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希莉雅!請你別進那房間!」
其他人坐下時,他緩緩從口袋摸出肥胖的煙草袋以及一管彎曲的海泡石煙斗。他填好煙斗,擦根火柴,然後小心護著火點上煙草。桌上燈光,閃啊閃過水晶,照在他臉上。
洛克一身剪裁得宜至極的藍色西裝十分講究,他握著灰色寬邊軟帽、灰手套和拐杖,默默站在門口。頰骨上皮肉緊繃,嘴唇看來不堅定。
「倫敦某處。我們偷聽自己的小孩講話,一如他們偷聽我們一樣。他們的確約在這裏,」他拐杖的金屬包頭輕輕在地毯上點擊,「而我可是每年都來這兒的樓下兩、三趟買面具吶:這點,我發誓,原先我不曉得。」
「急診嗎?」
「呃,聽好了,」菲爾博士說,「我這會兒在新龐德街56b頂樓。你能馬上過來嗎?」
「如果你來的話,」菲爾博士說,「我可以把馬許太太的兇手和意圖殺害索林·馬許先生的兇手交給你。」
「白廳1212。」
「起先感覺好像根本是無稽之談,」她說,朝信箋一瞥然後把信折成皺皺一條。「可是,」她補充道,「真有那麼無稽嗎?在你想到瑪歌的時候?不。簡直正確得嚇死人。」
「不在這幾個房間,不。他在樓下買面具,是一家叫賽吉維的公司。或者該說他剛在買。總之,是他告訴克勞福的。」
「好——好吧,唐。聽你的。」
「那麼,如果我加入的話,你介意嗎?」
「這就說得通——全都說得通了!唐!你還沒看這封信嗎?」
「你知道?」
希莉雅瞪視著過去。
外頭,臉色驚惶,站著希莉雅·德沃何以及基甸·菲爾博士。
「對。我等於是把那位好好紳士從凱斯華村綁架出來的。這會兒他正在樓下買煙草。」
「噢,啊!不過我是說……?」
菲爾博士——彷彿默默在催他們注意他的每個行動——又逡視一回黑幔房間。他示意何頓走到秘密抽屜旁,那裡頭有瑪歌的信,就在佛洛倫薩櫥櫃的底部。
希莉雅悠悠醒轉。
「抱歉,」希莉雅說,控制住自己,「但這個名字!」
「好啦,」菲爾博士道,「請聽秘密吧。」
何頓朝裡間點個頭。迎上代表團的是菲爾博士,他在兩人後頭關上門,何頓可以在外間聽到菲爾博士嘰呱猛放炮的聲音。
「約莫十分之一的生還機會。輕點,兩九九藏書位!」
「我撒了謊,」希莉雅說,平靜之下隱藏了悲慘。「不管你或哪個正人君子都會怎麼想來著?他們也許會逮捕我,而且天曉得我還真活該。」她兩手覆上眼睛,然後又猛地甩開手。「可是為什麼,唉,為什麼另外那件事你一直沒告訴我?」
「哎——希莉雅,我親愛的!」
「海德雷一到,」他說,「就要逮人。」
名聞遐邇的號碼一出,一陣騷動穿過眾人——像是輕微的電擊震動肌肉。撥號盤喀嗒旋轉7下。然後何頓把話筒遞給菲爾博士。
「不,我當然不是開玩笑!」菲爾博士吼道。他的眼神四處游移。「跟我在一起的是一群(哼咳)朋友。也許還有別人會加入。我打算這會兒就開始,告訴他們整個經過。——你什麼時候到?好!」
「嗯?」
「謝謝,」他說,抬手遮著眼鏡,「幹得好。這會兒可否請你們在這兒等一下,你們兩個。呃——最好讓前門開著。除了養老院的人,我另外還在等咱們的朋友雪普頓。」
何頓匆匆繞過書桌,瞧見地毯上沾了血跡的水晶球,這球想必是砸傷索林·馬許的武器。養老院的人絕不能看到或者聽說這事——還不能。
我無法那樣子哭,何頓兀自在想,我沒法再忍受多久了。索林也許什麼都不知道,也許沒感覺,他在某個陰蒙蒙的遙遠之地茫茫漫遊。然而就算在無意識中,飲泣也該有個根深蒂固的理由。
希莉雅伸手要抓他手,然後臉色發白抽回去,因為他縮了縮。她湊上前仔細看。「唐!你的手怎麼了?」
「先生,」他開口道,很壯觀地清清喉嚨后,找到他聲音的水平,「我們的朋友克勞福探長才剛發現了棺材在墓室移動用的是什麼花招。」
「因為不講才是對的,」對方駁斥道,和善之情泰半都消失在一片硬殼底下。「而且,不管倫敦來的偵探或不是倫敦來的偵探怎麼說,我都覺得自己沒錯。」
「瑪歌愛戀的人,」希莉雅的聲音里抖顫著驚詫、不信。(其中是否也有些微厭惡?)「『有時候我單是重複,一再重複你的名字就好快樂。』寫在這裏,差不多6次。」
「我原先不曉得,」他痛苦地咬字說道,「這裡有這些房間。也許我疑心過是在某處。」
「是這樣么!」菲爾博士吟道。「你九*九*藏*書一天內就下達命令,做完驗屍了?成分是什麼?嗎啡跟顛茄嗎?噢,啊。很好!」
菲爾博士的眼睛瞬間張開。「這兒?」
「糟透了。」
「雪普頓醫生,要是你跟我講過就好了!」
「我的朋友,」他對何頓說,「事情已經拖夠久了。我們這就把它了結吧。那個玩意兒!」他舉起拐杖指向電話。
有人跟在新來者後頭爬上樓。老艾瑞克·雪普頓醫生把巴拿馬帽握在手裡,白髮環著禿頭,他爬得有點喘,高大的身形駝肩聳在門口。他眼睛和善、下巴沉默頑固,神態看來跟他在遊戲場時有很細微的差別。
「雪普頓醫生,」希莉雅的眼睛大睜,「你該不會以為我怪罪你吧?」
何頓解讀這個手勢正確,他拉出整個抽屜提上去,放在書桌側邊靠檯燈的地方。希莉雅朝裡頭丟了封她先前在讀的信。
現在可有兩個人得盯了——在緊接而來的靜默中。
何頓一直努力同時盯住兩人,這會兒聽到突來的驚叫,皮肉立時冷熱交攻。
「這些信——」洛克開口道。
「什麼名字?」
希莉雅沒理會。
何頓沒有時間思考這段神秘對話的含意,只知道希莉雅的聲音既傷且痛。
「唐。會發生什麼事?」
菲爾博士沒搭腔。
在這同時,隔壁——有個水晶球的黑幔房間——菲爾博士的腳步聲從頭到尾聽來都像大象踩步。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眨巴眼睛朝下看,透過老要斜掉的眼鏡瞅著何頓從火爐耙出來的黑色碎片。
「對。」
「你手裡那封信。菲爾博士跟我講了很多。是瑪歌寫的嗎?」
「它(哼咳)反覆無常,不可信賴。我撥的號碼永遠不通。可否請你行行好制住那個小厭物,」菲爾博士吟詠道,一手耙過他頭髮,「幫我撥號?」
菲爾博士,沒多解釋一個字,便移向裡間。何頓和希莉雅在這等候室熱不通風的半明半暗中彼此對看。然後希莉雅便低聲開口,眼皮垂下。
開往裡間的門打開來。
「怎麼?」
「當然。什麼號碼?」
「天哪,」希莉雅叫道,「天!」
「唐。」
「你硬是不肯跟我講話,」雪普頓醫生半帶幽默地告訴她,「一路坐車過來的時候。而我吶,在荷斯果先生那樣的陌生人面前還真是不愛開口。可我也只是個鄉下醫生罷了。我犯的錯我願意知道的read.99csw.com不多,承認過的又更少。如果你的案子我犯了什麼錯……」
「所以明智的做法,」菲爾博士咕噥道,一手橫過前額,「就是趕緊把這位年輕小姐送走,好避開警察偵訊,直到我們有辦法,或者沒辦法證明些什麼。」他停一下。「荷斯果先生很好心,開車載我們進城。不過他(哼咳)有事,只得讓我們在騎士橋下車,花了我們一個多鐘頭才走到。」菲爾博士再次抹著前額,彷彿不願意湊近他非得湊近的東西。「怎麼樣,我的朋友?發生什麼事了?」
接著他便走向房間後頭,此處有布幔遮住兩道並列的門。菲爾博士的身軀在布幔間掀起波波浪動,他打開左邊的門,啪地打開一盞燈,瞥進何頓進過的小廚房。然後他便打開右邊那門的鎖,何頓這下得以瞧見那是浴室,因為菲爾博士點亮了燈。
「先生,」菲爾博士答道,「請便。而且我可以向你保證,我自己也會報警。他——到底怎麼樣?」
何頓把喪布上的檯燈稍稍移遠了些。然後,挺起肩膀,他走向前屋。他深吸一口氣,轉動耶魯鎖的門打開來。
對方看來訝詫。「沒有嗎?」
眾人盯著菲爾博士瞧。
「市警局嗎?」菲爾博士隆吼道,他七層下巴全甩回去,眼睛斜睨朝天花板一角眨啊眨。「請找海德雷督察長。我名叫……喔,你認得我聲音?嗯,我等。」
看來洛克和雪普頓醫生也作如是想,兩人都捧著把灰色的緞面椅走進至聖所。
「是的,」菲爾博士回道。
「你——你還好嗎?」希莉雅叫道。
菲爾博士拿起信,抹平了,讀起來。
菲爾博士在浴室門口高山般杵了好一會兒,然後熄燈關門。他身體一旋,蓬亂的頭髮揚起。然後……
索林·馬許從頭到腳蒙在一塊白布底下,躺在擔架上給輕巧地抬出來。索林還是沒有知覺。不過他在抽泣,大口大口地抽泣搞得白布直晃。
在他面前,襯托在喪布上的大水晶球兀自閃爍。水晶球一頭立著小小的翡翠朱鷺頭,另一頭則是刻著沉睡人面獅身的銅匾。他伸手拿起銅匾。
「希望我曉得。」
希莉雅擠身穿過門口。她骨碌碌轉著眼珠子環顧這間有可能是某位時髦大夫候診室的前屋,賊溜溜的眼睛好奇地閃出灼亮。菲爾博士——頭髮蓬亂的巨人,帽子、斗篷和另一根手read.99csw.com杖都沒帶——喘吁吁地蹣跚而入。
她嘴角一抽露出疲憊或許是諷刺,緩緩的微笑踅上她眼裡那抹溫柔的清澈。
「好吧。拿去。」
何頓告訴他們。
「希莉雅,我親愛的!」他開口道。
「海德雷嗎?」菲爾博士說,舉著話筒像似把它當成要喝裡頭的酒的酒罈子。「我說啊,關於那個凱斯華的案子吶。」
「去隔壁房間吧,」菲爾博士簡短說道,「拿椅子過去。」
希莉雅兩手再次壓上眼睛,一行人下樓時她背開了臉。眾人無話。擔架抬過身邊后,丹佛斯·洛克爵士步上樓梯,緩步移行,兩眼朝下看索林。
唐納·何頓說不上到底原以為會在門外看到誰或什麼人、野獸,或者魔鬼。不過絕對不是這兩人。他倒退幾步,緊抓瑪歌的信。
「嗯。我知道。」
「菲爾博士!」洛克說。他停了一下。「你果真打算說出——整個經過?」
「對。打過一架,沒錯。不過我沒加入。」
「你,竟然會是你,」她說,「認為這種事情不該跟我說?我是瑪歌的妹妹,你曉得。我也有可能瘋狂愛上某人的,還真愛上了沒錯。拜託,唐!」
希莉雅拿了信走到窗口。她拉開窗帘,簾桿的木圈嘩啦響了一陣。不過她猶疑起來,睫毛低垂,信箋緊按在她體側,遲遲不肯讀。
「某處?」
「要是他們早跟我講就好了!」希莉雅叫道。「要是他們早跟我講就好了!」
洛克往旁瞥眼穿過他左邊的門口,看進水晶球在書桌上閃閃發光的黑幔房間。
他迅速瞥過秘密抽屜里其他藍色筆記紙。然後,他往上覷眼瞧了遮住的天窗,往下看看地毯彷彿要找什麼,接著便矮身坐上書桌後頭高大的雅各賓椅子。
他把話筒喀嗒掛回去,然後旋身一轉。
希莉雅打開另一扇窗,只聽喀嚓一響。其他人都沒動,也沒出聲。
電話另一頭傳來嘰呱聲。
「你全身皺巴巴的。剛才打過架還是怎麼了嗎?」
他不管指紋的事,徑自拾起水晶球,小心輕放在瑪歌信上拿到書桌。他扯平喪布,把球放回基座轉個圈,幾點血污這就隱形了。
從樓梯步上甬道,效果直逼效率十足的無聲攻擊,來了個活力充沛的年輕醫學士,後頭跟著兩名合扛擔架的男人。門是開的,年輕醫生作勢要敲門的里側。
「本來是要看的,嗯。不過正好你和菲九九藏書爾博士敲起門。那條豬是誰,到底?」
菲爾博士不發一語只是聽著。不過,他雖然好像還是一樣嚴肅,放心的神色卻像冒出火爐的蒸汽一樣,從他身上四射出來。
「索林,」希莉雅耳語道,「索林!」
外門那頭,輕敲聲又開始了。
菲爾博士身軀龐大,他得側身低頭才能擠過裡間那扇門。他的臉爆出怒火。
丹佛斯·洛克爵士往前跨步,細咳一聲好引起大家注意。何頓是在場最希望讀出洛克心思的人。他想起洛克坐在鏡前,面對同情他的費蕾小姐,狂亂講起他自己的女兒(幹嗎要提桃樂絲?)「無情而且殘酷」。何頓無法拼湊出他能詮釋的模式。
「哎,還好,當然。你們在這兒幹嗎?」
在他刻意保持的禮貌之下,緊繃的氣氛持續穩定增長。
希莉雅像似無法再忍受房裡的氣氛,她推上她身邊那扇窗。一股清爽怡人的涼風把緞面窗帘吹到外頭。
希莉雅開始讀信。她的臉越泛越紅,可是表情一直沒變,眼睛也沒抬起。
「『她也象徵,』」停頓許久之後,他大聲念道,「『兩個自我:全世界都有可能看到的外在我——』」菲爾博士停了口,放下銅匾。「沒錯,天公在上!這樣解釋才對。」
艾瑞克·雪普頓醫生瞪向地板,死命搖頭彷彿在否認此事。不過丹佛斯·洛克爵士則是滿臉稱許。
也許是救護人員,當然。他沒把那聲輕柔、猶疑、幾近偷偷摸摸的敲響聯想到救護上頭。話說回來,有可能是救護人員。
大夥移行時——緩慢且陰沉——希莉雅趕到何頓身邊。她耳語起來。
「恰恰相反,先生,」菲爾博士摸起他的眼鏡。「有你在場,幾乎是先決條件。」他停頓一下。「我不問明顯的問題。」
「只是燒到。沒什麼。聽著,希莉雅:我是真心誠意在說,沒什麼,不要大驚小怪。因為咱們要開的不是圓桌會議,待會兒可會來個驚天動地的場面。」
話筒發出憤怒的抗議之聲,以簡短的問句收尾。
養老院來的年輕醫生表情非常嚴肅,他轉身對菲爾博士發言。
「希莉雅,還是不要的好!我……」
「你了解吧,先生,這事得呈報警方?」
何頓瞪看他。「雪普頓醫生?」
「丹佛斯·洛克跟他講的。洛克就在這兒。」
「不過,」洛克說,「我會回答。」
「我能看嗎?」希莉雅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