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寬闊的道路上兩道車轍拐向原本應當是這農舍屋前花園的地方,那裡停著丹尼斯坐過的那輛身軀龐大的老爺車,側窗上的帘子不見了。
「唔,要不然怎麼才能從那豬玀眼皮底下溜進去呢?我當時真怕她會尖叫出來,但還是勸服她隨便穿了兩件衣服,從後面溜進暖房,和馬斯特司探長還有那老怪物談了幾句。」
「噢,布魯斯,你——你——!」她語無倫次,似是在腦海里搜尋布魯斯最惡劣的綽號。然後貝莉爾突然轉身走向窗口。
「警方已經獲悉我將一具女屍藏在這座房子里,這沒錯。帕克斯還說,他們業已發現我和達芙妮也藏身此處,只等天黑就開溜。帕克斯又說,天黑前他們就會來抓我。
然後他三兩下解開馬甲的紐扣,把襯衫下擺從褲子里揪出來。
「一齣戲!」丹尼斯咕噥著,「一齣戲!」
「請注意,我簡直不敢相信赫伯特那老傢伙、那骯髒的豬,竟然就是……但將種種細枝末節串起來,特別是他對達芙妮的態度,就愈發讓人感到不對勁。於是我趕緊離開,打電話到艾德布里奇的金雞旅館找H.M.。他讓我直接趕去他那兒,然後在他的房間里,在馬斯特司那傢伙面前,他把案情徹徹底底剖析了一遍。」
但這一切都影響不到貝莉爾·韋斯,她身上那件借來的雨衣明顯過於寬大。貝莉爾開心極了,話里話外好不甜蜜:
「沒有什麼?」
「唔,齊特林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布魯斯·蘭瑟姆。相信他吧!在金雞旅館的酒吧里他甚至還拿這事開玩笑來著。但他覺得營造一種本地存在一名殺人犯的氣氛,是個了不起、一級棒的惡作劇,直到……」
但丹尼斯離開貝莉爾、布魯斯還有那個仍然不知疲倦地在桌后晃蕩的德國軍官人偶,走進空空的走廊,然後走出前門,只見眼前一地泥水,清冽柔和的暮靄將東方的半邊天染上淡淡的紫暈。
這時貝莉爾忽然喊道,「丹尼斯!你要去哪兒?」
「我回到旅館時已經過了十點。樓下的聚會喧鬧得很,沒人聽到我從牆外的梯子上樓。然後我發現起居室像被德國軍隊掃蕩過一樣。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吧?」
丹尼斯依然握著她的雙肩,回頭一望,只見那石砌的農舍依然陰氣森森,矗立於黃昏淡紫色的天幕下。他看見了那藏匿著一個人偶的月桂樹叢。他還看見其他人偶在那些窗戶後頭若隱若現地張望。不知怎的,這農舍竟與格拉納達劇院的影像重疊到一起。過了好久,丹尼斯才回答。
「我要是明白的話,也就離絞架不遠了!」
「但是,布魯斯!」貝莉爾的手指緊
九九藏書捏住他的肩膀,「它怎會在那兒?赫伯特,或者說是波雷,並沒有拿到手稿,因為手稿已經被H.M.事先拿走了啊!」「對不起,老夥計!只是……」
「說——說下去。」貝莉爾話音微顫,沒有回頭。
「戲如人生!」他感嘆。
「幹嗎?」
車裡坐著一位身披雨衣、頭戴禮帽、威嚴尊貴傲視眾生、身軀如大木桶般粗壯的人物,正悠然自得地抽著一支黑雪茄。
「你完全可以打賭,波雷必然要搶先他們一步。達芙妮和我佔據了路上的有利地形,一發現那豬玀大駕光臨,便從地下室的外側樓梯——從那小房間有門可通——潛入屋裡,用掃帚捅了捅地下室的天花板,好戲開演了。」
達芙妮停住了。丹尼斯·福斯特,這個一向冷靜的年輕人,突然轉身緊握住她的雙肩。
「達芙妮,」——他審視著自己的十指——「和H.M.在一起。毫無疑問她受了很大驚嚇。我想現在不太方便去打擾她。回見。」
「噢。知道了。」
達芙妮指了指前方。
「天使臉蛋,這一點我這輩子已經承認過多少次了啊?」
布魯斯的鼻翼抽搐著:「和偵探什麼的沒關係,」他說,「我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當貝蒂失蹤后,我會變成一條窮追不捨的獵犬。
他們默默無言地一起走了幾步。
「唔,」布魯斯氣呼呼地答道,「可能我最早的想法是不太妥當,而且,」他躲閃著丹尼斯的視線,「為了讓你幫忙,我還可恥地使了條奸計呢。我當時暗示你……我是說,關於達芙妮……」
「並不是全部,」丹尼斯回想著,「你忘了么,貝莉爾?H.M.今天早上告訴我們,他丟了一張稿紙在地上。而且——等一下,我知道了!當布魯斯匆匆離去,房門敞開的時候,紙張被風吹得遍地都是,赫伯特趕來后發現抽屜里空空如也,就以為地上那些紙只是普通信件而已。你剛才說到哪兒了,布魯斯?」
「你難道從來沒考慮過她的感受?」丹尼斯追問,「她本以為你愛……」
「喂!丹尼斯!等一下!」
「丹尼斯!」貝莉爾在她身後喊。
「給你的留言混雜在地上一片狼藉之中,旁邊就躺著劇本的一張手稿。」
「嗯,真的是我,」達芙妮微笑著,灰色的眼眸直接迎向丹尼斯,就和他們昨天那一次目光相遇吋一樣,「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能否請你親口說給我聽呢?」
「沒錯。那之前幾小時H.M.去了我的起居室——他說你們倆都在那兒,丹尼斯——並且將打字機和手稿進行了比對。你告訴他『赫伯特』來過,寫read•99csw•com字檯的抽屜就在他面前敞著,於是H.M.意識到這個覬覦達芙妮的笨蛋已經騎虎難下,那麼我們怎樣才能引他上鉤呢?
「我從沒為此沮喪過,」達芙妮說,「相反,這真是種解脫。我一直都有點怕他,雖然說不出是為什麼。這幾天發生的一切一切,」她緩緩地說,「真的都是一種解脫。」
「你指的是緝捕喬納森·赫伯特?」丹尼斯問。
「只是去外頭停車的地方而已。待會兒見。」
「我從未愛上過達芙妮,只是在扮演劇中的角色而已。當得知她那善妒的繼父居然就是羅傑·波雷時,這整齣戲就像玻璃花瓶一樣碎得體無完膚了,我頓時一陣噁心。
當然,其實也沒啥大不了的。明天是星期天,他得去確認一下火車的班次,確保星期一上午能早早趕到辦公室。帕菲特那案子催得很緊,還有鮑勃,恩吉爾那些亂七八糟的房契要處理。工作最重要。可是(這蠢念頭令他好生惱火,卻又心痛不已)如果上天多賜給他點魅力就好了,那就能吸引某個女孩,就像賜給布魯斯·蘭瑟姆那種吸引她的魅力那樣……
「布魯斯,」貝莉爾扭頭柔聲說道,「我本不想談這些,但為啥不事先告訴我們你的親姐姐就是那些女人之一?你這位大偵探口風也太嚴實了吧?」
「兇手利用屍體來陷害我,當他沒有在我的房間里見到屍體時,定然受驚不小,進而會猜疑我究竟把屍體弄到哪兒去了。艾德布里奇這附近地域廣闊,可是這種房子僅此一家。除了兇手以外,沒人會把一具屍體和一個塞滿稻草的人偶聯繫到一起,也沒人會在望著人偶的時候注意到那其實是屍體。兇手一定會來,我守株待兔就行了。我們以前排過一齣劇目,叫做《綠色陰影》……」
「瞧,我們給了他充分的時間,輕描淡寫瓦解了他的計劃。本地的帕克斯探員(『赫伯特』和他是老朋友,聽說了沒?)在大街上攔住他,透露了某些『非常非常機密』的信息。
「丹尼斯,」貝莉爾遲疑片刻,雙眼閃著奇妙的光彩,「達芙妮在哪兒?」
「所以就有人建議,事實上……唔,是我提議的,我能讓『赫伯特』自投羅網。但不得不將達芙妮作為魚餌。」
「H.M.?」丹尼斯木然回應。
「對不起。」布魯斯輕聲說。
這屋子千瘡百孔的沉悶氣息似乎也感染了其中兩人。布魯斯·蘭瑟姆耷拉著眼皮,坐在一張木椅里,鬱鬱寡歡地瞅著地板;丹尼斯·福斯特像傢具一樣毫無動靜,內心思緒萬千,只有偶爾伸手幫忙抬抬東西時才讓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九-九-藏-書
「別管我,你說你的。」
「直到昨晚在皮靴旅的大庁里,」丹尼斯接過話來,「波雷的確就在此地的消息公開化?」
(全文完)
布魯斯點點頭。
走自己的路,他心中默念。走自己的路去吧,別自命不凡了!走自己的路——有一次在格拉納達劇院,貝莉爾說他什麼來著?——「遲鈍得像攤泥!」此話不假,無從否認。他什麼也不是。走自己的路吧,你這攤爛泥,就像眼皮底下這條泥路一樣!
「行了,行了!」
「我沒有,你知道的,」達芙妮說。
「不過什麼?」貝莉爾問。
「布魯斯,你這獃子還真有兩下!」
「H.M.說我一定得把這些告訴你,」達芙妮的目光還是盯著地面,「他——他說如果有人還沒意識到這一點的話,那多半就是你。」
布魯斯對此的反應一點也不浪漫。
丹尼斯點點頭,這再明顯不過了。
窗外雨過天晴,碧空如洗,這間「試膽之屋」終於灑進了一抹亮色。空氣中洋溢著泥土的芬芳,彷彿整個大地、整片田野都在大口呼吸,舒展心懷。
布魯斯一哆嗦:「那時我太過亢奮,完全沒留意到那還是我頭一次使用那台打字機。但後來當我回去時……」
「你就是個大傻瓜!」
「雖然我不是字跡鑒定的專家,但早就將波雷的劇本手稿翻來覆去看得滾瓜爛熟,打出這份稿件的打字機有什麼特性更是瞭然于胸。『w』鍵的位置偏高,『o』鍵上有好些污漬,諸如此類。於是我站在一地瘡痍之間,笑啊,笑啊,笑啊,像瘋子一樣笑得死去活來。
「你差點就被他殺了呀!」
「可我只是……喔,好吧!」布魯斯又低頭研究起地板。太陽穴上石塊砸出的青腫未消,臉頰又多了道擦傷,指關節上還有些幹了的血漬。這副模樣要是走進常春藤飯店或者薩沃伊餐廳,非引起一片騷動不可。「我說!貝莉爾!」
「別的就沒啥了。貝莉爾差點壞了大事——」
他艱難地咽咽唾沫,眼神狂亂茫然。
「無論如何,」他話鋒一轉,「我知道如果不能在接下來二十四小時內扳倒波雷,則大勢去矣。於是我心生一計,想讓丹尼斯和我一起開達芙妮的車逃走,然後所有人就都知道車子不見了。然後我們駕車駛向軍事學校這消息就會遍傳開來(每次都這樣),但沒人會因此膽戰心驚,除了兇手。
「真的是你,」丹尼斯握得更緊了,「真的是你。」
「H.M.靈機一動,想到了高爾夫球場上的那些沙坑。但他並沒有絕對把握,而且要證明那就是藏屍地點,說不定需要好幾周時間。那人叫什麼來https://read•99csw•com著,齊特林是吧,他還以為有啥熱鬧可看……」
「喬納森·赫伯特,」丹尼斯憤憤地說,「喬納森·赫伯特,姑且這麼稱呼他好了,他必須把那幾頁手稿連同他自己的打字機一起銷毀。不能單單拿走打字機,那樣一來就太過惹眼;所以他用斧子將其劈得四分五裂,無法辨識字母特徵。他還得把整個房間都砍成廢墟來掩蓋這一點。」
「你說我?」他指著馬甲上那道露出襯衫的大口子,「那隻豬差點就像開沙丁魚罐頭一樣把我給結果了。襯衫也破了,估計內衣也沒能倖免。」他摸了摸|胸口,眼裡閃過一絲促狹:「真要命,該不會都皮開肉綻了吧?咱們來瞧瞧。」
「你想把『赫伯特』的注意力引到倫敦那台廣播劇上去。他從沒打算帶老婆同往,只不過又少不得像老夫老妻那樣例行公事勸慰一番,弄得他焦頭爛額。幸運的是,直到下午三點才有去倫敦的火車。
「齊特林?」貝莉爾驚呼。
「我沒帶吃的,」布魯斯答得乾脆利落,「而且身上一根煙都沒有。」
「她非常信任我們,」布魯斯不禁肅然起敬,「我得說這孩子的確有孤注一擲的勇氣。」
貝莉爾盯著他。
「我當時已經黔驢技窮,對於波雷究竟是誰毫無頭緒。我決定要向達芙妮和她父親……她父親,想想看!……去證明我能夠逮住波雷。而且還有——另一個理由。」
「布魯斯!求你!」
「當然記得!」
「聽著,貝莉爾,H.M.分析案情的時候,每一秒鐘我都只想著你。念著你,還有我們的過往。我們的感受。我們經歷過的和還沒經歷的一切一切。而且我知道……」
「你看,小天使,我的意思是……你就不能送我們一個香吻嗎?」
「所以當你被倫維克攔住以後,我就單槍匹馬殺了出去。我辦到了,只是還有些疏漏。孤零零抱著手臂枯坐在全世界最恐怖的地方,整整一夜,又一個白天,還可能再來一夜,這倒不打緊。不過——」
「他們把他逮住,我一點也不難過。」
「布魯斯,老天在上,別脫了!」
「對,我步行回去。起先我開車過來那一路上,奇迹般地沒有把自己或者別人的脖子撞斷,天知道是為什麼;但真不敢再冒一次險了。也幸好回去沒開車,因為警察那時已經在搜尋我。
「嗨,」達芙妮·赫伯特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旁,低頭瞅著地面。
「你瞧,」他剛開了個頭又停住了,定了定神才繼續下去,「我想在毎個男人的一生中,都會有那麼一個時刻,冥冥之中的天意賜予他力量,讓他將自己的身心靈魂看得通通透透。
「嗯?」
「我read•99csw.com發現那兩張紙並排躺在一起。」布魯斯說。
「沒關係,忘了吧。」
丹尼斯心中異常尷尬,真想把目光挪開,趁早遠離這裏。而布魯斯說到激動處,竟忍不住渾身發抖。
布魯斯長身而起:「不能事先知會你們!」他激動起來,「你們倆都太感情用事,肯定會攪得這場戲穿幫的。你看,貝莉爾!即便是在我天亮前爬進你窗戶時……」
布魯斯按摩著太陽穴。
「丹尼斯,」過了一會兒布魯斯說,「記得我開車逃走前給你留了個字條么?『抱歉,再也等不及了。』紙張就留在打字機的滾筒上?」
「算了!接著說!」
大門右側一樓的房間里,三個人正等著一聲令下,好回旅館去。
「我嗎?」
「誰在乎呢?」貝莉爾從窗前轉過身來,「誰在乎呢?」她向他伸出雙臂。
「瞧,老夥計,我猜你還是沒想通昨晚我為什麼要把屍體偷偷運出旅館藏起來吧?」
「於是你就決定折回旅館去?」
「波雷果真就在這裏,沒錯,他還寫了個劇本。哎呀!」布魯斯說,「齊特林想起『赫伯特』針對那個他沒可能見過的劇本扯了漫天大謊;齊特林想起『赫伯特』曾向他借過那本撰寫劇本的著名教材;他還想起『赫伯特』對每個人都灌輸我的壞話,連倫維克中校也沒倖免,要知道倫維克本來是位謙謙君子,只是因為在塞德港被人用利斧襲擊過,所以對殺人犯心懷芥蒂。老齊特林驚慌失措之下,幾乎喝乾了皮靴旅館的半個酒窖。但他幫不上咱們的忙,不是嗎?
「看來這是你的習慣。」貝莉爾點評道。
「在H.M.的旅館房間里,他、馬斯特司還有我一起策劃了這次行動。」
「他說反正現在也沒啥事可做,」達芙妮支支吾吾,「還不如順路搭我們一程。」然後她一口氣把醞釀半天的話都倒了出來,「他說他的駕駛技術舉世無雙,1903年就在汽車大獎賽上贏得過優勝,還說本來可以拿獎牌給我瞧瞧,只可惜被一隻山羊給吃了。他還說……」
「嗯?」
「有什麼不妥嗎,老夥計?」
「但是你看!」布魯斯握緊貝莉爾的手,「我得告訴你們倆發生的一切,因為情況有了重大變化——於是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難不成那也是劇本的要求?」丹尼斯質問。
「我知道,」布魯斯說,「世上只有一個人屬於我,過去和將來都是。介意我跪倒在你裙下么?」
丹尼斯已然筋疲力盡,但還是知趣地要轉身出門。但布魯斯有點尷尬地喊住他:
「不,老夥計!我發誓這是我自己的主意!但這是整個計劃中最最困難的一部分。午夜時分我爬進達芙妮房間的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