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聚集
第二章 魔盜之手
「我在想我們是不是該——」紀思哲撮著他的山羊胡,說道。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那扇黑木板門前方不遠處的乳白色地板上躺著似乎是紙片的東西。
莉迪亞微微前傾身子,開口道:「我叫莉迪亞,現在是雜誌《Mystery》的採訪編輯,這個名字是我的筆名。前一陣子向紀先生採訪,報導他的推理謎題新書。這一次則是應他的邀請來現場採訪另一樁mystery。」
「魔術師不神秘就不叫魔術師了。」紀思哲轉頭迎向若平視線,「過來坐吧,若平。」
「這樣他只能用暴力的方式奪取啊!」顧震川說,「他搞不好會亂槍掃射我們,再把盒子整個帶走……紀兄,這不成,他是個殺人犯呢!」
我小心地把書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把槍放在外側口袋,然後吸了一口氣。

這個聖地,就是冰鏡庄。
「這些我都知道,」顧震川低吼道,「問題是這瘋子干這次聚會啥事?」
「噢,你可以下山了,」紀思哲不耐煩地揮揮手,「你那身黑衣像鬼影一樣擾人,下次穿亮一點的衣服。」
「我這裏沒有撲克牌,」紀思哲低哮道,「我的意思是,冰鏡莊裡沒有這種撲克牌。」
「你確定?」紀思哲挑高眉毛,右手緊握在扶手上,「這真的不是什麼計謀嗎?」
莉迪亞簡短的介紹結束,紀思哲的視線轉向李勞瑞:「該輪到那位戴著金框眼鏡的斯文先生了。」
穿越黑木板門,後邊是一個昏暗的小空間,右邊牆上有著小壁燈。這裏顯然是候梯室,因為眼前便矗立著紅色的電梯門。帶頭的女僕按下電梯鈕。
「還是要我來幫你說?」
「快了,」若平含糊應道,「歲月如梭。」
「這是蘇格拉底吧?」李勞瑞摸著下巴,興味盎然地看著面前的街景。
「完全正確,」紀思哲介面,「我對現代社會那些不讀希臘神話還自以為走在時代前端的年輕人感到可悲……當然不是指你們,顧老弟,你們已經不年輕了,對吧?」在徐于姍開口抗議之前,紀思哲洪鐘般的聲音已經繼續,「幾年前倒是出現了一位偷書賊,自稱是Hermes,連續犯下多起偷竊案,最後還殺了人。」
這座建築位於梯形上底的中央,除了一樓部分隱約可見一道門的縫隙外,上頭沒有看見任何窗戶或者裝飾,就像是不透明的結晶體一般矗立在那裡。這棟三層樓的建築是以嵌入山壁中的方式建造的,也就是說,往岩壁的內側挖了一個空間,再把樓房填塞進去,它本身也成了山的一部分。
直到看到男子的下半身之後,他才明白,男子其實是坐在一張輪椅之上,只不過那是一張像董事長坐椅般豪華的輪椅,完全不同於擺在長桌三側的沙發。那張帝王之椅不但椅背高聳,往後斜傾,並包覆著厚重的黑色皮革,從側面看倒是類似「ㄣ」形的延伸形狀,只不過開豎與末豎的傾斜角度正好相反,整個椅墊的填充看似柔軟實則硬實;椅背還高出紀思哲的頭部一個頭的高度,頂端平貼著一片長方形的銀色金屬片。輪椅的兩側大型的銀色扶手上撐著男子瘦小的手臂,右扶手盡頭裝設著一個方形裝置,上頭排列著一些紅白色按鈕,似乎是控制機器輪椅停動的機制。扶手邊還吊掛著一個白色布袋。與上半部椅子的厚實不同,下半部接合著令人眼花繚亂的鋼架與輪軸,黑色的大輪子此刻前後輕晃,靠立在桌邊。這是一張將摩天大樓中豪華董事椅下盤加以改造而成的高級輪椅,整體來看甚至比一般的董事椅大了1.5倍,象徵著坐椅主人的身價不凡,而這位主人正用深邃的黑眼睛打量著來客。
「你有研究?」若平問。
司機幫所有人把行李拖到房門口。客房是廣場左手邊——也就是西面——那一排建築,站在車邊可以望見黑衣司機把一箱箱的行李拖入左翼房的大門,動作相當迅速。
若平的目光隨著其他人轉向長桌的另一端,也就是紀思哲座位的相對位置。劉益民身穿白襯衫、黑禮服,再配上黑長褲與皮鞋,頭戴黑色大禮帽,揮舞著一支黑色手杖,不知在何時已經換成了一副魔術師的裝扮。
對方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只是湊巧知道罷了。」
既然他們早就認識紀思哲,若平暗忖,大概也早就知曉這名老人譏誚的說話方式吧?不過要適應這種談話還真不容易,至少對若平而言,紀思哲每次出牌都令人捉摸不透,偏偏他又有著一種說不上來的王者霸氣。
「這才象話,」劉益民停止手上的動作,「等等有更驚奇的把戲。現場有人帶手機嗎?有帶手機的請都拿出來吧。對了,記得要先關機。」
關閉的電梯門把老人的身影隔絕在外,警報聲也瞬間停止。
「是撲克牌。」李勞瑞拿著兩張紙片走過來,展示給大家。
「你跟我一起帶領客人們去蠟像館。」老人說。
走進裡頭,迎面有一座木頭展示櫃,上頭平攤著展覽館的平面圖,包括一樓、二樓與三樓的簡單構成。二樓是蠟像館,一樓則是大廳與文物展覽室,三樓是空的樓層(圖三)。若平看了看一樓的平面圖,展覽館的形狀有點接近扇形,一樓的展覽廳左右兩側是展示區,中央則為他現在所站之處,設有休息的桌椅。二樓和三樓的基本格局跟一樓一模一樣,除了上面兩樓沒有大門。
「事實就是如此,」紀思哲笑道,「我們今晚的餘興節目就是,看神通廣大的Hermes如何突破我設下的重重關卡,順利取得他要的東西。而在場諸位都會是見證者。」
「邀請諸位前來除了一些個別的私人小理由之外,」老人有些低沉的嗓音在室內回蕩著,「最主要還是為了一場有趣的遊戲,這件事只有若平、勞瑞和莉迪亞知道。」
顧震川漲紅了臉,不過立刻像泄了氣的皮球般往椅背靠去,其他三人則面無表情,目光各自望著不同的方向。
「啊!」一聲凄厲的尖叫聲截斷他的話語。每個人都直起了身。
「這個鐵盒子,」紀思哲從桌底拉出一個面積約B4大小、高度約10厘米的老舊容器。它的外觀一片漆黑,盒邊中間三側有一條黯淡的銀線,另一側有鉸鏈。「我從前會把一些重要文件鎖在裡頭,今天倒可派上用場。」他左右手各擰住黑盒上下,然後輕輕一扳,打開了盒子。黑盒現在呈現兩個對靠的長方盒攤在桌上,裡頭一片灰色,沒有什麼銹斑,這個上下對開的盒子似乎兩邊都可以是盒蓋或盒身。
李勞瑞用指尖碰了碰鏡框,清了清喉嚨,報上自己的姓名后,說:「我曾經是雕刻家,不過現在已經不做了,改寫藝術評論之類的文章。我讀了紀先生在美術雜誌上的評論,便寫信跟他交流因而結識。很高興這次有幸受邀前來,紀先生大概是想跟我聊聊廣場上的那幾座雕像,另外我也想參觀他的蠟像館。但這次來主要應該還是為了一場有趣的見證,我想您九-九-藏-書稍後會說明。」他露出一個簡短的笑容,表示自我介紹結束。
「我相信越有挑戰性對方越喜愛,請你務必在稿子中強調這點。」
有一瞬間若平以為自己看錯了,那座沙發竟然跟著轉動,但事實證明他的眼睛沒出錯。
房間的組成與一般的旅館沒有太大差異,浴室對面擺放著一個衣櫃,裡頭零星放著幾個衣架,毗鄰著衣櫃的是一張寫字桌,牆壁上貼著一面鏡子,桌前擺一張椅背呈90度的僵硬木椅,桌子對面的牆前攤著一張雙人床,粉色系床單,兩個枕頭,厚重的棉被疊成豆腐狀置於床中央。床邊有一放電話的柜子,一個乳白色電話機沉默地盤據其上。暗黃的夜燈如鷹般雄立於牆上,一左一右護著大床。
前方丘陵的中央開了一個小口,看起來像是隧道,寬度與廂型車差不多。
坦白說,以業餘魔術師的標準來看,劉益民的技術算不錯了,至少若平看不出什麼破綻,顯然是經過一番苦練的成果。在音樂的烘托及掌聲的鼓勵下,劉益民陶醉在幻術中無法自拔。若平轉頭看了看牆上的時鐘,7點40分,離Hermes預告行竊的時間還有80分鐘。
他們正身處一個梯形的開放廣場上,而下底中央便是隧道出入口。沿著梯形兩邊各排列著長度比邊長略短一些的一層樓冰灰色建築,隔著廣場相對望。兩排長形平房建築中段各有一個開口,開口兩邊壁面上裝飾著火把形的夜燈。
建築似乎是嵌在山壁中呢,若平暗忖。那就是冰鏡庄嗎?
「怎麼……可能?」徐于姍忍不住驚呼。
「他老婆在?!」紀思哲兩眼圓睜,嗔道,「那她怎麼沒下來?」
「你終於開竅了,」紀思哲說,「就是他,我們請若平補充一下細節吧。若平,告訴他們Hermes幹了什麼好事。」
「請下車吧。」司機說道。
黑衣男子將房間的門往左右兩邊拉開,映入眼帘的是一方寬敞的長方形空間。這是一間看起來相當雅緻愜意的客廳,正對房門的牆上開著兩扇窗,窗外是綠色岩壁的片斷形影;左手邊盡頭擺著一架鋼琴,牆上弔掛著許多畫作,若平認出其中包括有拉斐爾的「雅典學院」、林布蘭的「沉思的哲學家」等名畫。房間正中央橫放一方長桌,四側環繞著沙發,一名頭髮花白的男子從長桌左端的沙發上轉過身來。
顧震川站起來,露出嫌惡的表情,啐道:「老是搞這種飛機。」
「嗯,我們就替劉先生保個密吧。」李勞瑞眨眨眼睛。
「不,這樣更能證明Hermes所面對的是多麼困難的挑戰了。」紀思哲將文件再次放入盒內,蓋上盒蓋,將掛鎖穿過蓋片上的孔,再轉動鑰匙鎖緊,「成了,我們慢慢等吧。」他把小鑰匙緊握在手中。
一名女子從通往餐廳的門口出現。
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通往電梯的黑木板門。
偷偷注視著這些獵物的面容,想象著他們被殺之前的驚駭臉孔,更重要的是,以完全不可能的方式被殺死,這才是樂趣所在!
「你敲過門了?」顧震川抬頭道。
「就物理上來說,是不可能辦到的,不過那種魔術,只有一種解釋。」
紀思哲碩大的黑皮輪椅閃現在玻璃展示櫃后的圓桌邊,顧震川與李勞瑞坐在一旁,三人圍著一張圓桌,桌上擺著稍早紀思哲展示給眾人看的鐵盒子。
若平故意放慢速度,期待著她會說些什麼話。不過女孩不但連話也沒說,眼神更是從頭到尾都沒有投射過來的跡象。在轉瞬之間便閃入房中了。
「那是什麼?」紀思哲皺著眉。
「我怕說了你們那兩位美麗的女士就不敢來了。」紀思哲乾笑道。若平注意到老人在笑的時候,胸膛會大力地抽|動,這似乎是他的習慣。「你們聽過Hermes這個名字嗎?」紀思哲說,他擎起酒瓶又替自己倒了一杯酒。
因為不想打擾他們,若平自己往東側晃開了。他瞄了一眼莉迪亞,發現對方漫步到西側,似乎沒有跟他聊天的打算。

總覺得好像有什麼事會發生似的,他的第六感並不特別準確,因此也沒有太放在心上。最後若平決定先洗個澡,讓身子舒服些。
晚上7點整,所有人移動到餐廳。交誼廳左側——鋼琴邊有一扇門,穿越之後便是飯廳。這裏的空間與客廳差不多大小,同樣是長方形空間,中央放置做工雅緻高尚的長桌,靠門廊處另有一扇對開的大門,可以通到外面的走廊。正對大門的牆壁擺靠餐具櫃,旁邊則是流理台、烤箱、微波爐及一些廚房用具。
接著,他變起撲克牌魔術,在這期間,梁小音默默地收拾餐盒、餐具,在餐桌與櫥櫃間來回走動。
幸好水溫夠熱,不然在這樣的低溫下沖洗身子實在是一種折磨。沖完澡之後,若平躺在床上休息片刻,並不時注意著床頭對面牆壁上的時鐘。
沒等紀思哲開口,若平便有些慌張地像莉迪亞一樣前傾了身子,學李勞瑞扶了扶鏡框,清了清嗓子,才開口道:「我是林若平,天河大學哲學系助理教授,這次受邀前來是……」他瞥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也是為了那場見證。」
這的確是在雅典街頭與人對談的哲學家蘇格拉底,其餘的蠟像也都各自展示著著名哲學家的生活樣貌。
若平第一個跳下車,因為他就坐在車門邊,不先下來的話,其他人無法出來。下車之後他立刻感到一股涼意,這的確是高山的氣息。依照他的登山經驗來判斷,這裏的海拔少說有2000米。他的眼睛很快地掃過周遭環境。
「但你們都還在這裏,應該不會有問題。」他拉拉外套衣領,「我還是上去看看比較保險。」
廂型車拐了幾次彎,坑洞的土地讓車身劇烈搖晃,車上的一群人像煎盤上的麵餅被拋上拋下,只差沒360度翻面。最後車子總算出了森林,來到一片平地,左右兩邊都是高聳的山壁,前方則橫陳著一波丘陵,在丘陵之後不遠處隱約可以看見兩道山壁夾著一棟水藍色建築。
載送若平他們來的廂型車此刻停在位於廣場中心的五座灰色石雕前。其中四座散佈於四個方位,可以連成一個十字形,第五座則位於十字中心,站立於高聳的基座上,基座高度約等於其它四座石雕的高度。站在基座上面的是一尊女性石雕,她穿著一襲長袍,頭戴半月冠,右手拿著火把,面容平和安詳。女石像面對著隧道口,從太陽的位置來判斷,隧道口是南面。位於女神像左右兩側的是古代士兵石雕,看起來像希臘士兵,真人大小,東側的拿著長劍,西側的則維持立正的姿勢;兩座石像皆被雕刻成頭戴鋼盔、身著鎧甲的模樣,背對著女神石雕的基座,面目嚴肅地望著前方。
「我才不信!」顧震川咆哮,「剛剛去敲他房門,沒人應,房間也沒燈光,不曉得人跑哪去了,連他老婆都不見了。」
「不,算了,」顧震川忿九九藏書忿地咧著嘴,暴露出一排黃牙,「這真是有夠白痴的……不過,我叫顧震川,這位是我老婆徐于姍,我們在經營畫廊,也會常常跟畫家合作辦展覽活動。最近因為生意上跟紀兄有來往而結識,他邀請我們來這裏……做客。旁邊那位小眼睛是我的朋友劉益民,我們是老朋友,他本身是在做通訊行業的,不過他也是業餘魔術師。紀兄說可以帶朋友一起來,我就邀他跟他老婆一起來了。對了,他老婆叫蕭沛琦……其實我們四人早就跟紀兄都見過面了……」顧震川那獅子般的臉失去威風似地看著紀思哲,「這樣可以了吧?」
若平走過去的時候,聽見顧震川在抱怨,對象是紀思哲,「阿民那小子不曉得搞什麼鬼!變那什麼空間轉移的魔術,手機拿回來之後就開不了機,怎麼按都不行!」
「原來如此,分析哲學方面的美學我也略有涉獵,不過大多接觸的還是以歐陸觀點評析的藝術哲學。」
紀思哲看著女孩,笑道:「莉迪亞小姐,從現在開始請你多費心了,這次的實地採訪必定會相當精彩。」
顧震川搶先奪走卡片,瞪著銅鈴大眼,不可置信地叫道:「不、不會吧!」
他在西側展覽架徘徊了很久,就在他躊躇著要不要慢慢晃到東側,然後找個話題跟女孩攀談時,赫然發現西側靠牆處放著一具紫色的棺木。
黑衣人那對墨鏡背後的眼神似乎動搖了一下,他想說些什麼,但吞了下去;短短的一瞬間若平捕捉到黑衣人投向紀思哲的奇怪眼神,似乎帶著惡意,但也有可能是他想多了。司機不聲不響地出了房間,背影予人一種不安感。不久后外面傳來汽車的引擎聲,接著聲音遠去。
那棺木被放置在一個黑色台座上,棺蓋上還有能瞻仰死者遺容的小窗口。在死氣沉沉的蠟像群中出現這麼一個更加死沉的物品,他不自覺地吞了口口水。
「他不是說了嗎?」紀思哲悠悠地回答,一邊把玩著鐵盒子,「受到什麼空間電波的影響,晚點才能開機。」
紀思哲包裹在一件灰色毛衣之下,短小的身子在大座椅中顯得單薄。這或許是因為,他的上半身之下所銜接的,只有下半身的一半。
「我……這……」這彪形大漢突然扭扭捏捏起來,對於這有如小學生般的自我介紹感到無所適從。
若平暗罵了一聲。紀思哲說得對,他不該這麼輕舉妄動,那慘叫聲很明顯是要把他們所有人給調離圓桌,也許是Hermes所裝出來的叫聲,但萬一不是的話……
「還是會用到,只是程度的差別而已。」
來到了二樓,電梯門開啟,他們穿越一個跟樓下一模一樣的候梯室;梁小音打開廳堂中的電燈,光線落下時,詭異的景象映入眼帘。
「行李都放好了,」黑衣司機走出左翼門廊,「現在請跟我來,我帶你們去見紀先生。」
「我不確定,」李勞瑞說,「究竟是進去還是出來,總之門前有人影就是了。該不會劉益民在樓上吧?」
展覽館前有一片緩升的木造斜坡,東西向延伸覆蓋整個一樓的壁面,止於兩側的岩壁。梁小音上前將雙扇大門往內推,然後入內開了燈,黑暗的空間頓時大放光明。
紀思哲進入電梯的瞬間,一陣警報響起。
紀思哲用他那幫浦式的乾笑切斷了這時尚女性的巴黎遊記,但隨即正色道:「徐太太,我不說你錯,但我所說的Hermes指的是一個人,他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神祇,我想神話中的Hermes,在場除了顧先生一行四人之外,其他人應該都知之甚詳。勞瑞,你替他們四個來點人文素養的課程吧。」
「這位是冰鏡庄的管家,」紀思哲說,「叫作梁小音,這幾天的伙食就交由她來料理。」
「紀兄,這怎麼搞的?」顧震川把玻璃杯重重摔在桌面上,「你沒有告訴我,卻反倒告訴他們?」
紀思哲應該已經超過60歲了,不過看起來精神仍十分抖擻;白色的髮絲十分茂密,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而稀疏;一撮山羊鬍子從下巴垂瀉,像個用腳練習單杠的三角形。他的體格瘦小,眼神慧黠,流露出不可捉摸的深沉。當你以為在他的眼中捕捉到一點光亮時,下一秒才發現那不過是上一刻的殘像;他眼中的許多暗沉,似乎也只是為了機巧的靈光所鋪設的煙幕。快速轉動的眼珠子不像劉益民予人狡詐的印象,相反地,他象徵著一種更高格調的思考藝術。
「他不會這麼做的,」紀思哲笑道,「在偷竊方面他是高尚的紳士,越難到手的東西他越喜歡挑戰,我倒要看看他有幾分能耐。」
「原來是那個沒格調的偽魔術師。」劉益民漠然地讓硬幣消失,空手抓出一支香煙。
若平望見房門鑰匙已經插在門把中,他取下鑰匙,伸手去轉動門把。莉迪亞在這個時候來到隔壁房間門前。
若平走出走廊,來到開放的廣場,五座石雕冰凝在空氣中,如蟄伏的人影。除了從兩側建築門廊開口滲出的微弱燈光與展覽館大門散出的光線外,就只剩下月光了。
門開之後,眾人陸續進入。紀思哲先讓其他人都進了電梯后,他才按下扶手上的按鈕,讓輪椅滑入。
在床上發獃到8點40分,他穿好衣服,套上鞋子,離開房間。
她在最後那個英文字上加重了語氣。不知道為什麼,她兩次mystery的發音聽起來很像地道的美國人。她外語能力大概不錯吧?另外,一聽到這個雜誌,一種奇怪的感覺湧上心頭。
「發生什麼事了?」紀思哲叫道。
迎著老人凌厲的目光,徐于姍放棄抵抗,縮回沙發中。
「不,你必須在這裏坐鎮,」紀思哲高聲道,「萬一是Hermes的調虎離山——」
紀思哲碩大的輪椅率先領軍進入餐廳,輪子輕巧地滑動,絲毫不因為體積的龐大而顯得笨拙。餐桌上已擺滿了待會兒拜訪他們胃部的訪客,那是裝在精緻盒內的菜肴,令若平聯想起飛機上的盒餐。原本他以為會是火鍋或者是合菜之類的菜色,沒想到是這樣簡便的食物。
不只若平,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著了。
「應該是樓上傳來的沒錯,」李勞瑞說,「難道出事了?」
紀思哲把盒子蓋上,拿出一個迷你型掛鎖,將掛鎖的馬蹄形銀條穿過盒子開口處的穿孔。「今晚我會把手稿裝入盒子上鎖,然後我們一群人圍著這盒子,等待Hermes盜走裡頭的手稿。」
「紀兄,不需要介紹了吧?我們都已經——」
眾人落了坐,紀思哲、劉益民分別佔了長桌兩端,其他人則散布在兩邊。若平的左手邊是李勞瑞,右邊是莉迪亞,當他拿起精緻餐盒兩旁的餐具時,手指有些顫抖。
「小音!」紀思哲往廚房喊道。
「我收到了這個。」紀思哲從桌底下抽出了一個白色信封及白色卡片,拋到桌上。
這梯形廣場多半是個小型的谷地,被丘陵及山所圍繞,而紀思哲在這邊打造了一個與世無爭的聖地。
在昏黃夜燈的渲染下,略顯空曠簡陋的房間越發沉默,高山上的寒溫因夜而加劇,他不自覺地拉緊了衣領。
「你在引誘殺人犯作案!」徐于姍顫抖地說,「老天!我要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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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平在李勞瑞身旁落坐,後者對他點頭致意。
「看清楚了,」他說,「靠念力進行的瞬間移動,喝!」
「你的意思是……」

「我也沒看到東西。」顧震川說,轉頭不斷觀望。
若平有些喪氣地將頭偏向左邊,儘可能地掩飾自己的不快,「我的專長是分析哲學。」他考慮要不要再多做解釋。
「很敷衍馬虎,不過算你過關,」紀思哲用杯子指著劉益民,後者的臉頰縮得像黃鼠狼,「魔術師是吧?等等可有問題要好好請教你……」老人用左手指比劃著,「以順時針方向來說,就該輪到那位有月神瑟琳娜氣質的美女了。」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一本書,書名是《The Burning Court》,作者為John Dickson Carr。
正當他想要走過去瞧個仔細時,背後傳來梁小音的呼喊聲,告知他紀思哲與李勞瑞已經談完,準備下樓吃晚餐了。
「是你們互相介紹,不是介紹給我認識,」紀思哲的山羊鬍子抖動著,「倒不如就由你開始如何?」
「那、那是什麼?」徐于姍兩手緊握在胸前,臉上失了血色。
在梁小音的帶領下,一行人出了右翼房,來到廣場上。經過中央的石像群時,若平才看清北面的雕像雕塑的是卧躺在巨石上的siren——希臘神話中於海上唱著媚惑之歌的女妖。其他幾座塑像想必也是出自希臘神話。
「喝咪死,」顧震川苦著一張臉,喃喃道,「從來沒聽過。小姍,你知道嗎?」
「你剛剛真的看見人影?」紀思哲尖聲問,「是從電梯走出來的嗎?」
也就是在這個空檔,若平注意到了廣場兩側高聳的岩壁,上面覆滿了綠色植物。梯形廣場的兩邊是兩道約三層樓高度、近乎90度的岩壁,南北向延展開來,于上底處與一棟水藍色三層樓建築的左右兩端接壤,靠下底的一端終止於東西向的丘陵(圖一)。近前觀看,水藍色建築的確是嵌合在山壁中。
劉益民的右手快速把罩住的絲巾一抓。說來也奇怪,原本蓋住手機的絲巾竟然噗的一聲隨著右手的抓握而皺縮,就好像原來它所包覆的物體突然消失了一樣。魔術師鬆開右手,把紅絲巾攤平在桌上,兩支手機已經不見蹤影。
一陣還算熱烈的掌聲響起,雖然有些稀稀落落的,但多少比先前幾次好多了。蕭沛琦的眼神總算亮了許多,她似乎也被最後那段瞬移的把戲給震懾了。
李勞瑞露出微笑,「你呢?」
在對方的領路下,他們一行人走進右翼平房建築的大門,裏面是一條封閉的走廊,房間沿著走廊排列(圖二)。他們朝南側最底邊的房間走去。
「已經被傳送過去了。」劉益民得意地站起身,走到餐具櫃旁。他拉開剛剛展示給大家看的抽屜。
梁小音推開北側一扇黑木板門——此門沒有門把,它是個類似進廁所或酒吧時常見的推門,只不過高度長了些;只要一放手,門會回彈至原始位置。門的上下各留了約15厘米的空間。
「待會見。」李勞瑞微微一笑后,便打開門進房了。
「Hermes專門偷竊稀有書籍,行動之前會寄出預告信函給書籍主人,預告偷竊的日期與時間,目前已經六次犯案得逞,並在最後一次犯下謀殺。我們只知道他是年約二十七八歲男子,其餘一概不知。」
「阿民?沒有。」徐于姍搖搖頭,整了整她的黑色大毛衣。
這個絕佳的機會與殺人舞台,讓我的血液翻騰,雙手蠢蠢欲動。壓抑已久的慾念,終於等到解放之時。
猶豫了一陣子,只有李勞瑞跟顧震川遞出手機,其他人多半把手機留在房間里的大行李箱內了。
「我會的。」
「什麼都沒有,」紀思哲咕噥,「你眼花了嗎?」
「再過幾分鐘好戲就要上演了,」紀思哲右手探向輪椅扶手,從掛著的布袋裡面掏出一份文件,「這正是偉大哲學家的心血結晶。」
眼前有一群人,全部穿著布衣及涼鞋,看起來像是從古希臘的城邦走出來的人,站在街頭,在他們中央是一名獅子鼻的男子,舞動著雙手,正在與人辯論的樣子。
「各位可以回房洗個澡,」紀思哲說,「8點50分務必準時于展覽館大廳集合,展覽館就是那棟嵌在山壁的建築。」
客房還算寬敞,進房門之後右手邊是浴室,洗手台上整齊地擺放著包裝好的盥洗用具及沐浴乳、洗髮精等物品,角落有著小巧的淋浴間,半開的拉門內敞露著高掛的蓮蓬頭。浴室瓷磚的色調是偏暗紅色的,滲透出一股詭異的陰森感。
「原來你是說那個荷米斯!」顧震川叫道,「紀兄你不早說,關於他的新聞報導我倒是讀過。」
搭電梯的時刻總是瀰漫著緊張,沒有人說話,每個人眼神盯視著前方。若平感受到自己「泄密的心臟」撞擊著胸腔。
此刻,他正附和著頗有魔幻味道的音樂,站在桌邊,兩手舞動,一條手帕憑空而現。若平注意到梁小音在一旁操作著收音機。
「別嚇人,還會有誰?」徐于姍白著一張臉,緊拉住顧震川的胳膊。
顧震川喘著氣,嘴巴似乎想要說話卻又吐不出來。莉迪亞與李勞瑞正要起身上前幫忙攙扶梁小音時,若平立刻要他們坐下,看好鐵盒子。他自己則離開座位上前去與顧震川一同將女孩安頓在紀思哲旁邊的空位。
車子很快駛入隧道中,隧道長度並不長,不遠處的光亮說明了出口就在前方,黑衣司機連車燈都沒有開就駛出這條短短的黑暗通道了。車子往前滑了一段距離才停下來,透過擋風玻璃可以看到前方有數座似乎是石雕的物體。
若平坐在床沿,思索著是不是要先洗澡。深綠色的行李箱靠在腳邊,還沒打開,像一隻溫馴不動的忠犬。
顧震川等四人佔據了長桌的其中一邊,若平已經不自覺地在另一邊的左側落坐,手上多了一個玻璃杯,啜飲著,並發現裡頭裝的是他最不喜歡的酒。李勞瑞、莉迪亞依序在他的右側坐下。黑衣司機則站在一旁,用墨鏡打量著牆邊的鋼琴。
在表演完一個繩結魔術之後,劉益民拿起一旁被遺忘的兩支手機,說:「現在我為各位獻上今晚的最後一個節目。各位知道什麼是瞬間移動嗎?是的,有看過《七龍珠》的人都知道,不過我今天要表演的是物體的移動,而非人體……」他把兩支手機立在桌沿,「如各位所見,我要將這兩個物體在一瞬間移動到……」他走向一旁靠牆的餐具櫃,一把拉開最下層的抽屜,「這裏面!」
大個子回答的聲音有如槁木死灰,回蕩在空寂的大廳中。

若平曾在泰國的蠟像館看過與真人相差無幾的蠟像,顯然在這裏收藏的蠟像也是同樣等級的作品。
這麼描述十分拗口,事實上,紀思哲只有一半的下半身,他膝蓋以下的部分是一片空無。
若平站在莉迪亞身旁,一股言語無法形容的香氣在空氣中躍升,攀上了他的鼻息。
「怎麼回事?」李勞瑞問。
那是梅花5跟紅心6,背面是藍色的條紋。
劉益民在音樂的襯托下又做了一連串的小魔術,顯然這些都是魔術師出場的例行性組合表演,劉益民已經相當熟練了。當他注意到在場的人都沒有什麼反應時,不禁怒目道:「掌聲呢?沒有掌聲我要怎麼表演下去?」
他拿起桌上的手稿,打開黑盒子,將手稿放入盒中。
顧震川等四人顯得意興闌珊,兩名女性因為舟車勞頓,表示想先回房休息,於是便先離開了。
李勞瑞率先鼓掌,若平也砸了幾個響拍,其他人才陸陸續續跟進。只有蕭沛琦右手仍拿著湯匙,扒著最後一口飯,好像其他人正在注視的事物是幻象一般。
「我上去看看好了。」若平推開椅子,站起來。
在平面圖展示櫃的後方是一個長方形的玻璃展示櫃,裏面的實體模型呈現了冰鏡庄的地理位置。如模型所示,冰鏡庄位於一凹陷谷地,空中俯瞰貌似梯形,北邊是展覽館,左右兩側連接著綠色岩壁,向兩邊延展,再接上東西向的丘陵,中間打通一條隧道。廣場中央的石像群則只用一個小人模型當代表(圖四)。
殺人魔術即將開演。
「奇怪了。」
「我不知道,」顧震川一臉惱怒,「誰會去注意撲克牌的式樣?小姍你知道嗎?」
「現在來個自我介紹吧,」紀思哲飲了一口酒,「或者是你們都相當熟悉彼此了?」
幾分鐘后一切準備妥當,我邁向房門,像準備出征的士兵,心中溢滿緊張的激昂。
「若平兄教什麼哲學?」金框眼鏡后冷靜的雙眼這麼問道。
「小音,跟他一起去,」紀思哲命令道,「你比較清楚樓上的格局,上去幫他一起搜。對了,顧老弟,看到樓上的蠟像可別嚇著,那是做得相當逼真的,我怕你上去看到第一個人就扯過來猛打,最後才發現是假人。另外,樓上放著一具高級棺木,展覽用的,可別嚇到了。」
若平沒有轉頭看李勞瑞和莉迪亞,他讓自己的注意力回到紀思哲身上。
「你有看到阿民他們嗎?」顧震川劈頭就問。
無知的人們即將見證偉大的犯罪藝術,一想到他們睜著遲滯的雙眼,嘴唇半開的驚惶模樣,便讓我的興奮度加倍。除了殺人的快|感之外,逍遙法外及製造奇迹都讓我猶如置身在天堂的感覺。
紀思哲不久後上樓,立刻與李勞瑞談起有關蠟像的藝術細節,老人似乎是想要向藝術家討教關於蠟像的一些美學理論。這議題顯然他們之前已經在電子郵件中討論過。
不愧是採訪記者,與大企業家對談的姿態相對自然,她的眼神沒有分歧。
「撰寫藝術評論也需要大量涉及美學嗎?」他會這麼問是因為在他的印象中,一般藝術圈子的人是不需要藝術哲學家的,就如同科學家不需要科學哲學家一樣。
他盯著她過往幾秒的身影半晌,才打開房門進入。
這件事若平早就聽說了,這名企業家將近20年前發生過一場悲慘的車禍,在某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突然發狂似地駕車狂駛——沒有人知道這瘋狂舉動背後的原因,也許大家都認為這隻是古怪老頭的古怪脾氣——最後車子撞毀在路旁的電線杆上。由於救護時間的延遲以及傷勢本身的嚴重,他被迫截肢,從此在輪椅上開展他的餘生。此刻他的兩條大腿像火腿般地擱在黑色皮面上,黑色褲子的開口紮起,沉默而無聲。
「各位!」紀思哲的聲音如一把利刃切斷所有的聲響網路,「劉益民先生為我們帶來餘興節目,請好好欣賞。」
「時間遲了,」紀思哲在椅上前傾身子,看了一眼桌上的手錶,「離預告的時間已經過了5分鐘,我們開始吧。」
「小音的叫聲嗎?」紀思哲呆然望著黑木門,「搞什麼——」
從有限的視野望出去,他們似乎在一片密林里,遠方可以看見連綿的高山,光線有些陰沉,天空略微陰暗,地面凹凸不平。
他走上小斜坡,推開展覽館的雙扇門,進入。
站在女神像面前的是一隻女性的半人馬獸,上半身是留著長發的裸體女子,下半身則是馬的身形,兩隻前腳與兩隻後腳底部分別雕塑成兩個圓盤,看起來像兩隻小圓柱。至於女神像背後的石雕,從這個方向看不太清楚,不過似乎是躺卧在大石塊上的裸女石像。人馬獸與裸女石雕比士兵雕像大了1.5倍。
他偷眼瞄了瞄對面四人,顧震川正表情不耐地苦飲著玻璃杯中的棕色液體,眉頭深鎖,讓他的猙獰面孔皺縮得像只拳獅狗;徐于姍兩手翻弄著膝上的衣裙褶飾,眼神渙散,當她的專註力從身上的濃妝撤離時,臉上頓時多了衰老十年的倦紋;蕭沛琦無神地直視前方,當她眼神失焦時,視線卻還是帶著冷酷,她的蓬鬆黑色長發以柔美的弧形圈住那無懈可擊的鵝蛋臉,就像殘酷天使的光環;劉益民右手在胸前舞弄著,將一枚硬幣空拋,接住,使其消失,再讓它出現,他的表情無精打采。
稍早坐在客廳以及晚餐時,沒有半個人知道連續殺害三人的殺手就坐在他們身旁距離不到幾厘米之處,這種掌握全局的窺視感大概只有上帝才有資格擁有。
黑木門被粗魯地推開,顧震川扶著梁小音匆忙走了出來,後者用右手撐著額頭,步伐非常不穩。
女孩微微一笑——這可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呢,「我倒是擔心紀先生你把題目出得太難了,反而讓Hermes不敢出手呢。」
「看來山上天氣不好。」黑衣司機喃喃道。
女人搖搖頭。
那破爛的簿本用塑料套加裝保護,泛黃的封面可見黑色字體。

顧震川站著,雙拳緊握又放鬆,他眼神狂亂地掃過在場所有人後,才用高亢的嗓音說:「阿民不在樓上,但他老婆在……」
梁小音的年紀與若平差不多,眼睛細長、面頰削瘦,身高160厘米左右。她的髮長及肩,穿著深藍色長褲與白色上衣,頭部微微低垂。當紀思哲介紹她的時候,女孩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便避開眾人的目光,她的臉龐過於清瘦,也許頭髮再長一些的話,會相當神似日本恐怖片中的女鬼。
「我去看看。」李勞瑞走了過去。
這次有趣的是,沒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是的。」女孩微微低頭,兩手緊握。
「這是《純粹理性批判》第3版的手稿,」紀思哲露出驕傲的微笑,「不要問我是如何取得的。」
抽屜是空的。
「我想問問魔術師的意見,」紀思哲轉而盯視著劉益民,「按我剛九九藏書剛描述的狀況,有什麼辦法能夠竊取一份被鎖在鐵盒子中,又被一群人監視的文件嗎?」
劉益民搖搖頭,「除非丟一顆催淚彈把所有人弄昏,然後強行奪走盒子。」
裏面躺著消失的兩支手機。劉益民把它們取出來,關上抽屜,他把手機遞還給顧震川與李勞瑞,掩飾不住得意的笑容,說道:「因為次元轉換電波的干擾,暫時無法開機,請晚點再使用,今晚謝謝各位。」
「該死,」老人咬著牙,「超重了,這個電梯設計本來就不是開放給公眾用的。」他退出電梯,「你們先上去,我隨後跟上。」
紀思哲眯著眼睛看著他,「頭腦還真仔細,嗯?」他把手指從盒中取出,翻了一遍,說:「百分之百是真的,沒被掉包。」
(密室傑克的獨白)
劉益民把抽屜推回去,回到桌邊坐下,眼神因興奮而發亮。他從黑禮服內側抽出一條紅色絲巾,甩了甩,將其輕輕罩上站立的手機。
這時候梁小音進來了,一臉疲憊的樣子。她有點膽怯地瞄了瞄其他的人,才轉頭對紀思哲說:「我剛剛去叫過所有的客人,好像只剩下劉先生與他太太不在……」
「相當年輕的助理教授,」李勞瑞那雙藝術家的眼眸打量著他,「你還不到30吧?」
「我真的看到了,」李勞瑞說,「你們看,地板上那是什麼?」
一群人就這樣散開了。若平瞥見蕭沛琦緊抓著劉益民,竊竊私語不曉得在說些什麼;徐于姍挽著顧震川的手走上門廊了;梁小音沉默地收拾著收音機與杯盤;紀思哲已經不見蹤影。他發現自己與李勞瑞同時踏出餐廳,莉迪亞則放慢腳步跟在他們後面。
「沒有頭緒。」
「這位想必就是這個墮落社會中難得的愛智象徵了,」老人直盯著若平,嘴角有著一抹微笑,「敬柏拉圖偉大的洞穴神話。」他從桌上拿起一個玻璃杯,高舉著,杯中有著褐色液體。若平一開始有點不知所措,這才注意到桌上已經擺好了七個半滿的杯子。
任誰都想不到我就混在山莊賓客之中。
「這地方看起來好像還不錯,」徐于姍環視著周遭,打了個噴嚏,「只除了有點冷。」
紀思哲滿意地點點頭,「在我們觀賞Hermes的魔法之前,我們得要先用晚餐,7點鐘開飯,我記得劉老弟跟我提過飯後要來個有趣的魔術表演,我們到時可以先來看看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在那之前,我會先帶李勞瑞先生去參觀蠟像館,有興趣的可以跟我們一起走。」
這時李勞瑞說要回房拿東西,先離席了,同一時間,莉迪亞與徐于姍依序走進來。
「真是不可思議。」若平說。
「她在……在棺材里,死了!」
在這街景之後,則排列著許多陳列架以及大小不一的展示舞台,全部陳列著栩栩如生的蠟像。
「現在你們都知道彼此的身份了。」紀思哲眨眨眼睛。若平原本還擔心對方會向所有人揭露他是業餘偵探的事實,不過顯然老人沒有打算這麼做,而在場所有人也對「林若平」這三個字沒有太大反應。這令他鬆了一大口氣,看來媒體的傳播力道有時比他想象得還要來得小。「那我們進入正題吧。」紀思哲的聲音把若平喚回。
他們穿越廣場,走進左翼房。長長的走廊就像一條拉直的黑蛇,在廊道的夜燈照射下蟄伏著。有幾個行李箱還擺在房間門口沒有收進去,顯然是若平、李勞瑞還有莉迪亞的,他們剛剛都還沒回房過。李勞瑞的房間在他左手邊,莉迪亞——右手邊(圖五)。
晚餐並沒有附湯,取而代之的是酒和果汁。若平一邊嚼著雞肉與白飯,一邊思索著該怎麼打開話題。當他轉向莉迪亞,第一個字正要溜出嘴唇時,反而是李勞瑞先開口了。
「啊?」顧震川獃滯了半晌才恢復猙獰的面孔。他大步邁開朝黑木板門處去,像一隻顛簸的熊。梁小音瘦小的身影黏在後面,兩人很快消失在門后。
「是的,我以為他們已經過來了,可是他們好像不在這裏……」
「等等,」若平說,「那手稿是真的嗎?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你要不要再檢查一下?」
「怎麼了?」顧震川瞪著眼質問道。
「坐吧,你們這些洞穴中的可悲囚犯,」老人用一種帶著笑意的咆哮聲說道,「我猜你們之中除了這位偉大的哲學家之外,沒有人聽過柏拉圖傑出的洞穴理論……請自己找位置坐。」
「花崗岩石雕。」李勞瑞喃喃道,眼神在雕像上梭巡。
接下來他與李勞瑞談了一些美學理論,他驚訝地發現對方懂得也不少,令他對這個人的印象更為深刻。
「抱歉。」若平說。
「我就說奇怪了。」顧震川一手捶著桌面。
一開始沒有任何人答話,若平握著玻璃杯的手指有些僵硬,他思索自己是不是該說些什麼,不過在那之前,顧震川先開口了。
「這倒是有可能!」紀思哲叫道,「我看他八成是想用樓上的蠟像變什麼古怪的戴維魔術。顧老弟,上去把他給揪下來吧!」
眾人閑扯一番后,李勞瑞回來了,走進來時說了聲抱歉,當他繞過紀思哲背後往自己的座位前進時,突然發出一聲驚呼,讓沉浸在沉思中的若平嚇了一跳。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徐于姍整張臉亮了起來,金色鬈髮像爆米花跳動著,「就是愛馬仕啊!愛馬仕是法國著名的時裝品牌,我就有一個愛馬仕的包包,那是我在巴黎——」
一直到這一刻,若平才真正用心觀察對方的面部構成,這名業餘魔術師生得尖嘴猴腮,倒三角臉,眼睛細小,目光狡猾猥瑣,眼角充滿血絲,不開口的時候總會讓人覺得他在動歪腦筋,不過一套上魔術師的行頭,在台上倒也有一番別開生面的自信。
晚餐后回到房間,簡單洗了個澡,我迅速做好準備。凝視著手中那把黑色的手槍,讓我意識到這又是一個殺戮的夜晚。
「請放心吧,」紀思哲冷笑,「這裏沒車子可以下山,這絕對是沒有危險的遊戲,何不放開心胸來玩玩?」
「很好。」劉益民把兩支手機放在桌邊,「這個是壓軸戲,我們先來看看一些其他的吧。」
「電梯那裡好像有人。」李勞瑞微微喘氣,眼神看向遠方。
有一段時間沒有人說話,圍著圓桌的這群人默默瞪著那個鐵盒子,好像隨時都會有兔子從盒中蹦出來,穿著晚禮服,吹著大喇叭。但暫時什麼都沒有發生。
「剛剛的魔術你有看出什麼端倪嗎?」若平隨意地問。
以座位而言,紀思哲是坐在圓桌的南側,也就是面對北側,朝向電梯的方向,他的右邊依序是顧震川、徐于姍、空位、李勞瑞、若平,以及更多空位。莉迪亞站在桌邊觀望著,似乎正在思考該坐哪裡,最後她走過若平身邊的諸多空位,在李勞瑞旁的位置落坐。當她走過若平身邊時,一陣淡香飄起,她的長發有點淡漠地貼在臉頰邊,襯托著同樣淡漠的眼神。
「是劉益民的嗎?」李勞瑞問,眼神看向顧震川。
「Hermes是希臘神話中奧林匹亞的神祇之一,」李勞瑞用不疾不徐的口吻說,「他是神祇間的信差,他掌管旅行者、畜牧、演說、發明、度量衡、商業、運動……還有竊盜,他是全天下最機巧的偷盜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