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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不用了,沒關係!」索林是頭一回抬起眼。他啞聲道,「瑪歌和我——很幸福。」
「我只有這些話要告訴你嗎?你這話什麼意思?」
「幹嘛要有結果?」
「我走進裡頭,」索林說,「瞧見瑪歌還穿著晚禮服,仰著臉癱在躺椅上。她沒有知覺,卻動來動去發出囈語。臉色看來也很怪。」
「怎麼樣?」
索林做個很不以為然的手勢。
索林讓自己的視線飄開,彷彿是想不轉身就望出他後頭的窗戶。
「這麼說來,」何頓禮貌至極地說,「你沒打算邀我去凱斯華?」
「在凱斯華。6個月前。聖誕節前不久。當時我們都回凱斯華過聖誕。」
「我嚇住了,」他承認道。「我不想把其他人吵醒,所以就衝下樓打電話給醫生。雪普頓醫生15分鐘內就到了。瑪歌那時已恢復部分知覺,可是喉嚨緊縮,身體僵硬,你曉得,她好像搞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她身體不差。健康得很。誰都有可能碰到這種事。雪普頓說的。」
「1940年以後,只有兩次,」索林嘲弄道,語帶同情。「希莉雅身體不適,唐。打從希莉雅還是小孩的時候,媽媽咪(你還記得吧?)就老說她擔心她。我跟你直說了吧,唐,要是你現在起死回生,在她已經忘了過去那段感情的時候掀開陳年舊事的話,後果我不負責。這點你懂吧?」
何頓點點頭。
「唉,」索林沒抬眼。
「怎麼樣!希莉雅差不多已經忘了你這個人了。」
「呃,如果你非曉得不可的話,」索林平靜回道,「我們有一點點擔心她心智不太平衡。」
「有什麼好誤會的?不過如果希莉雅要跟你去……」
「不過我是要跟你說別的事。你還記得凱斯華的長畫廊吧?瑪歌跟我,」他潤潤唇,「在畫廊樓上有一套房間。一人各有一間卧室和起居室,兩間卧室中間是浴室,全在同一排。當晚我們——我們就在那兒。
唐納·何頓別過身緩緩繞著房間走,視而不見地審查每樣對象。他的腳步清晰可聞。索林盯著他看。何頓還是沒開口,繞行房間直到他站在檯燈旁邊和索林對面相望。
「回答我!你為什麼不希望我跟希莉雅碰面?」
「希莉雅怎麼說?」
索林搖搖頭。
「我懂,」何頓說,但他根本不懂。
「離開?」
通往前廳的門開啟,希莉雅走進來。
很長的靜默。
「噢?」
「噢?」
長長一段靜默。
房裡沒有時鐘的滴答聲。壁爐台上有座鍍金時鐘,就在那面鑲了阿拉伯式藤蔓花紋金飾、陰沉暗淡的維也納大鏡子前面,不過這鍾已經沉寂多年。何頓的視線移向鏡子,后橫過房間落在貼住另一面牆的雪維爾鑲瓷柜子,然後迴轉到索林身上——坐在那兒,頭上是淡棕色檯燈打下的光,兩手平放膝蓋,又把頭低下。
索林的拳頭握九*九*藏*書得更緊了。
何頓瞪眼看他。
這會兒何頓才頭一回注意到別的事情。索林的暗色西裝是黑的;而他的領帶,襯在閃白的領子和白襯衫上頭,也是黑色。
「呃,」索林聳聳肩,「這就擱下不講了。我個人覺得你不是。重點是,你給了她很多時間把你遺忘。要是你現在露了臉,結果會如何你倒說說看?」
「是在凱斯華。我跟你講過嗎?聖誕節前兩天。瑪歌、希莉雅和我,還有一個叫德芮克·荷斯果的傢伙,人很好——你剛才說什麼?」
「1940年以後,只有兩次。哪兒有麻煩,葛來郡人就被派到哪兒:非洲。然後,1943年時,我又被徵召到情報單位接受特訓。語言訓練,你知道。然後……」
「總之,如我所說,」他一意堅持,「希莉雅跟我明天要去凱斯華,」他深吸一口氣。「換了別的情況,親愛的老哥,邀你同行我是再高興不過……」
「告訴我什麼?」
索林有點推託閃爍,彷彿猶疑著要不要碰觸一樁非碰不可的事。
「她——會說些事情。」
「聽著,索林,」他溫和地說,「你想得沒錯。我的確會支持她的說法。而且如果你耍什麼花招對付希莉雅,或者想要耍什麼花招對付希莉雅——」他兩手攤開又合上——「那就要請老天保佑你了。我這隻是個小警告。」
「你是想告訴我,」他說,「希莉雅瘋了?」
「同意,」何頓說。剛剛那句「如果她真能嫁人的話」叫他全身一陣駭寒。這一駭倒是讓他是神智清明起來,猛然警醒,穩住心神。「先不提德芮克·荷斯果先生。咱們還是回到希莉雅發瘋的問題吧。」
這會兒,靜默蔓延得叫人難以忍受。
索林悲傷地吐出最後兩個字,帶著淡淡而平實的哀傷。索林瞪大眼睛看著他同伴,彷彿很想再多說點什麼;不過他決定不要。他聳起厚實的肩膀,站起身來走向一扇窗戶,往外看著花園。
「噢?為什麼?」
索林沒搭理。
「噢,沒有,」他說。他不算真的在笑,不過下巴肉上爬了個滿奇怪的自得表情,幾乎是自鳴得意。何頓以前從來沒在他下巴看到這種表情。「噢,沒有。這點我有照管到。而且我的親戚沒有一個被拖去當兵。老哥,如果你有兩把刷子的話,就可以要風是風,要雨是雨。
星星原本在黯黑的花園上方熠熠發亮,這會兒隨著月亮升起而微淡下去了。索林跟何頓都定住沒動。
「嗯,我知道。」
「聽著,唐。你有什麼理由懷疑雪普頓醫生的能力或者信用嗎?」
「這事別管了,索林!瑪歌是怎麼回事?」
「我?」索林跟他一樣訝異。「沒有吧。我想沒有。我還是做同樣的營生,沒有改行。而且如果我們真有什麼——呃——要辯的話,可以看看是誰佔上風:是身經read.99csw•com百戰的大師,」他自滿地拍拍自己胸脯,「還是你。」然後他的表情又緊繃起來。「我們是多年老友,你該曉得這樣說我不公平。」
「唉,面對現實吧,唐,」他說。他走過去,一手搭上何頓的手臂。「希莉雅曾有一段時間很愛你,你呢——就我所知——我是從瑪歌那兒聽來的——曾經跟她求過愛,然後突然又說永遠不想再提這件事。」
「當然可以。怎麼樣?」
「對。另外就是,可憐的瑪歌葬在凱斯華墓園新建好的家族墓室。是聖誕節之後兩天。我們……」
何頓雙手緊按前額。
索林再次住嘴。他的手從何頓的手臂落下。他的視線越過何頓的肩膀,盯著通往前廳的門,表情古怪到他的同伴不由自主地轉過身。
「可是……你要我怎麼做呢?」
「換了別的情況?」
「而且打從戰爭爆發以後,你又看過希莉雅幾次呢?」
「到底是怎麼回事,索林?發生了什麼事?」
「問題就在這裏,」索林換了個不同的聲音。「那地方不健康。年代久遠不健康。長畫廊所有那些肖像——全不健康,」最後這個語出驚人的說法他沒解釋原因。「再說,也找不到適當的管家跟僕人。何況,再也不會有比現在更好的行情了。」
「沒有。打從你們的婚禮以後就沒有。大轟炸以後那個夏天,有人告訴我壕屋給軍隊接收了。」
「是因為……」
「算是懂吧。嗯。」
「說些什麼事?」
「這種事你也笑得出來!」索林責怪道。
「走吧,唐。畢竟,整件事都是你的錯。你突然這樣冒出來會叫她無所適從的,希莉雅可不會感謝你。你曾經有機會,而且不管原因是什麼,都是你自己搞砸的。」
「為什麼不能賣?」索林問道。
他轉過身,一手搭在何頓的手臂上。
「總之至少目前還不要。之後,也許——」
「我懂,」他重複道。「你只有這些話要告訴我嗎?」
「沒有。說下去吧。」
「是嗎?老天在上我還真希望我有同感呢!」
索林瞥見他的眼神,也瞪眼回看。索林說的下一句話聽來近乎怪誕。
「她會不會是一直在講,」何頓問道,「瑪歌的死不是自然因素造成的?」
「沒有,沒有,當然沒有!問題是……是……」
「非常幸福,」索林再次強調,握拳擱在膝上。「可現在全結束了,而且這事多想無益,」沉重地呼吸了好幾秒,小小的鼻孔透出吵雜的呼吸聲,然後他補充說,「現在要談我也無所謂。只是——不要問太多。」
「這話打哪兒說起!」索林叫道,顯然是結結實實地吃了一驚。「不過話說回來,」他想想又補充道,「如果她真能嫁人的話,怕也找不到更好的對象。保守黨下台以後,他還保住席位,而且前途看好。反觀你(這麼說請包涵,老哥)可https://read•99csw.com不是什麼上選;你同意吧?」
「索林,」何頓說,兩手插|進口袋,「這幾分鐘以來,我很清楚地感覺到,你使出高超的外交手腕想要跟我講些什麼。你想講什麼?為什麼不希望我跟希莉雅碰面?」
除了檯燈散放的一圈光亮,還有沾染餘光的白套沙發和晶亮地板上那條地毯的邊緣,這間碩大客廳其他的部分都已遁入黑暗。17世紀一個德沃何家的人從義大利帶回來的鏡子、來自凡爾賽的雪維爾鑲瓷柜子、靠在另一面牆的第一帝國時期小長椅,全都遁入陰影裡頭。從長長的落地窗望出去,外頭花園的上方只見明亮疏星還有隱約就要上升的月亮。
他無法否認。「對。瑪歌一直是她的偶像。」
何頓做了個萬般無奈的手勢。「索林,我不曉得!只是……我從來沒想到,瑪歌的身體有那麼差!」
「沒什麼,真的。只是……」
「所幸,正如我剛才跟你講的,希莉雅今晚不在這兒。不過你倒是看看那頭開向前廳的門吧!要是希莉雅跑回來突然看到你人在這裏,你說後果會是如何?要是你對她還有感情的話,唐——只要還有一點點——你就不能冒這個險。難道你能嗎?」
索林猶疑起來。
「賣掉凱斯華?在你有錢可以維持那個地方的時候?」
「呃,那就說心智失衡好了。外在病徵是什麼?」
「那晚我睡不好。不斷打了瞌睡又醒來。約莫凌晨兩點,我覺得好像聽到有人在叫,哼哼哎哎地呻|吟,聲音是從瑪歌房間的方向傳來的。我爬下床,探看浴室。裡頭好暗,我打開浴室燈,瞧進她卧房,房間一片漆黑而且床鋪沒有睡過的痕迹。然後我就瞧見通往她起居間的門底下透出光。
「打從一開始你詭計多端地想要不著痕迹地誆我時,我就猜到你是打算擺脫我,好幫偉大的德芮克·荷斯果先生開出一條康庄大道來。」
「抱歉,老哥。現在沒時間深談。」
「希莉雅目前的心智狀態很危險。嗯……你好像不相信。不過瑪歌過世對她打擊很大,這你總相信吧。她崇拜瑪歌。這你同意吧?」
「你知道,」何頓繼續說,「就算希莉雅腦袋完全壞了——」何頓忍不住全身打顫——「你又何必這樣焦慮地不讓我見她?畢竟,我算是老朋友了。我不會傷害她。原因只怕是你很清楚瑪歌死因可疑,擔心我會支持她的說法。」
索林清清喉嚨。
這項消息嚇壞何頓了,再加上他又模糊地覺得索林其實說的是別件事而他聽錯了,何頓愣住無話。
「我是天殺的笨蛋!」
「參加派對過度亢奮致死?」
「別說那兩個字!聽了刺耳。」
「講什麼?」
「呃,我們抵達的時間稍微晚了,因為凱斯華那個老舊的熱水器跟往常一樣碰上冷天就鬧罷工,而且歐貝還是等到隔天才把它修好。不過派九_九_藏_書對好精彩。我們玩了遊戲,」他再次猶疑起來。「我沒注意到瑪歌有點不對勁。她很興奮,開心得過了頭,其實她只要碰上遊戲就是那個樣子,你也知道吧?」
「離開,」索林沉穩答道。
「抱歉,索林,」何頓也是停頓一下才開口。「我知道你不想談。那我就不再多說了,只是我實在想不出什麼字眼告訴你我有多……有多……」
「雪普頓,」他補充說,「開了死亡證明書。」
「腦溢血?是什麼玩意兒?」
「首先,」何頓說,「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說什麼溫和灰眼的希莉雅腦子脫線,真是荒唐,想到這點他又笑起來。「其次……」
「死了?」
然後何頓做了索林或許最無法預期的事。他開始大笑。索林大驚。
「對。我是能在裡頭發現笑點。」
「總之,」索林喃喃道,「我們很早就離開派對。約莫11點。我們全冷得像石頭一般清醒,可以這麼說。到了11點半,我們全上床睡了,至少我以為……你——戰爭開打後去過凱斯華嗎?」
「總之,我們4人晚上開車到了寬階宅——丹佛斯·洛克的宅邸——共進晚餐、開個小派對。洛克、他夫人,還有桃樂絲都在;另外,順帶一提,還有個自以為是、叫人受不了的臭小子也在,他以為只要往畫布上甩甩顏料就可以賺錢維生了;他名叫龍納·梅瑞克。他對桃樂絲可是一副小男生的迷戀樣;而且,不知為了什麼,洛克希望她嫁給他。」
「可是瑪歌沒有好轉:情況惡化了。隔天早上8點半時醫生回來,我再次衝下樓請他進門。可憐的老雪普頓看來一臉沉重。他說他擔心是腦溢血:我想是腦血管破裂的意思。當時好冷。不過屋裡還沒有人醒來。9點鐘太陽出來的時候,她就……死了。」
「問題是——什麼……?」
「不曉得,」索林嘟噥怨道。「會致人于死的玩意兒。」何頓看得出索林內心激動,非常激動,而且聲音渾濁起來;但聲音透出的是懊惱不滿。「他媽的,去跟雪普頓醫生談吧!你還記得老雪普頓醫生吧?是他照料她的。我儘力了。」他停了一下。「老天在上,我儘力了。」
打從他今晚踏進這屋子開始,可有感到模糊的不安?可有下意識地覺得哪裡不對勁?胡扯!不過感覺的確如此:直覺看到黑水翻攪,危險的意象潛伏在視界之外,而且——最糟糕也最沒理性的是——覺得希莉雅涉身其中。
他腦海里瑪歌的影像——棕眼,頰上的酒渦——益發清楚得叫人心痛。在他的哲學里他把她歸類成那種素樸簡單的靈魂,容易感動,哭多笑也多,老會衝口說出些不該說的話,死亡這回事跟她簡直完全搭不上關係。
惟read.99csw.com一能抽掉他精神支柱,叫他站不穩的也只有這件事。他泄了氣。索林同情他。
「那就該由我來告訴你啰?」
「不,不,不,」索林不以為然,堆滿笑容裝得很開心。「沒那麼嚴重,當然。我敢說,碰上好的心理醫生肯定能治好;也就是說,只要她肯去看診。至少,」他遲疑道,「我希望還沒到更嚴重的地步。」
「唐,看在老天分上,別誤會!」
「不可能的事。不合常理。而且——呃,聽來恐怖,」索林嘀咕道。他突然回看何頓,臉孔陰鬱泛白。「我很疼希莉雅。比你想像中還疼——真希望你清楚整件事的始末。絕對不能鬧醜聞。永遠不能鬧醜聞。不過,如果她還跟先前一樣講個不停……」
何頓往前踏幾步,拖著細碎的步伐。
「要講理由可以講上400年。」
「對。」
「你——你變了,」他抱怨道。
「唐,原因就在這兒!」索林頓了一下。「問題就是,我不希望你跟希莉雅碰面。」
「腦溢血。」
索林頓了一下,瞪看地板。
「醫生說是因為過度亢奮神經緊繃,也許沒什麼。我們把她扶上床。醫生給她服了鎮定劑,說他隔天早上會再過來。我整晚坐在一旁捧著她的手。
「你受了驚,老小子,」索林的聲音中滿是同情,「難免的。起先我們也是。事情太突然了。是個悲劇。讓人想到,」他眼裡幾乎閃現淚光,「我們每天都活在死亡當中,還有諸如此類的事。」
「回到陽台樓梯那兒,」索林指過去,「你的來時路。你先前從那兒過來時,桃樂絲·洛克和我以為你是個——」不知怎麼索林好像不喜歡「鬼」這個字眼。他住了口。他瞥過自己肩頭,望向窗戶。「可怪!」他說。「剛才好像聽見有人在外頭。可是沒有。也罷。」
「真是冤枉,唐,」索林猶豫著。「你想聽聽我不希望你見希莉雅的真正理由嗎?你承受得了嗎?」
「還有件事,唐,」他繼續說,「我們安排好了明天要去凱斯華。不會久待,當然。事情發生以後,這是我們頭一次回去。事實上,老哥,我打算賣掉那地方。」
「以前沒見過,」索林表示,把口袋裡的銅板弄得叮噹作響。「長得像張好大的支票,醫生撕下死亡證明交給我,自己留了存根。照說應該寄到戶政事務所的,可是我忘了。」
「我曉得,是因為那時你一年只賺幾兩銀子;這點我向你致敬。但話說回來,你等於是朝她臉上打一拳。她已經把你忘了。想想後果會有多可怕——要是……」
何頓聲音里有個奇怪的音符稍嫌刺耳,抓住專心聽話的索林的注意。索林停下叮噹把弄口袋銅板的動作,從窗口轉過身來。
「這怎麼可能!」何頓叫說,彷彿死命想說服他不要無理取鬧。「瑪歌一輩子沒生過半天病。怎麼……什麼時候……?」
「我變了?你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