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索林瞪大眼睛,既是吃驚又是受傷。有那麼一會兒,他看來就像個發育過度的小孩。
有那麼一會兒,他就站定不動,攥住聖凱瑟琳教室圍欄的一根鐵欄杆。之後,他往前移行,心臟猛跳。
「噢?」索林忽地瞥向一側。「為什麼?」
怎麼了?走下去啊!
「等等!」索林叫道,魁梧的身形又恢復活力了。「讓我送你上車!讓我……」
也許是沒點燈的窗戶提醒他沒人在家,叫他勇氣全失。不過不可能。前門也許會被胖胖的歐貝打開,那個老奶媽;也許會是希莉雅本人。
「對。有些事非做不可,還有其他一些事得登在報紙上。以後我會解釋。重點是……」
就這樣,1941年刺骨的寒冬里,當炸彈在紛飛的雪片中嘩嘩落下時,她待在花園觀看探照燈太久了,之後一個星期不到就死於肺炎。聽說希莉雅哭了好幾天。希莉雅也跟她一樣,不肯出城。
「我知道這很難原諒,洛克小姐。我深感抱歉。」
「呃,」何頓笑起來,「你跟瑪歌有小孩了嗎?當初你們連個生養小孩的影子都沒有,媽媽咪一直引以為憾。去他的,索林,瑪歌怎麼樣?還有,瑪歌人呢?」
沒錯!讓他想起教堂那個背景——從來甩不開的影像——還有一個小花童,12歲,她……
「你好厲害啊,還記得我,」她嘟噥道,然後,換了個聲音衝口而出,「你這樣忽然冒出來,我覺得實在惡劣到極點!」
何頓瞪看屋子的后牆面。橫過這面牆約莫離地15呎的地方,就是一方架了鑄鐵欄杆的陽台;一段鐵梯向下通往花園。左側是客廳的高落地窗;右側,如果他沒記錯的話,是一對類似的落地窗通往餐廳。四處不見生命跡象。甚至一樓的窗戶都拉上百葉窗,後門則關著。
她也許19歲吧,雖然髮型和化妝都顯得比較老氣,而且身材不算高。那束燈光在漆綠的牆當中非常耀眼,照出她滾上白邊的深藍色洋裝,金髮攏到耳朵上方,收束在一頂白帽裡頭。陌生人嗎?顯然是。不過看在何頓眼裡,那張秀美的臉配上怒沖沖的藍眼和任性的嘴唇,依稀讓他想起……
「謝謝,」渥倫德說,然後掛上電話。他的官樣臉孔鬆弛下來。
「恐怕沒有。」
「呃——剛才那位是桃樂絲·洛克,」他急著解釋,「老丹佛斯·洛克的女兒。他在凱斯華附近的鄉下有塊好大的地。他收集面具,各式各樣的面具,甚至還有個數百年前德國劊子手戴過的鐵面具。瘋狂的嗜好。不過有錢得發臭——臭得要命——而且,當然,商界該認識的人他全有交情。他……」
他揮去這些讓他喉嚨不由自主梗塞住的記憶,匆匆走過玫瑰叢搔刺的觸鬚踏進花園。絕然的寂靜再次籠罩他。修剪過的草坪、日晷,還有東牆的梅樹,沐浴在白色的薄暮里,暮色九_九_藏_書里它們的輪廓隱約可見。
不過這不可能!家裡一定有人在!再說,客廳的落地窗可是敞開的。
「你是丹佛斯·洛克的女兒,」他斷然說道,「你是小桃樂絲·洛克。」
身處自由時代,我們對規章的恐慌日益膨脹,秘書先生顯然把戰事處跟內政部甚至蘇格蘭場搞在一起,開始納悶是誰惹了麻煩。
「抱歉,先生,」秘書答道,「馬許先生不在辦公室。(何頓的心沉下去。)他來電說他整天都會在家。如果有急事的話,可以在那兒找到他。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
女孩身子一僵。「小」這個字眼顯然叫她懊惱。她站在那裡,緩緩把頭轉向另一側,不是為了躲開照上眼睛的光線就是刻意在擺姿勢。
女孩只是怪異地盯著他看。那雙藍眼已和剛才不同,直截了當而討喜地望著他。
「噢,對,希莉雅,」索林起了個新的念頭,短暫的停頓。他暗色的眼睛有意逃避。「希莉雅……這會兒不在這裏。」
「對。當然。你認識,」索林一手橫過前額。「他媽的實在好難,」他抱怨道,「得重新適應。」
「你可真叫我失望,老小子,」索林說,帶點他慣常的開懷笑容的影子。「我四處跟人吹你牛皮,」他皺皺眉。「可是,聽我說:你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給抓去當戰俘還是怎麼了?就算這樣,怎麼沒再寫信來?而且為什麼戰爭都結束這麼久了才突然這樣跑來?」
「比你大一歲,」索林說。
「德芮克·荷斯果先生,國會議員。」
「噢,我沒跟你講過嗎?」桃樂絲說。「我答應了要跟龍尼·梅瑞克在皇家咖啡館碰頭,再去別處跳舞,」桃樂絲看看何頓。「龍尼人滿好的。也許我該嫁給他,因為我父親有這意思,而且聽人說他將來會是偉大的畫家:我是說龍尼,當然,不是我父親。可是他實在太年輕了。」
「情報單位?」
「我親愛的孩子啊,」何頓可以聽到她用十分困惑的語調、沙啞不屈的聲音說道,「他們以為可以拿這套胡搞的垃圾恐嚇我們還真笨。」(3.9口徑的成排大炮在攝政公園轟聲響起;大吊燈上亮晶晶的玻璃哐啷跳動。)「叫人火大嘛。所以我才要留在這兒。要不然我其實挺恨倫敦的,你知道。」
「死掉?」媽媽咪說。「唉,我親愛的孩子啊,只希望到時候凱斯華教堂墓園新的地下墓室已經蓋好了。舊的墓園擠得要死,說來還真是罪過。好丟臉,」她的老眼——嵌在蒼白臉孔里的淡藍——剛毅中懷有牽挂。「不過我還不想死。我得照看——一些事。」
現在他們全家都知道他還活著,這點可以確定——就跟世上所有可以確定的事一樣確定。不過法蘭克·渥倫德打到索林城裡辦公室的那通電話可算不上百分百的成功。何頓腦里再次
https://read.99csw.com浮現渥倫德的影像——披掛著他每回講電話的威嚴打起官腔,蠻橫地攻擊對方職員。戰事處的渥倫德上校想要告訴索林·馬許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此話一出先是惹來一陣嘰喳慌亂的聲音,然後是一名男秘書彬彬有禮到極點的語調,顯然是被打擾了。
「說來你沒在那次聲名遠播的攻擊里陣亡啰?沒拿到殊功勳章?」
一條小小的車道——由樹木和取代舊有鐵欄的柳條圍籬與外頭大路隔開——彎如新月行經這些住宅。希莉雅或許置身其中,而瑪歌與索林肯定在裡頭的那棟房子,門牌是1號:轉角上離他最近的那棟。
然後他遲疑地往前挪動,緩緩移行的步伐沉沉地踩在硬木地板上。
「請見諒,」何頓說道,馬上控制住情緒。「我好像每次出發點都很好,卻老是做錯事說錯話。不見怪吧?」
「我們家族有精神病的遺傳,你知道的。我一個孫女沒事,不過另一個打從她小時候我就一直擔心。不,我還不想被主接走。」
(發生了那些事情?)
「戰爭時期,先生,德沃何小姐是德芮克·荷斯果先生的國會秘書。那位國會議員,你曉得。目前我——我想她應該沒有工作。不知可否透露一點你要的資料——呃——資料的性質?」
索林看來面無表情、嚴肅冷酷,他朝門口移行,要走不走踩了幾步。然後旋過身來,檯燈朝他的黑髮打出亮光。他站定不動,把口袋深處的銅板弄得叮噹作響。他開始非常急促地講起話來。
「資料?先生?」
龐然聳立,一如以往固若金湯!屋子用平滑的白石砌成,昂然屹立,兩層樓房由凹槽式柯林斯圓柱撐持著,柱子巍然矗立門面上,頂住立了幾尊破爛雕像的淺斜頂屋脊。有哪裡變了嗎?
「這會兒你只能這麼辦,老小子,」渥倫德補充說,「打封長電報給這個索林什麼的,寄到他家。就算電報落錯了人手,消息至少不會太過突兀。等電報確定送達,你就可以出門去看這女孩。還有……呃,你知道。祝你好運。」
「這些我全都知道,」何頓溫和說道。「我也認識洛克,你曉得。」
「你要走了?」索林不敢置信地叫出來。
然後,幾乎是沖向門口,叫人吃驚。
因為威爾郡他們住處那帶還算安全,索林於是想到理應在轟炸期間把瑪歌帶到凱斯華。但是媽媽咪拒絕離開。
「我在情報單位做事,索林。」
「沒錯,索林!」女孩呼吸重濁。(她是誰?何頓無法看清她的臉。她的聲音年輕柔和。)「你——你的確收到一封電報!」她吸口氣。「電報跟我同時抵達。我們——我跟它是在門前台階一起到的。可是你沒打開。你把電報揣進口袋。」
不過門已經關上。他們聽到高跟鞋短促騷動的敲響逐漸消失在走廊另一頭;然後是前
read•99csw•com門猛然關上的空洞聲響,也讓吊燈上的一兩片玻璃噹啷作響。
何頓笑了。「今晚我進來的時候,」他表示,突然意識到他是想引起輕鬆的話題,卻也同時暗想不知原因何在。「今晚我進來的時候,想到媽媽咪。」
索林穿套暗色西裝,走入窗口|射進來的夕照以前他只是模糊的一團黑跟白。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盯著何頓瞧。他變化很少。也許比以前胖了點,健壯的體格更加厚實,臉部也添了肉:是張英俊的臉,雖然日漸發福讓他細緻的五官看來稍嫌小些。額頭出現細微的橫紋。不過那頭黑髮——閃亮而且抹了油,順得恰到好處——沒露出半抹灰色。然後索林醒轉過來。
「我看,」索林陰著臉說,「連你得了爵位都只是掩人耳目的伎倆吧。哎,算了。現在已經不重要了。不過我還記得當時覺得你運氣可真背:繼承一堆白花花的銀子,能過你想過的日子了,才兩個月就戰死沙場。可憐的希莉雅……」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是因為國會議員德芮克·荷斯果先生嗎?)
對方聽來閃爍其詞。「據我所知,先生,曾有謠傳她跟荷斯果先生訂了婚。不過到底有沒有正式對外宣布……」
希莉雅……
「很好,謝謝。從來沒有更好過。可聽我說,索林!希莉雅……」
「總之,」索林說道,笑容里綻放了所有的魅力和親切,「總之,親愛的老哥,你怎麼樣吶?」
「跟你說啊,索林,我是唐·何頓!說我死了全是瞎編的!或者至少……你沒收到我的電報嗎?」
尖叫聲在這晦暗的客廳里劃破寂靜。何頓飽受驚嚇,手電筒從他指間滑落,喀啷撞上擦亮的硬木地板。在這同時他恍然大悟——驢蛋!笨貨!蠢豬!——他恰恰就是做了他原本努力想要避免的事。
索林那瞥只停留在他身上一下子,之後視線又移到房間另一頭的白色大理石壁爐台上。
索林片刻沒答腔。他漫步到大沙發亮著檯燈的那頭坐下來。他兩手擱上膝蓋,凝視地板沉思。他的臉——英俊的五官線條搭在上頭實在嫌小——和他深色的眼睛一樣空洞。屋子好像非常安靜,安靜得詭秘起來。沒有半絲風的氣息從漸暗的花園吹拂進來擾動客廳。
「正是。」
何頓認得出索林·馬許的黑影,還有一個女孩,她——感謝老天!——絕不是希莉雅或者瑪歌。看來他們原先站得貼近,可又跳開彼此。這一刻緊張的靜默在何頓的腦子裡嗡嗡迴響。
「老天,不會!當然不會。」
「瑪歌死了,」他答道。
「唐!」索林喃喃道。
有。即使它無燈的窗口在黃昏里依然熠熠發光,嶄新的玻璃仍舊擦得晶亮,不過門面上有個邊沿卻橫過一道彎曲的小裂痕。屋頂上有尊雕像在漸黑夜空中稍顯歪斜。攝政公園在大轟炸時深受其害,不過他想https://read.99csw•com不起以前看過那道裂痕。或許是……
「看在老天分上,這事別再提了!」
「喔!」渥倫德應道。「那訂婚了嗎?」
何頓笑起來。
索林打斷話頭。「嗯,老哥?」
何頓彎腰撿拾掉落的手電筒。他真該踢自己一腳。他看到索林滿心歡喜,那種好脾性跟親切感發散的光芒總是環繞著索林,所以他沒完全醒悟到這樣會嚇到他。而這麼一來(催逼而至的念頭)希莉雅呢?索林還沒打開電報!所以希莉雅也還不曉得了。
現在,閒蕩的時間已經結束。
「據我所知,」他說,手上的鋼筆輕敲書桌強調每個字,「據我所知,馬許先生有個小姨子叫做希莉雅·德沃何,」此話一出官場文化再壓不下了,他忍不住劈聲問道:「你們有德沃何小姐什麼資料嗎?」
何頓快步跑上鐵梯,恍如隔世又好像只是昨天的事。記憶歷歷如繪,他覺得自己從未離開。陽台還是在腳下嘎嘎作響,一如往昔。他摸出小手電筒,走向客廳離他較近的那扇開著的窗。他探頭進去,啪的一聲打開手電筒。
秘書的聲音好像跳起來一般。何頓一直彎身前傾想聽清楚電話中的每個字,這會兒他緊捏著桌沿不放。
女孩盤桓不去,站在罩上白布的沙發的另一頭,那兒立了張小茶几和一盞覆上淡棕色燈罩的檯燈。她摁下那盞燈的開關時,索林和何頓猛地轉身。女孩站在檯燈上方,強光從開口處往上照著她的臉。女孩試著保持冷靜自信的神態。
「噢,沒關係啦。無——無所謂,」她從桌上拎起手套和手提包。「總之,恐怕這會兒我得走人了。」
「哈啰!」他叫道。「有人在家嗎?我……」
房子右邊有條小石板路——另一頭搭起了玫瑰花棚——通往磚砌高牆環繞的後花園。何頓猶疑不定地走上這條小路。他告訴自己(至少,他表面上這麼想)現在已經過了晚餐時間;他們也許全都聚在客廳;而客廳位於房子後方,搭建了小小的鑄鐵陽台和樓梯,要從地面爬層樓上去。這會兒當然最好就是直接去那裡。
「我是唐·何頓啊,索林!我還活著!我……你沒收到我的電報嗎?」
「我的意思是,」渥倫德說,語調令人吃驚地變得人性多了,「她結婚了嗎?」
「文法有誤,洛克小姐。至於嚇人與否我就不敢說了。」
房間里,有個女人發出尖叫。
「一些事?」
「正如你所說,索林,那事現在已經不重要了。我的故事還能等。重點是,你們怎麼樣?」
他走上小路,回憶如潮水般湧上心頭,甘苦參半。他常和希莉雅在後花園裡一道喝茶。他彷彿看見瑪歌也在;坐在帆布椅上,捧了本時裝雜誌或是她惟一會看的讀物,如驚悚小說或者有關審判的書。在這同一座花園,時至今日看來遙遠得好像是戰前時代的倫敦轟炸期,媽媽咪——白皺皺九九藏書的臉,永遠沒法滿足的好奇心,披肩圍在肩膀上——夜復一夜站在這裏,看著炮火映照成白的天空里的那些轟炸機。
「我老是說,」桃樂絲表示,很誇張地把眼睛轉開,「年齡由心境決定,」她的語調又變了。「說啊,何頓先生!說『as old as they feel』這句話的文法離譜得嚇人。你以前就這德行。說嘛!說!」
「索林!喂!」
「誰——?」
是同一間客廳沒錯,寬敞而高雅,牆壁漆成暗綠,白色大理石壁爐台上掛的維也納鏡子鑲有阿拉伯式藤蔓花紋的金飾,罩在傢具上的白套子在黃昏里看似鬼魅。吊燈好像連塊玻璃片都沒少。而且房間里的人還真不少。
何頓的心一沉。難道他永遠都看不到她了嗎?也許她和國會議員德芮克·荷斯果外出了。不過,這樣也許更好。
房間另一頭傳來細微的咔嗒聲響,一盞燈捻亮了。
「是啊。我也才剛發現。」
「結婚嗎,先生?就我所知沒有。」
然後又說:
「電……」索林開口道,然後住嘴。他的手往外套側邊口袋移去。然後,清清喉嚨,他緩慢清楚地發音——但聲音依然顫抖,「電報。」
「你——你就是,」她突然補充道,「那個很喜歡希莉雅的人嘛。而且自以為把秘密守得多好,其實大家全曉得了。她對你也是愛得沒話說。不過現在吶,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噢,老天!」桃樂絲說,手指抓緊手提包。「我得走了。抱歉。」
他正經八百的禮貌和嚴肅的神態,不知怎地叫她臉紅起來。
「親愛的老小子!」他叫道。彷彿冰柱噹啷一響倒下。他伸手環上何頓的肩膀,滿腔熱情地猛拍他的背。他補充道,匆匆忙忙語無倫次:「我沒想到……務必見諒……目前這種情況……發生了那些事情——」
現在天色已暗,攝政公園群樹後頭閃現著最後的餘暉,街道另一邊——在他走過聖凱瑟琳教堂所屬之地的時候——高大的攝政區屋宅聳立在昏暗中散發一片白光,此時唐納·何頓心頭的焦慮還是無法減輕,也不覺得有哪件事已經獲得解決。
索林向來渾厚的聲音在幽暗中震顫著。
公園上頭,格羅卻斯特城門街1號上頭,溫暖的薄暮漸漸深濃。遠處有輛計程車在鳴喇叭;除此以外,四下一片寂靜,就像鄉下的凱斯華。何頓走上新月形小路時,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柏油路面喀喀響起。沒多遠了,距離通往前門那段石階沒多遠了,他再度停腳。
渥倫德清清喉嚨。
而房子後頭也沒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