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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聚集 第一章 命運的交錯

第一部 聚集

第一章 命運的交錯

「你不在意就好。」
「話不是這樣說——」
就在他轉頭梭巡時,看到出口處對面停放了一輛白色廂型車,一名身穿黑衣、戴著墨鏡的男子正靠在車門邊,往他這邊看過來。
「我爸不喜歡警察,所以警方不能介入。」
「不,請你來一方面是希望你能代表警方當這樁計謀的見證人,確保我爸沒有施用任何不法手段,一方面是希望你到時能當場提供有用的意見。另外,如果有突髮狀況時,也只有你這個偵探能夠隨機應變。」
「真不好意思,讓你大老遠跑一趟。」紀劭賢笑著說。
「是的,我爸收到了這個。」紀劭賢從口袋中掏出一個乳白色橫式信封,遞給若平。
「我爸跟維揚因為有很重要的事要處理,無法前來,剛好我回來台灣,就由我來說明要委託你的事。因為這個緣故,我爸要我先跟你道個歉。」
「拆下來不就得了。」劉益民說。
「如果令尊已經設下陷阱,那我應該也幫不上什麼忙吧。」
紀思哲先生你好:
「其實我也是回台灣之後才聽說的,他前年才剛犯下一件殺人案,被你偵破。」紀劭賢說。
「我是紀思哲的私人司機,請你稍等,其他人還沒到。」
「煩耶,你要我看幾百次啊?不就是那樣?」
「我了解,但是在知道令尊私下設陷阱誘捕殺人犯的前提下,我卻不通報警方,這對我的身份來說有點說不過去。」
「這手稿是我爸以高價購得的,」紀劭賢說,「你也知道,我爸對哲學極度感興趣,他收集了很多哲學家的相關書籍。」
從台北開往花蓮的自強號列車快速移動著,午後時分,許多乘客睡起午覺,但她卻是一點睡意也沒有。
「你不是警方的人,有什麼好說不過去的?」
「你有種就去把總統府變不見,」蕭沛琦冰冷地說,眼神依舊看著窗外,「整天玩那些無聊的魔術,你不倦啊?」
她將報導掃了一遍,便把報紙摺好,塞到前方座位背後的網袋中。接著,她從隨身的小包包中掏出一份列印文件,翻到其中一頁開始閱讀。
「是的。」他走到對方面前。
黑衣司機點點頭,「各位貴賓,睜大你們的雙眼吧,冰鏡庄就在前方不遠處了。」
蕭沛琦沒有再理會他,之後便漸漸跌入夢鄉中。她做了幾個夢,但沒有一個夢能預示到,劉益民的話最後成真了,而且是以令人觸目驚心、毛骨悚然的方式呈現。
但他們面對的畢竟是一名殺人犯,這件事還是有風險,希望不會有什麼節外生枝的意外發生……
「等等!」黑衣司機從座位上轉過身來,臉上的墨鏡像兩個黑洞,「請不要任意拆卸。各位聽我說,由於冰鏡庄的確切位置必須保密,所以各位從現在起必須戴上眼罩。」若平這才注意到司機手上拿著黑色布條,「你們每一個人都必須纏上這個,直到抵達冰鏡庄。窗戶會封起來也是怕有人挪開眼罩偷窺。我可以從後照鏡看見你們的動靜。紀先生交代,如果有任何偷看的動作,便取消入庄資格。」
司機掐指算了算,「六人。」
另一名單獨前來的男子叫作李勞瑞,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頭髮整齊側分,長相斯文。若平沒有注意李勞瑞太久,並不是他不感興趣,而是第六個人完全奪走了他的注意力。
「呵呵……」紀劭賢摸著頭說,「對,我的中文已經快不行了。」
那是一名留著短髮、笑容十分明亮的青年,有著清晰整齊的五官;他穿著白襯衫及黑長褲,朝若平伸出結實有力的右手。
「除了我之外還有多少人?」
「那麼,關於委託的內容,究竟是什麼事呢?」這實在是他最感興趣的。
紀劭賢擺擺手,眼神嚴肅起來:「我說過我爸不喜歡警察,而且更重要的是,你一定要記住,冰鏡庄對我爸來說是一個非常神聖的地方,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進入的,他絕對不允許一票不認識而且拿槍的武裝部隊在那裡追逐逃犯。你能受到邀請真的是相當了不得的事,要知道,能受邀到那個地方的人屈指可數。」
「林若平先生你好,我是紀劭賢。」一邊握手,青年一邊說道,「請隨便坐。」
「都是紀先生的朋友。」
聽到這個名字時,若平倒抽了一口氣。他微微點頭。
「有些時候不要太堅持,」紀劭賢站起身來,「這樣你的人生會過得愉快些……7號下午我爸會派人到花蓮火車站接你,九-九-藏-書載你們上山,詳細的時間會再打電話通知。」
「是的,如果把手稿帶到冰鏡庄,無論如何Hermes也只能進入孤立的山莊中才能下手了。好像有一句成語叫什麼來著……請君……什麼的。」
蕭沛琦興趣缺缺地看著窗外,右手不斷擺弄著過肩的長發。與顧震川的情況相反,劉益民似乎正發出磁力將她彈向窗邊,不過她自己應該會說,是她的磁極與他不合。
「賊也會對哲學有興趣。」若平搖搖頭,意識到這個世界真是充滿了可能性。康德是歷史上最偉大的哲學家之一,但他懷疑有多少人曾讀完那本哲學巨著《純粹理性批判》。
「怎麼樣,太少了嗎?我爸說可以再增加兩倍。」
在見面之前他先做過功課了,紀劭賢是紀思哲的長子,小學時期就在父親的安排下移居到美國求學,直到今日。據說當時紀思哲不滿台灣的教育制度,才會有如此做法,不過次子紀維揚卻一直留在台灣,似乎是紀思哲後來的想法改變,認為讓孩子在台灣成長也不算壞。紀劭賢因為適應了美國的生活,反而不適應台灣文化,聽說很少回來;又據聞,因為紀劭賢不打算回台灣定居,而且對繼承公司也沒興趣,因此紀思哲才會讓次子紀維揚接手華建集團。
若平清了清喉嚨,說:「我有理由相信他是一名心智不健全的罪犯。他兩年前在幾個月內連續犯下五次偷竊案,偷的物品都是稀有的書籍,犯案前會先寄發預告函給書籍主人,預告偷竊的時間。但他在第六次犯罪時卻殺了人,時間是前年12月1號晚上。警方只知道他是一名二十六七歲的年輕男子,其它的一概不知。Hermes這個名字是來自希臘神話中的神祇,也就是掌管偷竊的神。」
突然,那簽名化成一攤血水,滴了下來,沾到若平拿著書的手。他驚呼一聲,書本掉到地上。碰到血水的皮膚開始潰爛,他的右手握著潰爛的左手放聲大叫。接著,整個視野突然爆裂開來……
「我猜我是別無選擇了。」若平嘆了口氣。
「你知道Hermes這個人嗎?」
「你或許也知道我爸是個脾氣很古怪的人,我媽就是因為這樣才吵著要跟他離婚的……」似乎意識到偏離話題,紀劭賢趕緊介面,「他不喜歡被別人踩在腳底下,而且喜歡親手懲罰惹怒他的人。Hermes的動作太挑釁了,我爸打算親自逮住他。」
「就在今天晚餐時,」劉益民自顧自地繼續說,眼神發亮,「會給你們來一個驚奇的魔術。」
「都是些什麼樣的人物?」
張隊長那稜角分明的臉龐顯得很憔悴,他正站在一具屍體旁——一具女性的屍體,左邊太陽穴開了個血孔,面部朝下,卻仍可瞥見睜大的眼眸。那是一個空氣沉滯的房間,飄散著陳腐的死亡氣息。
「但你每天都玩一樣的,況且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請各位原諒。」沒等顧震川回答,黑衣司機便說,「沒有別的意思,純粹只是不想讓冰鏡庄的位置泄漏而已,請你們配合。車程大概兩個小時左右,你們可以趁這段時間好好休息。」
「請各位上車。」幫大家放好行李后,黑衣司機說道。他已經拉開了後座的車門。
「差不多是如此。難道這次的事件與他有關?」
她的眼神終於轉向窗外。
他試著思考一些美好的事物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例如莉迪亞的影像。結果還頗奏效,一段時間之後便跌入夢幻世界中,意識飄飄然。但奇怪的是,女主角並未出現,映現在眼前的人影是他的警察好友——張鍾明偵查隊長。
站在靠近前座車門的李勞瑞直接上了副手座,後面兩排座位總共還有六個位置,徐于姍、蕭沛琦、劉益民依序佔了最後一排,莉迪亞則選了前一排、駕駛座後面的位置。顧震川斜睨了若平一眼,見他沒有動作,便徑自上了車,擠到女孩身旁。若平嘆了口氣,上了最後一個位置。
Hermes知道紀思哲會把手稿帶到冰鏡庄嗎?這對神通廣大的雅賊來說應該不是問題。不過,紀思哲究竟設下了什麼陷阱?事實上,要不是因為負有通報警方的義務,光是設計誘捕這點誘因就足以讓他一口答應委託了。如果能夠跟紀思哲合力逮住Hermes,或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從這裏到火車站只要十多分鐘的https://read.99csw.com車程,紀思哲的司機會在那裡接他,然後把他送上冰鏡庄——紀思哲的私人山莊。
「Hermes是在逃殺人犯,你們應該報警才對,我不確定我能幫得上忙。」
「還有別人要去?」若平也站了起來。
在顧震川與徐于姍之後,靠走道坐的是劉益民,旁邊則是蕭沛琦,兩人結婚剛滿三年。劉益民面頰削瘦,眼睛細小;此刻他的右手在空中舞弄著,只見一支香煙夾在他的手指間,瞬間手掌一翻,香煙就憑空消失了。
「窗戶怎麼全封了起來?」後面尖細的聲音叫道,是徐于姍的聲音。
警方會懷疑這是偽造意外的理由主要有兩點。首先,女子身上的許多擦傷是死後才造成的,而這些擦傷,乍看之下會誤認為是車子墜崖時在女子身上造成的,但事實上,女子連人帶車墜落時,在駕駛座上的人已經成為屍體了。第二,車上的血跡十分稀少,這似乎意味著,女子先在某處大量失血死亡后,才被放回車子里。警方在附近山路搜索多時,總算在距離墜落現場一公里處的公路上找到疑似幹掉的血灘,也在附近找到了死者右耳的耳環。至此更可以確定死者是在該處死亡,才被移到墜落現場偽裝成意外。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呢?最有可能的猜測是,女子不知道因為什麼緣故在死亡現場的地段下車,結果因夜晚視線不佳,被另一輛車撞死了,肇事者心生恐慌,故意將這起事故處理成被害者開車不慎墜崖的假象。警方也相當相信這個說法,無奈事件發生在杳無人跡的山區,又是深夜,現場線索又相當稀少,因此到現在還是沒有進展。據警方掌握到的一條線索指出,本案死者死亡時間前後曾有一名騎摩托車的女子經過現場,據調查,此人很有可能目擊到事發經過,警方呼籲此人儘速與調查人員聯絡,但無結果。另也有網友懷疑此人才是肇事者。但警方不太支持此種說法。
「對,再兩分鐘火車就進站了。」
若平持續聽到徐于姍嘀咕的抱怨聲,其他人倒是沒多說什麼。拿到布條后,若平取下眼鏡,收在胸前口袋,再將布條纏繞在頭部。
報紙上介紹著華建集團的創立人紀思哲的生平,並說明最近紀思哲將董事位置交棒給次子紀維揚,打算隱居到從前他在山中蓋的山莊,專心研究自己感興趣的事。
去年年初開始,他在三個月之內連續殺了三個人,後來不曉得為什麼突然銷聲匿跡。兇手每一次作案都模仿推理小說中的案發場景,並且會在屍體旁留下該次模仿的推理書籍,並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Jack the Impossible。案發現場的密室狀態無法用被模仿書籍的解答來解釋,因為雖然說是模仿,還是有很多細節與書中不同,或許該說是,要在現實生活中找到完全符合書中設定的人物與場景根本是很困難的事吧,也因此無法完全仿照書中的手法來製造密室。此案的項目小組正積極偵辦中,針對目前的三個密室,警方宣稱皆已找到破解方法,不過知道兇手如何出入密室不是重點,因為兇手製造密室似乎不是為了要營造自殺的假象,而只是一種純粹的樂趣,因此就算沒有找出破解的方法,對案情也不會有影響。以享樂為目的而言,這是一位作風相當典型的連續殺人魔。
「我應該也不年輕了。」若平乾笑著,啜了一口茶,打量著對方。
他踱步到屍體旁,戴上塑料手套,彎腰拾起地上的一本書——Gaston Leroux寫的《The Mystery of the Yellow Room》。他翻開內頁,第一頁有一行簽名:Jack the Impossible。
紀劭賢在若平對面坐下,示意他用茶點,「大學教授都像你這麼斯文年輕嗎?」對方笑著問。
卡片的另一面印著幾行黑色的字:
「這次委託的事件,我爸給你的酬勞是300萬。」紀劭賢氣定神閑地說。
「你也會在嗎?」
「就算這次失敗了,Hermes也還會繼續再犯案,警方要逮他有得是機會。」
劉益民一時語塞,他很快地收起香煙,說:「今天我會變一個不一樣的。」
「我對Hermes所知不多,你可以多說一點嗎?」紀劭賢露出感興趣的表情。
顧震川旁若無人地睡著,粗獷猙獰的https://read.99csw.com臉孔沒有因為閉上的雙眼而減淡或趨於柔和。他往後靠在椅背上,吐著沉重的氣息,碩大的頭顱一直往走道的方向倒去,好像他老婆那邊有一股磁力將他反彈似的。
莉迪亞掃完後半段的文字,又翻開另一頁的剪報閱讀,翻了好幾頁之後,她闔上整份文件,重新收入提包中。
當對方的手從紙張上移開時,他才看清那是一張300萬元的支票,上頭有著紀思哲的簽名。
李勞瑞專註在書中的其中一個哲學問題,是關於藝術哲學的。作者試圖引導讀者去思考,所謂的美醜是否有客觀標準?兩件雕塑品,為什麼大多數人會認為其中一件是比較美的,另一件是比較不美的?這樣是否能夠證明美的判斷有客觀標準?又或者,關於美的判斷其實因人而異,或跟所處的社群文化有關,同一文化的人擁有判斷美的同一標準,因此A文化與B文化對於美就有不同的標準,這意味著,根本沒有真正客觀的判准存在,而這樣的思維,顯然又掉入相對主義的看法中了。
之後,若平離開了大樓,結束北上之行。不久之後果然收到紀思哲那邊的通知,要他在7號下午4點半到火車站,並準備三天兩夜的衣物與行李。
「你太客氣了。」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濃重,若平打開信封,抽出一張乳白色小卡片。卡片其中一面印著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圖案:一根展著翅膀的令牌上纏繞著兩條對望的蛇,那正是神話中Hermes的魔杖Caduceus。怪盜Hermes將這個圖案拿來當作自己的簽名。
「既然如此,那就成交了。」紀劭賢從口袋掏出一張紙,緩緩推到若平面前。
「不,就是因為你不是警方的人我們才會找上你,」紀劭賢加重語氣,「這是我爸想玩的一個小遊戲。」
司機稱呼女孩為莉迪亞,似乎是工作上用的英文名字。她明顯不是外國人,大概是在外商公司上班吧?
「康德哲學手稿原本是收藏在我爸位於陽明山的宅邸之中,恰好接下來的周末他打算到花蓮山上的別墅去休養,會把手稿一起帶去。預告函中的7號正是我爸上山後的第二天。」
紀劭賢點點頭,「也就是說,他的偶像可能是亞森·羅賓了,自以為優雅的紳士怪盜。唯一的差別是他殺了人。」
「沒看到。我要睡覺了。」說完,她往椅背一躺,身子側向窗邊。
「各位,可以拿下眼罩了。」平板的聲音說。
「我爸似乎也邀請了一些朋友,總之,會是一個愉快的周末的。」
從李勞瑞坐的車廂往後數2節——也就是第8節車廂中,兩對男女各佔據了中偏後的四個位置。他們的年紀大約30歲前後,正各自沉浸在不一樣的世界中。
「不,」他慌忙揮手,「事實上,太多了,這實在是——」
瑞豐公路離奇車禍剖析
「但——」
「請君入甕。」
「什麼意思?」
若平試著去歸納她聲音的顏色。每一個人的聲音都有一種顏色,聲音與顏色的關係,沒有規則可言,完全取決於瞬間的體察。有些人的聲音會令你聯想到某種特定的顏色。他覺得,她的聲音是桃紅色,嚼起來帶點水果香;不過於清純,也不極度迷炫,半分朦朧,萬種幽情。
「我想我有義務通報警方。」
他突然發現自己很難集中注意力。他是一個嗅覺很敏感的人,任何隱晦的氣味都逃不過他的鼻子。此刻,若平正察覺到一旁的顧震川身上不斷散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羊騷味,打散他的注意力、殺死思考細胞。他只好盡量往右邊靠,並試著半轉身子,但情況沒有好轉太多。
「我明天就要回美國了,」紀劭賢再次伸出右手,若平握住,「很高興認識你,也很抱歉用這種強迫的方式。我爸的脾氣就請你多容忍了,到時候若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我在此先向你道歉。」
從回想中回神,他看著窗外的街景。再過幾分鐘就到火車站了,不知為何,心中一股不安感竄升著。
我將於本月7號晚間9點鐘至10點間盜走你的康德哲學手稿,務必做好萬全準備,我不會手下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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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喜歡香煙魔術啊?好,那我來變個不一樣的,空手出球……」
「他們是搭火車過來的嗎?」
「放心,絕對會讓所有人大吃一驚。」
「哪有這種事!」徐于姍尖叫道,「這是哪門子的待客之道?老公,你跟紀思哲交情不是很好嗎?怎麼連我們也要受這種待遇?」
「你說的別墅是冰鏡庄?難道令尊打算把Hermes引誘上山?」
「小琦,你看到了嗎?」劉益民這次變出三支香煙,將舉在空中的雙手移向女子的方向。
從前面的擋風玻璃望出去,外頭是一片連綿的綠,他們似乎正行走在一條相當狹小的道路上,鐵定不是公路。
他們這群人根本沒有正眼瞧過他。這個四人團體處在自己的世界中。
「若平,」張隊長說,「你有什麼意見可以給我們嗎?這是第三件了。」
「你以前不是說魔術很有趣嗎?你忘了是你說要我每天玩不一樣的魔術給你看的耶!」
沒過多久,火車進站,一群人從出口處涌了出來,陸陸續續有人脫離人群往他們走過來。很快地,六人都到齊了。在司機確認每個人的身份時,若平得知了他們的名字。
這名殺手似乎把犯罪看成是一種藝術呢……不知道為什麼,李勞瑞的心中浮現這種感覺。
在前面靠走道位置的是顧震川,隔壁則是他老婆徐于姍,她正拿著化妝盒及棒刷在妝點顏面;女人搔首弄姿地對著小鏡子做出千嬌百媚、擠眉弄眼的五官組合,一會兒挑眉配合著歪嘴,一會兒鎖眉配合著噘嘴,一會兒皺眉配合著嘟嘴,似乎是認為自己正身處在鎂光燈焦點的舞台上,要讓台下的群眾見證艷光四射的每一刻。
「不,這沒有什麼的,你太客氣了。」
蕭沛琦睜開雙眼,瞪了一眼劉益民,但隨即又閉上眼睛,「你可別丟紀思哲的臉,可是有很多我們不認識的人會去的。」
李勞瑞的注意力全放在手上的書本,那本書的書名是《哲學家的推理遊戲》,是一本256頁的平裝書,作者為紀思哲。從內頁的介紹,可以得知台灣企業富豪紀思哲從年輕時便對哲學、謎團一類的事物十分感興趣,也發表了許多哲學與推理的看法,他閑暇時喜歡書寫類似5分鐘推理謎題的問題集。至於本書所收錄的謎題,跟一般的推理問題略有差異,屬於哲學思維比較重的。也就是說,紀思哲所書寫的推理書籍有兩類,一種是哲學性導向的,一種是一般的偵探推理問題。
那是一名年紀跟他差不多的女孩,雖然跟蕭沛琦一樣都留著過肩長發,但臉頰比較瘦削,眼神也沉穩明亮許多,她的兩邊耳垂下各串了一圈銀白色的圓環,紫色毛衣外頭罩著一件銀色外套,下半身是深黑色的牛仔長褲,腳蹬一雙黑白相間的休閑鞋,右手搭在黑色行李箱的拉把上。隱約中分的兩半頭髮以不同的角度盤據著;右半邊的髮絲以近乎直線的姿態貼在右臉頰上,部分末端發梢並不彎翹,自然垂落在肩前,有些則往外勾起,有些往內捲曲;左半邊的發瀑踅過左半臉時拋了個優美的弧形,才往下垂散。當她沉默時,周遭凝了一層冰網,一層令人不自覺想用體溫去融解的冰網;當她開口時,所吐出的字元串似能勾纏住馬不停蹄的時間後腿,灑下了幾分神入、恍惚的停佇。
當他人在華建集團辦公大樓上層的高級會客室中時,他感到局促不安、格格不入。面對的房門是一大片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台北市,窗前是數張棕色皮沙發,圍繞著一方矮桌,上頭擺放著茶點。
黃色的計程車從花蓮市郊出發,目的地是火車站。雖然中午剛過,空氣卻相當陰冷,陰氣瀰漫的日子已經持續好幾天了。一月的冬寒正籠罩著大地。
「快到了嗎?」李勞瑞問。
「不一樣啊,你沒看到我這次手動的方向不同嗎?」
坐在後座的若平望著鉛灰色的窗外,用手扶了扶銀邊眼鏡,陷入沉思中。
讀到這裏,李勞瑞感到眼睛有一些疲累,他闔上書本,閉目片刻。
若平半開的嘴巴原本要吐出什麼話語,此刻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是呆然張著雙唇,身子一瞬間僵住。
「謝謝。」
「不會,我本來就有事要上來。」
極度奢華的籠罩下,他意識到自己的寒酸,就在遲遲不敢落坐之時,一名年輕人打開門走了進來。
「他是一個危險人物,原本是個只偷書的雅賊,卻不知為何犯下了謀殺read.99csw.com案。」
另有一說,認為女子是被謀殺的,兇手把女子帶到該路段,先殘忍地撞死她,再偽裝成意外。這似乎也不是沒有可能,不過比起第一種假設,幾率低了點。支持這種說法的人,從女子的人際關係去尋找兇手,根據記者後來的追查才發現,原來該名女子跟……
廂型車以平穩的姿態開始移動,在這個完全黑暗的時刻,只有心靈之眼能夠活動。若平靠著椅背,開始試著思考事情。
他回想起一個禮拜前的畫面。當時他正要上台北參加學術會議,出發的前一天接到一通電話,是紀思哲的長子紀劭賢打來的。對方在電話中表明有事要跟若平當面談,希望他能上台北一趟。由於若平正好要上台北,於是便跟對方約了時間見面。
密室傑克消失已經半年了,關於破案卻還是一點頭緒也沒有。據說警方向國際知名的刑事鑒定專家以及偵探求援,卻也都束手無策。
「怎麼做?」
美國大概是連續殺人犯的大本營,其他各地也有不少,不過台灣一直沒有出現過類似的殺手,密室傑克大概是史上第一個。
若平緩步走過去,兩人間還有幾公尺距離時,對方就先高聲開口了:「林若平先生嗎?」
「如果是要玩追逐戰捉人的話,警方可是比我在行。」
若平這才注意到,除了正前方、正後方以及駕駛座旁的玻璃之外,其餘兩面的車窗都用銀色遮陽簾擋住了,因此車內顯得很陰暗。
我想大家都知道這件事吧!就是一名女子深夜在瑞豐公路上開車,撞出護欄、跌落山谷死亡的事件。上禮拜發生的新聞,一開始只是件不起眼的小事件,但後來警方卻發現重大疑點:認為這名女子很有可能是先被殺害,然後才連人帶車被推落山谷。仔細探討下去是非常耐人尋味的,既然這裡是未解刑案討論區,我就不吝發表我的看法。
「我還沒有頭緒。」
攤開油墨味濃重的報紙,映入眼帘的是社會版,裡頭有一篇文章探討不久前最轟動的新聞:「密室傑克」的案子。
在延伸的討論中,作者開始分析什麼叫作藝術品,必須具備什麼樣的形式才可稱為藝術呢?
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欲往何方。若平緩緩取下布條,睜開雙眼。方才觸目驚心的噩夢歷歷在目,令他渾身打顫。
其中有四人顯然是早已認識並且一道來的,看起來似乎是兩對年輕夫妻。叫作顧震川的人面貌相當猙獰,短髮短髭、人高馬大,看起來像是自由搏擊的冠軍選手,但一面對老婆時馬上變成泄得一口氣也不剩的氣球;徐于姍——也就是他老婆——則打扮得像埃及艷后,不斷用眼神媚惑著周遭的人,散播著在文化議題中,繼語言暴力之後最讓人反感的眼神暴力。另一對夫妻是劉益民及蕭沛琦,前者的目光有些狡詐,不說話時很陰沉,習慣斜眼睨人,好像他的眼球本來就是歪的;後者留著披肩長發,臉蛋豐|滿,面容姣好,臉上也塗著妝,但不及徐于姍厚重。蕭沛琦無疑是標準的「美女」,是那些從同一個蛋糕模子中印出來的千萬個複製人中的其中一個。她看若平的眼神帶著輕蔑,好像在抱怨他開的車怎麼不是BMW。
幾分鐘之後他睜開雙眼,目光挪到了隔壁位置前的網袋,裡頭塞著一份報紙。那是隔壁乘客離開時留下的。他一把抽起。
同一號列車的第10節車廂前段靠走道位置,坐著一名叫作李勞瑞的年輕人,他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煞是斯文。他與莉迪亞的相同點只有兩個,第一,他們都很年輕,大約二十七八歲;第二,他們的目的地都是花蓮市。
車行一段時間,原本後頭還會傳來一些交談聲,但現在全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規律的呼吸聲;顧震川也不遑多讓,倒頭呼呼大睡,鼾聲像默契不佳的交響樂團,歡天喜地般鳴奏;碩大的頭顱不斷朝若平的方向倒過來,一頭油亮的頭髮用蠻橫的方式問候他的左耳,順勢送上地道的空氣狀羊奶。
計程車來到火車站前,若平付了車費,下了車,便拖著行李來到大門前。這邊臨時停了許多車輛,根據對方的說法,要找一輛白色的廂型車,司機穿著黑色衣服。
蕭沛琦閉上雙眼,沒有回答。
但是,犯罪真的可以被稱為藝術嗎?至少,在紀思哲的書本中,李勞瑞找不到答案。
莉迪亞坐在第6號車廂中段的靠窗座位,但她的眼神不在窗外,而是鎖在手上所拿的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