮出,宛如雷霆萬鈞之勢,一把捏住達芙妮的下巴,將她推向後方。達芙妮唇間那一聲驚叫尚未來得及迸出,便一頭撞在了石牆上,倚著牆滑下去,躺倒在一地污漬和水流之中。當她倒下時,他們都看見了她溢滿驚駭的眼睛。
兩人的話音同時在石屋裡迴響:
「您忘了?劇本裏面那老頑固父親認為主角就是真正的波雷,而且……不管怎麼說,我們阻止了這種情況發生。赫伯特夫婦的倫敦之行將會徒勞無功,一定的!」
布魯斯上前一步,達芙妮便后撒一步。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音格外清晰。正當此時,或許是眼角餘光瞟到了什麼,二人同時轉向對面那扇通往小房間的門。
眾人一陣騷動,個個都沒來由地渾身一緊。
「我沒有想到她對波雷的切齒痛恨已經到了錐心刺骨、烙進靈魂的地步,噢,不,我完全忽略了米爾德里德·萊昂絲,直到局面無可挽回。」
他的手垂了下來。
「只是看著布魯斯的便袍您就想到答案了?」貝莉爾問。
「其他東兩你沒碰?」
「你能肯定?」
貝莉爾與丹尼斯莫名其妙地對望一眼。齊特林先生一動不動,只知道傻笑。H.M.半晌沒開腔,只是低頭注視著椅子。
丹尼斯看了看H.M.,H.M.點點頭,於是丹尼斯撒開手,齊特林又一陣猛咳。
「不要!求你了,不要啊!」
「那時我突然看穿了波雷處理屍體的手法。」H.M.謹慎地回答。
「讓開路。」H.M.小聲說。
三人又都連忙點頭。
「你們的朋友蘭瑟姆,」H.M.告訴他們,「其實並不完全是你們所認識的那個人。」
「我不喜歡這地方,」齊特林先生鄭重宣布,「我本不想來的,但實在忍不住,好奇心戰勝了恐懼。當我確信自己聽到的是你的聲音時,就趕忙儘可能接近諸位。我——我可不想在現實中真的遇到殺人犯,在小說和戲劇里接觸一下就不錯了。」
貝莉爾輕聲說:「那麼米爾德里德·萊昂絲那天晚上去格拉納達要找的人一定是布魯斯無疑了,」她似乎漫不經心,「布魯斯自己也這麼承認。」
「不管怎麼說,」丹尼斯不以為意,「布魯斯確實寫信給她了,她說她昨天會來。波雷半途截住她,扭斷了她的脖子,還把她死死摁在沙灘上……」
九九藏書弔死鬼的另一側站著達芙妮·赫伯特,雙手背在身後,似乎在隱藏什麼東西。他們清楚地分辨出她臉頰那柔軟的曲線,以及雙眸中那種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傾聽的奇特神情。她和昨晚一樣穿著花罩裙和羊毛外套。
「其實,」齊特林先生拍拍調整好的領帶,莫名其妙地扭著脖子,好像有條繩子勒住他似的,「我在艾德布里奇的大街上意外聽到一場驚人的對話,是那位帕克斯巡官和……」
「不,我看不對。但謝天謝地,至少我們逃過了那個結局。」
「嗯哼。」
「哼!」
「你這蠢豬!」喬納森·赫伯特一字一句地說,「我就是羅傑·波雷。」
H.M.又點點頭。
「嗯?」(事後丹尼斯想不起來這是誰問的了。)
「你曾將劇本的內容以及蘭瑟姆計劃中的艾德布里奇之行都告訴我們,」H.M.對丹尼斯怒目而視,「這堅定了我之前說過的觀點,劇本極有可能是波雷本人寫的;更證明了我的另一個看法——托基那場所謂的『謀殺』根本就是波雷與米爾德里德·萊昂絲聯手設下的陷阱。
「也許一無所獲,也許功敗垂成。不過……」H.M.注視著其餘三人,「我們等下就站在之前站的位置,也就是地下室那屋子的門口。無論你們聽到或看到什麼,都絲毫不能動彈。明白了嗎?」三名聽眾都啞口無言,「明白了沒有?」
「去幹嗎?」
「夠了!」H.M.厲聲喝止。
「爵士,」齊特林先生答道,「全聽清了。」
「我說,有件事最好先提醒你們,之前我從沒講過的。」
「你一衝動就去拉鈴想看看會發生什麼,」H.M.說,「那你今天為啥跑來這裏?」
對面通往小房間的門口有個木箱,木箱上放著一盞石蠟燈籠,火苗燒得正旺,照亮了這低矮的房間,卻也投下巨大的陰影,籠住牆上累累彈痕。
H.M.抬起頭,匆匆瞥了瞥貝莉爾,目光又移了回去。
「另外,」他終於說,「我還和布魯斯·蘭瑟姆談過話,從而得知他從原始手稿里抽出了包含驚人事實的那幾張,還有那張令他懷疑波雷就在艾德布里奇的茶莊包裝紙。他把他的計劃全都告訴我了。
H.M.低沉的嗓音里怒火中燒,但卻也驚訝萬分,令丹尼斯意識到這場面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喂,孩子,我們沒時間玩那套十八世紀的繁文縟節了,你來了多久?」
「因為當時我在揣測布魯斯·蘭瑟姆葫蘆里究竟賣的什麼葯,」H.M.說,「還有他到底為什麼要去艾德布里奇。」
「你都聽見了,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