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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辯論 第十一節

第三章 辯論

「有一天,勞倫斯在卧室里,拿起一個黑色天鵝絨面具,好玩地戴上想在鏡子里照照。他還來不及好好看上一眼,老巴克斯特就從床上沖他嚷嚷了起來:『快取下來,你這個笨蛋!你想透過死人的眼晴看這個世界嗎?』」
——M.R.唐姆斯《山上的風景》

第十一節

「我不知道是誰。」護士冷靜地說。
前門突然開了,布倫南伸出去敲門的手落在空中。儘管熏黑的煙囪里落下小塊的煤渣碎屑,大宅的走廊看起來居然比霧氣瀰漫的門廊還要蕭索,還要陰沉。帕丁頓穿戴整齊,臉颳得紅光滿面,站在門口看著眾人。
「噢,我得承認你鎖門也算有理由。」他繼續道,「邁爾斯叔叔差不多就快好了。而且既然有人曾經從你房間里偷出一瓶可以殺人的毒藥——好吧,也許你有理由預防這種事再次發生。不過你就沒有起過疑心?我知道貝克是個老東西了,我看他快老糊塗了,不過他也絲毫沒起疑心嗎?周六,你房間里丟了一瓶毒藥。第二周的周三晚上,邁爾斯叔叔死了。如果你問我的話,我只能說這挺巧的。」
「噢,我想也不會。這麼說,被偷走的不是砒霜嘍,對嗎?」
「那太好了。」科伯特小姐突然顫抖著說。
「聽著,」史蒂文斯轉過身說,「我現在心情欠佳,很想把你丟到瓷器柜上。或者把其他任何惹我不快的人丟過去。不過,為了我們大家的安全,最好還是不要清晨七點三十就開始打架。能把冰箱里的奶油遞給我嗎?」
「你為何認為我收到了一封電報?」護士問道。
「另外,你肯定知道是誰乾的——」
「你就愛挑我的剌,對吧?」他問道,「我轉到佳麗邦俱樂部時,電報早送到那兒等著我了。不,我說真的,咱們為何不打開天窗說亮話呢?知道嗎,你最好坦白點,不然我回到大宅也能弄清楚。而且,不必瞞著特德·史蒂文斯,他全都知道。另外,你到這兒來沒準還是件好事。也許你掌握的證據對警方很有用呢,這種事誰也說不清。」
奧戈登笑起來:「抱歉。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會這麼煩——我會知道你們昨晚的勾當,是出自本能的直覺。我在找威士忌時,在你書房裡發現了馬克自己卷的香煙,還有一張地穴上人行道的圖畫,顯然是馬克畫的。噢,沒錯,事無巨細都逃不過我的眼睛。這很有用。我知道馬克一直想這麼干,這也是他昨晚把我們大家都送離大宅的原因。」他一張長臉變得敏銳起來,還帶了幾分惡意,「警察來發現你們這些傢伙把人行道撬開玩兒的時候,說了些什麼?」
「我的意思是,我們什麼也沒發現,從字面意義上講,一無所獲。屍體根本就不在地穴中。」
「你們當中有誰住在這兒嗎?」他問道,「我知道我來早了,不過好像沒人在家。」
「你的意思是,」他說,「你們這幫忠實的朋友九_九_藏_書和同盟,閉結一心,發現可憐的老邁爾斯叔叔中了劇毒。然後你們把屍體藏了起來,免得其他人發現。我知道馬克對警察的看法。你想聽聽我的意見嗎?」
「你怎麼會這麼想?」
「她在——還沒起床。」
奧戈登放下酒杯,瘦削的臉龐看起來有些扭曲。「那你是,」他小聲問道,「什麼意思?」
奧戈登轉過身來,警覺地微笑著。「這我就奇怪了,你有什麼好掩蓋的?」他問道,「我肯定你在隱瞞什麼。今天整個早上你表現得都不像平常那個愉快的自己。也許只是因邁爾斯叔叔屍體丟失的事對我撒了謊。也許不是。我保留意見。」
「不。我告訴你的就是事實,僅此而巳。——我要把杯子端過去,幫我扶著門好嗎?」
「我剛剛就想跟你聊聊了,親愛的。」他說,「不過酒精的需求優先。為了健康,乾杯!」
「奇怪。」奧戈登說。史蒂文斯心裏明白,奧戈登這麼說可能沒什麼言外之意,他就是習慣性地讓人不快,哪怕他說的都是一些再普通不過的話。儘管如此,他還是感到一陣緊張。史蒂文斯端著兩個杯子率先走進客廳。奧戈登顯然下定了什麼決心,超過他身邊,沖科伯特小姐舉起酒杯致意。
「而且,」奧戈登猛地站起來,插嘴道,「你很小心地鎖好了房門,如果他突然病發,沒人能進去拿葯救治。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你殺死了自己的病人。如果這還不叫疏忽大意的過失,我不知道什麼才叫。如果事情流傳出去,對你的職業聲譽可沒好處。」
說著她又猶豫起來。史蒂文斯知道,又是一封該死的電報。
「不了,多謝你。」
「什麼?」
他頓了頓又說:「我叫布倫南,是警察總部派來的。」
奧戈登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樣,很明顯,他此舉的目的與其說是想探究事實,不如說是想找麻煩。護士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再次沉下臉來。
我是隊長,」布倫南看著奧戈登說,今天早上,奧戈登似乎和誰都不對付,「我想你和哥哥德斯帕德先生談談。如果——」
「我到這兒來的真正原因是,」她說,「我想和你談談。我知道這不重要,不過還是要警告你——」
「——但我正在照顧一個病人,直到一個小時左右前我回到家時,才得知這個消息。然後,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怒氣更甚——「我想自己應該儘快趕回來。不過我回到莊園后,居然沒人。我不斷使勁敲門,就是沒人應。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所以看到你家的燈光就想九九藏書,能不能讓我進來坐坐,等他們回來?」
「歡迎之至。請進。」
「家裡亂糟糟的,」史蒂文斯對護士說,「我整晚都在忙活。不過,我煮了咖啡,要來一杯嗎?」
他說:「順便問一下,瑪麗在哪兒?」
「哇哦!」奧戈登變得若有所思,神情中帶了一絲愉悅,「出大事了。你說的肯定是那個被吊銷資格的醫生。我以為他好好地待在英格蘭呢。如果他發現——不過我肯定會知道。我就說嘛,一切盡在我掌握中(這是奧戈登所特有的,另一種讓人不爽的語言習慣),當然。馬克想讓他干點什麼,去檢査屍體內臟之類的。好吧,你最好告訴我,你們發現了什麼?」
「當然是關於邁爾斯叔叔被毒死的證據。」
奧戈登雖然面不改色,但還是明智地照辦了。不過他還是沒忘搗亂,把車開得很慢很慢,跟在他們身後前往莊園。霧散了一點,能見度還不到十幾英尺,籬笆、樹叢和街燈都是突然從迷霧中出現,莊園死一般的寂靜。突然間,濃霧中響起大宅門環叩擊的聲音,劃破了寂靜的空氣,叩擊聲消失了,突然又再次響起。在如此濃霧中,這種聲音令人不快。
「警察沒來。」
氣氛更加緊張。奧戈登仍然觀察著另外兩人,就像劍客觀察著自己的對手一樣。他脖子縮到豎起來的駝毛大衣領子里,一張長臉上保持著那種懷疑的微笑。他說自己似乎不受歡迎,然後謝謝史蒂文斯的威士忌,說什麼公平地講,這酒還不算壞,然後就離開了。直到前門關上,護士才跟著史蒂文斯進入走廊。然後她把手放在後者胳膊上,飛快地說起來。
車門砰地關上,奧戈登修長的身軀從迷霧中走來。他穿著一件淺色駝毛大衣,大衣下面露出禮服褲腿。奧戈登是很多家庭中都會出現的那種異類,他誰也不像。他皮膚黝黑,穿戴時髦,雙頰瘦削,下頜留著鬍鬚。看起來他需要刮鬍子了,不過頭髮倒是梳得閃閃發光,簡直像個頭盔。他眼下長滿了皺紋,膚色蠟黃,毛孔清晰可見。他睫毛濃密的黑眼睛看看護士,又看看史蒂文斯,眼神中帶著戲謔。雖然他才二十五歲(而且經常裝得更年輕〉,看起來反而比馬克還老。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奧戈登眯起眼睛。他似乎想說兩句俏皮的諷刺話,在撲滅或進一步激起對方的怒火之間進退兩難。但他明智地發現,那隻會徒勞一場。
「嘿嚯,嘿嚯!」聽聲音,毫無疑問來者是奧戈登·德斯帕德。
奧戈登勸誘道:「行了,你最好坦白告訴我。這對https://read.99csw.com你的良心有好處,而且我能發現——」
「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我,史蒂文斯先生。」她繼續說道,「不過我在德斯帕德家看到過你幾次。我發現你家燈亮著,所以——我是瑪雅·科伯特,邁爾斯·德斯帕德先生的護士。」
有什麼事?」他問道。
「你怎麼能這麼說!」她叫起來,端著的咖啡灑了出來,「如果你要說什麼,去跟醫生說。你沒有理由認為——」她停了下來,「我承認自己事後有點擔心,不過不是因為懷疑。事發當晚我不在家,而且我——」
史蒂文斯暗想:如果他繼續使用這些該死的陳詞濫調,我真想把這杯熱咖啡倒他腦袋上。科伯特小姐雙手交叉放在膝上,靜靜地坐在那兒看著奧戈登,不為所動。
前門突然打開,奧戈登從打開的門縫裡探出身子。
她沒有回答。
「這麼說我們的瑪雅,」他說,「也收到了營察的電報,讓她趕緊回來。跟我一樣。」
「早上好,」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說,「尋歡作樂的傢伙回來了,大家好!你們在幹嗎?幽會嗎?」
好吧,好吧,好吧。我想他們昨天都睡得很晚,所以才睡過頭了。沒關係,我有鑰匙。我就住在這兒,奧戈登·德斯帕德。警探,你今天早上來想和我們談什麼?」
科伯特小姐小心翼翼地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史蒂文斯今天早上以來就對風聲的變化格外敏感,他知道這問題別有深意。他發現護士不知為何四下打量著屋子,看著樓梯,好像在等待或者聆聽。如果奧戈登不在場,她肯定早就開口了。
「咖啡!」奧戈登輕蔑地哼了一聲,說,「你怎麼能用咖啡來招待夜宴歸來的男人?不知道你家裡有沒有什麼酒精——」
三人都知道,護士擔心的就是這個,奧戈登巧妙地引導著她。
「關於電報,」奧戈登繼續道,「你也收到了?」
「你好像比別人知道得都多,」她疲憊地說,「所以我該告訴你,如果真有東西被偷走了,也是不能致人死命的;再說了,也不可能造成德斯帕德先生那種癥狀。」
「上帝啊!」奧戈登突然道,「你認為他們該不會——」
護士站起身來,奧戈登轉過視線:「你不是要離開了吧?是嗎?讓我載你過去。」
奧戈登咬著下嘴唇,銳利地看著他,樣子突然稍稍改變了:「噢,我也想到了這點。不過——不過——聽著,史蒂文斯。你最好老實告訴我,要不然我回去大宅后也能知道。我在書房裡看到了三個杯子,也就是說房間里有三個人。那第三個人是誰?」
九*九*藏*書「如果你在大宅之間輾轉著參加派對,」科伯特小姐務實地問道,「那電報是送到哪裡給你?」
奧戈登腦子裡出現了什麼怪念頭,史蒂文斯完全摸不著頭腦。不過,他在如此緩慢的車速下,居然差點撞上車道旁的柱子。在大宅門前有個壯實的男人,提著公文包,一邊捶著門,一邊左右腳|交換站著。眾人走近后,他轉過身,疑惑地看著來者。男人穿著藍黑色外套,戴著灰色軟帽,衣衫整齊。帽檐向下翻著,露出一雙幽默的眼睛、灰色的眉毛和寬大的下頜。他的面容看起來肯定比實際年齡要年輕,因為他頭髮兩邊已經有點花白了。他態度溫和,幾乎有點輕視的意味。
「抱歉,」他說著,笑得像只狼,「不過我還是覺得你們像在幽會。這也太糟了,你太太還睡在樓上呢。她真在嗎?我注意到你的車沒在車庫裡。為了維護社會公德,我決定尾隨你們前往大宅。」
第二天早上七點三十分,史蒂文斯洗完澡換上乾淨衣服。這時,他聽到大門口傳來猶豫不決的敲門聲,再次走下樓。
警察隊長清了清喉嚨:「我叫布倫南,是警察總部派來的。」
「你瞧,「她說著,再次擰了擰帽子,往莊園方向看了一眼,「好像有什麼事情不大對頭。昨晚有人給我帶了個信,讓我趕快回來——」
「噢,上帝啊,沒錯!當然!快請進來。」
他站到一旁,眺望著路那頭。在朦朧的白色迷霧中隱約能看到一輛車向山上開去,車燈通明。車子突然改變方向,減速在路邊停了下來。
「很抱歉,」來者的聲音聽著不耳熟,他心再一沉,「我想——」
門口站著穿著藍色長外套的女人,身材壯實。雖然她態度猶豫,但看得出掩藏著一絲怒氣。她稍稍有些面熟。女人戴著小小的藍帽子,帽檐就像被人用力拉得很低。她不漂亮,但看起來很聰明,有幾分魅力。她有雙聰穎的棕色眼睛,淡黃色的眼睫毛不算很長。她看起來(或者說她就是)態度直接、輕快而且頗為能幹。
奧戈登嚇了一跳,但他正陷在沉思中,心不在焉地照辦了。史蒂文斯看得出他精明的腦瓜子轉個不停,考慮著各種細節,然後他沖主人家投去令人不安的眼神。
「我是昨晚收到的,」奧戈登繼續道,「不過當時派對正酣,我可不想被打斷興緻。不過,我很高興警察有線索了。大家都明了的事可以擺到檯面上來。」他拿出冰盒,在水池邊上敲著,然後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冰塊放進酒里,慎重得像在做鉛錘水平實驗,「順便說一句,我知道你昨晚幫馬克九*九*藏*書打開了地穴。」
「呃——」
「我書房裡有威士忌,」史蒂文斯說,「你自己去倒吧。」
他走進廚房,小心地拔掉咖啡機插頭。晨間咖啡香氣宜人。然後他才去應門。
史蒂文斯一言不發。
「謝謝你,」護士肅然說道,「我掌握的什麼證據?」
「難道我得向每個人解釋一遍?好吧,再來一次。因為我也收到了一封。正如我剛剛告訴這位朋友的一樣,昨晚收到的。不過,當時我正在奔赴一個又一個派對,所以——」
奧戈登就喜歡說這種屁話。他這個人說不上讓人憎惡,但和他待在一起,你確實很難感覺輕鬆。史蒂文斯今天早上尤其不想碰到他。他引著科伯特小姐進入走廊,奧戈登跟在後頭,關上了門。
「什麼也沒發現。」
「我又不是傻瓜。」
「出去。」史蒂文斯鎮定地說。
他扶著樓梯欄杆站著,突然舌頭一陣打結,簡直不想去應門。如果敲門的是瑪麗,他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儘管夜裡他已經準備好了一套說辭。樓下的燈還亮著,客廳還縈繞著昨夜的煙霧。昨晚他怎麼也睡不著,乾脆一夜沒睡。他頭有點疼,腦子也不怎麼清醒。整晚被同樣的事情困擾著,準備好的話也沒機會說出口,他現在的狀態實在不宜見客。甚至走廊看起來也略顯陌生。晨光被冷冷的白色霧氣所阻擋,窗口望出去只能看到冰冷的晨霧。屋裡唯一的暖源來自廚房,他打開了咖啡機,正嘟嘟作響。
他發現護士和奧戈登狐疑地彼此打量著,都沒說話。空氣里開始瀰漫著一陣尷尬的緊張。科伯特小姐沉著臉走進客廳。史蒂文斯從餐廳里端出咖啡壺,走進廚房窸窸窣窣地找杯子。這時奧戈登端著半杯威士忌走了進來,哼著歌,眼神倒是警覺的。他打開冰箱門找薑汁汽水,和史蒂文斯寒暄起來。
「而且,很顯然那些電報根本就不是警察發的。」
奧戈登吹了兩聲口哨,稍微鎮定了一點,不過史蒂文斯能感覺到他突然防備起來。
奧戈登收回脖子,臉上露出一目了然的懷疑神色。史蒂文斯從未如此討厭過這張臉。定定凝視片刻之後,奧戈登從冰箱里拿出了一小碟蘋果醬,從餐台上推給史蒂文斯。
「一個叫帕丁頓的醫生。」
「這套說辭你用得也太多了吧?」史蒂文斯簡短地問道,「看在上帝的分上,說話做事有點人樣。你不是警察。實際上,你根本就不在乎你叔叔遭遇了什麼——」
這時,史蒂文斯終於可以確信這世界瘋了。帕丁頓面色死灰,把手撐在門框上。如果他不這麼做,似乎就要膝蓋一軟跪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