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看戲!」渥倫德蔑聲道。
「呃,那就再見了,」何頓不自在地說。他伸出手,對方握住。
「他們在城裡,」何頓答道。「昨晚我從那出要命的舞台劇脫身以後,在旅館大廳首先拿到的就是《閑談者》。上頭登了張索林的照片,看來跟他那輛勞斯萊斯一樣光鮮亮麗,正從他格羅卻斯特區的豪宅大門踏步出來。」
何頓緩緩走回去,暗暗舒了口他不想讓渥倫德聽到的氣。他沉坐在渥倫德書桌旁的一張破爛椅子上。渥倫德一臉不悅,坐下時把一隻煙盒向前推;兩支香煙冒的煙霧浮升在濁重凝滯的辦公室空氣中。
「沒有。連訂婚也沒有。我沒跟她求過婚。」
「喔!」何頓說。
「怎麼了,老小子?」
「不過現在你可是唐納·何頓爵士,坐在金山銀山上頭。」
渥倫德的眉毛上揚。「瑪歌?」
「胡扯!」渥倫德說道。「你現在還——呃——愛那個女孩嗎?」
「噢,不曉得。還好吧。」
「怎麼樣?」
「這事你就不用掛心了,」渥倫德安撫道。他覷眼看向何頓,興頭又上來了。「說來你這會兒可是唐納爵士啰,嗯?恭喜。感覺如何?」
這條路因為長而看來顯窄,左邊是攝政公園厚實的綠叢,右邊則是圍住聖凱瑟琳教堂所屬周邊空地的高鐵欄。再過去,聖凱瑟琳教堂旁邊,你可以看到一排樹隔開馬路,遮住一排聳立在黃昏里微白的高大豪宅。
「噢,嗯?也許吧,是我憤世嫉俗。然後呢?」
「最後一次寫信給她呢?」
也許是窗口焚燒的陽光吧,何頓覺得頭皮又厚又熱。他離開窗邊,瘦削的棕臉——含蓄,陰鬱,固執——和雙眼一樣深不可測。他站在那兒,在渥倫德的書桌上敲擊指節,一敲再敲,騷動不安。
何頓看著他。
10秒鐘的時間!何頓沉思著。10秒鐘的時間,那場和希莉雅之間的對話,壓抑數月的感情傾瀉而出。黃昏中的樹木彷彿閃動著綠色的光芒,潮濕而芳香。希莉雅兩手緊握,纖瘦的身子,灰色的雙眼,和瑪歌一樣的棕發,但除此以外和她生龍活虎的姊姊截然不同。10秒鐘——之後一切都變了樣。他開始意識到渥倫德正在咒罵他,而且內容包羅萬象。
他記得擺設在大廳的張張桌子,廳堂是18世紀重新裝潢的。祝酒、展讀電報、眾人鼓動一氣的那種興奮夾雜著匆忙與混亂。之後,新娘和新郎換上比較樸素的衣服,開著索林的車離去……
「你是說,」何頓聽到自己重複道,「大家以為我已經死了一年多?」
「對,」何頓的語調酸苦。「而且很不快樂,因為兩個哥哥——我這輩子別想有他們一半好——得先戰死沙場好讓我繼承爵位。總之,言歸希莉雅……」
何頓瞪著他。
「很好!」渥倫德輕快地點個頭。他指向他書桌上那排電話。「電話在那兒。打給她吧。」
他非常喜歡瑪歌和索林!他的靈魂和骨髓深處清楚知道,這會是美滿幸福的婚姻!
「你想想吧,法蘭克。1939年德沃何家族在凱斯華有何止數百畝地。他們在城裡有幢大房子,在攝政公園那頭。還有錢。很多很多錢。」他沉吟著。「我不知道他們現在財富多少。應該更有錢了,我想;因為索林在城裡很有前途,而且我曉得他發了戰爭財——read•99csw.com老實生意,當然!」眼見渥倫德的眉毛聚攏,他匆匆補充道。
「我得跟你講幾次才懂,」渥倫德呻|吟道,算是公事公辦的痛憤,「你想的那套——說什麼情報人員因公假死,但戰事處不通報律師——只有舞台劇跟電影裡頭才會發生啦。你沒事。你的律師全知道。」
「我上回聽到她的消息,聽說她還跟瑪歌和索林住在一起。」
何頓想起他無須敬禮,因為現在穿的是便服,於是轉身向門。他的手擱上門把時,渥倫德猶疑著,陡地換了個聲音開口。
渥倫德跳站起身。
「老天爺,不必!」
「謝了。」
「嗯?」
「你會適應的,」渥倫德說。他的話頭斷掉。「哎,你倒是在看什麼啊?」
「再見,老小子。祝你一切順利。哪天打個電話過來,我們可以——呃——吃個午飯什麼的。」
何頓再次靜默一會兒。
「我說啊,小唐。」
「我,瑪歌,願意與你,索林。結為連理,」沙啞的女低音已幾乎聽不到,小口地喘著氣,跟在牧師那種城裡人口音之後。「從今而後,相依相守。無論生老病死、富貴貧窮,都甘苦與共……」
經過了好像沒完沒了的矮椅跪拜——對,這時情緒達到最高點——一切都結束時,所有人全跑上前,開始親吻其他所有人,五顏六色繽紛閃動。他記得老祖母,大家叫她媽媽咪(年高八十,臉孔因為年老而蒼白得看來像是抹了粉),猛吸鼻子,手帕摁在她淡藍色的眼睛上。他記得歐貝戴了頂好笑的帽子,盤旋在背景里——歐貝,一手把希莉雅和瑪歌帶大。還有丹佛斯·洛克爵士——由他把新娘交給新郎。還有老雪普頓醫生,透過夾鼻眼鏡疑心地在旁觀望。還有小桃樂絲·洛克,12歲,是花童之一,不知為何突然迸出眼淚,連之後的接待會都拒絕參加。
「沒錯,」何頓平靜地同意道,「我現在也有同感。可是,」他搖搖頭,和渥倫德一樣盯著書桌,「可是,你知道,我沒辦法完全肯定我當時做得不對。」
「別打岔,等我說完。這齣戲講的是一個人人以為他死了的人返鄉。他大鬧家鄉,搞得雞飛狗跳,因為他老婆不戀舊情、另結新歡。
「我剛在想,」何頓繼續說,「瑪歌和我朋友索林·馬許的婚禮。7年前,就在戰爭爆發以前。」
「我也是在戰爭結束以後,」渥倫德說,「才注意到的。」
「我還……!」
「講下去啊,」渥倫德催道,蹙眉俯看書桌。
「呸!」渥倫德說。
「你的頭髮沒灰,」渥倫德指控道,「你的身體好翻天了——也許只有一點神經脆弱。你的腦袋就像……就像……呃,總之我羡慕你就是。而且吶,等等!」渥倫德再次斷了話頭,眼睛覷眯起來。「老天爺,我腦子裡轉著好多事——」他的香煙指向檔案櫃——「我把那事也忘了!兩年前!或者差不多那時候!你不是繼承了個頭銜嗎?」
「但誰能寄望她眷戀舊情吶?物換星移,人事已非,歲月如流——!這種《玫瑰傳奇》遺留下來的高貴感情觀,早就跟著中世紀一起死去了——如果世上真有過這回事。走了個男人,女人終究會發現她跟read.99csw.com著另外一個也一樣好過;而且這——總之,這是明智之舉。至於希莉雅,久遠前我表現得像個天字第一號大驢蛋……」
何頓差點氣炸。
「對。」
「法蘭克,我辦不到。」
「你這個大驢蛋!」渥倫德收尾道,語調瘋狂。
「不知道。很可能,嗯。」
「那訂婚了沒?」
渥倫德吹聲口哨。
在他想像過的所有返鄉場景里——這可多得不得了——從來沒有出現目前的光景。
他原本以為那天下午自己已經全面感受到那消息帶來的衝擊。他錯了。他現在才開始感受到。唐納·何頓爵士少校——已故的(理論上)葛來郡第四代貴族——打從那天下午以後便像似已經穿越永恆。他現在看到的不是豎立著攝政期圓柱的白屋,裡頭有可能還在等著他的希莉雅。他看到的是戰事處的307號房,渥倫德坐在書桌後頭。
「謝謝。我會的。」
「不是我說,唐,關於那場婚禮你怎麼講個沒完?」
「他媽的真夠粗心。照說你是得了個勳章。各家報紙都登出來了。搞得轟轟烈烈。」
「媽的,」渥倫德爆聲道,「我不再是你的頂頭上司了。你就不能跟老朋友講些什麼嗎?」
「德沃何。希莉雅·德沃何。」
「可是——希莉雅……!」
「就我記憶所及,你是跟著葛來郡人一起陣亡在敵軍那次攻擊,地點是……呃,我忘了地名,不過三兩下就可以在檔案里查到。總之是戰爭結束前不久的4月。約莫1年3個月以前。凱普曼沒跟你講嗎?」
「我們在部隊時,」他說,「有個錯誤的觀念,以為家鄉的人事永遠會保持原樣。其實不然。誰也不能寄望它們保持原樣。說來也真詭異。昨晚——我在倫敦的頭一晚——我去看了齣戲……」
「我很累。我——有點瘋狂吧,我想。總之,有那麼一下子我們只是站定對看,也許相隔20呎。然後我筆直走向她,開口說……」
格羅卻斯特城門街1號。他現在可以看到門牌了。
何頓在渥倫德的書桌邊扭斜了身,就看見小小的桌曆上刺眼的紅色數字10。7月10日,星期三。這個提醒扎眼至極,他把眼睛合上一會兒。之後,他突然站起身來走向一扇窗戶,盯著街道。
離昨天——7月9日——恰恰7年,那天瑪歌·德沃何(希莉雅的姊姊)在凱斯華的聖吉爾小教堂和索林·馬許結為連理。何頓所有的思想和感情都集中在那場婚禮上,它已經成了一種象徵。
不過渥倫德已經把手伸向電話簿了。
「因為那是一切的基調。婚禮勾動我的浪漫情懷。而且從那之後我和希莉雅就機會不再了。」
7年裡,世事的變化實在太大了。希望不要面目全非,但變化是免不了的。
「希莉雅的姊姊。瑪歌當年28歲,希莉雅也許是21歲。當時她們家只剩3個人:希莉雅跟瑪歌,還有一個她們稱作媽媽咪的老奶奶,」何頓笑起來,不很大聲。「婚禮在回憶里總是很好笑。不知道為什麼。」
「當初傑瑞開始招供時,」他補充道,「幾條大魚知道得趕緊開溜找庇蔭。馮·史多本逃竄到義大利,我們必須逮捕他,而你是逮捕他的人選。不過他們也有情報單位。所以你就得『死』,跟其他幾個人一樣,這樣勝算才會比較大。呃,你逮到史多本了。這點老頭很滿意。聽我說:真給你什麼勳章,你也不會要對吧?」
「天知道,老小子。不過……」
一陣沉寂里,他們彼read.99csw.com此對看,渥倫德拔下鋼筆套表示強調,握著筆看似要簽寫什麼。
「少來他媽的這套垃圾!什麼意思,你已經失去她了?她結婚了不成?」
全都結束了。
「老天在上,」渥倫德斷然說道,「可別說你們結婚了吧?」
「什麼意思,你和希莉雅機會不再?」
「沒有。」
「你最後一次看到希莉雅是什麼時候?」
「沒什麼好講的。」
「我跟希莉雅說:『我愛你,而且此愛不渝,可是我沒有什麼可以給你。』她衝口叫道:『我不在乎!我不在乎!』然後我說:『這事別再提了,好嗎?』她看著我的樣子像是被我打了,說道:『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然後我就匆匆走開,彷彿被魔鬼追趕。」
「就在將近黃昏的時候,」何頓說,「我在原野上散步。我不期待遇見誰,我也不想遇見任何人。百感交集,你知道的!我朝教堂走去,教堂位在凱斯華壕屋和凱斯華村莊中間。那兒有扇小後門,有條山毛櫸夾道的小徑經過教堂邊沿隔開墓園。我就在那裡碰到希莉雅。
「算了。重點是,如果接電話的是希莉雅怎麼辦?她也許已經嫁人,不在那兒了,」何頓補充道,有點慌亂而失去理性,「假如是她接的電話怎麼辦?」
「3年前。」
「好吧,」渥倫德說,「說來索林這小子在城裡有辦公室對吧?很好,打電話到他那兒,跟他解釋情況。聽我說,小唐!」渥倫德怒目瞪他,灰發覆在疲憊的臉部上方。「這件事挫了你的銳氣。你已經把自己想成是他媽的放逐之徒和伊諾克·亞頓。得叫停了。這電話你不打,我就打。」
「為什麼?」
「去他媽的,我已經道過歉了!凱普曼天殺的真夠大意,沒跟……」
「噢!」渥倫德喃喃道,他神態堅定,放心地小呼一口氣,又把鋼筆套旋上。「那就好。我還擔心我犯了大錯呢。」
兩人一陣無語,外頭白廳大道汽車的噪音浮升而上。渥倫德本能般舉起骨瘦的手撫摸頭髮,嘴形看來扭曲。
渥倫德瞪著他。
「說什麼?」
「現在無所謂了,」他說,朝著俯瞰白廳大道的窗口點點頭。「戰爭已經結束1年又3個月。你退伍了,退出情報局,退出一切。難道你就想不通以前的確有段時間,沒多久前,要你裝死可是他媽有所謂得很嗎?」
「蠻大一筆的,我想。但話說回來,」何頓道,吐出煙霧,「照說我應該死了。想來這會兒是在別人手上了。」
「昨晚,當然,我不曉得大家都以為我死了。不過我的確曉得有那麼段隔絕的時光,一道因歲月累積而無法跨越的鴻溝。雙方都杳無音訊。我站起來,鬼魂般踅齣戲院。現在我可領教到了,」他笑了起來。「老天在上,我領教到了。」
「依我想,」何頓沉吟著繼續說,「那是因為任何事物一旦牽扯到強烈情緒,事後總會叫人覺得好笑——從結婚到身上被扔了炸彈皆然。不過婚禮中有一種(我想用什麼詞好https://read.99csw.com呢?)……有一種溫情混合在情緒里,所以回憶起來總叫人忍俊不禁。『你還記得當時你——?』諸如此類的話。」
「你這個大驢蛋!」他幾乎是用吼的。
「你說的其他人:他們——還在嗎?」
渥倫德的語調變得尖酸。
「還在,我想。除了媽媽咪;她在1941年冬天過世了。不過其他人都安好,就我所知。而且生活幸福。」
渥倫德坐直身子,把香煙用力捻熄在煙灰缸里。
「瑪歌很美,」他突然補充道,彷彿渥倫德有過懷疑。「我從沒見過她像當時那麼美:綻放繽紛,可以這麼說。就女人來說蠻高的:白色面紗下是栗色頭髮;棕眼分得很開;笑的時候露出酒渦,而且她常笑。人見人愛。是那種在學校里擔任曲棍球隊隊長的女孩,你知道吧?不過希莉雅——老天,希莉雅!」
「附帶金錢嗎?」
何頓搖搖頭。
天正向晚:天色是模糊的藍與白,公園的方向傳來鳥兒的喧鬧聲。白天的熱氣仍然在這條位於倫敦市中心卻又不減鄉村風光的大道上徘徊。唐納·何頓止住他的緩步移行,一手環緊圍欄的一根鐵杆。恐慌嗎?類似的情緒吧,至少。
就在這時候,法蘭克·渥倫德耐心而世故的聲音把他從夢境喚回現實。
他好害怕——帶著那種身為伴郎都難免感受到的不安——擔心他會掉了戒指!或者在他遞交時,索林會掉到地上。然後他倆就要在所有人面前,七手八腳地趴到地板上!但事實上,他驚詫地發現這事其實可以安然處理——身穿白色聖袍的萊德先生彎身前傾,用腹語樣的聲音喃喃道:「請把戒指擺到聖經上。」
「見鬼哩沒有。回來。坐下。來支煙吧。」
他靜默一會兒,兩手攤開又合上。
「她姓什麼?」
當時也是這樣的熱天,他忘不了。厚厚的青草在威爾郡那個偏僻之處熊熊生輝;水在凱斯華壕屋周遭閃爍;教堂是涼爽的小窟——昏暗的窟里,白色、藍色和熏衣草色的衣裳跟花的顏色混成一片。
「你,」何頓說。「你的頭髮是灰色的。這會兒我才注意到。」
「對。男爵爵位。」
「好吧,」渥倫德冷靜說道,「她人在哪裡?還跟瑪歌跟那個叫什麼來著的住一起嗎,或者是自己跑哪兒去了?」
「我沒在抱怨,」他回答說,眼睛定在他的同伴身上。「我只是……想辦法要適應。」
所以他倆都沒有搞砸。他和索林驚訝地四目相視,彷彿這是教堂特為他倆特別設計的新把戲。
他無法看到索林·馬許的臉:只能瞧見索林寬闊厚實的背部直挺挺地罩在寬幅毛布下頭,發散出一股好脾性——跟這個平步青雲的年輕股票經紀人的個性完全吻合。索林其實緊張得要命。不過何頓倒是可以透過面紗的霧白看到瑪歌部分側臉——健康、爽朗、笑容燦爛的瑪歌,公認是家中的美女,和希莉雅的細緻秀氣形成明顯對比——頭微微低垂,眼底上了彩妝。
「抱歉,」何頓說。他從窗口旋迴身,帶著微笑把香煙在窗檯邊沿捻熄。渥倫德關心地盯看背對窗口天光的細瘦身影:一張清瘦聰慧的臉被義大利的太陽晒成棕色,臉上是細細的八字鬍還有無法測度的雙眼。
「聽好了——」渥倫德突然開啟話題,並逐一回想事情經過。渥倫德比何頓年長6歲,骨瘦如柴、滿面倦容。他站起身來,雙手放在書桌上,支撐著自己的重量。
他背後排排教堂座椅上的觀禮人群中,傳來窸窣聲、偶爾的咳嗽聲。他是索林的九九藏書伴郎,站在索林後面幾步稍微偏右;希莉雅是伴娘,站在瑪歌的另一頭(他可以很清楚地記得她那頂大帽子的透明帽檐滲進彩繪玻璃的光線)。
渥倫德沒有聳肩。這個動作會顯得過於誇張。不過他下唇一扯,表達出同樣的效果。
他停頓一會兒,然後補充說:
「怕是如此,老弟,」渥倫德承認道。
熱浪在面無表情的白廳大道蔓延閃晃,辦公室比起來算是涼爽。四分之一世紀以來雨量最大的6月過後,7月帶來炙熱焚燒的太陽,叫人血液蒸騰,刺得人眼昏花。一輛紅色巴土隆聲駛過,新上的漆在戰爭的寒酸破敗之後顯得怵目驚心。白廳大道的沙袋和鐵絲網全因日益繁忙隆隆滾動的交通下清得一乾二淨。7年。
一波情緒,和花的香氣一樣容易觸知,從排排座椅那一小團觀禮人群流瀉而來。情緒泛濫,喉嚨哽咽。他不敢看向希莉雅。
長長一段沉默。
至於希莉雅……
「親愛的小老弟啊,你頭殼壞了,」他語帶真摯的關心。「義大利最後那次任務搞壞了你的腦子。你怎麼沒有樂翻天?嗯?怎麼——」他停頓下來。「是為了希莉雅嗎?」
「你自己已經指出來了,法蘭克,」他小心翼翼地回答,「打從傑瑞開始招供,你就分派了好幾個任務給我。1944年我在德國。1945年你派我直接到義大利追捕史多本。而且,要是你記不起來的話,過去15個月來——15個月,聽好了!——照說我可是個死人。」
「別,法蘭克!等等!」
「你跟我一樣清楚,」渥倫德說,「任誰被派到你那種任務,都可以告訴他老婆真相,不過我們得對外人假稱他還待在原來組織,而且是因公殉職。另外我們也會通知他的律師。別種版本只有在小說和電影裡頭才會出現。我們這兒的人怪或許怪,」他覆上卡其布的手臂指指戰事處,「不過這點肯定辦到。」
「我得提醒你幾次,」何頓詢問道,「人家以為我死了?死——了,死了。希莉雅不像瑪歌那樣身強體健活潑開朗。她——容易激動。媽媽咪以前老說……」
「再說,1939年的時候我算哪根蔥?盧普頓的語言老師,一年300鎊外加我的生活費。挺好的老公立學校,沒錯。生活安適有保障,沒什麼好憂心的。但是娶老婆?我可不敢想。」
「我現在也老大不小了。我想,整體來說,當初我確實表現得像個大驢蛋。不過現在多說無益。我已經失去她了,法蘭克,而且他媽的真是活該。」
「我和希莉雅當晚碰頭,」他答道,「就我們倆。在小徑,在樹下,在同一座小教堂旁邊。我……」
當天所有的細節重現眼前;歷歷如繪叫人心痛:天空的色澤,青草的清香。婚禮接待會在凱斯華壕屋舉行——太陽曬得黑色寬幅布面還有漿硬的襯衫成了滾燙的護胸甲,暗褐的屋宇倒映在燃燒的水裡,打從凱斯華以凱斯華修道院為名起,這裏就住了個德沃何家的人,然後威廉·德沃何從亨利八世手中買下此屋。
「呃,那我們就假設她還在那裡。說來他們倒是在哪兒?城裡嗎,還是在凱斯華?」
「你沒犯大錯。我照說是啥時死的?」
「官方那頭的事就不提了。法蘭克。咱們面對現實吧。」
是誰說過教堂就像「海盜的藏寶窟」?這種文學聯想真討厭,老是在他腦子裡盤旋不去。不過這兒的彩繪玻璃和黃銅燭台發出閃爍的光芒,的確製造出洞窟般的氣氛和味道。然而……
「我沒結婚,」何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