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驚愕已極。他能借掌風震下落葉而保全花朵，內力並非一般人司以達到，若要瞬時取我性命也是易如反掌，但是曹先生書卷上明明寫著「此為本門不傳之秘」，我又如何能說出？

我接過一盆，說道：「有勞公公。」

韓王在旁笑道：「如何？我就知道你對他無可奈何。他每次不願說出之事，只此一句就足夠了。」

她見我著急，忙道：「姐姐莫急，或許只是一場誤會，姐姐可再去問間小喜兒。」

盧杞道：「原來如此，曹師兄還在你家么？」

她神色驚惶，六神無主地急言道：「楊姐姐，不好了！聽說今晚東宮太子殿下遇刺，芙晴被宮中侍衛押走了！」

我見公主如此稱口乎他，借與彤月準備茶水之機，低低地問道：「這是何人？」

我暗驚宮中的消息傳遞得如此靈通，忙道：「姐姐切勿告訴公主。盧大人只是和我說了幾句話而已，並無其他。」

我見他恭謹有禮，和藹可親，並無皇子公主帶給旁人的那種壓抑之感，坦然道：「我叫楊茉語。」

公主答應著，又敘些別話。獨孤貴妃今日似乎有些心事，過了半晌，對公主說道：「你父皇前日朝堂之上，已正式宣詔立沈妃為睿真皇后，母親今生，恐怕亦只能如此了……」

華陽公主身體日漸康復，興之所至指點宮中侍女排練她昔日自作《綠腰》之舞，獨孤貴妃精於編曲舞蹈，公主才華應是承襲其母。

韓王訝然道：「你與她曾經相識？」

我不由踮起腳想要去摘，卻聽身後一人笑道：「尚未成熟之杲，何必攀摘？」回頭見是盧杞，卻未見韓王。以前總是他二人同至，今日似乎有些奇怪。

我答道：「曹先生現下已離開京都了。」

涉嫌行刺太子茲事體大，那些宮中侍衛平日里皆威風八面，他們防衛不嚴致使刺客入宮，正要求功抵過，焉能不「嚴加訊問」？芙晴本性文靜純良，一介弱女隻身被拘，與羊入虎口無異，今夜要受何折磨，難以預料。

盧杞並不在意，淡淡一笑，道：「韓王和我同至，他稍後就過來。」他躊躇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個錦盒打開，說道：「我有件微薄之物送給你。」

我聽他言太子為人寬厚，回想與他交往的情形確是如此，心中卻仍是放心不下，想到那面金牌尚在我手中，打算去東宮見太子，求他放過芙晴。

我搖頭說道：「多謝盧大人，恕我不能接受。」太子贈我金牌，我一時大意收下讓他有所誤會，我又怎敢輕易收取盧杞的玉飾？

他略帶玩笑之意，read.99csw.com說道：「韓王日日到此，你還這樣想念他么？」

彤月將紗帳挽起后，華陽公主看著我問道：「適才我歇午覺之時，盧杞可曾來過？」

我早已按捺不住出門奔去，行至偏殿之前，見到小喜兒和幾個值夜宮女正在竊竊私語。我平日和他們本是交好，小喜兒抬頭見我過來，便走過來問道：「姐姐可是己知此事？」

盧杞道：「數日之前曾在相國寺有過一面之緣。」然後對我說道，「今日再會姑娘，實為在下之幸。」

一日晌午之後，韓王神色欣慰地快步而來，言道：「妹妹猜猜，表哥今日給你帶來何等喜訊？」

我們每日演練排舞，宮中時光不覺快了許多。韓王依然日日前來，我知道他來此處並非僅為探視公主，亦為宋若昭，因此時常借故遠離他。

我不及與他客套，急問道：「我妹妹是怎麼了，你可知道？」

韓王對盧杞道：「本王早已看出你對她有些不同，不想果然如此。」

華陽公主笑望我，道：「就是她了。」

我聞聽此言，只覺一陣暈眩，險些站立不穩，抓住她手問道：「你快告訴我，具體情形如何？」

華陽公主道：「定是今日朝堂之上，表哥又得了父皇的嘉獎賞賜？」

盧杞忙道：「多謝公主。公主身邊之人，微臣豈敢對她造次。」

華陽公主神情欣悅，道：「是么？表哥請宣他進宮來就是。」她久病未愈，很少見她笑容，此時開心之態如同曇花乍現，極其美麗。

聽他說完，我心中只有無數疑問，芙晴為何深更半夜尚在上陽宮外？為何有人如此大胆，敢深夜潛入東宮行刺太子？

次日我正手執碧色絲線，將那一朵朵幽香襲人的小白花朵輕輕穿起綴成一串，就聽見小內監迎候的聲音道：「韓王殿下到！」

韓王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既然喜歡她，又何必遮掩？此事本王定然替你玉成，若是將來皇妹下嫁於你，命這侍女隨侍你好了！」

獨孤貴妃道：「你想留下誰？母妃這就去請旨。」

他說道：「亥時宮門下鑰不久，我聽見東宮那邊一陣陣喧嚷，後來東宮侍衛統領李希烈大人敲門，說找上陽宮查證一事，並將芙晴姐姐押過來問我可是上陽宮人，然後將人帶走了，只說暫且莫要驚動公主。李公公說今晚東宮中有刺客欲謀害太子殿下，殿下大怒，命緊守宮門，在宮中搜查可疑人等，誰料芙晴姐姐此時竟還在宮外，正好被他們撞見，李大人便命將她關押起來，帶回東宮read.99csw.com嚴加訊問。」

華陽公主似乎很開心，對獨孤貴妃道：「母妃，兒臣前日己將去年所作的綠腰舞令她們重新演練，如今己頗為可觀，到時讓她們舞給父皇看，父皇定會高興。」

她凝視我片刻，說道：「這上陽宮中，他倒是特別看重你。你到本公主身邊，亦有不少時日，你自覺本公主待你如何？」

清風拂柳，樹影微移，上陽宮中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偏殿外樓欄上舞帶隨風而飄。

她仔細察看華陽公主的臉色，似是舒了口氣，道：「你如今可確是大好了！那法師果然有些本領。後日便是祈福期滿之日，你父皇己說後日晚間要在明月樓中設宴賀你痊癒，到時你父皇亦有封賞給那些祈福的宮女，並送她們出宮。」

我知道他故意取笑，說道：「韓王是公主兄長，我挂念他是為奴婢之本分。不知大人常常前來卻是為何？可惜公主適才指點我們演練乏了，此刻正在歇息，大人來得甚是不巧。」暗指他因挂念公主而常至上陽宮。

華陽公主嘆道：「你不願說也不要緊……偏是你跟的師父古怪，哪有那許多師門規矩，早知如此，不學也罷。」

萬纖纖喘了口氣，說道：「我剛才聽見外面有喧鬧之聲，出門看到值夜的內侍小喜兒。他說方才有人叩上陽宮門，問芙晴可是宮中之人，然後看見他們將芙晴一同帶走了。」

公主亦笑道：「幾片花葉，能值幾何？我豈是那般小器之人。」

盧杞不以為意，說道：「事實並非如殿下所想。」

我跟隨盧杞到了偏殿後，盧杞微笑道：「請教姑娘芳名？相國寺中多有冒犯，請姑娘原諒。」

她輕執我手，道：「你知道就好。我從小並無同齡姐妹，與你甚是投緣。你自到我身邊，盡心陪伴我，即使本性不喜那綠腰之舞，亦肯用心學習，很是合我性情。我想留你在身邊，不知你可願意？」

正在此時，獨孤貴妃帶著幾個宮人款款而來。

我將茶盞奉上之時，盧杞看我一眼，突然說道：「微臣與公主這名侍女曾相識，有一事須向她請教，不知公主可否容微臣借步說話？」

我見他所說不差，心下己然明白曹先生和盧杞乃是同門師兄弟，只是不知這個門是屬於什麼幫派，於是說道：「家父與曹先生乃是多年摯交，飛星逐月身法是我在曹先生的書卷中翻閱到的。」

我此時方知盧杞亦是皇族之後，與太子、韓王等皆是表兄弟，其母安宜公主是代宗皇帝的嫡親妹妹。盧杞曾被接至宮中與皇子公主一九九藏書起教養，足見深受皇帝寵信。

我心頭主意己定，回至房中將金牌取出，對小喜兒道：「芙晴生死難料，我今晚定要去東宮一趟，請公公開宮門放我一行。」

我急急道：「姐姐不要說笑，我怎能為了此事……」

他點頭道：「你們姐妹確有相似之處，都是一般的清新可人。」

獨孤貴妃喜道：「那是自然。只是你指點她們切勿過於費神。」

正在躊躇，心中靈光一閃：盧杞和曹先生都提到「本門不傳之秘」，他們二人所言的「本門」是否同門？我心中雖如此想，卻不敢斷定是否如此。

忽然有人急促敲門，喚道：「楊姐姐！楊姐姐！」我驀然驚醒，聽得是萬纖纖的聲音，睡意全無，開門道：「何事如此驚慌？」

他走近一步，低聲說道：「這玉飾系我親手雕琢，希望你能喜歡，以彌補我昔日之過失。」

華陽公主略帶嬌嗔，道：「我病了這些時日，你都不曾采看過我。聽表哥說，你前些時出京了，卻是去了哪裡？如何音信皆無？」

彤月道：「是安宜公主之子，安宜公主過世多年，盧公子小時曾在宮中住過一段時日，與公主一起長大，情同兄妹，所以公主喚他表哥。」

盧杞笑道：「姑娘乃是惜花之人，我亦不願行辣手摧花之事，請姑娘自作決斷。」

回到忪主寢殿中時，彤月正將磨好的香料換進熏爐之中，見我進來便擺手示意我過去。我躡手躡腳地走近，她附我耳邊笑道：「剛才盧大人來此……」

盧杞聞言道：「有，正是家師之子，名郗字子近。」

獨孤貴妃轉頭看向我，道：「既然如此，你以後就安心跟著公主，勿以家中為念，用心當差。」

我恭送韓王離開公主寢殿之時，他忽然立住，回首問我道：「你可是楊芙晴的姐姐？」

公主見她面有憂色，亦不再多話。獨孤貴妃坐了片刻，便自離去。

我問道：「請問公子師門之中，可有曹郗此人？」

他們並肩而行，一同進了大殿。華陽公主早已在正殿相侯，說道：「盧杞表哥，多日不見了。」

盧杞一年前己任御史中丞，深受朝廷器重，但他對我們這些侍女一直以禮相待，從不居高自傲。那日他摧落茉莉花葉，我當時雖有些生氣，後來卻是覺得好玩，也並不在意，說道：「我怎敢責怪大人。韓王殿下可是隨大人同來么？」

我搖頭道：「你告訴我如何去，我便知道了，到了東宮我自有進宮之法。若是公主責怪你私放我出去，我自會替你請罪。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今日這趟我卻九_九_藏_書是非去不可。」

他面色略變，說道：「師命難違，只恐我多有得罪了。」他話音未落，我眼前似有白影閃過。只一瞬之間，那幾盆枝繁葉茂的茉莉僅余點點的小白花，綠葉點點盡皆落於地下，一片不留。

小喜兒急道：「姐姐這是瘋了不成？東宮現下正亂著，姐姐何必去趕這個熱鬧？再說，姐姐又不識得去東宮的路徑，即使去了也進不了宮門，還是待明日回稟公主再作計較。」

一日演練歌舞完畢，我依欄歇息，抬頭凝望院落中的葡萄樹。那樹本系天竺異種，藤蔓交錯攀緣樓欄而上，己掛有小小的葡萄果粒，累累垂垂，甚是可愛。

正欲回去找芙晴問個明白，隱約感覺似有一縷茉莉的淡雅微香悠悠飄來，抬頭只見幾名小內監捧著數盆茉莉花，說道：「前日因東宮太子殿下要這花兒，如今貢上許多，總管公公讓奴才給宮裡的每位娘娘、公主都送幾盆。」

盧杞見她相問，答道：「微臣聽殿下言道公主如今氣色大好，今日請旨前來問候，願公主早日康復。」

他將那碧綠晶瑩的果串輕輕放置在我掌心，說道：「那日抒落你心愛的茉莉花葉，乃迫不得已而為之，我心裏很是歉疚，希望你不要責怪我。」

小喜兒無法，只得開了宮門道：「姐姐若是無助子事，便請快些回來，我在門口侯著姐姐。請速去速回。」又將去東宮的路徑詳細告訴我。

自那日之後，盧杞時常與韓王一同前來上陽宮探望公主。

我見他們誤會，急忙借故逃離，亦不知他們何時離開上陽宮。

我答道：「是。」

盧杞輕輕揮動衣袖，說道：「我給你摘。」他騰身而起，片刻便摘下一串葡萄杲。

我忙將剛穿好的花串收入袖中，與眾侍女出殿跪迎。韓王滿面笑容進來，身側一人白衣勝雪，瀟洒不拘，正是那日桃花溪所見之京都盧杞。他眼光看到我時，微微露出訝異之色。

我對他說道：「我只是覺得那果子可愛，並非摘取食用。」

盧杞微笑著看我一眼，說道：「多謝姑娘相告。今日多有冒犯，改日一定前來請罪！」

他似乎聞到我衣袖中的茉莉花串散發出的淡淡香氣，點頭道：「難怪你喜歡茉莉花兒。」然後道，「那日姑娘言中飛星逐月身法，我為此事重返師門詢問，知道此身法非本門弟子不得而知。家師責成我徹查此事，姑娘從何處得知，望據實以告，不勝感激。」

盧杞遂道：「姑娘今日所言，除與本門相關之事，我決不透露與外人。」

華陽公主笑道：「我若問你為何事https://read.99csw.com相詢她，只恐又是那一句『師門機密』。你要問便問，不過你不可為難她。」

盧杞朗聲道：「正是。公主素來寬宏大量，怎會計較這些小事。」

我面上微紅，答道：「是，盧大人見公主歇息，與奴婢閑話幾句即隨韓王殿下去了。」

彤月微笑道：「你以為公主真的不知盧大人的心意么？盧大人每次來時，總是有意無意地提到你，他看你的眼神亦與看我們的不同，公主那麼聰明，又豈會不知？恐怕不明白的，僅是你一人而己！」

盧杞尚未答話，忽然傳來男子輕咳之聲。韓王正站在偏殿門口，微笑地注視我們。我不覺大為窘迫，急忙退後數步，匆忙道：「奴婢拜見韓王殿下！」

話猶未完，紗帳之內的公主輕輕咳了一聲，道：「可是彤月茉語在那裡？」我二人見公主醒來，忙道「是」，走到紗帳前。

回到正殿中時，華陽公主笑問我道：「他沒有欺負你罷？」我搖了搖頭。盧杞笑道：「我適才不小心把公主的花葉碰掉幾片，請公主原諒。」

韓王笑道：「非也。盧杞已然回京，表哥昨晚在王府設宴替他接風洗塵。他聽說妹妹氣色好轉甚是開心，請旨明日進宮覲見。」

盧杞微笑道：「事關微臣師門機密，請恕微臣無法明言。」

晚間我回到房中，卻不見芙晴蹤影。我忖度她大約在隔壁萬纖纖那裡，並不以為意，但想到出宮之事化為泡影，忍不住伏在桌案上落淚，竟然漸漸睡著了。

華陽公主道：「母妃，我捨不得她們其中一人，想留她在宮中，不知母后妃能准許么？」

我聽得他這句話，心中暗驚了一下：難道韓王心中有念及芙晴之意？

獨孤貴妃和華陽公主從不讓我們操持宮女差役，偶爾小有過失亦從不責叱，名為主僕，卻從未真的待我如宮女，於是我說道：「公主待奴婢恩澤隆重，奴婢心中很感激。」

那錦盒之內是美玉雕成的一朵茉莉花，花旁有一片小小的綠葉，造型精巧，玉質瑩潤，光華流動，如此精巧之物，不知要耗費多少時日打磨而成。

我耳聽「勿以家中為念，用心當差」數字，如同五雷轟頂，心中痛楚無比。出宮之期指日可待，華陽公主為何獨留我在宮中？卻不敢違抗她們，忍住眼淚答道：「奴婢一定盡心竭力服侍公主，請娘娘放心。」

我見他神態莊重，語氣嚴肅，故意說道：「若是我執意不肯說出呢？」

我越想越是害怕，手心不由沁出冷汗。小喜兒見狀，勸慰我道：「姐姐且稍安心些，太子素來寬厚，應該不會太過為難芙晴姐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