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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你十年前和達芙妮的母親結婚,親眼看著達芙妮長大——長成如今的可人兒。你想得到她,她就是你的一切。你還是忘不了老毛病,但你不敢碰她,只能把她當做女兒,因為你不想冒險捨棄眼下安逸的生活。但你想得到她,你想要她,你就是想要她。」
「下午你和赫伯特太太、還有達芙妮一起從倫敦返回時……還記得嗎?」
「我就知道作者是波雷。我是從對你第二起謀殺經過的描繪中看出端倪的。殺害我姐姐那次。」
話音未落,布魯斯便猛撲上來。
(靠得更近了。)
「感覺好極了,這我可以擔保。」
「接著說啊,小夥子。」
「是你自己告訴我們的。」
「我也沒指望你能記得,」他說,「一個名叫伊麗莎白·莫斯納爾的女人。她是你的獵物之一。歇口氣,把『莫斯納爾』倒過來拼拼看。」
「對極了。唐納德·麥克費格斯已經給我們上了一課,說在高爾夫球場上不可能有地方能藏起一具屍體,卻不留下任何挖掘、翻鏟、踩踏的痕迹。關鍵就在『踩踏』這個詞上面。因為的確存在這樣的地方。
丹尼斯的眼角余光中出現了一襲移動著的花布,還有件又臟又濕的外套。達芙妮暈暈乎乎地半跪在一地沙礫和雨水中,扶著坑坑窪窪的石牆,正努力要站起來。
「來呀,」布魯斯說,「閉上你的臭嘴,今天你插翅也難飛。」
他的聲音異常激昂:「你他媽的是個草包還是什麼別的玩意?就不肯扔掉刀子然後……」
「你被謀殺的熱望沖昏腦袋,終於招來警方的追蹤。你那時殺害了一個叫安德蕾·庫珀的女孩……」
他一伸手扯下了女屍臉上的圍巾。
「你盡可以將一具屍體埋在球場上的沙坑裡,沙面之下三到四英尺的地方。不計其數的高爾夫球手會把沙坑踩得坑坑窪窪,但因為沙坑被踩得七零八落是很正常的,所以誰也不會想到下面埋著屍體,整個球場看上去自然和平常一模一樣。」
「在我說的那地方么?」
見達芙妮驚懼交加,他的表情頓時難以形容地溫柔動人,甚至連身形也顯得高大了幾分,儼然一位溺愛女兒的老父親,而不再是十余年前那個優雅迷人、意氣風發的波雷了。
「喔,」亨利·梅利維爾爵士的呼吸聲都在哆嗦,「你怕來遲了一點點,嘿?你怕你們來遲了一點點?」
「搞定了!」布魯斯大口喘氣,「抓到了!」
沒有回答。
布魯斯停頓了一下。
「抓住他,」她像是在說,「抓住他!抓住他!抓住他!」
「沒錯,爵士。但她已經是——」馬斯特司匆匆瞄了達芙妮一眼,咳了兩聲,「無論如何,我們會從總部派一名病理學家去檢驗遺骸。」
布魯斯氣瘋了:「走開!」他咆哮道,「這是我的事,走開!難道你們不相信我可以制服他嗎?」
達芙妮棕金色的秀髮凌亂披散,裙子與外套上都污跡斑駁。她緊貼牆壁站著,恨不能穿牆而走。灰色的眼眸一片茫然,但胸脯急遽起伏。羅傑·波雷拎起她的一隻手,無比和藹地用自己執刀的那隻手撫摩著它。
「嗯哼,那麼睡袍口袋裡是什麼東西呢?一眼就能看到的。」
「來吧,」布魯斯毫無懼色。
「為什麼是昨晚?」
「但在H.M.告訴我之前,這些我都一無所知。」布魯斯說。
「真正嚇到我的,」布魯斯竟然有點恐懼,「就是在內心深處,我他媽的和你一樣目空一切。我從沒殺過人。我甚至從沒想過要去傷害別人,然而適得其反,卻總免不了屢屢將傷害加諸于喜歡我的人。我生性坦蕩,從不逃避。不過我倒是很能理解你那瘋狂的腦袋裡在打什麼算盤。」
一陣風裹挾著雨滴從窗口闖入,米爾德里德·萊昂絲那矇著頭巾、穿著花裙的屍體,在風中詭異地來回擺盪,黑影不斷穿梭於四壁和天花板之間。
在他們隔壁那小房間里,被兩位警官牢牢鉗制住的那傢伙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號叫。羅傑·波雷再也笑不出來了。
「我可沒少讓你難受吧?」
布魯斯的手從身後亮出,甩出一團在燈光里看去黑糊糊的東西。那是之前一直蒙在女屍臉上的那條濕圍巾。布魯斯將其一把擲到波雷腦門上。
H.M.的雙手垂到身側。
滔天怒火已經壓迫得燈焰黯然失色、狂風自慚形穢。雨滴在窗口嘶嘶哀鳴。
「你大為恐慌,不過你之前早就恐慌過一次了。因為在前往皮靴旅館的路上,你殺了米爾德里德,萊昂絲……」
「要說什麼?」
「這次當心你的臉,我可警告你。」
(又上前了一些。)
「你……說什麼?」
「哦,是嗎?」布魯斯大read.99csw.com喊,「那你可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她們就在……」
「了解。」波雷說。
「我已經很多年沒想起安德蕾了。不,不對,是好幾個月。好幾個月!」
「想制服我?」他說。
「你喜歡假裝自己已是人到中年,」布魯斯罵道,「這也是詭計的一部分。你那頭髮早就花白了,但無論誰看到你站在你老婆身邊——盯著你看那麼一小會兒!——就定然會注意到你的臉比她要年輕太多,而她也只有四十八歲而已。
「你要幹什麼?還想分散我的注意力?」
「當心!」不知是誰尖叫出聲,凄厲而驚惶。布魯斯一震,說時遲那時快,波雷也幾乎在同時撲上前來。
「跟你走?」布魯斯瞪大了眼喊道,「跟你走?喂,她可是觸發警方這個圈套的人!」
「聽到了嗎?我就是羅傑·波雷。」
「此時此地,」布魯斯說。此刻這兩個男人之間的切齒恨意已然一觸即發。布魯斯踏前一步,略略抬高嗓門,「你知道我是誰嗎?」
波雷呆立當場。
現在步步進逼的換成了布魯斯,身後高聳著巨大的黑影。他的腦袋時而向左晃晃,時而往右晃晃,屈起手肘,十指如章魚觸角一般舒展開來。
「我注意到了,而且那老怪物說丹尼斯也注意到了,就在車廂後座的紅色皮革椅面上有淺淺的沙印,恰好是米爾德里德·萊昂絲頭部臉部的形狀——那時候原本不可能會出現;唯一的解釋就是你開車來旅館時,後座上就藏著她的屍體。」
「她滿臉都是濕漉漉的細沙,記得么?」
「你還蠻聰明的嘛!」波雷說。
「我早該想到的,」布魯斯說。
布魯斯繼續施壓:「行兇之後,你將她的屍體藏在汽車後座,徑直開到皮靴旅館。然後你心生一計,索性嫁禍於我——還有別的選擇嗎?我當時去游泳了,你也看到我在海灘上。可你恰恰是犯了個滑天下之大稽的致命錯誤。又或者只是運氣太差?」
兩人都退開幾步,氣喘吁吁。他們開始拖著腳步,隔著那具屍體兜起圈子。波雷向左一步,布魯斯也依樣畫葫蘆;波雷再往左,布魯斯也還是往左。
(布魯斯的手藏在身後,悄悄往前挪動。)
「很好笑是吧?」布魯斯問,「笑死人了。從頭到尾我都在努力查找你的罪證,但人人卻都以為你要拚命落實我的罪名。」
他微微扭頭看了看躺倒在牆邊的達芙妮。
「是我擦掉的。我可以發誓,丹尼斯也可以,這女人的臉蛋那時乾淨得很,我們把她放到……哪兒來著?」
他整個人像被冰凍住了一樣。
「你辦不到,」波雷自信滿滿,插在口袋裡的手指又一次握攏,整個人看去完全像是個堅定而成功的富商,「你辦不到,而警察也一樣辦不到。」
五秒過去了,十秒,十五秒……
「好吧,」布魯斯說,「那我就代勞了。『莫斯納爾』反過來拼就是:R-a-n-s-o……
「波雷知道了,波雷害怕了。於是波雷夜襲打字社,自以為偷走了全部手稿,殊不知……」
「我已決定離開,」他脫口而出,「早在下午來這兒之前就下定決心了。新的去處,新的角色,我該不該說還有新的樂趣?你一定會和我同行吧?」
「親愛的!」羅傑·波雷說。
「你說我瘋狂?」
「你剛才說到米爾德里德·萊昂絲?」波雷喘著氣。
布魯斯急欲挺身上前。
這一擊蘊含了肩部的力量,恰恰擊中波雷兩眼之間。波雷踉蹌著倒退數步,撞上弔著的女屍,屍體發瘋般擺動起來,波雷蹣跚著跌了過去。
後來他承認,按說既然這短短片刻間的所見所聞令他完全不明所以,那麼也不至於會驚呆到這般地步才對,但事實就是如此。在他眼前二十英尺處,緩緩移動以便看清布魯斯的,就是他們一直在尋找的男人。
正在這當口,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拍拍丹尼斯的肩膀,對他點了點頭,邁步走進房間。丹尼斯緊隨其後。
「你是不是自以為對我是一大威脅?」
「這就是你的選擇。我還曾對朋友說,你說不定只是個不起眼的鄉紳罷了;財權完全掌握在你老婆手中。你坐擁大屋豪宅,良田千頃,還有個對你死心塌地的老婆。可看看你!」
「孩子,」H.M.溫和地說,「今天下午你一直糾纏于某個問題,而我那時還不能告訴你(該死的,我不能!)是因為,那說不定只是我異想天開而已。這個問題就是:蘭瑟姆的便袍究竟有啥read•99csw.com奧妙?」
波雷只是興緻盎然地笑了笑,但眼神正漸趨渾濁,這話他可不太愛聽。
「你不怕這刀子?」
波雷腳步剛一亂,布魯斯便箭一般欺身上前。但波雷已有警覺,笑容不改,他兩眼間的前額上,一片紅暈擴散開來。波雷執刀的那隻手快速揮動著,布魯斯犯了個錯誤,嘗試要去擒住他的手腕,但刀鋒又揮了過來,布魯斯後仰躲閃時腳下立足不穩,一記右拳也沒能打中波雷。
「我準備要親手抓住你,上帝保佑,我要抓住你。我最初的想法是到這裏來直接調查,但貝莉爾出了個更好的主意:假扮成你,讓你自己背叛自己。」
盛怒之下布魯斯的判斷也有些草率,這從他移動肩膀和雙手的方式就可以看出來。波雷開始往側面逼近——但非常非常慢,靴底輕輕蹭過地面——像是在繞圈一樣。而在對面門口,達芙妮·赫伯特突然動了動身子,發出一聲呻|吟。
二人都踮著腳緩緩移動起來,燈焰將他們巨大的黑影投射在石牆上。
但布魯斯注意到那刀刃已經靜止下來,殺意完全消散在空氣中。
波雷低頭瞧了瞧自己,驕矜之色溢於言表。他笑了。
「因為我那時是個無家可歸的流浪者,人人見了都當成過街老鼠,拿石頭砸我。我甚至都不知道達芙妮並非你的親生女兒,雖然齊特林或者其他什麼人可能提起過一兩次。我在你面前卑躬屈膝、忍氣吞聲,居然還容忍你扇我一記耳光……」
「說得好像我能辦到一樣!——別,別激動!把話說清楚!」
「哦?」
「我的姐姐,還有其他女人。難道你太忌憚我,所以不敢承認?」
如果達芙妮這時站起來的話……
「恐怕不太清楚哦,有這個必要嗎?」
「她也讀過了劇本,然後到格拉納達劇院來找我,承認她曾經認識你。她昨天和丹尼斯·福斯特、貝莉爾·韋斯搭同一趟火車來到此地,準備先和我碰頭,然後就要去找你。但她比他們晚離開西克萊斯特車站,小心翼翼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也不想和任何人說話。現在你對我這些話總該有些興趣了吧?」
「嗯?」
「我會怕你不成?」波雷大吼,「不錯,是我宰了她們!那又怎麼樣?你永遠都證明不了,因為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把她們放在哪裡。」
布魯斯冷不丁將女屍往前一推,貝莉爾不禁低低驚呼出聲。丹尼斯急忙將她攬入懷中,用胸膛擋住她的臉龐。他們倆身後的霍瑞斯·齊特林驚嚇之餘早已失語。
「也該是做個了斷的時候了……」他提議。
「克羅布拉,」他念叨著,「喔!安吉拉·菲普斯?」
「老H.M.早在還沒來這裏之前就知道該去哪裡找你了。他曾經問過我,估計也問過別人,當波雷十一年前收手,不再為了錢而殺戮女人以後,他會幹什麼?我那時答不上來,但昨天下半夜他把一切都剖析給我聽以後,我全知道了。
「你知道?」波雷的胸腔一起一伏,話音急促含糊,不得不清了清嗓子,一對發光的眼珠子紋絲不動地鎖住布魯斯。
「我的兩位朋友開始和其他人聊天,亨利·梅利維爾爵士,馬斯特司總探長,」——這時刀鋒寒光一閃——「還有一個名叫麥克費格斯的高爾夫球教練。他們像在球場上扎了根似的半天沒挪窩。於是米爾德里德·萊昂絲偷偷繞上通往艾德布里奇那條路,想找個不起眼的地方穿過高爾夫球場趕到皮靴旅館。
「咱們接著來?」布魯斯語調溫和。
「這名字蠢斃了。」羅傑·波雷笑道。
他的右手移向褲子的后袋。
「安德蕾!」波雷搓著手,目光在房內緩緩遊動,「你挑起了我舊時的回憶。」
「啊!」
屋裡的一切動作,甚至就連他們的呼吸,都在一瞬間靜止了。H.M.和丹尼斯原本一左一右走向布魯斯,此時也都僵在原地。風雨都已銷聲匿跡,更顯得屋內靜得駭人。
「給我住嘴!」
「這算不得聰明。」
他的聲音也格外高昂,掩飾不住地洋洋自得:
「你還記得那便袍放在什麼位置嗎?」H.M.問。
「深表同意,」布魯斯說,「確實不怎麼樣。」
「安靜!」亨利·梅利維爾爵士斷喝,但為時已晚。
「是嗎?」
「直到戴眼鏡的那老頭子細細分析情況時,我才發現問題所在。那台打字機我連蓋子都沒打開過。來這裏以後我只寫過兩封信,一封給貝莉爾·韋斯,另一封給米爾德里德·萊昂絲,都是手寫的。我只需用它打幾行字,和抽屜里的手稿略加比照,便不難發現劇本作者的真面目了。
「我幹嗎要聽你的?」
波雷的話音在這石屋中聽來read.99csw•com格外鏗鏘有力。
「那又如何?」
「那就來吧,」布魯斯說,「還等什麼?」
「我一直猜不透你為什麼那麼依戀達芙妮,」布魯斯說,「為什麼你總摸摸她的手,嗅嗅她的脖子;為什麼我的出現讓你如臨大敵。
她甚至都沒注意到羅傑·波雷和布魯斯·蘭瑟姆,他們倆也沒發現她。也許是暴風雨漸趨停息的緣故,二人的嗓音此時聽來都大得近乎殘忍。在這石屋裡,他們你來我往言語交鋒,好似殲擊機連珠炮開火一般。
「喂喂,別大發雷霆嘛,爵士!」馬斯特司彷彿也被這裏瘋狂的氣氛感染,大吼起來:「我們的車陷在泥潭裡了,暴雨把路面糟蹋得不成樣子。我從沒這麼狼狽過,好在沒鑄成大錯。」他停了一下,「我們接到一個從克羅布拉打來的電話。」
「呼!」馬斯特司如履薄冰般躲閃著H.M.的目光,「我還以為——呼!——還擔心我們來遲了一點點呢。」
「然後呢?」丹尼斯問。
「達芙妮偷偷跑去皮靴旅館找我。你開著達芙妮的車尾隨而至,那是你第一次進入我那間起居室。隨後你得知我假扮成波雷完全是一場鬧劇罷了,才意識到我根本沒對你產生任何懷疑。於是你大大鬆了口氣,欣喜若狂地上前甩了我一巴掌。但幾分鐘后形勢驟變,因為你看到自己那台攜帶型打字機就放在我桌上,還系著你的名牌呢。
「什麼位置?就在長沙發一角嘛,布魯斯把它扔在那兒的!」
「我們把她放進帶她前來的那輛被詛咒了的轎車。而此舉恰恰對你是致命的。」
「就在此時此地?」
「你早就知道了,」對方難掩輕蔑,幾乎要脫口|爆笑,「你早就知道了!」
「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布魯斯言語間似不帶任何褒貶之意,「難道沒發覺亨利·梅利維爾爵士一早就盯上你了么?」
「達芙妮會愛上我,」布魯斯問,「這難道也是你的安排?」
「而曼斯菲爾德出演這一劇目,是遠在1888年。哪怕是三歲小孩也不會相信你已年過古稀吧?但我這該死的蠢驢竟被騙過了。
「我還年輕的時候,」他邊說邊又往旁邊挪了幾英寸,「玩這東西那是相當有一手,」他鬆鬆地捏著刀柄,刀鋒在燈焰前閃著寒光,「真想試試看現在技術還能記得幾成。」
這時他們在門口可以看見布魯斯的臉了,只見他雙眼放光,馬甲上從腹部到胸口被割開一道大口子,襯衫從裏面露了出來。布魯斯的手像是護著傷口一樣擋在上面。
「你早已知道我是布魯斯·蘭瑟姆,並且猜測我是來追蹤波雷的。雖然你以為我並不知道你就是寄齣劇本的那個人,但卻也沒有把握。如果沒有劇本,就無法證明你犯有謀殺罪;但我已經攪亂了你安逸的生活。當你假惺惺去警局報案時,他們卻一笑置之,這更讓你憂心忡忡——心想說不定是警察針對你的陷阱。但你還是自負能搞定一切。你第一次手忙腳亂,是在昨天晚上。」
(又靠近了一些,但那把刀也又動了起來。)
「面對現實吧,蘭瑟姆,」他喜不自禁,「你我從一見面開始就較上勁了,咱們這筆賬可得好好算算,你意下如何?」
「米爾德里德·萊昂絲……」
刀光一閃,波雷往身旁一瞥——發現了達芙妮。
於是兩個男人彼此對峙,中間吊著那句歪了脖子的女屍。
「然後你就會殺了她,就像殺安德蕾·庫珀那樣。」
閃電驟然從窗前竄過,燈籠的火光一時相形見絀。布魯斯吐出的最後一個字母淹沒在雷鳴之中,不過那已經無所謂了。
布魯斯的怒氣頓時爆發:「當你把你的劇本寄給我時……」
「是嗎?」
H.M.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去,摘下帽子,威嚴的臉龐如釋重負,潮水般的咒罵幾乎就要噴薄而出,那一堆污言穢語估計能把十幾個大喇叭給比下去。但還不到時候!
「我自有辦法把一切都掌控在手心裏。」波雷得意洋洋。
「在別的事情上,你也作秀得過頭了——上帝呀,你那戲演得也太假了!毎次你和我交談時,都不由自主地要扯到演員啊舞台啊這些話題上去。如果我在心理學方面的造詣更深一點的話,早就該看出來了。還有,當我隨口說了幾句扼死人是多麼容易后,你更迫不及待地向所有人宣稱,這是自你看過理査德·曼斯菲爾德在《變身怪醫》中的表演以來最可怕的事。
他緩緩後退到小房間的門口,艱難地笑著。吃了一頓臭揍之後,他的下巴腫得老高,青一塊紫一塊,黃色的燈光直直照在臉上,像是給雙眼和額頭罩上一張面具。
這一出手的迅捷程度足以擒下一條九九藏書眼鏡蛇,爭取到了極其寶貴的小半拍。波雷的左手倉促地揮開圍巾,右手隨即一刀刺向布魯斯的肋骨。但布魯斯的左臂已經殺到,如同劍客擅使的格擋那樣,鐵鉗一般硬是牢牢擰住波雷的小臂。
「事實上,」波雷說,「你說得很對。」
布魯斯的語調還是平靜無波。
「在吃了半輩子女人的虧以後,」布魯斯此話一出,波雷便勃然變色,「你開始發現,任何女人——尤其是笨女人——其實完全是你掌中之物,招之即來。你難道真會為了區區兩百英鎊殺掉她們?這可不太明智,大大划不來,還得冒著上絞架的風險。你會怎麼辦呢?嗯,你乾脆和金錢結婚了。
「聽著,嗜殺的朋友,」布魯斯·蘭瑟姆幾乎在憤怒中喪失了理智,「達芙妮從沒真正愛過我,但她自己並沒意識到。我也一樣弄不清自己的感覺,直到……不管怎樣,反正你早該滾去布羅德莫了,達芙妮天天提心弔膽,再也不願讓她母親和你在一個屋檐下多呆一天。她寫給我那張『我愛你』的字條,只不過是引你出洞的計劃中的一部分。搞清楚了沒有?」
一記驚雷在屋頂上炸響,霎時竟呈地動山搖之勢,撼得四面牆壁也連連震顫。雷聲呑沒了接下來他們的幾句話,但丹尼斯被H.M.牢牢摁住肩膀不能動彈,大腦更是一片空白,本來就什麼也聽不進。
「你撒謊!」
毫無疑問,布魯斯原以為對方會抬手向上刺出這一刀。接下來的進展險些就斷送了他的性命。那長達五英寸、僅有髮絲般細薄的刀刃如電光一閃,徑直往下劈來,妄圖一舉劃開他的小腹。
「我和丹尼斯·福斯特都可以證明,手稿在打字社失竊一事是絕密的,報紙上一個字也沒透露,所有相關人員都宣誓保密。但波雷知道,」——布魯斯脫口而出——「因為我給作者寫信說:劇本要做些調整,但已經寄到埃塞爾·恵特曼的打字社去複製了。
「快說!告訴我!快點告訴我!」
「來呀,」布魯斯喊道。
「還不止這些。寫字檯的抽屜敞開著,裏面用打字機寫成的那幾頁紙正是原始手稿的一部分。你大驚失色,以至於達芙妮喊了兩聲才反應過來。」
丹尼斯·福斯特幾乎就要跳起來了,卻被H.M.的大手牢牢按住雙肩,而更令他驚訝的是,貝莉爾竟也死死握住他一隻手臂。丹尼斯匆匆一瞥之下險些沒認出原來那個想象力充沛卻又一絲不苟的貝莉爾。只見她身體不時左右微晃,彷彿整個靈魂都聚焦在一點上,好把力量用心靈感應隔空傳給布魯斯。
但他並沒成功。
布魯斯笑得前仰後合,好容易才緩過勁兒來。貝莉爾·韋斯輕輕走進房裡,來到布魯斯身旁。
「我說我知道是你,」布魯斯面不改色,「我昨晚就知道了。」
「是嗎?那麼我怎會如此湊巧地就聽來了呢?」
「抱歉,老怪物,這是私人恩怨。」
「是條手帕!」丹尼斯未及答話,貝莉爾便喊道,「布魯斯的手帕,上面沾滿了細細的白沙。」
「上帝,我當然求之不得!」
「說到達芙妮……」
「我想應該不是海灘。這裏的沙灘非常粗糙,到處是尖銳的碎石,雖然也有些沙礫,但根本不是在她臉上、還有我用來給她擦臉的手帕上那種細滑的白沙。那樣的白沙在哪兒才有?高爾夫球場的沙坑裡。瞧瞧她這雙眼睛!」
「這就是米爾德里德·萊昂絲,」布魯斯停在那罩著頭巾的屍體旁邊,抉住它一條腿,令其停止擺動,「她本是你的幫凶,卻還是命喪你手。托基那次假謀殺的真相警方已經全部掌握了。」
「別管她,」波雷說,「我的小寶貝並沒受傷。你我把事情了結之前她不卷進來更好,」他的眼中溢滿貪婪,「繼續啊,年輕人,多聊聊你自己!」
「怎麼著都行。」
「你撒謊!」
「殺了誰?」
「據我所知好像沒有。」
有人——可能是齊特林先生——絕望地咒罵了一聲。因為羅傑·波雷倏地往後一滑,重重摔在地上,但他那把刀卻恰好就在手邊。他猛一吸氣,如同一隻印度橡膠製成的野貓挺身從地面彈起,手中的刀依然寒光閃閃。雖然上氣不接下氣,但波雷卻再次狂笑不已。
「同一時間,在艾德布里奇,你正鑽進達芙妮的轎車……」
多年養尊處優令波雷發福了不少,儼然一副形容得體的鄉紳做派。波雷的手指在雨衣口https://read.99csw.com袋裡捏成一團,那剛健的臉龐、下頜那道淺淺的溝壑,加上濃眉下炯然有神的雙目,以及灰白的頭髮、甚為迷人的笑容,舉手投足間著實流露著自信與尊貴之氣。
「沒錯,」布魯斯點頭道,「我真正的姓是莫斯納爾。」
「但我現在年紀也大了,」布魯斯說,「時時被恐懼所纏繞。」
「我無意自詡為一個好兄弟。噢,不!我太過專註于自己的事業了,完全沒把可憐的貝蒂放在心上。就連1934年警察讓我去他們正調査的那座在鄧納姆的小屋——也僅僅是在南方不遠而已!——」布魯斯的雙拳狠狠捶打著腦門,「我都耽擱了,拖了一個星期,僅僅因為我那時在某出小得可憐的劇目里擔綱主角。」
終於,布魯斯這一問終於摘下了對手的笑容。波雷的臉色、眼神,乃至扭曲的十指,一瞬間像換了個人一樣。
門外窺視的眾人看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麼,目力所及僅能勉強辨認刀鋒所向。只聽得沉重的布料撕裂聲,幾乎是同時,布魯斯往後一躍,重心變換,隨即順勢揮出左拳。
波雷開懷大笑。
兩名警員毫不客氣地將波雷從後面帶走了。馬斯特司總探長同時現身,身後跟著一名身材結實的警探。
「啊!」
「啊哈!看來你很害怕咯,不出所料。」
「住手!」H.M.大吼,「我告訴你……」
「夠了,孩子,」H.M.對波雷說,「最好把刀放下,不然我們三人就得拿你的腦袋當板凳了。」
在窺視的眾人眼中,波雷彷彿又回到了十余年前的青春時代。
他的刀鋒亮出最後一道光芒。
「噢,啊。正是那裡。」
隨即布魯斯的拳頭如雨點般落下,先是重擊他下頜右側,然後猛捶左腹部,最後又使勁給了下頜一拳。
當這隻手回到身前時,袖口處明顯多了一樣東西,一半隱於掌中,一半留在袖子里。那是一根纖細的刀柄,一把大折刀的刀柄。他手指一摁,刀刃迅速彈出。
布魯斯的眼神與聲調簡直像在催眠:「你駕車行駛在前往皮靴旅館的馬路上。天快黑了,你看見米爾德里德·萊昂絲正穿過球場。
「那舉個例子,你可曾算計到達芙妮會偷走你的攜帶型打字機——昨晚我告訴我的朋友了——並把它借給我?就是那台你用來撰寫劇本的打字機,從頭到尾都待在我的房間里?」
「四下無人,只有你們倆。你停下車走出去,在路邊埋伏,抓住了她,」布魯斯做了個惡鷹撲食的手勢,「你把她挾持到哪兒去了?」
「那還真是倒霉呀。」羅傑·波雷冷笑。
「你覺得她那點所謂『藝術細胞』非常搞笑;你覺得她聽音樂時淚流滿面更加搞笑。或許你還覺得殺死她,然後把她藏到——藏到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再把那點可憐的財產據為己有,也有趣得很。她是我的姐姐。」
「你他媽的是什麼意思?」
之所以說是最後一道,是因為早在他話音未落之時,身後黑漆漆的門裡便突然伸出一條手臂,輕輕鬆鬆就鎖住了他的脖子。隨即又一條手臂極為嫻熟地將波雷的手腕擰到背後,緊接著把波雷的小臂一扭,令他疼得齜牙咧嘴,刀子也應聲落地。
「當然。」
「你殺了她們,對不對?」
「是嗎?」
H.M.點點頭,又長出了一口氣。
「不算嗎?」
「不,」波雷說。
「米爾德里德·萊昂絲?」
他離達芙妮·赫伯特不到三英尺,但卻沒看見她。
「運氣,」波雷念叨著,「運氣!」
(更近了。)
「也許吧,快說!」
「不錯,」布魯斯沒有動,「我知道是你。」
「時間有的是,」波雷的鼻翼間呼氣聲清晰可聞,他又朝邊上移了兩步,「不如多談談我自己。」
他碰了碰丹尼斯的胳膊。
「你想得到她。你想得到她。你想得到她……」
「亨利·梅利維爾爵士剛到艾德布里奇那天晚上,你就露了馬腳。在金雞旅店的酒吧里,還記得吧?當齊特林說他在報紙上看到一則消息,布魯斯·蘭瑟姆可能要排一出關於波雷的劇目,你緊接著就說:『可如果他沒有手稿的話不就沒法排戲了嘛。』
「這可未必。」
(波雷現在正慢慢往前挪移。)
他那狡黠機敏、老謀深算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布魯斯的臉龐,濃黑的雙眉挑起,嘴角依然掛著一成不變的微笑。
羅傑·波雷,同時也是喬納森·赫伯特,已然徹底陶醉其中。
他們看不見布魯斯的臉,只有那棕色外套和一頭黑髮的背影。布魯斯的聲調還是那麼沉緩、壓抑而單調: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