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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第十九章

「呃,」菲爾博士簡短說道,「我跟蹤了你。」
「唐!」她叫道。「你該不會真以為我……德芮克和我……」
此時菲爾博士凝神定看何頓。
「你這是幹嗎?」
「繼續講!」
「繼續講!」
「怎麼不能?」
「當時我不知道你是誰,或者你在這個案子里的角色。不過你是從後門進去的。我跟著你。我看見你爬上鐵梯到了起居間外頭的陽台。我看見你點亮燈,透過窗戶看進室內。我聽到女孩尖叫(是桃樂絲·洛克),然後有個男人大聲嚷嚷。情況詭異,所以我就跟上樓了。
「直到,照某人的說法,她開始四處看到鬼魂?對吧?」
「你難道忘了,」他問,「大家都認定你已經死了?」
「我,」菲爾博士驕傲地宣稱道,「跟蹤了某人。我不是跟你講過,拜你之賜,我辦到了原本我覺得永遠辦不到的事?起先我也沒刻意跟蹤你,當然。讓我解釋吧。」
「嗯,」菲爾博士說,「你還在忌妒德芮克·荷斯果嗎?」
「事實上,」菲爾博士說,「他一直都在這裏。所以我才有這膽量打電話給海德雷,逼出真兇。咱們下毒的朋友和索林·馬許打架時受了重傷。他爬進去拿水,然後倒在地上。」
「你是說,」洛克馬上問起,「兇手?」
「我知道,」希莉雅說,陡地轉身,臉頰偎上他肩膀,「今天下午我就聽說了。不過我以前根本不知道。菲爾博士,告訴他們……抽搐的事。」
洛克開始起身。
「等等!」唐納·何頓說。
「可惜啊,」他喃喃道,搖起頭來,「真是好可惜!」
「是為了世上最強有力的原因,」菲爾博士答道,「等你知道所有真相以後你就會明白。我先提個問強調重點,雖然眼下你也許有些摸不著頭腦。是個嚴肅的問題,請你不要輕視它。」
菲爾博士住口。他拿起熄了火的煙斗朝何頓打個手勢。
「小心翼翼,謹守瑪歌·馬許歇斯底里的秘密,結果奪走她的命。我這就要解釋這樁命案。」
「菲爾博士!」何頓輕聲道。
「他在這裏,」菲爾博士說。
然後希莉雅放聲尖叫。
「咱們的何頓,」他說,「一錘砸中問題癥結,或者幾乎砸中,他在紙上寫了兩個字交給我。他琢磨出瑪歌·馬許顯然是下了什麼決定,也是她愛人的決定。宣布答案吧!」
洛克一塵不染的帽子、手套,以及手杖都掉上地板。
「噢,沒錯,兇手是在,」菲爾博士說。
「在哪兒?」洛克問道,張狂四顧。
「沒錯,正是如此。」
「你講的絲毫不差,就是瑪歌。」
「請見諒!」他懇請道。「如果你還記得的話,上回在凱斯華的長畫廊碰到你時,我也很莽撞地大笑過一回。不過,等咱們清掉那些害人不淺的胡話以後,我想你也會加入。請你回想星期三傍晚約莫黃昏時好嗎?」
(「放輕鬆,希莉雅!」何頓喃喃道。)
「啊!」菲爾博士喃喃道。
「你們吶,」菲爾博士表示,「看錯了方向。」
「幹得好!」洛克說,猛拍膝蓋。「你寫了QED!幹得好!」
「那個,」菲爾博士繼續道,噴出更多煙來,「可以等。當下,我是要講個細心護著沒張揚的秘密——搞得好多人都誤判這案子。」
他陷回大椅子,捧著煙斗模糊打個手勢。在他講下去之前有段沉默。
希莉雅抖得好厲害。何頓沒看她。
「有時候呢,發作的情況或許更嚴重。也許得用藥。歇斯底里病患碰到這情況,會有破傷風反應——四肢僵硬,身體拱起,而毫不知情的人如果看到了,會以為是番木鱉鹼在搗鬼。」
「怎麼樣?」
「不過,噢,不。這事絕對不能討論。這事實在太尷尬——如果還算不上可恥的話。非得噤聲不可。所以就噤聲了。於是從中滋生了痛苦和幻象以及更多誤解,甚至到最後,則是謀殺。」
菲爾博士此時怒聲咻喘,看著丹佛斯·洛克。
「對。」
菲爾博士停了口。沮喪但是固執,硬是不肯環顧眾人https://read.99csw•com,他的眼睛定在水晶球上。
「嗯,天公在上!」菲爾博士換了個語氣說。
「這兒每個人,依我看,都聽過媽媽咪在幾個場合講過的名言。『咱們家族有瘋狂的遺傳,我有個孫女沒問題,不過另一個打從她小時候我就擔心哪。』而且,當然,這句話就給套錯了人。
不過菲爾博士不肯看向希莉雅。他若有所思地轉開頭。他摘下眼鏡,戴回之前伸出一手緊按眼睛。他朝洛克和雪普頓醫生講話。
「對,」菲爾博士說。「我就是這個意思。」
「啊!」菲爾博士說。「不過,在瑪歌·馬許死前,你們有過什麼理由懷疑希莉雅嗎?」
「——而妹妹也許得了神經質歇斯底里。當時我搞不清。我得證實。所以星期三晚上我便拿了信,走向格羅卻斯特城門街的房子去查問。
「歇斯底里?你是說——」
「有這麼個女孩兒,」他說,「照說是神經兮兮四處見鬼。沒人警告她說這人活著。她也真的相信他已經死了。剎那間,她看見他的臉映照在黑暗裡一盞孤燈的光線底下。
不過最重要的是(自己瞎了眼真是該死!),他必須重新詮釋索林·馬許。
「如果——怎樣?」他催問道。
兇手正是年輕的龍納·梅瑞克。
「他的太太全身發光,整個人都沉浸在你——丹佛斯爵士——跟我描述過的那種情緒里。這點不容否認。當天近傍晚時她去寬階宅找她先生,又最後一次向他懇求希望離婚。索林·馬許拒絕了。
「你剛說了話?」菲爾博士問道,彷彿不很確定。
菲爾博士往前彎身。
洛克和雪普頓醫生的眼睛看來大得不自然,他們凝神看向何頓。氣氛緊繃至極,除了菲爾博士以外,沒有人坐得定。
「好吧。沒錯。可這跟瑪歌和索林又扯上什麼關係了?」
「我聽到鮮明的細節。其中細微精妙的暗示所指向的意義真叫人瞠目結舌。雷公在上,好個真相大白!
「就是這個意思?——兇手在哪兒?」
「你所謂的噤聲手法指的——呃——是什麼?」
「我不消強調馬許家的情況了,」他繼續說,「因為昨天已經出現證據透露了許多內情。不過想想當初那群人在聖誕節前兩天走向凱斯華壕屋時,有多少強壓的暴力、隱而不見的雷電充塞其中吧!
「介意?」洛克的眉毛挑起來。「我幹嗎介意?」
「可就算眾人不懂,」雪普頓醫生堅持道,「你也該懂吧?我擔心——我們全都擔心……」
「如果我講得像外行人,」他很抱歉地補充道,「雪普頓醫生無疑(哼咳)會糾正我。不過這種歇斯底里,這種綜合幾種相關癥狀稱作歇斯底里的病,有的相較來說還算輕微。有的也許會需要神經科醫生全力治療。有的呢,也許還真的會以瘋狂收尾。」
「希莉雅·德沃何寫給警方的信在那之前兩天寄到的。信交到了我手上,而當時我已經封了墓穴,知道一些內情。所有重大事件在那封信都列出來了,包括長畫廊的鬼。我內心惶惑。感覺上,姊姊是性|愛型歇斯底里的案例——」
「如果我們決定好這是謀殺的話——」何頓開口道。
起頭是緩緩的地震爆響,在他背心下方的隆起處。然後往上在他帳篷樣的羊駝西裝裡頭遊走,轟轟噴出快樂的笑聲。然後陡地意識到雪普頓怨怒的表情,菲爾博士忽然捂住嘴巴轉向何頓。
「歇斯底里患者在某些狀況下會發作,也就是全身抽搐。誘因也許是一個字、一個表情,或者毫無來由。做丈夫的有時候也許會完全失去理智。為了止住尖叫,他也許會揚起刮鬍刀帶,打上太太的臉,或者兩手掐住她喉嚨想遏抑喊聲。
何頓難以相信,菲爾博士的聲音竟然如此溫柔。
「那屋裡?」洛克乾燥的嘴唇吐出耳語。
「沒有,我沒有,」何頓誠實答道。「當初只聞其名,還有頭一回碰到他的時候,他的確令我咬牙切齒。不過很快就沒事了。我覺得他人九-九-藏-書挺不錯的。」
「好像,」他聲音發顫,「我想對希莉雅有所不利!」
菲爾博士停頓一下,舉起手揮散煙霧。他的眼睛狠狠盯住丹佛斯·洛克爵士。
「希莉雅,因為是瑪歌的妹妹,也許也有歇斯底里症?告訴她,也許對她不好?」
「回到你頭一次去攝政公園那棟房子時?」
「然後呢?
「然後這位歇斯底里病患,正因為她是歇斯底里病患,就向希莉雅承認她已經吞下番木鱉鹼結束她悲劇的一生!老天爺啊!另外這個女孩,百分之百正常卻又嚇得無所適從,當然就搞錯了,一切都是因為沒有人覺得應該告訴她真相。希莉雅·德沃何會有她那種想法,不是理所當然嗎?老天爺啊,你們以為呢?」
在這滯悶房間的寂靜當中,他們可以聽見外間那扇開窗的窗帘窸窣吹動拍打的聲音。清新的空氣鑽進他們這間的蒙蒙煙霧當中。希莉雅·德沃何——大吃一驚——抬起懇求的眼睛。
「我,」菲爾博士皺起眉頭,「就不討論各種有可能引發歇斯底里的生理誘因了。只是要講明一點:歇斯底里病患會起執念。比方說她相信她瞎了。那她可就真是不折不扣的瞎了。
「昔日青青草坪上,走著瑪歌·德沃何。而外界的誤解又是何其大!
菲爾博士打開門。裡頭的燈原本熄了,這會兒則大放光明。
何頓開始從睡椅起身,但又坐下。菲爾博士朝希莉雅努努頭,只見她已經把頭轉開。
「不過你怎麼就不能告訴希莉雅?」
「爬……?」
「根源全在,」菲爾博士說,「多年來的一個悲痛的誤解上頭。而且要知道,當初如果某些人講了真話的話,一切可就簡單多了!
「那我就要請教了,菲爾博士,」何頓逼問道,「阻礙在哪兒?如果索林想娶桃樂絲,而瑪歌又瘋狂愛上別人,雙方怎麼沒妥協?碰上這種情況,加上他那種個性,索林怎會反對離婚?」
(此時,因為某種原因,丹佛斯·洛克爵士顫抖起來。)
長長一段沉默。
「看在老天分上,閣下,」雪普頓醫生爆聲道,「有話就請說分明!」
「先生,你自己的女兒也這麼想,」菲爾博士答道,「她跟何頓提過。總之如果瑪歌想要離婚,顯然她是會告訴她先生對方的身分。
「如你所願,」菲爾博士同意道。「要我現在就把兇手指出來嗎?」
「只要一結婚,她會發現到(或者自以為發現到——其實一樣)和她丈夫親昵非常恐怖。他一靠近,她就尖叫。他一碰她,她就噁心。於是可憐兮兮的丈夫——莫名所以納悶著到底出了什麼錯,而他又怎麼成了麻風病患——便面對了個暴跳如雷的瘋女人。這種情況有可能持續多年。而且沒人知道內情。」
「殉情,」何頓回道,「瑪歌和她愛人約好的。當晚某個時刻——她在一處,他在另一處——各自都要喝下毒藥。不過他根本沒打算履約。完美的謀殺。」
「從希莉雅·德沃何的故事看來,你曉得,」菲爾博士說,「是有幾個明白的線索指出該上哪兒找兇手。星期四晚上我到凱斯華時,問了幾個問題,也得了我要的回答。雷公在上,我得到比我想要的還多。」
「你幹嗎了?」
「這麼講很毒。這麼講很惡劣,」洛克控制住自己。「可我就要這麼說。兇手當時在屋裡!一定是索林·馬許(不,不可能)。或者希莉雅·德沃何(不,這也不可能!)。或者——德芮克·荷斯果。」
「在那之前好幾個月,歇斯底里病患碰到摯愛。有一陣子是風平浪靜。然後,在10月,恰如希莉雅·德沃何所說,馬許先生和太太爆發許多激烈口角。都是從門後傳出來的。索林·馬許知道所有內情,或者聽說過所有內情。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想來應該可以假設馬許先生當時就知道那人身分。」
「不管我們是朝哪兒看,」洛克叫道,「有話快說!你說了兇手在這裏?」
他必須認清為什麼在7年的時間里,索林起了變化read.99csw.com。情緒、表情、索林講過的話語,爭相湧來令他煩擾。他尤其記得昨晚在長畫廊里,索林被菲爾博士盤問的情景。「你怎麼知道通往你太太卧室的房門,她那頭是鎖著的?」「向來如此。」以及索林空洞、掙扎的喊聲:「以前一喝烈酒就快活。現在根本沒用了。」
「每天晚上,」洛克駁道,「那地方都跟碉堡一樣前後全部上鎖。周圍又是個30呎寬12呎深的壕溝。」
菲爾博士控制住自己。
「如果我們決定好這是謀殺的話,只有一個解釋可以說明為什麼逼真得像自殺。瑪歌的確在半夜換了袍子,打扮得(如希莉雅所說)像要赴宴。瑪歌自己就有毒藥瓶——我們這會兒曉得裡頭擺的是嗎啡和番木鱉鹼。我寫給菲爾博士的兩個字是殉情。」
「進浴室。」
「先生,」他說,「你在這個案子里的職業表現,我無權過問。」
「嗯?」菲爾博士催問道。
「不過……」何頓開口道。
他和希莉雅並肩坐在天鵝絨面的大睡椅上——在那秘密房間里顯得好奢華。透過煙霧,他們看到菲爾博士的側臉。洛克和雪普頓醫生坐在他們對面的椅子上,前者指尖擱上書桌邊沿往前傾。
「不過媽媽咪曉得。家庭醫生曉得。歐貝跟庫克:她們肯定也曉得。他們戰戰兢兢等著的同時呢(這會兒我可沒在看雪普頓醫生),瑪歌則長成非常漂亮的女人。就算這時要防止慘烈的悲劇發生都還有可能,如果……」
「怎麼說?」洛克逼問。
「歇斯底里病人很情緒化,小小的事情就讓他們或哭或笑。她老會莫名其妙衝口說出無心之話。歇斯底里患者喜歡置身水銀燈下,她需要別人注意,她非得扮演悲劇女王不可。歇斯底里患者寫起日記毫無節制,一頁又一頁的事件,大半都不是真的。歇斯底里患者老威脅要自殺,可是從不付諸行動。歇斯底里患者過度迷戀神秘學派或者秘教。歇斯……」
房裡,這會兒落下另一道人影:從連接前廳那門走進來的高大中年男子。事實上,這位是刑事科的海德雷督察長。不過暗示的效果強大,每個聽眾都彈跳起來轉向海德雷,以為……
死寂。
「而是?」菲爾博士催問。
「想想那幕場景有多緊繃,一如希莉雅所形容,就在當晚他們準備參加寬階宅的派對時!索林·馬許整個晚上臉孔白到歐貝以為他病了:『暴怒的眼睛看來像死人。』而且非常禮貌。
「因為如果真如此,」何頓插嘴道,「那就表示這是遠距犯罪。兇手當時根本不必在那屋裡。」
「請回答,」菲爾博士吟詠般說道,「你還在忌妒荷斯果先生嗎?」
「倒也不一定,」菲爾博士說。
「可是……」
菲爾博士拾掇起他熄掉的煙斗。
「說啊!」
「除非,」菲爾博士說,「有人爬進去,敲得她不省人事。不省人事,知道吧!好讓毒藥發揮作用。對,沒錯。兇手是在屋裡。」
菲爾博士聽而不聞。
「先生,我問的不是這個。你有過什麼理由那樣想嗎?」
「跟都開始跟了,我就乾脆跟下去。你和希莉雅離開房子后(再次請見諒!),我尾隨在後。你們也許注意到一個人影——大到除了我不會是別人——在你們過街走向攝政公園時從你們後頭冒出來?總之,公園遊戲場有一邊是裝了鐵欄的開放性空間。我就是藏在那附近避開你們耳目聽到整件事,」他朝希莉雅點點頭,「從你口中。
「你是說……?」
「她壓根沒想到她先生——講得含蓄點——對桃樂絲·洛克有好感。不,是她有了外遇,是她的外遇,她滿腦子都是這個。除了這件事,全世界都排除在她腦外。瑪歌·馬許已經下了決定。歇斯底里病患典型的決定。」
菲爾博士緩緩撐起身,把龐大的雅各賓座椅往後推。
「沒!沒有!我很清楚地告訴過唐納·何頓爵士,就在兩個晚上以前——」雪普頓醫生揚起巴拿馬帽指過去——「希莉雅所謂番木鱉鹼的說法也許有某種read•99csw•com不可避免的……誤會也說不定。」
洛克,顯然給弄糊塗了,皺起眉頭。
何頓之後一直忘不了他們當時所在的位置。
他的聲音在眾人當中爆開,製造出暴風來襲的效果。
「啊!」菲爾博士隆聲道。眼睛睜得老大。「你怎麼會這麼想?難道不是因為你打心底清楚,身為追求者你比他要佔上風?」
何頓挺身坐直。
「百分之一的幾率發生了。歇斯底里病患碰到一個適合她的男人。她深深陷進愛河。歇斯底里患者表面的癥狀消失了——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不過癥狀消失於事無補,反而不可避免地導向災禍。
「總是有這危險。總是有這危險!」
「總之啊!
「瑪歌·德沃何這樣的案例,其實不管嫁給誰都有危險。除了有那百萬分之一的機會找到恰恰好的男人,否則一定不堪設想。因為病根和性有關。
「菲爾博士,聽我說,」何頓打斷道,「整件事就這部分好像不太合理!」他瞥向洛克。「這會兒,你可介意我坦白說幾句?」
「我不是講了嗎?」菲爾博士不耐地叫道,「真正的歇斯底里患者絕不會自殺?瑪歌·馬許不可能面對死亡。她會尖聲呼救,而且把這當成武器,當成籌碼,好強迫索林·馬許同意她的要求。她不會真的死掉,除非……」
有個男人站在裡頭,兩腿顫抖,他手裡是安全刮鬍刀尖小的刀片。刀片竄上他自己的喉嚨時,他們看到刀光閃閃。菲爾博士斜身前傾,擋住視線。不過他們已經看到那張泛白的臉、瞪大的眼睛,以及散落在前額的暗發。
何頓覺得兩頰熱烘烘。「我可不會這麼講……」
「你講這話,」雪普頓醫生叫道,「好像——」他停了口。「公訴人!」他補充道。「你講得好像——」
「容我繼續講述那個星期三晚上的證據。這全是我從起居間外頭的陽台上聽來看來的。有一下(哼咳!)我差點就給瞧見。你也許還記得,我親愛的何頓,有那麼一下,索林·馬許覺得他聽到外頭陽台有人。說來還真沒錯。
「沒錯,」菲爾博士呼吸沉重,「你們這下全看出悲劇出在哪兒了吧?」
「我又看向她去——穿著白色洋裝,整扇門是她背景。神經細胞告訴大腦,大腦告訴心。她連個問題也沒問。她知道。『他們派你出特勤,』我聽到她說,『所以你才無法看我或者寫信來,』然後,微微點了個頭,『哈啰,何頓。』」
「也許?」
「讓我告訴各位,」菲爾博士繼續道,「歇斯底里患者幾個輕微的癥狀。我再說一次:輕微的癥狀!其中每一個,就它本身來說,不見得就是歇斯底里的證據。不過真正的歇斯底里患者,無論男女,不可能這些癥狀全都沒有。」
希莉雅——貼近何頓——兩手搭上膝蓋,頭往前傾獃獃坐著。不過他可以感覺到她柔軟的手臂在抖。
「感謝老天!」洛克衝口而出。眾人可以看到靜脈凸出在他頸子上。「感謝老天!」
「噢,不,」菲爾博士說,然後搖搖頭。
「怎麼樣?」何頓重複道。
何頓心裏發寒,體會到讓他最最心痛的回憶——凱斯華教堂那場衣衫繽紛音樂繚繞的婚禮——必須做些細微的調整。他必須重新詮釋媽媽眯和歐貝奇怪的表情以及眼淚。他必須重新詮釋,這會兒他想起來了,當時雪普頓醫生毫無隱藏的懷疑眼神。
「對。」
他放下煙斗——已經熄了火。
「一個女人,」菲爾博士說。
「得了,先生!不是嗎?」
「對,正是。你描述的不是希莉雅,你知道。」
「和桃樂絲有關,我是說。」
雪普頓醫生,看來雖然又老又累,下顎還是撐得好固執。他彎身向前,大指節的手握住巴拿馬帽。
菲爾博士再次停口。
「噢。桃樂絲。我懂了,」洛克的手緊緊圈住躺在他懷裡的手套和拐杖。「不。一點也不會。當然不介意!」
「嗯?」
出其不意地,菲爾博士開始咯咯發笑。
「對。而且如果他照我的提議到我旅館來見我的話,我是會九九藏書跟唐納爵士講明原委的。回答你最主要的問題:不!我沒有具體原因懷疑希莉雅·德沃何患有歇斯底里的妄想,直到……」
「我在窗外聽到更多可悲的內情。糾纏不清的生命!悶死人的慘況!我得知你是誰。我聽到索林·馬許的話,他真心相信希莉雅瘋了,一如她相信他是殘酷的虐待狂,我聽到索林·馬許哀請你離開。然後門打開來。希莉雅·德沃何走進去。」
「請見諒,」菲爾博士說,「我知道你沒有。你給誤導了。想要的話,就怪女孩撒謊好了。不過看在老天分上,這些差點就把她逼瘋而且搞得她說謊的噤聲手法可得打住才行!」
何頓費力地吞口水要把話一一說清楚。
「謝謝,」雪普頓醫生沉穩地回看他。
「這話當真,菲爾博士?」他逼問道。
「差不多,嗯。」
「希莉雅憎恨水銀燈,」他說,「要不她早就把她那個故事四處宣揚開來,不至於隱藏得那麼好。希莉雅從來沒有衝口說出什麼,她其實是太過安靜了。希莉雅連一般的日記都寫不來,更別提你剛講的那一種。希莉雅承認她從來沒有勇氣自殺。你描述的不是希莉雅,菲爾博士!而是——」
「問吧,」何頓催道。
「先生,」菲爾博士問道,「你可知道歇斯底里是什麼?」
「攤開來講是對的。非這樣不可。不過你覺得當著希莉雅的面——」
「至於我說兇手在屋裡……」
「兩位,」他說,「我寫了QED,還在下頭打個花線。要是女孩有一絲絲神經質,那我就是死了的希特勒。這話我倒要看公訴人怎麼回應,看他們敢怎麼回應?」
「不管是誰,」洛克說道,「絕不可能從外頭進去就是!」
菲爾博士拖著腳緩緩走向後牆。他拉開黑天鵝絨布幔,露出小廚房旁邊那間小浴室的門。
「但是——她知道。
(希莉雅的手臂再次顫抖。)
「我在人行道上,看見前頭,」菲爾博士再次朝何頓努努頭,「我看見你朝同一棟房子走去。
「如果瑪歌,」菲爾博士答道,「沒結婚的話。」
「因為她健康,因為她開朗,因為她喜歡玩遊戲,他們就歡喜讚歎鼓掌。他們說她『活潑』。『無拘無束』是另外一個字眼。而且如果偶爾感覺異常的話呢?呃,只是開朗嘛,沒什麼不好。外界不只不懂,甚至還搞錯了人。
「為什麼?因為她終究要碰到阻難!她想要得到這個人,想嫁給他,可又無法如願。比方說吧,索林·馬許就拒絕離婚。」
「懷疑瑪歌嗎——開朗又喜歡運動的那個?在英國嗎,各位?那才見鬼了!所以他們從來沒想到,連她自個兒的妹妹也一樣,瑪歌·德沃何的確得了歇斯底里——甚至有危險歇斯底里病患的潛力。
「我完全同意。」
菲爾博士表情里的興味全消失了。在黯淡的光線底下,他的臉看來嚴肅,甚至邪惡。
「並非,」菲爾博士果決地說,「我們通常指稱的那個鬆散、不精確的意義。我們說某人歇斯底里,或者表現得歇斯底里,其實那人只不過是情緒非常惡劣而已。不過,先生!我指的是醫界判定為一種神經性疾病的真正的歇斯底里。
「但你剛才告訴我們……!」
「而這會兒我們討論的是——?」洛克催問。
「假如瑪歌·馬許是歇斯底里病患的話,這可是烏雲密布,暴風雨將至的前兆。約莫在她死前一年,她變了。她變得快樂。眼睛明亮。笑啊笑的哼著歌。她自己的妹妹——並非觀察入微之人——跟她說:『你八成有了愛人。』
他呼吸吵噪,把自己塞回座椅。他沉默一會兒,一手遮住眼鏡。然後便非常安靜地對雪普頓醫生講起話來。
「然後(請注意!)計劃進行之時,有這麼段危險的平靜期。不過瑪歌和她先生以及希莉雅,在聖誕節前兩天去凱斯華時,事情突然發展成悲劇。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