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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總結 第十九節

第四章 總結

第十九節

「不知道。」史蒂文斯說,「不過,我覺得你還有別的心事,露西。你還在擔心什麼?」
她突然從他身邊跑開,衝進走廊,噔噔跑上樓去。當她返回時,手裡拿著貓頭金手鐲,就像會燒到她似的,舉得離身體很遠。雖然室內只有窗外透進的昏暗光線,他仍能看清她雙頰緋紅,胸脯上下起伏。
「真潮濕,「她說道,「我好像聞到了煙霧的味道。當一切過去之後,你能休個假陪我出去旅行嗎?或者我該把艾德麗安阿姨接來,看看她在古堡革之外的地方看來是什麼樣,好證實她就是個普通的丑老太太。你知道嗎,我真能背出黑彌撒的禱告詞。我能看到——罪惡的東西,沒準以後我會跟你詳細講講。說到這兒,我想起來了——等一下。」
「對。」
「不過,你確定這是真的?」史蒂文斯問道,「如果奧戈登那天電話里說的是假話,那他這次說的也可能是假話呀。」
她沉默半晌,低頭看著地毯。瑪麗扶著她的肩膀。
「我怎麼嗅到一點奧戈登的氣息。」
「對,奧戈登承認那些是他做的。事情還不止如此。要我說,跟奧戈登作對的都是,」露西乾巴巴地說,「都是傻子。」
「不,我真的沒有。」她說道,「我說的都是實話,特德。而且,我也沒辦法給你下藥,我只偷了一片嗎啡,還掰成兩片——」
露西鎮定地看著他:「你還記得那起差點把我從假面舞會上叫走的電話嗎,特德?要不是我運氣好,連不在場證明都沒有了。那是通匿名電話——」
「沒錯,我想就是奧戈登打的。」她端起杯子,「所以我差點聽從了電話那頭的人。奧戈登這人,別的不說,他不會說謊。電話里說馬克和他的老情人又勾搭上了,就是那個簡內特·懷特。你瞧,以前我並沒聽說過——或者說我並沒記住——帕丁頓醜聞里那姑娘的名字,所以當時並沒把兩者聯繫起來。但我知道是個女人。而馬克……最近對我不像過去那麼在意了。」
「準確地說,我並不擔心。」她答道,語速快得簡直有點語無倫次,「說實話,任何一棟房子里都可能有這種東西。布倫南隊長發現之時,亦承認這並不能說明什麼。不過,若非我們大家周三晚上都有確實的不在場證明,肯定要嚇壞了。事情是這樣的,特德,你走後不久,布倫南隊長就在大宅里找出了砒霜。」
「知道,怎麼了?」
兩人一起走向後門,在露西敲門前先打開了門。露西走進廚房,揭下濕漉漉的帽子,用力整理著一頭黑髮。她的外套肯定是匆忙中穿上的,不太整九九藏書齊。雖然她現在沒哭,但眼睛還是紅的。她在一張白色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嗯,十一月十六日,聖保羅盧維大街。」
「哦,在場。」露西點點頭,眼神麻木,「他反應還可以,不是很惱火。他就聳了聳肩——回答也很理性。他說都十年了,任何事都過去了,遑論戀愛。眼下,他愛酒精超過愛|女|人。不,惹麻煩的不是湯姆,是我。我說了一些很糟糕的話。我還對馬克說再不想見到他了。他默默地、認真地將我的話付諸實施了。」
「我害怕,」她說,「他和那女孩後來還有聯繫。」
史蒂文斯沉吟道:「這個,他是個老渾蛋,這是肯定的。據他親口所說,他殺過人還偷過東西,沒準還有別的——除非他是吹牛。如果我擁有他想要的東西,我肯定會睜大眼保持警惕,免得被他割破喉嚨。他好像完全無視普通道德標準。如果十七世紀的人當真可以在某個人身上復活,那恐怕就是克羅斯了……」
「特德,別——」瑪麗叫道,然後她說,「你聽到了吧。」
「有!」瑪麗微微抬頭說道,不過,她倒是沒有發抖,灰色的眼珠還含著笑,「早說也不會帶來這麼多麻煩了。我一直想弄清來由,你還記得我們的初遇嗎,在巴黎那次?」
「不過,有人來了。」過了一會,她說。
「為何要說瑪吉·馬克特維西?」
「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我讓他走的,情況很複雜。」露西答道,「直到午餐時,一切都還好好的。我們邀請那位和善的警官——狡猾的弗蘭克,你知道的——和我們共進午餐。但他拒絕了,堅持去外面的餐廳解決。直到那時,馬克一直很沉默。他不太說話,也不露聲色。正因如此,我知道有事情不對勁了。我們都去了餐廳,正當我們要坐下來就餐時,馬克突然走到奧戈登身邊,狠狠沖他臉上打了一拳。然後,他繼續揍他,揍得特別厲害!我根本看不下去,拉都拉不開……總之,事後馬克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餐廳,跑到書房抽煙去了。」
他扳過她的臉,溫柔地摸著她的眼眶。
「這麼說,奧戈登,」瑪麗厭惡地說,「充當了告密者。」
「哦,沒關係。我想,事情最糟的時候是那個周六晚上,就是大家開始講鬼故事那天。馬克講得尤其可怕,是關於……嚇得我隨時可能尖叫。我意識到我必須忘掉這一切,否則就該瘋了。所以我偷了那些藥片,第二天再還回去。特德,我知道你會胡思亂想!對我不利的證據如今堆成了小山,哪怕讓我來分析,我也會覺得我罪證確鑿九九藏書。過去被定罪的人里,有些證據還不如我充分呢。」
她艱難地說完那些話,忽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期間,她一直盯著對面的牆壁。
「管它呢。我給你買根更好的。來,給我。」
「等一下,瑪吉。我還沒說完,我還想說即便以上都是真的,他仍然招人喜愛——他好像很喜歡你——而且他聰明著呢。最後,如果他能解決本案的謎團,我願意把他頭三千本書的版稅漲到百分之二十五。」
「我很抱歉,但我不得不打擾你們一會兒。」她說著,不解地看著瑪麗,腦子裡似乎出現了新的煩惱,頂替了剛剛的念頭,她聲音沙啞,「我忍不住了。對——我要來一杯,如果方便的話。我們家出了大事。特德……瑪麗……馬克跑了。」
「電話里說,當晚,馬克將利用化裝舞會的掩蓋偷偷溜回去見那姑娘。在我們的家裡!電話還說若我花十五分鐘開車回克里斯彭,就能親眼目睹這一切。一開始,我並沒當真,然後我四處找不到馬克——事實上,他當時和兩個朋友一起玩檯球,就在宅子背面的某間屋子裡,我後來才知道——我離開舞會,卻覺得太荒謬了,所以又返回。不過,今天下午,當奧戈登說起簡內特·懷特就是帕丁頓醜聞里那個姑娘時,我——我——」
「我同意。」他說,「不過,難道你以為自己從荒原里召喚出了鬼怪?那是露西·德斯帕德。」
「但到底為什麼?」瑪麗瞪大眼叫道,史蒂文斯訝然發現這個瓷娃娃似的女人又恢復了那種魅影般的神情,居然很快就說到點子上了,「我是說,你為何要這麼說?該不會是——十年前他跟那女孩的事情?露西,親愛的,你說說看,哪個男人沒有一些緋聞韻事?除非是很差勁的男人。何況,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還有,也不會是因為他辜負了那位帕丁頓先生的友情吧。沒錯,他做錯了,錯得厲害。但是,從另一方面,這也說明他有多愛你,不是嗎?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關鍵不在這兒,」史蒂文斯打斷道,「帕丁頓聽了有何反應?他當時在場嗎?」
「給。這是我保留的唯一一件屬於她的東西。」她說著,抬起頭來,他能看到她灰色虹膜內針尖大小的黑色瞳孔,「我保留它是因為很漂亮,而且可以帶來好運。但現在,我看到你那張照片,上面那位十八世紀六十年代的女士也戴著這麼一根手鐲。我真想把它熔化了,或者——」她看向窗外。
「因為那是我的真名,親愛的。很可愛的名字,對吧,而且擁有魔力。不管你再怎麼努力九-九-藏-書,也沒法把它變成其他東西。不過,我希望德斯帕德家的人別那麼……那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他們家的大宅和我過去住的那棟太像了。本來,和你結婚都讓我忘了過去,但一看到那棟宅子,過去的噩夢就又回來了。真可笑,我沒辦法抗拒那棟宅子。它的陰影籠罩著我,或者說,我的陰影籠罩著它。聽著,特德,我確實問過買砒霜的事!那是最恐怖的。我也不知道為何——」
現在,他所有的憤怒彷彿都集中到了這根小小的手鏈上。他以捕手往二壘扔球的勁道,將手鏈遠遠擲出。伴隨著揮臂的動作,一陣輕鬆湧上心頭。手鏈劃出一道弧線,越過榆樹頂,在樹枝上掛了一下,消失在霧氣中。就在此時,迷霧中突然傳來貓的慘叫。
「布倫南現在還不知道?」
「馬克承認了。現在他跑了,特德,你必須去找他!這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他。布倫南隊長發現馬克跑了,肯定會造成很多誤會。」
說完,露西停了停,用乾巴巴的聲音繼續說道:「湯姆是馬克最好的朋友,但馬克連他都沒告訴,跟任何人都沒說過。他任由愛迪絲誤解。湯姆·帕丁頓一直不知道那男人是誰,因為那姑娘不肯說。馬克知道帕丁頓有多愛愛迪絲,卻閉口不言。你瞧,當時馬克和我訂婚了,他怕真相泄露。」
「幸好我沒在場,」瑪麗臉紅紅地說,「但說真的,露西,我真不懂這有什麼大不了的。聽著,請容我實話實說,有時候我搞不懂怎麼沒人早教訓教訓奧戈登。很久以來,他的行為就是自找麻煩。」
「跑了?為什麼?」
她突然停住口,轉換了話題。
「風向變了。」她說,「今夜又會有暴風雨。」
「等等,」露西說,「我還沒說完呢。愛迪絲和我幫他洗乾淨臉,上好葯。你瞧,他被揍得很厲害。等他稍微恢復一點精神,馬上召集我們大家一起,說有事情宣布。他選了馬克待著的書房隔壁,故意讓馬克聽到……我——我不知道你們了解多少湯姆·帕丁頓的事情,我是說帕丁頓醫生。他和愛迪絲訂過婚。但後來被人發現非法墮胎,全靠逃出國才沒受刑事處罰。愛迪絲一直以為,或者說她自稱一直以為那姑娘是帕丁頓的情人。不過,我認為事實上愛迪絲從來就不愛他。愛迪絲是個好人,但她很冷漠,冷若冰霜。我想她當時雖打算結婚,也是為結婚而結婚。因為這個姑娘,婚事告吹——簡內特·懷特……但奧戈登今天才說出真相。這姑娘不是帕丁頓的情人,而是馬克的!」
「不知道。他之前九*九*藏*書離開了,後來和一位穿著糟糕毛皮外套的小個子怪男人一起回來。那老頭可有意思了,但我沒心情聽他瞎扯。布倫南隊長問我是否介意那人留下,他說那人——好像叫克羅夫特還是克羅斯——對犯罪心理了如指掌。他們一起下了地穴。上來時,布倫南隊長滿臉通紅,小個子男人笑得快斷氣了。我只知道他們沒找到密道。我問喬·亨德森他們在幹嗎……你知道通往地穴的梯子底部那扇老木頭門吧?關不嚴實的那扇。」
「沒錯,扔到窗外去。」
「不過,這——這玩意兒很貴。」瑪麗猶豫道。
「還是那姑娘,簡內特·懷特?」
史蒂文斯在廚房裡來回打轉。他想:感情之事,當真又複雜又不可理喻。如果馬克真這麼幹了,那他比奧戈登還惡劣。不過,這並不會影響馬克在我心中的地位。對我而言,他還是那麼招人喜愛,而奧戈登,哪怕客氣地說,也是完全相反。他驚訝地發現瑪麗也是這觀點。
「都過去了,瑪麗,無須舊話重提。」
「我這麼問,只想要弄清事實,別無他意。」他問道,「那個周六過後的星期三,你不會給我們倆都下了安眠藥吧?現在我最想弄明白的就是這個。那晚我困意很濃,十點半就上床睡覺了。」
「不過,哦,我的上帝!特德,雖然我現在如釋重負,但若一切都有合理的解釋,那我該多開心啊!我是說——謀殺的事情。真發生了謀殺?會發生這種事?你說克羅斯先生他……順便問問,你對他的評價如何?」
「確實,」史蒂文斯說,「給警察寫匿名信,還給大家發電報,我猜是因為這個?馬克幹得不錯。」
他們先聽到踩在草地上的腳步聲,然後,來者走上了碎石路。一個人影漸漸從霧中現身,急匆匆跑上階梯。
眼下,他們站在客廳後窗前,向外眺望著花園。史蒂文斯抱著妻子,兩人內心平靜。時近下午六點,從雨落在屋檐上的聲勢來看,雨已經小了許多。暮色雖未降臨,花園中卻升起了一層薄霧。兩人隱約可見花園中濕軟的草地、榆樹的輪廓以及花床上的落紅遍地。兩人已然互訴了衷腸。
「愛迪絲,買來毒老鼠。不過她自己也全忘了。」
「那棟房子——」她突然停住了,「我到那兒去,坐在庭院里,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有所感應。我知道現在說艾德麗安嬸嬸有恐怖的魔力會很奇怪。你沒見過我的家,特德,我希望你永遠不要見到。屋後面有座小山……」她再度低下了頭,史蒂文斯可以看到她喉部的線條,顫抖著,但並非出自恐懼。她笑著:「現在我完全免疫九-九-藏-書了。如果我再次被惡魔嚇到,顫抖或從噩夢中驚醒,我希望你能做一件事。你低聲說,『瑪吉·馬克特維西』,我就能立刻好轉。」
「我聽到了,「他冷冷道,「那手鏈重著呢,外面又霧蒙蒙的看不清。如果剛好砸在貓的肚子上,它不慘叫才怪。」
「一片?但明明丟了三片嗎啡!」
她顫抖著,想要前去開窗。史蒂文斯搶先代勞了。室內飄進清新的空氣。
「我可不敢這麼肯定,」瑪麗道,「我就願意跟他作對。他——好吧,他有次想跟我找碴,當然沒有直說。看到我絲毫不為所動,他似乎大吃一驚。」
史蒂文斯給露西倒了杯酒,露西感激地接過,略一猶豫,喝了一大口。喝完后,她臉上稍稍有了些血色。
她面露不解之色。「那肯定有別人偷過,」她斷然說道,「我心裏也在疑神疑鬼。真的,我也怕萬一吃錯劑量,丟了性命。特德,我就不懂這一團糟究竟是為了什麼?有人殺了可憐的邁爾斯。我知道不是我乾的,甚至不是夢遊狀態下迷迷糊糊乾的,因為那天晚上我直到十一點半都沒睡著。我既沒吃藥也沒喝醉,就躺在你身邊,這一點我記得清清楚楚。但我猜大宅那邊有人猜到了我的恐懼。你說愛迪絲她……」
一陣沉默。露西端起空杯子想喝。瑪麗一陣輕顫,走過去打開了後門。
「砒霜!上帝!從哪兒找到的?」
「消息來源,」史蒂文斯苦澀地問道,「還是奧戈登?我個人覺得他神經有問題。以前他一直掩飾他的邪惡,當然不太成功就是了。現在,得到了叔叔的遺產,他被沖昏了頭腦。」
「別這麼說。」
「就在廚房。如果我沒忘了這茬,肯定會告訴他。但我一直沒想起來,也沒理由想起,對吧?直到今天才有人提起砒霜……」
「是誰買的,露西?」
「瑪吉,」他說,「馬克特維西。」
她顫抖著吸了口氣,抬起頭來。瑪麗疑惑又不安地看看史蒂文斯,又看看露西。
「喬說克羅斯來來回回地開關著那扇門,又笑了起來。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很害怕。後來他們又上樓去了陽光房——你知道的,就是有玻璃門,可以看到邁爾斯叔叔房間的那間房。他們擺弄了一陣門帘,往裡面探頭探腦,很是消磨了一段時間。你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嗎?」
「我也不知道為何不能告訴你,」她緊緊抓住他的手腕,「有時我覺得可笑,有時又覺得太過可怕。而且你,你是如此——隨和。對一切都隨和。但是,哪怕是一般人也不容易擺脫艾德麗安嬸嬸。當然,我成年後就從她身邊逃開了。」
露西繃緊了下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