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網路社會
吃吃喝喝的民主——「網路咖啡」精神源流考
古希臘人的交際酒會是一種類似現代沙龍的聚會,人們相聚暢飲,分組辯論,展示各自的才情與立場。酒的均質與平等以及人們約定俗成地從同一個容器中取酒,無疑使古希臘的交際酒會具有某種民主的品格。
1667年,托馬斯·喬丹在《來自咖啡館的新聞》里寫到,「如果你是個追求智慧與歡樂的人,如果你喜歡打探新聞,就像來自世界各地的人一樣——就像荷蘭人、丹麥人、土耳其人和猶太人一樣,那我向你推薦一個去處,那裡的新聞無所不有、包羅萬象:去咖啡館里傾聽吧——那兒的消息句句屬實……上至君主大事,下到老鼠軼聞,古今多少事,都在咖啡館」。
十七世紀以前,歐洲是啤酒和葡萄酒的天下。不過,好景不長,它們很快被一個嶄新的時代所拋棄——咖啡成了理性時代的最佳飲品。用一位英國觀察家的話來說:「咖啡使歐洲各國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為什麼人們願意通過飲料來尋歡作樂?美國作家湯姆·斯丹迪奇在《六個瓶子里的歷史》一書里對此作了細緻的分析。以酒為例,在斯丹迪奇看來,這種飲品之所以受歡迎就在於它是均質物,只要是同一罈子里的酒,每個人得到的都一樣的。在這方面,它比魚肉更有優勢。
「茶杯里的風暴!」十八世紀,當孟德斯鳩聽說聖馬利諾發生政治動亂時曾經這樣評價。在他看來,發生在聖馬利諾這個僅有萬餘人口的小國里的動亂,對整個歐洲局勢無足輕重。然而,對於處於轉型期的國家來說,「茶杯里的風暴」往往是生活與思想之雙元革命的開端,不容小覷——細心者甚至可以從中聽到一箇舊時代被摧枯拉朽的聲音。
據說蘇格拉底能飲善辯,當時也經常光顧這種交際酒會,而且當別人都喝醉時,他能保持清醒。柏拉圖因此稱讚他能夠通過葡萄酒尋找真理,卻又不為美酒所奴役。不過,在柏拉圖看來,更多的人並不配享受美酒。在《理想國》中他反對民主,認為把過多的權力放到民眾手中會導致無政府狀態,更多人「飲少輒醉」,不配享有民主的美酒——而且,只有專制才能改變這種無政府狀態,恢復社會秩序。
理性時代的網路咖啡
今天,當我們回首英、法等國家的轉型,不難發現,由咖啡館文化應運而生的餐桌上的民主與自由,作為一種秩序文明會沿著既有的邏輯自發地拓展。任何https://read•99csw.com自由都可能從餐桌上生長到社會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從餐桌到書桌,從廚房到廣場。君不見,今日巴西的議會大廈,其造型不就是一個麵包外加一副碗筷?
耐人尋味的是,在1680年倫敦出現廉價的郵政服務設施后,咖啡館成了人們收寄信件的重要場所。每個咖啡館都有自己的老主顧,就像我們今天在家上網,他們一天通常會光顧幾次,邊喝咖啡,邊聽人們談論大事小情,時而檢查是否有自己的新郵件。毫無疑問,咖啡館為我們鋪開了一個社會的藍圖:這開放的不斷有陌生人加入的新世界。如有政府要員在其日記中見證;在咖啡館里,無論是深刻的哲理,還是繁複的生活故事,你都可以自由地談論,但是,你永遠無法預下一秒鐘將遇見誰,以及會聽到什麼。
為開放社會立約
事實上,許多著名思想家便是在咖啡館里完成自己著作的。比如亞當·斯密在「大不列顛咖啡館」完成了《國富論》的大部分章節,並且會將它們拿出來與大家討論。與此同時,活躍于巴黎的咖啡館同樣成為啟蒙運動的重要源頭。眾所周知,狄德羅編撰《百科全書》的大部分工作便是在巴黎的「攝政咖啡館」里完成的。與英國咖啡館談天說地、無拘無束不同的是,當時的法國咖啡館表面上雖然可以自由進入,但是裏面卻藏了不少政府的耳目。人們不得不學會忍氣吞聲,直到有朝一日法國大革命烏雲壓城,一些激進主義者舉起手槍,旁若無人地站到咖啡館的桌子上高喊:「拿起武器,公民們,拿起武器!」
埃斯庫羅斯說:「銅器是外貌的鏡子,葡萄酒是思想的鏡子。」顯然,古希臘人更鍾情于葡萄酒。在他們看來,只有野蠻人才喝啤酒。不過,具體到飲酒方式上,同樣鍾情葡萄酒的古希臘人和古羅馬人卻有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態度。
轉型時代必定經歷一個辭舊迎新的過程。當舊的已去,新的未建之時,出現價值認同危機在所難免。在此意義上,咖啡館對於兩三百年前正處於激蕩中的歐洲國家來說可謂居功至偉。一方面,咖啡館把人們從舊有生活儀式與體制中解放出來,使每個人都可能成為壓垮舊制度的最後一根稻草;另一方面,因咖啡館而搭建的公共生活又讓那些思想或靈魂失去了廟宇的人不至於無家可歸。咖啡館成了社會生活九九藏書的樞紐,為人們在公共生活與私人生活間搭起橋樑。就像今天在中國開花結果的互聯網一樣,在理論上向所有公民開放。
卡爾·波普爾說:「人類歷史並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人類生活方方面面的歷史。」一個社會的民主歷程同樣包含了各種生活方式與生活觀念的進步。
顯然,這種便於分享的特性使飲品天然地獲得了進入公共生活的通行證。與此同時,這種開放性與流動性意味著一旦有人下了葯,所有飲用者都會中毒。由此我們不難理解為什麼人們會在共飲時產生一種「同壺共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的公共精神。或許正是這個原因,古今中外的「梁山好漢」們在搞「詼諧黑社會」時要大碗喝酒、開香檳慶賀。儘管椅子上早已排出了座次的高低,但在喝酒時大家覺得彼此還是平等的。
就這樣,這道禁令變成了一紙空文。查理二世雖然貴為君王,有權有勢,卻不得不拜倒在幾粒咖啡豆面前,這或許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形勢比人強」。一份來自官方的統計表明,到十七世紀末,英國的咖啡館有三千多家,而當時英國人口不過60萬人。
從雅典到羅馬,兩種飲酒方式
從十七世紀開始,歐洲的咖啡館里聚集了越來越多的客人。他們談論生意與政治,交流思想與見聞。為了招攬客人,一些店主特意將近日貨品價格、股票價格及航海時刻表貼在牆上,訂閱外國刊物供客人閱讀,顧客甚至能讀到剛從印刷機上印出來的小冊子。
今天,包括咖啡、茶、酒、可樂在內的各種飲品可以輕而易舉地抵達世界每一個角落。如上所述,飲料的作用並不限於解渴,它同樣作為一種完備的意義系統在參与人類的社會生活。當反全球化人士將象徵「美國勢力」的可口可樂打翻在地,我們不難看到飲料被賦予了一種怎樣的文化內涵。它們匯成一條條看不見的江河,在社會中載浮載沉,見證各自的命運。
托爾斯泰曾經在《酒色與生命》里質問人們為何拒絕清醒——喝酒是為了窒息自己的良心。無疑,中國歷史是充滿了酒氣的,其中既有天子呼來不上船也不上床的才子佳人,亦有像魏晉劉伶那樣的自我放逐者——整日醉醺醺,像個村幹部,還讓人扛一把鋤頭跟在後面,吩咐「死便埋我」。
不可否認,人類文明史同時也是一部民主發展史。人們通常錯誤地以為,歷史上的那些偉read.99csw.com大的時代變革不過得益於幾位時代英雄的「歷史拍拖」與「一夜風流」。然而,文明的發展終歸是一個系統工程,不是懶漢播種,可以畢其功於一夜。正如民主,無論你是否願意,它更多是在經年累月地吃吃喝喝、嘮嘮叨叨中發生與消長。
不難發現,無論是傳統咖啡館還是現在的網路咖啡屋,其所訂立的規則從本質上說就是為一個開放的社會立約。在這裏,人們應該遵守一個重要原則就是將自己的社會地位關在咖啡館門外。如那些做「啟蒙運動的生意」的咖啡館老闆一再聲明:「不論是貴族紳士,還是商業人士,我們皆歡迎,在這裏,大家笑語盈盈,平起平坐。」「此處不設上座,以省去你的擔心。閣下儘管隨便入座,縱有貴人駕到,亦不必起身退避。」
查理二世的「居安思危」在一定程度上解釋了為什麼那些靠造反起家的「革命者」一旦大權在握,其針對潛在反對派的鎮壓往往比世襲王者還要用心險惡、變本加厲的原因。人們不會忘記,就在幾百年後,為避免讀書人的種子生根發芽衝破自己的統治,同為讀書人的波爾布特們將海內外無數柬埔寨人誘殺。
水是人類最早的飲品。隨著文明的發展,水不斷地被賦予意義。在中國,除了洪水記憶之外,諸如「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上善若水,厚德載物」「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摸著石頭過河」等等都印證了水與文明進程息息相關。至於《紅樓夢》里的「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更說明在文人墨客的眼中「水」就是「茫茫人海」。
無疑,理性時代的咖啡館更像是二十一世紀互聯網的文化雛形。今日世界,我們很難想象將有怎樣膽大妄為的政府會查禁互聯網。然而,1675年12月,查理二世著實冒天下之大不題頒布了一道查禁咖啡館的公告。不過,這個公告一宣布,立刻便引起全社會的反對。因為經過二十幾年的發展,咖啡館已經成為倫敦社會生活、商業生活與政治生活的中心場所。
顯而易見的是,民主實踐並非只是建立起一種簡單的投票制度並在此基礎上完成所謂民主精神的「間歇性發作」。民主不僅僅是一種制度,更是一種生活方式、思維方式與精神氣質。
任何新生事物的崛起都會觸及一部分人的利益,後者的反抗難免為專制者的倒行逆施提供某種民意上的庇護。顯然,倫敦市民的抱怨正中查理二世的https://read.99csw.com下懷。1660年,這位年方三十的落魄者因為得到聚集在咖啡館里的民眾的支持成功復辟。但是,敏銳的國王很快注意到以清教徒為首的反對派不時在咖啡館里「為反叛密謀」。像所有嗜權者一祥,曾經依靠咖啡館登上王位的查理二世深諳箇中玄機,於是動用了一種我們姑且稱之為「過河拆橋」的政治手腕,試圖通過關閉倫敦所有的咖啡館來避免自己的成功之路被「野心家們」依葫蘆畫瓤。
餐桌上的民主
回顧中國歷史,人們或許會驚嘆,同樣是提神醒腦的茶葉為什麼在英國奇貨可居,而中國人卻用它們換回了鴉片。關於這一點,我們或許可以從「莫談國事」等招牌中找到答案。黑暗時代,「莫談國事」不過是一個社會無力反抗時的「免戰招牌」。所幸歷史終究要跨過泥潭,如今大行其道的「網路咖啡」讓所有後進國家終於有機會異地重溫了十七八世紀歐洲咖啡館文化的萬千氣象。「網路咖啡」像是一種飲品滋潤著中國人的精神生活——如有學者感慨:「國家是我的,憑什麼要我莫談國事?」
飲品中流淌江河
劉易斯·科塞在《理念人》一書中指出,咖啡館最重要的意義就在於去除了等級,並且在彼此接觸中,形成了新的標準。在咖啡館時代以前,標準是由貴族或宗教精英人物制定的,那些聽命決策的人們處於相對隔離的狀態,並不能公開討論並檢驗這些標準。然而,當大家在咖啡館里聚集一堂,人們不再只是悄悄地堅持自己的觀點,而且還可以通過自由辯論形成一個群體意見並由此作出決策。如果人們每天享受跨越出身、等級和地位的交往,他們也必須尊重彼此的看法,培養傾聽的藝術,「在此基礎上形成一種尊重別人思想的合群、寬容的態度,填平溝壑,使分歧失去稜角」,正是因為這種融合與重組,當許多人為往日中國價值體系的分崩離析而優心忡忡,或為現實的羈絆而一籌莫展時,另一些人卻選擇了一種相對樂觀的態度——一個社會改天換地的進程正在悄無聲息的自斟自飲中醞釀,而於那個咖啡香濃、虛擬或現實的所在,于無數鍵盤與杯盞的輾轉起伏間,人們聽見了一個時代的脈搏。
當然,咖啡佔領歐洲並非一帆風順。1652年,亞美尼亞人帕卡·羅西在倫敦開設了第一家咖啡館后,火爆的生意很快引起當地酒館老闆的強烈抗議
https://read.99csw.com。不久,這個外鄉人被趕走。而就在倫敦的咖啡館遍地開花時,一些知名的學者與評論家加入到反對派的陣營,指責咖啡館消磨了人們的鬥志。更有女性抱怨咖啡吞沒了她們的生活:由於喝了過多的咖啡,她們的丈夫「像沙漠一樣不結果子」。國王查理之煩惱
中國人習慣用「源遠流長」來概括自己的文明。和世界上許多文明一樣,飲料有著同樣悠久的歷史。且不說進化論相信人是從水裡一點點變出來的,回顧有史可載的文明,那些曾經盛極一時的文明古國無一不是擇水而居。
羅馬人曾經慨嘆自己征服了希臘,卻被希臘文化打敗了。這句話多少有些言過其實。顯然,他們雖然繼承了希臘人喝葡萄酒的風俗,卻沒有繼承希臘人的民主精神。在取代希臘人成為地中海霸主后,羅馬人很快將葡萄酒分出了三六九等。希臘人的交際酒會是平等的論壇,人們一邊討論哲學與人生,一邊在公用的容器中取酒;而羅馬人卻在酒宴上為不同地位的人修築了階梯,大家在自己的碗里滲水兌酒,不再有公共的調酒器。與此同時,闊綽的主人還會帶上僕人,以顯示自己的地位和身份。
由於民主與社會生活的這種緊密聯繫,在我們考察民主的生成與發展時不得不將目光投向那些生長於日常生活中的細枝末節,而本文所要關注的正是那些為許多宏大敘事論者所不願提及卻又在真刀實槍地影響著人類文明進程的「吃吃喝喝」。
或許有人說,酒是個好東西。然而,在羅馬時代,這個本可由世人共享的「好東西」卻因為程序的差異而導致完全不同的結果。這種差別難免讓人想起古中國人發明的「陰陽壺」。這種壺的外表與普通壺並無區別,在宴會上也被視為一個公共的容器。不同的是壺內被分隔成兩半,可以一半裝美酒,一半裝毒酒。在這裏,「陰陽壺」更像是一個隱喻。人們將「喝著相同的酒」視為一種平等,為此甚至激動得抱頭痛哭,然而,在不合理的制度或人為安排下,任何貌似平等的東西都有可能被破壞。設若裝在「陰陽壺」里的美酒被人下了毒,那些未曾領略「民主美酒」的人,完全可能遭到「二次迫害」:他們不僅在肉體上中了「冒牌民主」的毒,更會在精神上得出一個「民主是毒藥」的結論,倉皇逃離現場。
相較於理性時代的萬種風情,我們今日生活似乎略顯平庸,至少在飲料的發明方面乏善可陳。