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謀殺
第五章 人間蒸發
對方仍舊微笑以對,「當然,我們沒有人會希望如此。」
晚餐的氣氛跟午餐一樣凝重,只不過,這次終於有人主動帶起話題。
「我立刻過去看看!」他抓著話筒跳下床。
就在兩人行經廣場中央的雕像時,他注意到某件事不對勁。
「我也希望一切是場夢,不過人生總是不如你意。」
「我以前讀過關於你的一些事,知道你非常擅於用邏輯解謎,不過這倒有一個危險。」
「我們回想一下好了,一開始時,劉益民把手機擺在桌上,然後走到餐具櫃,拉開抽屜,裏面空無一物,接著他關上抽屜,回到餐桌邊。」
「目前為止發生的都不可能。」
「你懷疑其他人嗎?」
「好……」
她輕蹙蛾眉,「我想想……有可能是一樣的嗎?」
若平接觸著李勞瑞的視線,心想這位藝術家還真是出乎他想象的機敏。
沉默了一陣后,她的眼神退讓了,但眼裡的無奈絲毫沒有減少,「我也只能相信你了,不然還能怎樣?」轉瞬間,之前見過的那種諷刺笑意爬上她唇角,「如果你請我吃三頓飯,我就不跟你計較。」
因此,下午剩下的時間,他都在廣場上徘徊,研究著雕像留下的詭異腳印;繞著雕像轉了幾圈之後,他漫步到左翼建筑後那座雕像前,與女人馬獸對看了幾眼,再踅到右翼建筑前那座濺血的士兵雕像前,摸摸他的長劍、碰碰劍鞘、探看石像胸前的暗色血跡。他發現石像胸前的血跡形狀幾乎是呈現完美的圓形,看起來好像不是潑灑上去,而是拿著畫筆塗上去的。如此反覆查看了幾次,除了更確定那兩座雕像根本是人力無法移動的事實之外,沒有再發現新東西。
「還好這真的不是搭訕,」他乾澀地說,「我是在想,劉益民的魔術是不是跟這技巧有關。」
她姣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僅僅只是望著他,似乎並沒有開口的打算。就在她欲收走視線的那一瞬間,若平踏上前打了聲招呼,讓她把他的眼神再度納入視線軌道中。
從女孩身上釋放出來的香氣,在這封閉的空間內開始徘徊;他按下二樓的電梯鈕后,突然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沉默之神總是眷顧搭電梯的時刻。
會不會是多心了?還是說,從頭到尾根本是……
「又發生事情了?」莉迪亞兩手插在口袋中,面無表情地問。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如果你是兇手,那你是怎麼殺害顧震川的?你不是跟徐太太在一起?」
「難道你會害怕?」
「我知道那不容易,可是如果有繩鉤輔助,或者上面有人垂放繩索下來的話,倒也不是那麼難。」
與紀思哲在廣場前分手后,他回到左翼建築,往走廊底端走去,廊上空無一人,顯然其他人都已經回到房間內。
「真是對不起,我——」
「咦?」莉迪亞瞪大了眼睛,「真的不見了?」
「你有沒有看過一部電影叫作《恐怖蠟像館》?」
從過往的經驗,當對方聽到「霧影庄」這三個字時,總是會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後猛力點頭,但出乎他的意料,女孩竟然很快地搖頭。
女孩面對著他,膝蓋揉完了又回來揉手,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長長的髮絲在那對黑眸子前斜倚而過,掩蓋不住瞳仁中興師問罪的急怒。
「大致上相同。那本小說描述的是一個男子收到謀殺預告函,兇手說明將會在預定的時間殺害他。男子在預告的時間躲進一個密室,唯一出入口有許多人保護監視著,但預定的時間一到,男子還是慘遭槍殺。當然,案發時間沒有人出入密室。」
「是嗎?剛剛你否認兇手躲藏在山莊之外的說法,便有試圖用理性去解釋異常動機的味道,你如何知道兇手做某件事時,是為了什麼理由呢?」
他在黑暗中移向左邊,然後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行進途中可以隱約感覺到有一個發熱的物體定立在右邊用灼|熱的眼神燃著他。
「會不會紀先生把他房間內的玻璃杯擺進去了?」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他沒把這句話說出來。
「嗯,當你說《mystery》這個字時,發音方式跟美國人如出一轍。」
「我想應該沒錯,顧震川胸口中槍死亡,流了很多血,兇手很可能也在石像上潑灑了不知名的液體,有可能是殺人前灑的,因為已經幹了。」
莉迪亞與徐于姍兩人坐在圓桌旁,轉過頭來看他,臉上帶著一絲驚訝。
莉迪亞沒多問,踩著輕快的腳步跟上,兩人瞬時來到石像面前。
電梯門在身後關上后,便切斷了唯一的光源,若平眼前一片黑;在那黑幕拉下以及他往前跨步的一瞬間,他發現自己跌入了一個很奇異的空間。他頸部以下的身體撞上了軟綿綿的物體,就好像掉進了一個海綿構成的世界,一片柔和穿越厚重的外衣直接襲向隱蔽的心靈世界;而頸部以上的身體則碰上了另一派柔和,另一種具體化的溫柔,是叫作嘴唇的傢伙最先接觸到的,而它也忠實地把那感覺傳送給其它爭先恐後的夥伴;那是略微溫潤的觸感,雖沉默但不孤獨,似羞怯實則嬌柔,產生了一種謎般的效果,好像可以撫平世界上最深的傷痛,並激起最沉的漣漪。
他凝視著蠟像群,然後背後的黑木門被推開,莉迪亞走了進來;女孩沒看他,而是掃了一眼那些假人。他注意到她臉頰上好像有一抹緋紅,看起來既無辜又無助。
莉迪亞搖搖頭,「沒有人出入電梯,沒有人從樓下上來。」
「哲學家最常爭論的問題之一就是『什麼是哲學』。不過在我看來,哲學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解謎,跟偵探一樣。」
莉迪亞停下腳步,回身說:「那快去!我在這裏等你。」
「這就是傷腦筋的地方,這個魔術一定用了不一樣的方法。」
裏面是一個深度約有20厘米的長方形空間,空無一物,他伸手去觸摸內側,是光滑的木頭表面,除此之外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機關。
「好了嗎?」
若平提了石像的事。紀思哲糾著眉頭,低聲咆哮:「密室傑克到底有什麼意圖?」
一盤早餐擺在床頭櫃,牛奶喝了一口,吐司也啃了一口。
「吃過早餐了?」
「真是的。」女孩聳聳肩。
開了燈之後,一群人湧入大廳。梁小音看到地上殘留的血跡,立刻驚呼了一聲,怯生生地避開;莉迪亞拉住她的手跟著其他人繞過顧震川的陳屍處,往電梯而去。
他們三人去了徐于姍的房間,確認她安好后,便要她鎖好門窗,囑咐有緊急情況時要打電話,接著便往各自的房間而去。
如夜幕般的沉默持續壓迫著他的感官,他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而他看不見在房間另一頭的莉迪亞,眾多的人形擋住他的視線,蠟像所投下的黯淡黑影與他自己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嗯,早你們一天。」
剛剛在蠟像館真的是千鈞一髮,差點就被林若平逮到了,有很多意外是預料不到的!
「我說過啦,我沒有想那麼多,可是如果你同意我剛剛的思路,又認為展覽館內最可疑的地方就是蠟像館的話,你不得不朝這個方向去想。」
「這個簡單!」紀思哲叫道,「這是蘇格拉底的名言,在蠟像館!」
「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不然平常的神情是怎樣?」
若平緩緩往前走,一邊諦聽著腳步聲,須臾,聲響又滅。他來到了展示架尾端,停頓一下,然後快速繞過去。
想想也難怪,已經發生了兩件凶殺案,如果是一般人在這種情況下,或許早就像徐于姍那樣崩潰了。在場剩餘的人,似乎只有梁小音做出正常人該有的恐懼反應;莉迪亞算是很冷靜的女孩,但她的冷靜顯然逐漸在消蝕中;紀思哲脾氣古怪,沒有過激的反應並不足為奇,他甚至連朋友死了也沒有顯示出明顯的哀慟,僅僅只是搖頭嘆氣。至於李勞瑞,他的異常冷靜反倒讓人覺得有些不尋常,雖然與他的形象相符,但金框眼鏡后的沉穩眼眸實在太沉、太冷了。
把他從等同於死亡的寂靜中喚回的是急促的電話聲。
女人呈大字形趴在圓桌上,頭部正對著他們,往下垂落的金色鬈髮如瀑布般覆蓋住整顆頭顱,無助地懸吊在半空中;原本圍繞在桌邊的六張椅子全被反過來放;這幅圖畫看起來就像是一隻死氣沉沉的大海龜,盤踞在桌上,被顛倒站立的山巒所包圍。
「我記得你說你是採訪記者。」
「所以,」李勞瑞突然露出一抹微笑,「所以呢?」
「其實看似困難的問題,解答應該都是很簡單的吧?就像剛剛的小石子魔術,石子不可能瞬間被傳送,那麼一定是石子一開始就在那裡。」
「既然無關,那告訴我應該無妨吧?」
「請說。」
午餐的氣氛很沉悶,梁小音將午餐準備好、招呼其他人來吃飯後,便端了一份到徐于姍房裡,陪同她用餐。至於餐廳里的人們,沉默得有如被蠟封了嘴一般,嘴巴成了進食而非說話的器官。紀思哲瘦小的身形在大輪椅中看起來更加渺小,他一臉嚴肅地動著刀叉,深邃的眼神透露出他正深陷沉思;李勞瑞的金框眼鏡閃著亮光,姿態仍是一派輕鬆中不失優雅,他簡短與若平交談幾句便沒再多說話,靜靜地解決餐盒中的食物;莉迪亞坐在若平身邊,看得出她本來似乎打算開口跟他聊些什麼,但感受到沉重的氣氛后,便打住了話頭。
「我這邊的情況也是一樣。」李勞瑞說。
「正中紅心,」若平說,「我以前常跟朋友玩投小石子入洞的遊戲,不過技術都沒你好。」
「嗯,韓小姐曾經被捲入一樁案子,我們是在那件案子中結識的。」
「昨晚劉益民將手機歸還給你后,手機應該是在關機狀態吧?後來你有再開機嗎?」
若平接連打開了幾扇拉門,每一扇門內上下隔成兩層,擺放著盤子、餐具等物品,分類得井然有序。他注意到杯架上的確沒有任何空缺,總共有10個玻璃杯。
「不然呢?」
曾經有一段時期,他認為思考的工作就是要靜靜坐著,像福爾摩斯或波洛那樣,只要讓腦細胞去動就好了。但後來他發現,光有腦細胞動是很難產生靈感的。已經忘記是從哪邊看來的說法,有人主張走路能刺|激思考,因此當遇到需要大量用腦的時刻,他會試著去散散步,看能不能藉著生理上的刺|激來跳脫心理上的框架。
若平嘆了口氣跟上。
若平回到房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才好,他懶洋洋地拆開早上樑小音帶來的盥洗包,漱洗一番,然後坐在床沿,想要重整思緒,並試圖用各種角度去審視案情。他在腦中回憶昨晚在白紙上記下的疑點與案件流程表,一項一項檢視,針對各個疑點找出可能的解答,但又一一推翻掉那些解答,以至於到最後還是沒有定論。最麻煩的是,他找不到一個滿意的解答可以一次解釋所有疑點。思緒觸礁。
「為什麼會想去雜誌社工作?」
光線射入這沉悶的空間,由於蠟像館的整體背景顏色是黑的,就算開了燈還是破除不了這裏的陰暗感;成群僵立的人形就像地獄的鬼魅般以各種姿態固定著,在這寂靜的時刻顯得格外懾人。
「那你們有聽到一樓傳出可疑的聲響嗎?」
絕對不能讓他懷疑到我身上,幸好目前還沒有任何關鍵性的證據會露我的底。今後行事要更謹慎。
「對啊,可是問題就在這裏,我剛剛的魔術傳送的是小石子,體積很小,要移動或隱藏都很容易,可是手機的體積比起小石子實在是大太多了,劉益民能將兩支手機放進抽屜里而不被我們察覺嗎?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他的兩隻手自始至終都沒有伸進抽屜里。」
「有可能,既然兇手有心困住我們,恐怕不會只殺兩個人就罷休,而且……」他停下握叉的手。
「紀先生,能將展覽館大門上鎖嗎?」來到外頭時,若平這麼說。
「以前翻過一些,但讀得不深入。我想你應該是滾瓜爛熟吧。」
「我順便帶了盥洗用具來。」門外的聲音說。
「幾年前,在中橫公路上的一棟山莊『霧影庄』發生過殺人案,一名推理小說作家被槍殺,那時我跟韓小姐恰巧都是山莊內的賓客,這件案子滿轟動的,你或許聽過。」
「那也是偵探啊。」
「不必了,不會有事的。我很快就回來。」
「你們不是朋友嗎?你可以直接問她啊。」
「我以為答案應該很明顯。既然我們已經搜遍了整個山莊,而這裏也沒有任何密道,那麼結論就只有一個:他在山莊外。」
「很久沒聯絡了。」
「也是,真的是很奇怪的事。」若平托著腮,「那個玻璃杯是昨晚蕭沛琦被殺后,我們聚在交誼廳時你端出來的,你還記得是誰用過那個杯子嗎?」
「嗯。」
「算是吧。」
「走吧!」他晃晃手中的鑰匙。
「我以為這裏還有別人,」他趕忙說,「沒想到是你。」他突然注意到女孩腳邊躺著一把短刀。對了,她剛剛跌倒的時候手中握的東西也掉落了,所以她剛剛握的是……
「的確沒有,」李勞瑞托著下巴,「這我們都確認過,應該是用其他方法吧。」
「我建議,」紀思哲說,「我們先把屍體搬走,不能把它丟在這裏,就搬到左翼的空房吧。如果到時這女人還沒醒來,就把她一起搬回房間。」
「喜歡,不過我對鮮奶過敏,喝了會拉肚子,所以還是喝熱牛奶比較適合。」
「你還真的認真起來,」女孩捂著嘴嗤嗤笑了起來,「真好騙,你這樣也叫偵探啊。」
「徐太太失蹤了!」
若平交還展覽館鑰匙給紀思哲時並沒有提到剛剛遇襲的插曲,他只是含糊地說沒有什麼發現,便離開老人的房間。
「你現在還沒有答案嗎?」
少了兩座https://read•99csw.com石雕的雕像群看起來有點詭異,在白晝之下,地上的兩排腳印更像是撒旦的文字般刺|激著視網膜。他瞄了一眼后便跌入深思。
「我沒有說什麼,我只是給你思考方向,因為我覺得再怎麼想,都只能認為是那堆蠟像有問題。」
「那個魔術顯然需要藉助餐具櫃內事先動的一些手腳才能完成,而只有你會去觸碰餐具櫃。」
「我也會馬上過去,如果有發生什麼事,把其他人也叫起來吧。」
「那就一個一個找,先上三樓看看吧。」若平說完,轉身快步朝電梯而去。
他再度後退了幾步,右手平舉,掌心朝上展示那粒小石子,然後五隻手指頭往內收攏握拳;接著他快速旋動著拳頭,舞弄了一陣子后再迅速翻拳,打開手指。
另一個冰鏡庄。
「只會非常、非常簡單的,我看看……」他環顧四周,然後注意到右翼南側那座雕像,就是顧震川死後才移動的那座。「我們過去那邊。」他指了指拿著長劍的希臘士兵。
梁小音搖頭,「別處不可能有玻璃杯的,我也說過,紀先生對整個冰鏡庄的物品擺放相當嚴格,玻璃杯只會放在餐廳櫥櫃內的杯架,不會放在別的地方。客房內沒有,交誼廳內更是沒有。」
「我沒看錯的話,這把刀本來是握在蠟像手中的。」他望向另一側的蠟像,那裡展示著弗朗西斯·培根的塑像。那是培根正在解剖雞的情景。培根手中的刀子不見了。他記得早先經過時刀子還在。
她沒有再說話。沉默是最可怕的武器,因為當沉默在進行任何摧毀行為時,本身也是沉默的。
「是啊,只有一個可能。」他抬起右手,掌心中躺著另一粒小石子,「我一開始就撿了兩粒小石子,當第一次把石子塞到雕像嘴裏時,我把其中一粒留在裏面,然後假裝把同一粒拿出來,其實拿在手中的已經是第二粒石子了。後來石子也沒有從手掌中消失,我只是把它夾在指縫裡讓人不容易看見而已。原理實在簡單得可笑吧?可是這個戲法的概念幾乎是所有魔術的基礎。」
「有任何人來過嗎?」若平問。
若平站了起來,轉身正準備問女孩問題時,突然發現對方的臉色不太對勁;她面色蒼白,右手在桌面上顫抖,左手在大腿上緊抓著。
「哦?」
「或許吧,啊——」莉迪亞手指一個不穩,石子從掌心滑了下去,瞬間落在劍鞘口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然後石子滾入鞘中,擊出一陣擦撞聲。
「沒什麼……只是覺得不要把所有的調查行動都公開比較好。」
「是這樣?我想想……難道是指蠟像館?」
「說真的,我覺得你一定不是普通的女孩子。」他壓抑住滿溢的情緒,說道。
「顧震川頭部也有中槍,可是雕像頭部沒血跡。」
「你們跟我下去吧。」
但是,這種事誰又說得准呢?
「我昨晚不是說了一大串?」
「既然一具屍體不可能從密室中消失,那它就是沒有消失,只是你們沒有找到罷了。」
若平率先進入電梯,紀思哲最後跟上。電梯上升的途中,沒有人開口說話。若平默默地注視著頭頂上的樓層顯示燈,從「1」變為「3」,感受著樓層上升的壓力。接著電梯門往兩邊開啟。
「咦?是的,一盒盒裝好從山下運上來,相當方便。」
若平直接把書拿起來,此刻他已經不在意讓自己的指紋留在書上了。面對密室傑克這種狡詐無比的對手,不必期待對方會犯下把指紋留在犯罪現場的愚蠢錯誤。
「我只是在想,這個魔術的手法會不會跟這裏的兩件凶殺案所使用的方法相同。第一件是一個人從被監視的密室消失,第二件是一個人侵入被監視的密室。」若平用期待的眼神看著女孩,「你有什麼想法嗎?」
「當然。」
「若平,我是紀思哲。」話筒那一端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他平常所認識的紀思哲,不過透過電話,人的聲音多少會有改變。
他吐了一口沉重的氣,然後把蠟像館拋在身後。
「失蹤?」
當一群人出了電梯來到一樓的候梯室時,若平停下腳步,轉身對徐于姍說:「顧太太,請你要有心理準備,顧先生他已經遭遇不測。」
梁小音稍微偏著頭想了一下,「不長,兩個月吧。」
「你是《Mystery》的編輯?」若平問。
「沒什麼大礙,」李勞瑞簡單檢視了女人後,說,「應該等一下就會醒來了。」
「嗯,很特別的科目。」
「這正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若平困惑地摸著下巴,「為什麼劉益民自己非得失蹤不可?他可以不演出失蹤戲碼,照常用密室傑克的名義殺人,然後不要留下指證自己身份的線索;這樣一來,他的殺人遊戲不但照常上演,他也不必費心再設計讓自己消失的手法,自己更不會成為頭號嫌犯。」
與女孩分手后,若平決定回房休息,他走到房門口,開了門,然後進入。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他只是獃獃地躺在床上,試圖整理思緒。不過目前為止發生的一切都讓他感到混亂,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情況了,這代表這次發生的案件異常棘手,必須花更多的心力來思考。
沒有人有異議。梁小音與莉迪亞攙扶著徐于姍走出去,女人腳步十分不穩,嘴中咕噥著聽不清楚的話語。若平與其他三人跟在後頭。
飯後,眾人在餐桌上隨意聊了幾句,直到梁小音收拾好餐具,一群人才解散。若平、李勞瑞、莉迪亞三人在走廊上確定梁小音與紀思哲都安然無恙地回房后,三人才一起出了右翼建築,穿越廣場。外頭十分寒冷,冰涼的空氣如利刃划刮著皮膚。
「像餐具都是放在櫥櫃里,每一類餐具都有一定的擺放位置,不能隨便亂放。」
大概跟自己一樣已經上床了吧。他想。
血跡與碎木片仍攤在那裡,讓人回想起顧震川血肉模糊的臉,兩人避開謀殺的痕迹,往電梯走去。
「他是怎麼辦到的?我覺得手機似乎是電池沒電,他怎麼能一瞬間讓電池沒電?」
未經反省的人生是無價值的。
「先進電梯。」
「白天什麼事都沒發生,」李勞瑞推了推眼鏡,「這是兇手的計策嗎?」
如果說她持刀要刺他的話,剛剛朝他背後伸過來的那隻手應該不會是空的吧?如此一來與她所謂「只是要叫喚他」的說法正好相吻合。
「呃,」若平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來變個類似昨晚劉益民表演的瞬間移動好了,不過這個簡單得多,看到那座雕像嗎?」
「我……我們離開這裏之後我請你吃飯好了。」
「說真的,」女孩開口,「看了幾本哲學書之後,我還是不太明白哲學到底在做什麼,哲學問題的目的是什麼?」
「開不了機。你怎麼會知道?」
「真的很抱歉!」若平幾乎有跪下去求饒的衝動了,他覺得很心痛,但這心痛很矛盾地卻有兩層,第一層是看她痛苦的樣子令他心痛,第二層則是因為自己內心中違背良心的情緒令他心痛。簡單說,他喜歡她生氣的臉甚於她平時冷漠的臉;附帶說,她的手握起來很軟、很溫暖。
「那就對啦。」
展覽館的大門在兩人身後自動闔上,來到冷颼颼的廣場,白霧瀰漫,若平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顧震川的手機也開不了機。」
「如果真是共犯,似乎比較說不通。案發現場留下的都是指證他的線索,而案件明顯又是密室傑克乾的,如果他只是共犯,沒必要把自己的東西留在現場吧?倒不如相信他們是同一人。」
「啊……等等!大門鎖上了,得先去借鑰匙。」
「Ellery Queen,」李勞瑞帶著興味打量著那本被放到桌上的英文書,「艾勒里·奎因,《The King is Dead》,這本不是《國王死了》嗎?我倒是讀過,已經有中譯的版本了,看來密室傑克是原文書的愛好者。」
「你知道編輯的名字嗎?」
「紀先生以往在冰鏡庄應該也有固定的……呃,幫手吧,怎麼會突然換人呢?」
「昨晚睡得還好嗎?」梁小音離開餐桌后,李勞瑞用優雅的姿態邊用餐,邊問道。
「可想而知,這裏的人文素養比起先進國家還是差了一截。年輕人不會去讀什麼叔本華、齊克果或尼采吧。」
「原來哲學還有分派別?」
「在美國待了多久?」
「會是哪裡?」紀思哲扯著鬍子,「提示太少了!」
「一夜無夢。」若平的叉子刺穿吐司濕潤的腹部。
「開玩笑的啦,一頓就夠了,還三頓,我可沒那麼多時間。」
「呃,我們解散前我不小心瞄到的,只是有點疑惑……」
她似乎有點訝異,「你怎麼知道?」
李勞瑞沉默地用手去觸碰雕像,若平退到一邊。沒過多久雕刻家便搖搖頭,「跟人馬獸一樣,這是貨真價實的花崗岩,錯不了的。」
「不可能的,我們一定會活著出去。」
「是嗎?那真可惜,如果不說,我也不勉強,不過多進行討論或許能早些發現破案的曙光。」
「什麼案子?」現在她的目光持續停駐在若平身上,從原本的漠然轉變為熱切,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跟著莉迪亞一起去探望徐于姍,她的房間是在左翼建築左邊數來第三間,門板上的房間號碼標示著三號。剛進房間時覺得裏面很暗,正對著房門的窗帘是緊閉的,房內也沒開燈。女人靜靜地躺卧在床上,閉著雙眼,如果不是他們敲門時聽到裏面傳來「進來」這兩個字,若平會以為他即將看到的又是另一具屍體。
吸著冰涼的空氣,高山上的寂靜滲入夜中,四周一片寧謐。他諦聽著任何可能出現的聲響,但繼之而來的只有沉默,連隔壁莉迪亞的房間也是一片沉寂。
「呃……」若平支吾,「我們就從最前面的雅典街景開始檢查起吧。」
「原來我看起來是這樣的人。」
冷不防地,對方的腳步突然轉快了,一陣緊促的停頓,接連著一聲清脆的撞擊聲,好像有東西掉到地板。然後一切回歸於寂靜。
「說得也是,」紀思哲把門推開,「跟昨天發生的一切比較起來,這不算多稀奇古怪。」
「這就更困難了,」她看著地上,「我可沒你想的那麼聰明。」她抬起眼神來看他,「聽說你是一個偵探,難道你以前沒遇過類似的怪案?」
「不曉得跟這裏發生的事有沒有關聯,可是既然你在調查這裏的兇案,或許說出來會比較好。」
若平一落坐,梁小音便將一盤麵包及一杯鮮奶遞到他面前,並擺上餐具。
若平咳了一聲,女孩迅速回神。「介意我打開上面的櫃門嗎?」他問。
「我馬上回來!」
若平轉念一想,當你不想讓一個人知道你在移動時,那麼最好的方法就是在對方移動時跟著移動;如果在對方停頓時移動,反而會暴露自己的蹤跡。也許,那個人正是這種想法。
「我……只是想問你電燈開關在哪。」
紀思哲緩緩掏出鑰匙串,遞給了若平。「那你自己小心點了。」
「有交代徐太太要鎖好門窗嗎?」若平問莉迪亞。
盥洗用具?對了,的確是需要一套新的盥洗用具。
「是因為她結婚的關係嗎?」
走了幾步之後,那神秘的腳步聲又出現了,他直覺是在右前方。他現在是往左邊移動,若平打算繞過前面的蠟像,然後向右方切去。
梁小音快速擺擺手,似乎想極力反駁,「要整齊到一種病態的程度呢,譬如說,我剛到這裏的時候,他帶我來飯廳這邊,要我記住所有東西的擺放位置,包括桌椅、餐具,還有冰箱內食品的擺放;然後他告訴我,每一次用完廚房離開的時候,所有物品的位置都要跟進來前一樣,不能稍有不同。」
進入房間后,他打開燈,轉身把門關上,並插上門閂。他走進浴室,裡頭凌亂如常,上過廁所后,走到床邊。心裏想著終於可以用睡眠來擺脫這個惱人的夜晚。坐在床沿脫去鞋子時,目光無意間投向面前的寫字桌。
梁小音尖叫一聲,蹲到地板上,捂著臉;莉迪亞猶豫了一下,彎下身子試著安撫她;其他三個男人則快步趕至屍體邊。
「你好像比一般人還冷靜。」
走廊上幾盞小夜燈亮著,他快步來到了廊道後段,握住徐于姍房門的門把,轉動。門沒鎖。
「可是我沒有理由殺你啊。」
穿越黑木板門,若平來到電梯前,按下按鈕,電梯門往兩側開啟,他同樣讓女孩先進入,自己才踏進去。
所有人陷入沉默。
女孩又愣了第二次,她看看椅子,然後把手中的杯盤放到桌面上,順了順衣服下擺,坐下。
「我們回房前再去看她一下吧。」
「我——」
攻擊?這……
「當然要說,到底是什麼事?」
「萬一我們在離開之前就全被兇手殺了怎麼辦?那不就便宜你了。」
「什麼意思?」
「是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你替紀先生工作多久了?」
「沒有,你有嗎?」她又轉過來看他。
「若平,那是什麼書?」紀思哲尖聲問。
「一個在台灣不怎麼受到重視的學科。」
「我想今晚到此為止了,」紀思哲說,「我們都需要休息。」
兩人來到展覽館大門前,若平開了門,讓女孩先進去,自己隨後進入。
「你是指分析案情那時嗎?那不一樣,那不是聊天,不過你在講那些事的https://read•99csw.com時候真的很像台上的教授,整個神情都變了。」
「我老公到底怎麼樣了?」徐于姍擔憂地望著若平,她的金色鬈髮十分散亂。
「這是魔術的奧秘,我現在也無法參透。重點是如果手機真的被劉益民動了手腳,那麼他跟整件事就脫離不了關係了。他要不是密室傑克,就是共犯。」
女孩子果然就是比較體貼與細心,若平決定不再挽留她,「我有最後一個小問題想問你,一個應該不是很重要的問題。」
「現在不是討論兇手品味的時間,」莉迪亞打斷他,「已經死兩個人了,我們還會被困兩天才會有人來救援,我們總不能坐以待斃吧?」她漆黑的眸子難得漾著壓抑的急切。
女孩沉默了半晌,「可是知道方法有那麼重要嗎?知道方法似乎不是現在的重點。」
「你探望完徐太太后吧。」
唯一的解答是有人偷走了他留下的紙筆,但這意義何在?紙張上寫著他對案件的歸納以及可能疑點,這對兇手並不會造成任何威脅,他根本沒有寫下任何解答;就算他寫下了解答,偷走紙張這件事本身也改變不了他知道解答的事實;更何況,偷的人怎麼知道他有寫,以及寫了些什麼?至於偷筆就更詭異了,那支圓珠筆跟案子有什麼牽連?
「早。」
「呃,你站在原地吧,我進去找。」在挪動腳步之前,他突然害怕——或者說帶點期望的害怕——剛才的事再度發生,於是立刻補了一句:「你靠向左邊吧,我靠右邊走進去。」
「你真的很愛問問題,」女孩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不過我猜偵探就是要這樣吧。」
「不算。」
「所以說你是兇手啰?」
「其實也不奇怪,是很多人都有的習慣。他喜歡所有的東西都整整齊齊的。」
紀思哲盯著地上的斷片半晌,才回答:「原本應該是放在展覽櫃裏面的廢棄板子。」
「是的,密室傑克只可能往樓上逃……你快去確認看看!」
夏瑀,若平深吸了一口氣。
下午的時間,不安感可以說是同時消散又凝聚;說消散是因為沒有再發生震懾人心的慘案,說凝聚則是因為這反倒醞釀出一股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次是面對右翼建築的雕像失蹤了,若平沒記錯的話,那是舉著長劍的士兵雕像。石像原本站立的地面上留下兩個深深的印痕,從那裡延伸出一排印痕較淺的腳印,往右翼房南側而去。
「還好吧。」
若平藉著從門縫射入的光往牆邊搜尋,按下了幾個按鈕,內里的黑暗閃過幾道光,接著大放光明。
那是一張白色的長方形紙片,似乎是從一般的印表紙裁下來的,上面用黑色的字體列印著一句話。
他覺得莉迪亞似乎不太想談搬遷到美國的理由,他不想窮追猛打,於是放棄了這個話題。
兩人再度來到廣場,沒花多少時間就找到那座迷途的雕像,它孤零零地站立在右翼底部的牆邊,在交誼廳外側,精確地說,是位於第一座被移動雕像的對角線位置(圖七)。
這名戴著頭盔的士兵右手高握著一把鐵劍,左手搭在腰間的鞘口,那鐵制劍鞘的橢圓形開口看起來深不可測;這座雕像只有長劍與劍鞘的部分不是花崗岩構成。這是一座發怒的石雕,雙眼怒目直視,雙唇如火山口般裂開,露出一個貌似洞穴的黑洞。
「不,應該沒錯。」若平緩步走向中央的圓桌,從上頭拿起一張白紙片。那紙張的材質與上頭的字體跟在徐于姍房裡發現的紙片一模一樣。上頭寫著:
「在昨晚紀思哲介紹你之前,我不知道這件事。」
「算是有,不過只是猜測,未經證實。」
「你昨天分析了四種可能性,第四種是劉益民不是兇手,而真正的密室傑克躲在背後操弄一切,對吧?」

當若平掃過那本書的封面時,他的心幾乎全凍結了,一股無以言喻的不可置信感充塞腦際,有好一陣子他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
女孩瞪了他一眼,他堅決地看著她。最後她別開眼神,攤攤手。
「放心,我不會隨便亂說的。」
若平凝視著那空無一人的床鋪,突然發現枕頭上躺著一張紙片。他走上前去拾起紙片。
「看來是解讀錯誤了,是嗎?」紀思哲用探詢的眼神看著若平。
說實在的,他真的不知道要從何檢查起。昨晚他跟顧震川還有李勞瑞都已經搜遍這個地方了,根本沒有找到任何疑點。這些蠟像做得雖然逼真,但只要多看幾眼,還是很容易便可以分辨出真假。至於莉迪亞所提的蠟像中藏屍的做法,他雖然不敢完全否定其可能性,但實在無法想象兇手怎麼可能在短短几分鐘內將屍體做成蠟像。他只好特別留意有沒有看起來比較新的蠟人。
「今晚每個人把門窗鎖好吧,」紀思哲環顧眾人說,「或許把桌椅搬到門前堵住會保險些,有什麼緊急狀況可以直接撥房內電話。」
「我知道了。」
「可是從蕭沛琦的屍體被發現到消失,只有短短几分鐘的時間,不可能在這麼短暫的時間把一具屍體做成蠟像吧?況且兇手難道也把自己做成蠟像?」
「這跟你想的一樣嗎?」若平凝視著金框眼鏡后的深邃眸子。
整杯都沒喝?他倒是沒注意到。「了解……我知道你有事要忙,我再請教一個問題就好。昨天晚餐時劉益民先生表演的魔術,你知道戲法真相嗎?」
「為什麼你不聽忠告呢?」紀思哲對著顧震川的屍體搖頭嘆息,「白白送了一條命……」
「更不可能!在房間內有他自己專用的杯子,樣式不一樣,況且如果他發現杯子少了一個,早就把我逐出這裏了。」
「如果亂放會怎麼樣?」
稍早離開房間前,他放在桌上的紙張——那張記載著案件流程和疑點的紙,連同著放在旁邊的圓珠筆此刻全都不翼而飛。
「看起來不像。」
「當然,昨天的時候戰戰兢兢的,但後來發現其實有點白操心了。因為如你所見,廚房很整潔,沒有多餘的東西,餐具也都在柜子內一定的位置,冰箱內的食物也不複雜,擺放堆棧都有一定的模式——」
「你不是要先去探望徐太太?」
她又轉過頭來,笑了笑,用右手輕輕推碰了他的左臂,「開玩笑的,別認真。」
「這繩子是冰鏡庄內的東西嗎?」他問。
若平聳聳肩,「一切都只是猜測,但我不否認我的確也較偏向這個說法。」
「你先說你的看法吧。」
他長吁了一口氣,然後直視她;在兩人的眼神相遇時,心中湧起一股很奇妙的感覺。她平常冷漠的臉孔反倒烘托出了她的笑容是多麼珍貴,惹人珍惜;那張臉卻又是如此瞬息萬變,像萬花筒般,迴轉著不同的面容,每一次的交替都緊密切合著他心跳的頻率,彷彿他是由她所帶動的齒輪。
梁小音愣了一下,然後才回答:「你喜歡喝鮮奶嗎?」
沒有聲音。
若平後退了幾步,右手平舉,掌心朝上,露出那粒小石子,「我要把這粒石子放到雕像的嘴巴。」他往前走了幾步,把石子塞進那灰撲撲的洞口,然後再把食指塞入,勾出小石子。
思緒中突然又浮現李勞瑞稍早「藏葉于林」的說法,但是他理不出頭緒……
環繞著石像的霧突然散去了,其中一座石像動了起來,轉過身來面對他。
「這裏不可能有人的,」李勞瑞環顧四周,「這邊除了桌椅外就沒有其他東西了,很空的地方。」
「你不能用邏輯方法去規束人的心理世界,尤其是異常心理。」
「大概是沒固定好所以掉了吧。」女孩說。
「沒有。」她搖搖頭,一陣說不上來的香氣脫離髮絲爬過冷霧,旋入他吸進的空氣中。
「有的。」李勞瑞將椅子往後推,蹺起二郎腿,兩手交握在大腿上,眼神再度轉向若平的方向。
「是啊。」
「原來是這樣。」女孩抓著餐具呆站著,似乎是猶豫該繼續說話還是轉身做事。
「你要不要坐著談?」若平拉開他身旁的椅子。
他往前跨了一步,就在第二步要邁出的時候,先前那種感覺在一瞬間又返回,就像是舊地重遊,無法形容的香氣與海綿的世界撲面而至。女孩又叫了第二聲,連他自己也驚呼了一聲,兩人在瞬間的接觸后又退回。
若平轉身,望見老人乘著輪椅滑了進來。
談話又中斷了,他心裏有些焦急,盤算著要不要就此打住,沒想到對方竟然主動開口了。
「當然。」
「不,很謝謝你的指教,你說得一點都沒錯。」
若平默默地領著其他人進入展覽廳。
「哦?怎麼說?」她投給他好奇的一瞥,眉毛微微往上一挑。
「絕對沒有,」紀思哲紅著脖子說道,「我發誓沒有暗門密道,你們自己也找過了!」
在若平與莉迪亞走到床邊時,床上的人轉頭看向他們,她的臉很憔悴,整張臉完全變了形,就像突然戴上了一張破碎腐爛的假面具。
「大概兇手原本只打算射擊胸口,但殺人時多射了一槍——多射一槍的原因可能太多了,也許是怕對方還活著,或是臨時起意。這證明雕像是殺人前布置的,他沒料到自己會多射一槍。」
「如果沒有密道,」女孩疲倦地放棄爭辯,「我們難道不能做些什麼阻止這殺戮?」
「啊……當然可以,你開吧。」她眨了眨眼,原本的不安切換成緊張的微笑。
「每次的命案后我們都發現一座石像移動了,而且被裝飾成屍體死亡的樣貌。」
「謝謝。」
黑暗瞬時被掃除,很明顯地,房內沒人在。他視察了一下浴室,裡頭同樣沒有人。
若平做這些動作時,紀思哲問:「被開過是嗎?」
女孩用帶點笑意的眼神掃了他一眼,然後踢著輕巧腳步到了石像前,伸出手指往雕像嘴裏掏。她挖出了一粒小石子。
若平愣了一下,「當然,檢查過好幾遍了。不可能有人假扮成蠟像躲在那裡。」
「說起來,真的是該把那個鬼地方再檢查一遍。」
「好了。」
如果偷取紙張跟筆的人不是密室傑克,那就只會是Hermes了,但這名怪盜這麼做的用意何在?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在偷走手稿后,不得不再繼續偷東西?或者是他有其它目的?等一下……這件偷竊跟之前所有人房間遭到洗劫有關嗎?都是Hermes下的手?
床上的棉被整齊地鋪蓋著,如果不是女人下床后把棉被蓋回去的話,就是有其他人做了這件事。無論如何,徐于姍已經不在房內了。
「是的,這件案子的兇手明顯是個心理異常的犯罪者,要去猜測這種人做事背後的理由,絕對不能根據我們所謂的理性。如果你的推理能盡量避開涉及心理與動機的分析,或許更不容易偏離事實真相呢。啊,真抱歉,偵探這方面我是外行人,竟然敢大言不慚說了這麼多。」
「我想是的。」李勞瑞微微點頭,從椅子上站起來,「先失陪了,希望你的跨框架思考會有進展,我去隔壁坐坐。」
「我不是正式的偵探,只是偶爾會接受一些私人委託。」
「這種鎖應該難不倒密室傑克,」李勞瑞端詳著鎖孔,「只不過是普通的鎖。」
每個人應該都將窗戶鎖上、門閂拉上了吧,他暗想。但窗鎖或門閂是擋不了一名猶如胡迪尼的魔術師的。
「你想說什麼?」
「都是你在問我的事,該我問你了吧。」
「我大學的確在那裡念的。」
關上櫃門后,若平對女孩說:「謝謝你提供的信息,抱歉耽誤這麼多時間,先不打擾了。」
「純屬巧合。」女孩苦笑,「我倒是想要知道你這個魔術的用意,如果這是搭訕的手段的話,可是有點遜喔。」她那明亮的雙眼,帶著諷刺笑意的嘴角,在清麗的臉龐上纏綿出一箭穿心的控訴。
若平看著她的背影,緩步跟了上去,突然感覺到思緒很沉重。
梁小音獃滯地坐在椅子上看著若平彎腰探向一旁櫥櫃的下層抽屜。他蹲下身子,端詳著這座靠牆擺放的餐具櫃。它的基調是深棕色,鑲飾以黑色的邊紋,高度約有150厘米,寬度約近於1米;上半層是好幾扇可以往外打開的櫃門,下半層以抽屜為主。昨晚劉益民拉開的是最底排抽屜的其中一個。底排抽屜的樣式皆一致,長方形的平面上是深棕色的原木色澤,上頭間或會出現一些黑色糾結的不規則斑點,沒有其它圖樣。抽屜與抽屜之間沒有明顯的間隔,連成一線,若沒有人告知的話,還真看不出來這個柜子的底部是一排抽屜。
梁小音蹙起眉來,想了一下,「是莉迪亞小姐的,因為她幾乎整杯都沒喝,所以我才有印象。」
「你有什麼解答嗎?」
「兇手到底還要再殺多少人?」梁小音站得離屍體遠遠的,兩隻手顫抖地壓在胸前,散亂的髮絲半蓋住雙眼。
女孩欲言又止,若平猜她大概想問他為什麼要把刀子帶走;但她住口沒說話,徑自轉身走在若平前面。
「裏面的兇手把屍體做成蠟像,也就是人體外麵包覆著蠟,除非把蠟剝掉,否則根本不可能知道裏面藏有屍體。」
一群人湧出木板門后,若平將門帶上,站在他們身後,越過人群顫抖的肩膀凝視著大廳中央的徐于姍。
「莉迪亞小姐說得是,」若平說,「黑夜總是危險的,這大概也是為什麼昨晚連續死了兩個人,兇手得把握夜晚的時間。」
「嗯。」
「答案很重要嗎?跟這案子應該無關吧?」
他有點著急,加快了腳步,一時之間不曉得該用迂迴的方式前進還是直read.99csw.com接奔過去;他繞過了幾具蠟像,來到了蠟像館的底部,左邊是黑色的牆壁,右邊是展示區,穿越展示區就可以到達電梯間,而前方再過去則是蕭沛琦陳屍的紫棺,但此刻棺木被遮擋住,不在視線之內。
「大概吧。那你這次是跟紀先生一起上來的?」
「又有一座雕像不見了。」若平低聲道。
「我想,」若平打破沉寂,「會不會是指放在一樓的冰鏡庄實物模型?」
「那就拿出證明。」
「這我不知道,反正早就聽說他是個怪人,也許也不需要什麼理由吧。」
「他帶你熟悉環境嗎?」
「山莊外?你是指他翻出了丘陵或岩壁嗎?」
「一言為定。」
「你的老闆還算好相處嗎?」
「你想什麼?」
「我知道了。」他一邊高聲回答,一邊坐在床沿彎腰穿鞋。客房內沒拖鞋,而他帶來的拖鞋塞在行李箱內,跟著其它行李一起失蹤了。
「如果裏面有人的話,」若平疲憊地回答,「這是唯一的鑰匙吧?」
「這……」他看著莉迪亞,搞不清楚她到底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女孩點點頭,轉身消失了蹤影。若平進到浴室花了點時間梳洗,接著便離開房間,出了左翼客房,穿越廣場,往餐廳的方向走去。
「這個地方怎麼連一扇窗都沒有,」她說,「燈的開關在哪?」
紀思哲操作著輪椅滑了進來,眼神很快捕捉到躺在地上的屍體;他滑到屍身旁,謹慎地不讓輪子擦輾到地上的血。老人面色凝重地看著屍體。若平放手一推,大門便輕輕地自動關上。
他有點迷惑地看著她挪動腳步,「去哪?」
「沒錯,」若平悲苦地搖搖頭,「恐怕顧震川最後還是沒有照我的話躲在電梯隔間中。他很可能在圓桌附近徘徊,兇手不曉得從哪裡現身,給了他兩槍。他的手槍應該有裝消音器。我記得隱約聽到兩聲悶響。接著他快速將木板插入門上穿孔,以防我們立即闖入,這麼做的用意應該是想延遲我們進入展覽廳的時間,以利他脫逃吧。對了,你知道那片木板的來源嗎?」
「那本書,想必是這次謀殺的參考對象了。」李勞瑞指著放在徐于姍背部上的一本小書。
「我猜,」李勞瑞開口,「應該是要我們回到剛剛發現過紙條的某一個地方吧。」
「我今早準備早餐時,打開櫥櫃,杯架上那個空位竟然又出現一個玻璃杯!」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再怎麼看兇手都是劉益民,現在問題是他究竟躲在哪裡?」
「解謎?」女孩眼睛一亮,「跟偵探一樣?」
「也有可能什麼事都不會發生,」李勞瑞微笑道,「也許這是一種鬆懈策略,等我們緊繃過了,放鬆戒心了,他再出其不意地襲擊。」
「沒有,只是好奇想問問她的近況。」
若平沒有再說話,靜靜地解決剩餘的吐司;李勞瑞用一種極為緩慢的速度啜飲著牛奶,彷彿那杯子是個無底洞似的。
若平用手撐著額頭,在床邊坐下,他試圖整理思路,卻感到一陣毫無來由的頭痛。理智的線路燃燒了兩三回便熄滅,他終於放棄,脫了鞋子,鑽進被窩內,很快地被累積的疲累淹沒。
「沒有,我只是聽到好像有東西掉落的聲音,就過來看看,結果看到那把刀子掉在地上,」她指指腳邊的刀,「我把它撿起來,要拿過去給你看看。後來看到你,正要伸手叫你時,就被你拉住啦!」她的怒目而視逼得他直低頭。
「不,剛開始是在紀先生山下的宅邸,也是做些打雜的工作,這是我第一次來到冰鏡庄。」
「請問。」
「好了,不跟你廢話了,晚安。」她沒再多看他一眼便沒入房門后了。
「為什麼?」
「門閂沒有斷,」紀思哲轉頭看著門,喃喃道,「倒是地上多了兩片斷木板。」
她猶豫了一下,「很久,」停頓,「非常久。」
「偵探是一個很專門的職業,但我不是專業偵探。」
說定之後,兩人隨即分開行動。沒過多久,一群人便聚集在廣場中央。一股不安流竄著。
「對了,你願意跟我一起去搜搜蠟像館嗎?」若平快速轉了個話題。
掛斷電話后,若平快速穿上鞋子,解開門鎖,奔了出去。
「我不習慣陳述未經證實的猜測。」
若平快速推開前往電梯的黑木門,接著進入電梯上到三樓。
若平苦笑,「我現在可不想進行哲學論辯。」他眼神轉向草地,「對了,你對於昨晚劉先生表演的魔術有沒有什麼想法?」
離開了紀思哲的房間,若平很快地回到廣場,莉迪亞站在那裡,眼神望著僅存的三座石雕,沉思的表情令他不自覺也跌入沉思。
「當然有,怎麼了?」
「這當然是比較合理的說法,不,應該說非常合理。」
天色由明轉暗,直到他發覺雙腳開始發酸時,梁小音招呼他去吃晚餐。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看來昨晚之後沒再發生事情了,他鬆了一口氣,從床上下來,瞄了一眼牆上的時鐘,9點。
徐于姍仍穿著昨天那套衣服,脖子上纏著一條麻繩,繩索無力地垂在桌沿;若平伸手檢查了一下對方的鼻息,然後搖搖頭。
「怎麼?為何停住?」紀思哲在他身後叫道。
若平向紀思哲借鑰匙時,只簡單說明了他想去展覽廳晃晃,看能不能找出顧震川一案的線索,對方有點遲疑,面色凝重地望著他,那一撮山羊鬍子僵硬地懸在空中。
「不曉得,」若平搖搖頭,「也許他有自己的犯案時間表。」
「我剛剛接到一通電話,是無聲電話,沉默了一陣后便掛斷了,來電顯示是從三號房打來的,也就是徐于姍的房間,」話筒彼端的聲音更低沉了,「我在想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可是——」
一行人來到了展覽館大門口,紀思哲掏出鑰匙開門,當他把鑰匙插入孔中時,停頓了一下,然後轉向若平。
「應該無關……」
若平說這句話的時候刻意壓低音量,在流理台忙碌的梁小音停下沖洗杯子的雙手,然後又動了起來。
唉,腦子似乎癱瘓了,他忘了現在兩人是面對面,他的右邊就是她的左邊。
「如果劉益民就是密室傑克的話,我們似乎有相當的理由可以解釋為什麼你跟顧震川的手機會出問題。兇手先計劃好偷竊行李的行動,但他知道即使這麼做,仍然沒辦法一網打盡所有的手機,必須再有另一個方法來收捕漏網之魚。他在晚餐的時候安排了一場魔術,要身上有帶手機的人交出手機,然後藉由這場魔術對手機動了手腳,使其無法使用。」
「我唯一的證明,就是我相信你不是兇手,」若平說,「這個心證,比任何物證都還強而有力。」
「你去看看石像的嘴巴吧,已經傳送過去了。」
「原來是這樣,真對不起,我以為……是其他的人。」
然後,他在一派安詳中失去了意識。
若平清醒過來,一把抓起話筒,冰冷的觸感滲入手指,在瞬間傳遞到全身,讓他不自覺打了個冷顫。
「兇手把木板插|進兩扇門的穿洞中,替代門閂。看來他並沒有打算把我們困在外面,大概只是為了爭取脫逃時間罷了。」
「我保證不會讓這種事發生,」他很用力地看著她的雙眼,「相信我。」
似乎是意識到若平的目光,女孩有點慌亂地抽回拿著餐盤與杯子的雙手,若平趕忙隨意開口道:「謝謝,熱牛奶很好喝,我一開始還以為是鮮奶呢。」
「啊,徐太太有來用早餐嗎?」若平突然想到昨晚備受打擊的徐于姍。
「發生了什麼事?」徐于姍問,一臉不安。
若平搖搖頭,「難道你有?」
沒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好像是因為結婚了,想暫時辭掉工作吧。」
「為什麼紀先生不讓你下廚?」
若平沒有答話,他有一個想法,但這個場合不適合說。
就在他的思緒要繼續往前推進時,對方的聲音切了進來,「不過話說回來,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兇手?」
「這根本是尋寶遊戲,」李勞瑞評論道,「密室傑克的嗜好真教人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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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展覽館內一定有密道或暗房,」莉迪亞道,「這是唯一的解釋。」
向前推開了木板門,他伸手朝牆壁摸索,一陣之後找到了開關。他按下去。
若平微微抽了口氣,壓抑住內心一陣波動,腦中快速盤算著是該直接走回房間,還是上前打個招呼。
「把所有人都叫起來吧,集體行動比較好,不要有人落單在這邊。」
「什麼事?」
「這石像的胸口好像被潑灑了某種液體,」若平向後退了一步,「你還記得人馬獸脖子上的繩索吧?」
女人,真的很難對付。
來到自己的房門前,看了隔壁一眼莉迪亞的房門,才將鑰匙插入鎖孔。
在這段簡短的回答中,若平注意到兩件事,第一件事令他心頭一震,第二件事則激起他更深的疑惑。他決定先問第一件事。
他將門往內推,赫然發現門鏈並沒扣上。他小心地將門推開,然後按下房內的電燈開關。
若平跟李勞瑞兩人合力搬運顧震川沉重的屍首,他們一前一後將屍體拖出展覽館,留下其他三人。
「如果我說的話成立,你是沒有辦法用你看到的來反駁我的。」
「晚上作案會比較方便吧,」莉迪亞淡淡地說,「比較不會被人發現。今晚可能得小心。」
「發生什麼事?」紀思哲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而且?」
另一頭這裏並沒有人。
「就我們兩個嗎?」
「當然,」紀思哲從口袋中掏出一串鑰匙,從中挑了一把,將大門鎖上,「不過這樣上鎖有什麼意義嗎?外面的人進不去,但裏面的人還是出得來。」
「我知道。你認為那場手機魔術有問題嗎?」
「我對這種文字工作還蠻感興趣的,剛好《Mystery》裏面有人辭職,我就順利進去咯。」
「怕?」她笑了一聲,「我是怕你出了什麼事。」
「說到食物,」若平打斷她,「除了早餐外,都是微波餐盒嗎?」
「我有一個問題想請教。」若平把空盤子推到一邊,用衛生紙擦了擦嘴。
當他把注意力從蠟像身上轉開、放到周遭的空間時,很強烈地感受到深沉的寂靜感。昨晚在這個完全封閉的密室中,有一具屍體像煙般蒸發了。
一整個下午思索著凶殺案,思緒都疲了,他必須換點思考的內容來紓解一下精神壓力;她的一顰一笑理所當然地佔據了此刻空寂遼闊的腦海。
她一轉身,朝展覽館的方向快步走去。
「這門鎖是開的。」
「呃,現在真的不是開玩笑的時候。」等等,隔空殺人與……收買?
「那我有可能就是兇手,不是嗎?」她仍舊帶著笑意的臉龐凝視著他。
「Ellery Queen的《The King Is Dead》,」若平嘆了一口氣,「也是一本密室推理小說。」
「既然無關,我就可以不告訴你吧?」
「所以說,預告函也是小說情節的一部分了。難怪密室傑克這麼堅持要有人監視出入口。」
梁小音轉過身來,說:「我把餐點端到她房間去了,她說想在房內休息。」
「這不是很平常嗎?沒有人喜歡屋子裡亂七八糟的。」
「是啊,偵探解謎,哲學家也解謎,只不過謎團的外貌與性質不同罷了。偵探解犯罪之謎,哲學家解世界根本問題之謎。」
「一樣。」
「他說就會解僱我。」
「呃……」
「只有三個地方,」莉迪亞說,「徐女士的房間,展覽館一樓跟三樓。」
「去蠟像館啊!」她瞪了他一眼,兩手叉著腰,「你不是自己說了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密室傑克會不會混在我們之中?」
「兇手要斷絕我們對外的一切聯絡方式,所以他炸塌隧道,並偷走手機。手機有可能會放在行李之中,因此他偷了大家的行李。但有些人會隨身把手機帶著,那兇手該怎麼辦呢?」
若平向女孩道別,離開餐廳來到走廊上,優雅的鋼琴聲在此刻響起,似乎是從交誼廳傳來的。他往交誼廳走去,從敞開的大門瞥見紀思哲巨大的輪椅背對著他,面對著鋼琴;坐在鋼琴前面的是李勞瑞,雙手正在琴上舞動,悠揚的琴聲與他沉穩的側影更增添了幾分藝術家的風味。
「移民?」
在二樓的李勞瑞與梁小音也是坐在圓桌旁等待,若平向他們確認無人出入二樓后,要兩人一起進入電梯。
「由於展覽館沒有階梯相通,」紀思哲說,「除非是很大的聲音,否則樓層間幾乎可以說是處在隔音狀態。」
「這樣啊……」
「我猜是暗示我們去哪裡找失蹤的女人。」
「找找看那座雕像去了哪裡。」若平提議。
「真的不在這裏嗎?」紀思哲滑動著輪椅在房內轉了一圈。
若平別開視線,攤攤手,「純屬臆測。」
「是的。」
女孩仍舊穿著紫色毛衣與銀色外套,包裹下半身的仍是那件深黑色牛仔長褲,黑白相間的帆布鞋踩在廣場草地上。她梳理有致的黑髮垂散在兩肩前後,如果她整夜都站在這裏,而冰鏡庄海拔又更高的話,或許能在那髮絲上見到冰霜的蹤影。她的雙眸濕潤、明亮,墨黑的瞳仁與白色迷霧形成強烈對比;前者像火焰般燃亮了霧影,驅散冷冽;朱紅的雙唇懸在略微瘦削的面頰上,封印著那即將被吐出的字句,以及即將被理解,但可能被誤解的意義。
女人兩眼瞪大,臉部一陣波動;她尖叫了一聲,一把推開若平,擠出黑木門奔了出去。緊接著是更尖銳的叫聲。
「這麼嚴重?那你壓力不就很大。」
「那是一種可能性。」
「這樣不會有危險啊?」
「所以你還是偏向于相信你所說的第四種可能性。」
出了右翼建九-九-藏-書築,外頭飄著雲霧,早晨的清新空氣湧入鼻腔,令人精神為之一振。若平凝視著那縹緲的霧,突然想到霧都倫敦,然後是開膛手傑克,歷史上最廣為人知的連續殺人魔。
「我改變心意了,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還會再改變心意,到時我可不管了喔!」
「一開始就在冰鏡庄工作嗎?」若平盡量維持輕鬆的語調。
梁小音看了他一眼,然後眼神很快地別開,微微吸了一口氣,用強調的語氣說:「我怎麼可能會知道呢?」
「謝謝。」
對方用帶著興味的眼神打量著若平,問:「你認為還會再發生命案嗎?」
「也許我收買了劉益民來幫我收拾顧震川啊,這樣就不可能有人懷疑我是兇手了。又或者我用了某種意想不到的隔空殺人手法。」
「但這兩種說法都讓人覺得不太可能。首先,如果他是用繩鉤爬上去的話,他怎麼能確定一定能順利勾住?萬一行不通或者他正在試的時候被我們發現,計劃就整個搞砸了。另外,如果是有同黨幫忙的話,那這個同黨又是怎麼上去的?難不成開直升機?」
他走到門前,拉開門閂,打開門,梁小音那張瘦臉映現在眼前,她仍穿著昨天的藍色長褲與白色上衣,手上捧著一個透明袋子,裡頭塞著浴室用品。她的眼神黯淡無光。
「但紀思哲說你是。」
「也好。」
「這又是什麼意思?」老人瞪著雙眼問道。
當他開始豎耳傾聽時,那聲響又不見了,好像那挪移者能神奇地配合他聽覺的停動,瞬間讓自己凍結,以逃避感官的追索。他收住呼吸,等待那未知的形體再度邁開腳步。
「這是事實,我強烈懷疑艾勒里·奎因的作品是否受到當時英語世界分析哲學熱潮的影響,因為邏輯方法正是分析哲學的圭臬。」
李勞瑞離去后,若平站在門口,轉頭對女孩說:「自己多小心喔!有什麼事我就在隔壁。」
「然後呢?」
然後,那件事發生了。
憶起今天與女孩的互動,心中不禁湧起一陣複雜的感覺,一種捨不得美好回憶不復再現的感覺。
「或許吧,反正我覺得這件事不需要去麻煩其他人吧?」
「那你跟韓小姐熟識嗎?」他隨便丟出了這個問題。
「這裏已經死了兩個人了,你絲毫沒有驚慌失措的樣子,要是一般女孩子,早就精神崩潰了吧。」
「難道你不會懷疑我嗎?」
「嗯哼,或許你想的跟我一樣。」
若平緩緩轉過身來,面對那兩個男人。他的語調乾澀、僵直,彷彿是機器人在復誦課本裏面的文句。
「原來是我的臉的關係,真是抱歉。」
越是深入思考下去,若平的腦袋越發混亂,每一件事都與邏輯作對!
若平把剛剛發生的事再次說明一遍,包括密室傑克的消失、地上的血跡、木板片,以及被模仿的作品。
「當然。」他點點頭,然後彎腰撿起那把刀子。
「啊?你注意得這麼仔細?」
「最基本的問題,諸如什麼是對錯、什麼是價值、什麼是時間、什麼是人的本質、什麼是概念……而他們解謎的方法跟偵探完全一樣。如果你有機會讀過分析哲學家的著作,你一定會非常驚訝,那根本就跟推理小說沒有兩樣,精采細密的邏輯推理、峰迴路轉的反覆辯證,活脫就是艾勒里·奎因小說的翻版。唯一與推理小說不同的是,哲學家的書中,解謎篇佔了全書的四分之三,問題篇只佔四分之一,而推理小說正好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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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他已經來到了東側展覽區的盡頭,他暫時鬆懈緊繃的精神,呼了一口氣,突然感到有點頭昏眼花,可能是疲憊以及滯悶的空氣所致。
「對了,那把刀為什麼會掉在地上?」
「他顯然用石像在模仿屍體。」
「我去叫小音,這邊的三人就麻煩你了。」
「有道理,」紀思哲低聲道,「那我們趕快過去。」
若平盯著屍體,「傷口有微微燒焦的痕迹,子彈是近距離發射的。」
「我開始了解你的意思了。」
右邊是一道展列架,與左邊的牆壁平行,架子的兩邊各有一排蠟人。此刻他很清楚地感覺到,那個人就在架子的另一頭,因為他又聽到了那繼續響起的腳步聲,但有隔板的關係,他無法透過蠟人之間的空隙看到對面。
若平伸手探向抽屜底部,用手指感知到了下緣的凹槽,他把手指往上扣進槽內,再往外拉,把抽屜拉出來。
「應該吧,」他端詳著刀子,「我們走。」
「很有邏輯性的猜測,往往會成為事實。」
「今天凌晨,我們所有人離開交誼廳后,我把桌上的玻璃杯收回廚房……啊,你要答應我,這件事不能讓紀先生知道。」
「不過當然不是用這種簡單的方法,讓我們試試昨天晚餐時學到的把戲。注意看咯。」
「早。」桃紅色的音調說。
一人失蹤、兩人死亡的疑雲籠罩著冰鏡庄,但連續兇殺的節奏似乎被滯悶的早晨所打斷。早上沒有發生什麼事,時間跌跌撞撞地來到了午餐時間。
她嘆了口氣,「算了,你不用辯解了,重點是你要怎麼補償我?在短短的時間內我被你攻擊了三次,以前從來沒遇過這種事!」
「打算下廚嗎?」
若平沉默半晌,啜了口牛奶,發現是溫熱的,然後開口,「我只是在想那些石像的事。」
「小心地上的血跡。」他提醒道。
「這是進入異常者心理的唯一途徑。」
「不,不會。」梁小音帶著一臉困頓捧著杯盤往流理台去了。
雖然他並沒有看到任何人或物體在移動,但他一瞬間感到似乎有東西在這些蠟像群中挪動;非常輕巧,彷彿與空氣融在一起,那是一種刻意隱藏的腳步聲,若不是這房內過於寂靜,他也不可能察覺到。
展覽館一樓中央的圓桌旁,由三張椅子拼湊成的臨時床鋪上頭躺著昏迷的徐于姍。若平跟李勞瑞兩人花了一番氣力才將女人抬上去。
「看不出這有什麼邏輯。」
「不,你剛剛說的都是歐陸哲學的範疇,我學的是英美分析哲學,我對尼採的了解恐怕比你還少。」
「我不是故意要——」
「他有什麼奇怪的規則?」
若平湊近那團黑影,仔細端詳,雖然光線不佳,但隱約能看出石像胸部散布著不規則狀的黑暈。他伸手觸摸,是乾的。
「可是如果不是在那時放進去的話,那手機是怎麼出現在抽屜里的?」
Jack the Impossible
「聽說沒有食材不是嗎?我幫忙張羅就夠了。」
「你在研究石像嗎?」
兩人再度回到展覽館。徐于姍已經蘇醒了,低著頭深陷在座椅中,蓬亂的金色鬈髮半掩著面容,像一朵被折碎的玫瑰。
李勞瑞沉思半晌,才凝視著若平,開口道:「我了解你的意思了,這座石雕也被弄成與屍體的狀態相同。」
「謝謝,」若平接過袋子,「我待會兒就過去。」
「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線索?」
「辭職的編輯因為什麼事而辭職呢?」
「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我了解了。」若平點點頭。
兩個女人搖搖頭。
「應該也是樓下展覽廳櫥櫃里的物品。」紀思哲回答,語調平板。
「我曾經遇過非常古怪的案子,不過那些案子的解法似乎都不適用於這次的案件。」
若平點點頭后便沒有再答話。
「這麼說來,」紀思哲道,「是模仿裏面其中一篇小說的場景了。若平,你知道是哪一篇嗎?」
她瞪了他一眼,「隨你。」然後便徑自走上前去。
「找不到她,她要不是自己出去的話,就是被人帶走了。」若平說。
「怎麼,你認識她?」莉迪亞轉過頭凝視他,眼神透顯出好奇。
「你剛剛沒感覺到有人在走動嗎?」
「你檢查過展覽館二樓的蠟像了嗎?」她冷冷地說。他覺得那種冷來自於她似乎認為自己出了一步好棋。
「不曉得,也許去探望徐太太吧,看她有沒有好一點。」
「這可是個大問題。」
「按照經驗來推敲,一個人打開冰箱是因為想找食物,這有百分之九十的準確率。不過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認為我不該用正常的心理經驗去推敲異常心理。」
「你真的是偵探?」
「你怎麼知道我沒有驚慌失措,也許我心裏慌得很,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有聽過。」
Jack the Impossible
「EQMM,」李勞瑞凝視著若平手中的小書,扶了扶眼鏡,「《Ellery Queen's Mystery Magazine》(艾勒里·奎因推理雜誌),是由丹奈所創辦的推理小說雜誌,是世界推理雜誌的領導品牌,至今每個月仍有5萬冊的發行量。」
「既然一個人不可能侵入封閉的密室,那麼他就是沒有侵入,也就是他打從一開始就在裏面。」她聳聳肩,「如果是我的話,我就會這樣想。」
李勞瑞突然坐正身子,神色嚴肅起來,「我會說這些,只是突然想到跟藝術的關聯性,因為我常常遇到這種情況,所以感觸特別深,有些人看到一件藝術作品時,會用自己的邏輯框架去評判,所框住的只是作品的影子,而不是作品的真實,他們從來不曉得要真正體會到作品的真實,第一步就是摒棄自己的框架。」
後來回想起來,當他被那陣暗夜中的尖嗥驚起時,他是處於無夢的狀態,這或許歸因於白晝的疲累,腦部必須完全休息,因此在那一連串的尖銳劃破睡眠的迷障時,他花了一小段時間才重新找回感官與現實世界的連結。
「也是編輯。」
「那個啊,」女孩右手將垂到肩前的髮絲往後梳攏,「看起來很神奇,不過魔術不都這樣?」
仔細一看,似乎有一卷小紙片塞放在冰鏡庄模型的廣場上,就卡在雕像群與展覽館之間。若平檢視了一下玻璃櫃,發現玻璃片接縫之處並沒有嵌合好,顯然最近有人打開過。他小心翼翼地掀開了頂上的大玻璃蓋,把它放到圓桌上。
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微微抬頭看著天空,語氣滿不在乎。「我有幾次想開口跟你說說話呢,只是看到你的臉沒什麼表情,就打消念頭了。」
「那我們是不是該離開這個鬼地方了?這裏的氣氛真是越來越讓人不舒服。」
李勞瑞走後,若平把杯內剩下的牛奶喝完,坐在椅子上沉思了一會兒。梁小音進來收拾餐盤;當她在若平面前伸出手臂時,若平注意到她的右前臂有一道醒目的傷疤從捲起的袖口處延伸出來。
「不,」女孩搖頭,「他拉開的那一個抽屜我連碰都沒碰,應該說整個柜子的下半層我都沒碰過。紀先生交代過,用不到、沒有必要打開的櫃門或抽屜都不能隨便碰觸,而餐具只擺在上半層。」
「嗯。」她轉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別開。
腦中突然閃過Hermes的身影,這名行蹤飄忽不定的偷盜之神突然露出訕笑。
「這我同意,事實上我也盡量避免這麼做。」
「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我們可是還不曉得那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最壞的情況發生了。」若平緩緩地說,然後把門推開,退到一邊,讓其他人可以看見廳堂內的光景。
「算了,我就告訴你吧。」她掃了他一眼,對著地上說,「我只不過是看到玻璃杯中浮著一粒黑色的東西,所以不想喝罷了。大概是死去的昆蟲或什麼吧。換成是你,你會喝嗎?」
若平嘆口氣,「我們回展覽館吧。」
「我想聰明如你,應該已經識破這個把戲了吧?」他一邊說,一邊走向女孩。
「我只是不想驚動太多人。」
「手機是否無法使用?」
「你是不是整杯都沒喝?」
頭頂上的數字燈亮起了「2」,門自動退開,女孩沒說話踏了出去,他隨即跟上,撲著了香氣的尾巴。
「所以你不是魔術師舞台下的助手?」
(密室傑克的獨白)
下一次的罪行,一定會讓這個偵探更加震驚,他絕對想不到這次的模仿對象竟然會是……
站在思想巨人的肩膀上俯瞰。
他上了門閂、扣上門鏈,按下喇叭鎖頭,確認整扇門的牢固性后,再穿越房間去檢查窗戶的鎖。一切都沒問題后,他沖了個澡,然後鑽入被窩。
現在時間不過才8點,但因為昨晚根本沒睡好,再加上今天神經緊張了一天,其實已經感到很疲累了,只要再多躺一會兒,應該可以很快入睡。
「我猜裏面的內容符合這次的戲碼啰?」紀思哲一臉鄙夷,「真是喪心病狂!」
若平走到桌前,再次仔細審視,桌面上什麼都沒有。他後退一步,看看地板,也沒有掉在地上。
「啊,我得趕快收拾東西了。」梁小音伸手去拿桌上的杯盤,在右手觸碰到玻璃杯的那一瞬間,手臂突然在半空中凝結。
「『思想的巨人』的確是指那些哲學家的蠟像,」若平撫了撫下巴,「不過我想答案應該是展覽館三樓吧?因為上面提到了是在巨人的肩膀上。」
「如果跟你剛剛的小石子魔術原理相同的話,那麼就只能解釋成他在關上抽屜前將另外兩支相同的手機放進抽屜里了。」
一瞬之間,背後傳來輕微的挪動聲,他本能快速地往左轉身,眼角掃到一隻白皙的手掌朝他肩膀飛來;他右手快速繞上左肩,在轉身之際緊握住那隻手,然後使勁往後一拉。
「你、你沒事吧?」他問。
「不能再這樣子下去吧,」莉迪亞冷冷地說,「我們得想點辦法。」
「你這樣說沒有說服力。」
「早安。」藝術家說。
「昨天你離開這邊時有鎖門嗎?」
桌上一片荒蕪,花了一些時間他才回過神來,理解那空無所代表的意義。
「你在做什麼?」李勞瑞問。
「不算有……」他的腰離開靠著的水泥基座九-九-藏-書,往前走了幾步,蹲下身,右手往草地里一掏。
若平沒立刻回答,他沉默地望著不遠處那棟三層高的建築,然後轉過頭來重新面對女孩。「基本上我同意你的說法,但除非有秘密的藏身之處,否則……」
「好吧,那你在大學教什麼?」
「你不會想聽這個理由的,這是你逼我的喔。」
他們對望了半晌,就當他要放棄凝視的時候,女孩噗哧一笑,愉悅的氛圍在她臉上漾開來。
可是,我不是說過我信任她嗎?那我為什麼又要懷疑?
「廢話少說,快進去找電燈開關。」
「你幹嘛啊!」莉迪亞揉著右手,長發散亂地半蓋住臉龐。
他疑惑地再往前走了幾步,看著前方,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若平慌忙退了一步,混亂的腦袋突然無法發號施令。
「現在越來越多哲學家否認派別的區分了,不過要粗略分還是可能的。」
「我倒不希望這個猜測被證實。」
「你做什麼?」對面的黑暗傳來女孩略帶驚惶的聲音。
李勞瑞摸著下巴,金框眼鏡上的眉毛因困惑而切成倒V形,「這實在說不通,這麼沉重的石像是怎麼被搬動的?這根本不可能啊。」
「給你看個小魔術。」若平站起身來,轉身面向她;他伸出右手,手掌上躺著一個灰色小石子。
「你乍看之下不是很健談的人呢。」女孩往後坐,右腿優雅地跨過左腿,兩手扶在身側,掌心貼著水泥。
若平看著那扇門關上后,才進入自己的房間。
他不知道臉上的紅暈有沒有違反軍令自行殺了出去,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明白為何一道虛假的控訴能讓他胸中的百萬兵馬在瞬間都被判了死刑;在此辯白無用,即使他真的是清白的。
他吃驚地抬眼看她,她的神情已經轉為嚴肅,眼神緊緊勾著他的視線。
「有,小音剛剛有說了,她送飯去時有特別叮嚀要上門鏈跟門閂。」
如果能繼續以自然的姿態與她互動下去,不知有多好。
「沒……只是想起一件奇怪的事。」
小石子不見了。
「我去廚房看看午餐有沒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吧。」莉迪亞說。
「難道你要說蕭沛琦的屍體被做成蠟像了?」
顧震川一案幹得漂亮,沒有任何疏失發生,林若平看起來仍舊一頭霧水,這也難怪,敵明我暗的狀況再怎麼說都是對暗的那方比較有利。
「我看看。」
「盡量團體行動,」若平說,「除此之外,似乎沒有什麼方法了。」
「你怎麼知道?」她睜大眼瞪著他,但在他開口之前,一陣了悟爬過雙眼,「發音,你注意到我的發音,對不對?」
他本想否認,但他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經泄了底,況且這種事只要一翻報紙就可以查出來,所以他決定吐實。
他不會對她的玩笑認真,但倒是對那如兔子般輕巧的碰觸十分認真。他的右手往右邊退縮了0.1毫米,心情則往前躍進了10公里。
當他看清那個趴跪在地上的人是誰時,整顆心被原子彈炸掉了半截。他慌忙彎身下去攙扶。
「對、對不起!我以為……」
「其實我一開始也沒想到你還蠻能聊的,我也一直以為……你不愛開口。」
他試著跨出腳步,假裝一邊專註地研究蠟像,一邊沿著排列的蠟人走動,眼神不經意地掃視人形之間的空隙,耳朵則持續捕捉任何可疑的聲響。他不刻意隱藏,也不刻意張揚自己的腳步聲,讓一切自然呈現。
「啊!」
「讓我弄清楚現在的狀況,」李勞瑞左手撫著下巴,「這又是一次模仿殺人?」
「很有可能,不然我們應該會聽見顧震川的叫喊聲。紀先生,」若平說,「我想我最好把其他人都叫過來,希望他們沒有出事才好。我應該去確認一下。」
若平沉默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會不會是有人從別處拿來一個新的擺進去?」
「抱歉耽誤你這麼久……你等一下要做什麼?」
若平快速繞了一遍展覽廳,確定沒有人躲藏后,回到大門前,拉開他剛剛推開的那扇門,示意紀思哲進來。
「嗯。」她轉頭看著雕像,失去他的視線。
「因為我原本預期他會用我已經知道的障眼法表演,所以我特別注意他雙手的舉動。」
李勞瑞笑道:「你只是質疑,但不能否證。偉大的福爾摩斯不是說過嗎?『當你把所有的不可能去除后,所剩下來的無論多麼無法置信,必定就是真相。』既然劉益民不在山莊內,那他就只能在山莊外,用某種方法反覆進出殺人。」
上升到三樓的途中,心中的不安感愈形擴張。若平搶先出了電梯,推開黑木板門,在他推開門的一瞬間,整個身子如被雷擊般僵住了。
「別危言聳聽了,」紀思哲道,「再撐過兩個夜晚就能結束這場噩夢。」
「很有可能!」老人擊掌道,「我也這麼猜想,我們快下去看看!」
「早安。」他說。
「說來聽聽。」
他決定不打擾他們,轉身朝門口走去。
「真搞不懂進來這裏面之後你是中了什麼邪。」她咬著唇,微微彎身,揉著膝蓋,「你幹嘛拉我?很痛耶!」
「留學嗎?」
女孩遲疑了一下,拋出一個深不可測的笑容,「我猜我別無選擇。」
「昨天晚上發現蕭沛琦的屍體后,我們回到交誼廳,那時候梁小音端上了熱開水給大家喝,你記得吧?」
當若平再度睜開雙眼時,室內已經瀰漫著光明。一陣敲門聲在外頭響起,有人開口說:「林若平先生,請起來用早餐。」那是梁小音的聲音。
開燈掃除黑暗之後,緊繃的氣氛在一瞬間略微鬆懈下來,原本預期會在空曠的廳堂中看到一具慘遭殺害的屍體,但除了原本就在的那套桌椅之外,沒有看到別的。
「我沒有見過她,我去工作時她已經離開了。」她的眼睛露出探詢的神色,「你好像很在意她?」
「這……他說這樣比較省事,冰箱內的物品也會比較簡單些。」
「你讀過嗎?」
她轉頭望了石像一眼,然後再看看他的手,聳聳肩,「也談不上識破,只是仔細一想,似乎只有一個可能。」
「嗯,這雕像怎麼樣?」女孩好奇地看著他。
「被人帶走?」紀思哲皺著眉。
若平默默地把紙片遞給紀思哲,後者充滿疑惑地接過紙張,掃了一眼。
「那本書,」紀思哲用下巴指著放在屍體腹部上的英文書,「又是什麼?」
「哲學。」
那個人整個身子撲跌了過來,若平閃身,對方摔到地上,一聲尖叫彈起。
這時候,兩人邊談邊輕移腳步,來到了隧道口附近,迷幻的白霧在半空中盤旋,像迷途的精靈。
一群人再度進入電梯,回到了一樓,若平率先踏出,快步走到玻璃展示櫃前。
「兇手偷偷靠近再襲擊嗎?」
「我當然知道,因為那篇作品是我寫的。」
「等等再說,」若平含糊應道,「我們先下樓找其他人。」
若平解釋了一遍剛剛的發現。
「還有三個人會死。」
電梯一來到二樓,開了燈后,所有人立刻魚貫趕至映入眼帘的第一組蠟像群——蘇格拉底在雅典街頭的哲學對談場景。若平注意到大哲學家的右手中露出一截白紙片,他把它抽下,攤開來看。
「不是,我是大學教授。」
除了蘇格拉底在雅典街頭與人談話的場景外,他也看到了齊克果坐在哥本哈根公園的長椅上,獨自一人沉思著;另外還有柏拉圖跟亞里士多德兩人並肩站著,前者指著天上,後者指著地下,顯然是模仿拉斐爾「雅典學院」場景的作品;甚至也有培根在茅屋中解剖雞的場景。其他還有康德、黑格爾、尼采、洛克、斯賓諾莎等人的塑像,有的是單獨陳列,有的則有背景搭配。
看起來,剛剛走在前面的她是驟然轉身了,就在光線消失的那一瞬間;而她只不過是轉過來要問他電燈開關的位置。嗯,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為什麼會聯想到連續殺人魔呢?或許是因為這次的兇手就是一名連續殺人魔吧?不同的是,他不需要藉助濃霧來隱蔽自己,而是利用不知名的隱身術。
「你幹嘛?」
他迅速穿越逐漸散去的霧,往右翼建築而去。他的心中翻騰著不安與興奮的矛盾衝突感。
「好,我相信你。我們走吧。」
「所以?」
女孩再度歪頭沉思,她原本黯淡的雙眼因思考而打破了鬱積的遲滯。「怎麼說呢,他是蠻古怪沒有錯,但只要不違反他的規則,他對待員工還是不錯的。」
「什麼?」李勞瑞睜大眼睛,轉頭望了雕像群一眼。
「不,沒什麼。」叉子又動起來。
他伸手要去扶她時,卻被一把掃開。女孩怒氣沖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們把死去的人抬進顧震川左鄰的空房,將他安置在床上,用棉被蓋起來,接著出了房間,關上房門,但不上鎖。
「好吧,那待會兒見。」
「林若平,原來你的腦袋都是用在這種時刻。」她的語氣突然降溫了。
「根本問題?」
「另一個冰鏡庄?」若平把紙條上的內容讀給其他人聽后,紀思哲蹙眉道。
「人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常常會被一樣的東西所騙,也許是因為人總是屈服於慣性吧。」
「是啊。」
「你顯然有些想法。」李勞瑞的雙眼展現出了藝術式的深不可測。
「我在紐約時有讀過一些奎因的書……要不要坐下來?」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李勞瑞望著黑暗中的雕像,不解道。
「還有別人?」她皺著眉,「有嗎?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如果包裝得好,」女孩凝視著手中的石子,「一時之間真的是會讓人摸不透。」
「了解了,」若平站起身子,「紀先生應該不會介意我碰吧。」
「是的,他把我要做的工作還有種種注意事項很詳細地告訴了我。」
在這一切發生的同時,有一個看似矛盾的存在并行著,那是一聲尖叫。
廣場前的石像缺了二座,剩下的四座顯得有些寂寥。等等……四座?中央一座月神像,加上四個方位站立的石像,總共五座,發生兩件謀殺案后被移動了二座,五減二等於三,怎麼還會有四座雕像站在那裡?
若平伸手將紙片夾了出來,將其攤開,是跟之前一模一樣的紙片,上頭寫著:
女孩低頭想了一下,右食指抵在下巴,「好像是姓韓,叫作……夏瑀,對,應該是這個名字。」
「喔,我相信我們會很安全的,你那麼神經質,有什麼聲響都逃不過你的耳朵。」她睜著澄澈的眸子,用強調的語氣說道。
「先把屍體搬進去吧。」若平說。他的心中湧起非常複雜的感覺,一種理性被淹沒的絕望。
「除非密室傑克是特技演員。」
在沉默的氛圍中,三人進入電梯。原本若平打算按下一樓的電梯鈕,再按二樓的,讓另兩人先在一樓離開。但他改變心意,直接按下二樓的鈕。
「你要我跟你去蠟像館搜索,」她將垂落到右邊臉頰的長發往後拂,「就得先證明你不是兇手。我可不想在那裡被你滅口啊。」
「你為什麼會認為我是?」她的眼神閃動著。
「哦?」心頭似乎被澆了一盆冷水。不過,他很快地明白女孩搖頭的原因。「我想你不知道這件事,是因為在美國住過一段時間,對嗎?」
「……應該不會。」
「看來兇手應該事先就知道柜子里有放木板了,他不太可能殺人後才找工具來擋門。」
冰鏡庄南側,也就是隧道口這一邊,底部是灰色的水泥,約到腹部高度,再上去才是布滿綠色短草的土石,向上延伸到約兩層樓高度,方形水泥基座凸出一小段,兩人靠坐在上頭。
舊地重遊。
「哦?」
莉迪亞與李勞瑞搖頭。
「應該是有必要的,」她輕輕挪動腳步,「站久了腳都酸了,不陪你了,你去進行你的調查吧。」
「怎麼了?」若平看著女孩臉上疑惑的神色。
「有五座石像。」
於是一群人就像一顆躲避球一樣,被拋過來又拋過去,在展覽館內上上下下,在這匆忙移動的同時,一股不安又悄悄地升高。他們知道,尋寶遊戲不可能永無止境,而那終點的未知面貌則令人不敢直視。
「只是看看而已。」
「依我看,劉益民百分之百是密室傑克,」紀思哲吹鬍子瞪眼道,「他不知道用什麼隱身術躲起來了。」
這時盯視著他的視線,從熱切的好奇轉變為驚訝的好奇,他頭一次在女孩的臉上找到了真正的情緒波動,一種非社交式的情感流動。
是莉迪亞。
「看來情況不太妙,」李勞瑞瞥了展覽館一眼,「我們快上去看看吧。」
莉迪亞默默地檢視著假人,沒多久便隨著腳步的挪動沒入了展示區的另一頭,若平決定沉默地進行兩人分工,於是便往相反方向視察蠟像群。
「你也會魔術啊?」她的語氣帶點驚訝,墨黑的眸子比方才又亮了許多。
徐于姍幾乎沒有說話的力氣,他們簡單寒暄幾句后,便決定讓女人獨自繼續休息,於是退出了房間。
又是短暫的沉默。
「莉迪亞小姐、李先生,還有梁小姐,」若平說,「你們剛剛守在電梯前時,真的沒有發現什麼異狀嗎?」
梁小音點點頭,「在這裏放玻璃杯的時候,我不小心打破了一個,還好大家都離開了,沒人發現,我趕忙把碎片撿起來,扔進垃圾桶,然後把剩下的玻璃杯收進櫥櫃,因為少了一個,所以杯架上有一個空缺。」
「很沉默,不喜歡開口的樣子,好像對任何事都漠不關心。」
餐廳裡頭梁小音正在收拾桌面,她正把一些垃圾扔進有蓋式垃圾桶。李勞瑞坐在桌邊,右手拿著叉子攻擊一片沾滿鮮黃奶油的吐司;盛著吐司的盤子邊擺著一杯牛奶。
「昨晚的事真是不可思議,今天一覺醒來,有種做了場夢的感覺。」
「我也是會有睡著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